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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勉强能算是一个标间的住所中,能被称为电器的,只有床头柜上那盏昏暗的台灯。   此刻台灯边的床沿上坐着一个穿着朱红色上衣的人,她的双手按着自己的脸——具体来说,是按住了右眼的位置。   房间内没有强烈的光源,也没有飞舞的灰尘,程亭羽却再一次感到了右眼处奇怪的刺痛。   飞虫在空气中盘旋,发出嗡鸣的振翅声,细碎的轻响在她耳边缭绕。   “咚、咚、咚。”   门外忽然传来了三下敲击声。   片刻后,似乎是意识到门内住客没有给出反应的意思,门外的人又踏着迟缓的步伐,选择了离开。   脚步声远去,程亭羽放下了按住眼睛的手,试着睁开。   ——依照她的经验,感觉到右眼处传来奇怪疼痛的时候,睁开反倒会比闭合要好一些。   床沿前方,墙壁上挂着一面塑料框镜子,镜中倒影出了程亭羽现在的模样。   在无人窥探的昏暗处,镜中的影像轻轻摇曳起来。   【姓名:程亭羽】   【能力:[*不稳定*][*解析错误*][*无法显示*]】   【状态:[*不稳定*]】   【冷却期:0】   镜子表面毫无征兆地出现了雪花屏那样的闪烁感,一行行似乎是文字说明的东西在程亭羽的镜中倒影边飞速刷新又消失,快得让人根本来不及捕捉详细内容。   程亭羽当然也没能看清,因为在同一时间,她眼睛的疼痛陡然加剧,过了大约十秒后,才逐渐变得轻微。   她紧紧攥着拳头,手背上浮出了青筋,等到刺痛平息,后背上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   程亭羽觉得,刚刚自己似乎产生了某种幻觉。   从穿越到现在,她一直在被幻觉包围。   一只白色的飞蛾陡然在灯泡上撞出了一团电火花,随后跌落下来,烧灼后的焦味弥漫于空气当中。   程亭羽缓缓放下手,从床沿上站起,打开门,随后带点无奈地耸了耸肩,端起被放在门外的物品。   刚刚的人是旅店的侍应生,对方送来的是今天的报纸跟食物。   程亭羽把托盘端进房门,发现报纸边上多了一张便签纸。   “所需物资及前往F0631市的车票已成功购得,相关货币已完成兑换与充值,请及时前往柜台领取。   又,您待在房间内的时间已经超过192小时,如需更换住所,请去前台登记。”   程亭羽不是很能理解这句话里的含义,这也很正常,毕竟距离她穿越到这个世界,也还不到两天。   ——作为一个穿越前正忙着找工作为应届生,程亭羽万万没想到,自己居然会通过如此玄幻的方式脱离掉应届生的身份,一步踏入社会。   程亭羽刚穿过来的时候就照过镜子,发现自己现在的长相与穿越前相比没有太大差别,只是年长了两岁,她从房间内的物品中找到了类似于身份证的东西,上面的名字也是“程亭羽”,出生日期则是3771年,旅馆送来的报纸上则对当前日期做了准确的标注,今天是3796年8月16日。   在确认了自身信息之后,程亭羽略觉悲伤地领悟了一件事——至少在同名容易引起穿越这一点上,网络小说没有忽悠自己。   房间里的行李不多,除了身份证之外,程亭羽只找到了几件换洗的衣服、一只钱包跟一本书。   书籍的名字叫做《近代历史发展》。   这本书的书页略显毛躁,有着明显的阅读痕迹,不过整体被保存得很好,没有丝毫破损痕迹,也没有任何额外的标注,只在“百年静默”那一章前面夹了一只印有三行字的书签。   程亭羽在心中默默念着“百年静默”四个字,目光中掠过一丝不解。   她耐心地翻看,很快找到了自己需要了解的内容。   “……距今六百余年前,大约公元3155年,这颗星球上出现了一次规模极大的奇异自然现象,一开始是自然节气的混乱,随后是太阳停止升起,接着动物的行为变得呆滞迟缓,植物也停止了生长发育,而给了当时人们致命一击的,是电子设备的失灵,因此,人类的活动范围被迫大幅收缩。   “异常现象一直持续了一个世纪才有所缓解,后世人将之称为‘百年静默’。”   从《近代历史记录》提到的内容看,“百年静默”对人类文明造成了无可挽回的伤害,程亭羽印象中的高科技物品大部分已经消失,其中甚至包括智能手机,缺乏联络手段的幸存者十分惶恐,幸好人类历史留下了足够的可参考案例——在确定电子设备无法使用后没多久,狼烟就被重新派上了用场。   虽然电子设备无法使用,但六百年前的人类依旧用心保存下了各种书籍,等大静默时期过去,残存的人们便以各种安全区为基础,重建了城市,在大地上再度燃起文明的火光,其中许多城市还沿用了当时安全区的编号,F0631市就是其中之一。   不过有着稳定秩序的大城市数量并不多,更多的是一些不太正规的“集市”。   很多人将大城市称为城区,而集市以及各类更广袤的区域则被称为荒芜区。   程亭羽现在所住的旅馆就位于一个集市当中,幸好这个集市离F0631市不远,所以安全性相对有所保障。   夹在书页当中的书签上印着三句程亭羽现在还不是特别能理解的话——“攻略副本守则一,放弃逻辑;守则二,人类未必值得信任,副本比人类更不值得信任;守则三,玩家需要知道自己的名字”。   看了一会书,程亭羽叹了口气,把书页合起,不太感兴趣地开始用餐。   她穿越来那会是午饭时分,此刻对旅馆的伙食水准已经有了充分的了解——被送上门的晚饭有荤有素,菜肴配置跟此前完全一致,统共只有三样,即:口感粗粝的馒头、一小碟青菜以及一片应该是充当了荤菜角色的咸肉。   房间内的墙壁上贴有旅馆服务时间,早餐六点,午餐十一点,晚餐十八点,旅客如果需要送餐上门可以预约,夜晚二十一点到第二天凌晨三点之间,旅店不提供任何服务。   如今时间还宽裕,程亭羽决定去一趟一楼,先把纸条上写的车票给拿回来。   旅店的装修充满着怀旧感,程亭羽踩着吱呀作响的楼梯下到了一层,前厅里空旷到让人忍不住为该旅店的营收状况担忧,此刻甚至只有一个十七八岁左右年轻服务员懒懒地坐在柜台后面翻报纸,她有着一头毛糙的头发,以及略深的肤色,等客人走到柜台的时候,才打开抽屉,熟练地取出了一张金属质地的卡片。   “这是你的车票,领取完毕后需要签名,下车后也不要遗弃车票,在F0631市,它可以当做临时身份证明跟银行卡使用。”前台服务员看了程亭羽一眼,随口问了一句,“我记得你的冷却期已经快到了吧,真不打算更换一下居住地点?”   听到“冷却期”三个字的时候,程亭羽的表情不甚明显地动了一下。   这同样是一个她不太能理解的词汇。   程亭羽刻意皱了下眉,神色苦恼地说:“我也在考虑这件事。”   旅店服务员想了想道:“要不然给你把房间换到其它分店那里?虽然我们都不是玩家,但普通人长期停留在一个地方,也很容易触发副本。”   程亭羽转着手上的车票,扫了眼上头的发车日期,发现是八月十八号,于是笑道:“不过再过两天,我就能够上车……”   作为一个刚毕业还没来得及踏进社会这个大染缸的普通毕业生,她的社交能力十分一般,幸好作为旅店前台的服务员有着足够的健谈属性,几句话就帮程亭羽补全了书本上没写的世界观。   “那也是,车站距离旅店超过五千米,只要上车就等于更换地点了,不过你不是原住民,要去也只能去外城区,保险起见,还是找个安全副本刷一下身上的冷却期比较好。”   旅店服务员絮絮叨叨往下讲,让程亭羽自己当前生存环境有了基本的了解。   从百年静默时期开始,人类聚集地就经常会出现一些被称为副本的异空间,同时也出现了拥有特殊能力的人,这些人被称为玩家。   副本大概率会在人类聚集之地出现,越混乱的地方,出现副本的概率越高,在当前区域中滞留时间越长触发副本概率越高,玩家触发副本的概率比普通人高,不过人们也逐渐发现,只要成功攻破过一次副本,那么至少一段时间内便很难触发新副本,这段时间也被称为冷却期。   旅店前台的语气里带着难以忽视的向往意味:“F0631市是个好地方,那里的生活非常安定,很多人一辈子都不会进入副本……”她顿了一下,抬头看着程亭羽,真诚道,“能买到车票不容易,希望你能在那么安定下来,早日成为正式居民。”   程亭羽看了眼手上的车票,微笑:“借你吉言。”   对方的话改变了她的一些想法。   按照程亭羽的习惯,在初来乍到的情况下,比起四处乱跑,她更倾向于在原地待一段时间,熟悉一下情况再说。   根据旅店前台的话能判断出,去往F0631的车票并不是随便就能得到的东西,程亭羽也不晓得自己今后有没有穿越回去的可能,万一她浪费了车票后又喜提二次穿越,那实在有些对不起原主的积累。   经过交谈,她也明白了便签纸上那句提醒的意思。   旅店担心她在自己的房间内停留太久,会触发副本。   程亭羽:“周围有安全副本吗?”   旅店前台笑:“有人住的荒芜区什么副本都能找到,安全副本当然也有,不过都被人垄断了,外人要去的话得付一大笔钱。”   程亭羽思索片刻,刻意道:“其实我觉得安全副本也不是那么保险。”   旅店前台闻言,十分赞成地点头:“毕竟根本没有完全无害的副本,”又道,“要不今晚还是换地方住吧,我们是连锁旅店,换房间的话不会太贵。”   程亭羽无可无不可地点了点头。   ——如果不是那只从房间里找到的钱包干瘪到过分的程度的话,她其实是想去安全副本里感受一下氛围的。   旅店不止前台一个工作人员,见到客人同意换房,她喊了个初中生年纪的小工过来,把腰上的钥匙扔给对方,自己去后面把车开过来,送程亭羽去另一家分店。   “你先在大厅里等一下。”   前台利索地跑去开车——虽然在程亭羽的印象里,对方还没到该拿驾照的年龄,但显然穿越后这个世界的居民在各种生活细节上要随心所欲的多……   在对方去开车的时候,程亭羽也回了趟房间拿行李,她东西不多,五分钟内就通通塞进了一个双肩包当中,随后背着包走下一楼。   这时已经快到七点,外头不知何时已经飘起了雾一样的绵绵细雨。   程亭羽抬头看着天幕,随后从大厅走了出去。   被喊来顶班的小工探头:“客人,您要伞吗?”   程亭羽微微摇了摇头。   旅店外的能见度不高,风里沁透着秋季的舒爽凉意,她随意踱着步,略微往前走了一百米左右,随意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荒芜区的集市有种无法遮掩的落后感,路面不够平整,倔强的杂草从石头缝中钻了出来,还绘制着各种涂鸦。   四周光线昏暗,却没有削弱涂鸦的怪诞感,程亭羽低下头,目光在一个白色的圆圈上扫过。   那些涂鸦看起来是由粉笔所画,然而现在明明下着小雨,涂鸦的颜色却依旧十分鲜艳。   程亭羽轻轻眨了下眼睛。   不知为何,之前那种干涩刺痛的感觉再次出现了一瞬。   程亭羽定在原地,忽然间,她觉得光线仿佛被什么东西吞没了,四周一片漆黑,与此同时,脚下坚实的土地也变幻成了类似泥浆的触感,那些泥浆迅速将程亭羽吞没,她开始往下急速坠落。   “……!”   心跳十二次的间隙后,程亭羽一个踉跄站稳,她先是惊异于自己居然好好站着也能原地摔,其次则是惊讶于她这具身体在摔落的过程中居然能保持平衡。   作为一个刚毕业还在找工作的普通大学生,程亭羽确信这不是她原来的能力,而是一种条件反射。   ……自己这具身体到底是什么来头?   站稳之后,眼前的黑暗并未立刻散去,右眼处的刺痛感越来越严重,眼前出现了许多影影绰绰的扭曲轮廓,甚至还出现了幻听,有一个细而尖锐的声音在愤怒的叫喊:   “……如果你跟之前那些人一样废物,就不用回来!”   这句话仿佛锐利的长针,深深刺入了程亭羽的脑海。   她伸手用力抵着太阳穴,强行压制住那种痛楚。   与此同时,周围的能见度开始徐徐提升。   程亭羽忽有所觉,低头看了一眼,发现她装束发生了改变,从之前的朱红上衣黑色下裤变成了灰色的工装,背上还背着一个包袱。   她此刻正站在一条道路的尽头,周围则是一种类似于幼儿园话剧表演般的简陋童话风布景,身后是“森林”,身前是“村庄”,这些布景的色调太过怪诞,显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诡异。   F0631市外城区,督察队档案室。   档案室中存放着数量繁多的副本相关记录,只要督察员等级达标,就必须前来进行阅读学习,并保证阅读期间,不将任何资料从档案室中带出。   一位准备去荒芜区出外勤的督查卫疲惫地抻了个懒腰,放下了手中的档案,档案摊开的页面上,显示信息如下——   【编号:F0631-C-0019   危险等级:[已删除]Common [更正为] Menace   状态:[存在固定场所]、[可携带]、[非现实]   描述:通常以雨天涂鸦的形式出现,玩家站在涂鸦两米以内保持至少三秒钟静默,普通人站在一米内保持十秒静默,可以进入副本。】 第2章 密瞳   程亭羽揉了揉眉心,苦恼叹气:“这不合理吧。”   她只是出来散了下步,距离旅馆都没超过一百米,原地站着这种事情,居然也是能触发副本的吗?   程亭羽抬起头,并没能在上边找到一个可以脱离的洞口,只得将注意力转移到周围的环境上面。   她没有任何进入副本的经验,在穿越过来之前倒是玩过一些游戏,但理工科的课程任务重,程亭羽没能花上太多的时间在休闲娱乐上面。   早知今日,她当年一定会好好利用自己的校园网。   程亭羽左右环顾,“森林”里的树木都是木板伪装成的,只是数量太多,充满着一种看不见尽头的幽暗感,前方“村庄”的面积也不小,至少在程亭羽的位置,无法看尽全貌。   除了刚进来时听到的那句话,周围没有更多的提示。   按照程亭羽毕业前的那些游戏经验,在正常情况下,新手第一次登录游戏时,有点良心的设计方会给点提示语句。   然而从她进入副本到现在,一点可靠的消息都没看见,这个副本世界显然并不十分注意用户的游戏体验。   就在这个时候,程亭羽眼角的余光忽然捕捉到了一点异动——远处的一座房屋布景后面,走出了一个穿着人偶服饰的人,对方姿态活泼地冲她挥了挥手,然后一路小蹦了过来。   ……不是小跑,是小蹦,人偶服在地上一弹一弹,以一种基本不可能属于人类的姿势,飞快向程亭羽的方向靠近,几乎只用了五下心跳的时间,就抵达了她的面前。   程亭羽下意识地想要闪避,但对方跑到村庄门口,便陡然止住了脚步。   “新到的邮差,你来得实在太晚了。”   听到人偶服的话,程亭羽微微扬眉。   原来她现在是一个邮差?   人偶服还在絮絮叨叨地讲述:“红外婆一直在等你,如果到晚上还没有把东西送到她的手上……”   说到这里,人偶服忽然看向面前的闯入者,咧开了一个不大符合程亭羽对头套认知的狭长笑容:“那你就是一个不合格的邮差啦。”   人偶服的嘴咧开的幅度达到夸张的程度,露出了两排尖锐的牙齿,在程亭羽的位置,可以清楚看见对方牙齿上的血色丝状物,仿佛刚刚才吃过某种新鲜的肉类。   程亭羽定定注视了人偶服一会,重复了一下对方话里的关键信息:“红外婆?”   人偶服:“红外婆是小红帽的外婆,她是我们村子里最温厚的长者,你顺着这条路往后走,就能看到红外婆的红房子。”   程亭羽望向村庄的方向,她身前身后的布景都很简陋,不管是“森林”还是“村庄”,都只有最基本的组成部分,尤其是后者,仅仅由一些房屋跟农田构成,那些房屋跟农田之间,是村中唯一一条道路。   属于红外婆的红房子,就在那条道路的尽头。   程亭羽能清楚地眺望见那间红房子的轮廓。   她留意了下天色,发觉四周的明亮程度似乎比自己刚进来时黯淡了一点。   这种变化其实非常细微,然而程亭羽却对自己发现的信息有着莫名的自信。   ——她眼睛的刺痛还未完全消失,程亭羽隐约意识到,在右眼不适的时候,自己的观察力会有所提升。   时间在飞快流逝。   人偶服站在程亭羽的面前,笑嘻嘻地盯着她看,对方的头套似乎与身体彻底融合到了一起,让布料质地的外壳也出现了血肉才能具备的特质,塑料扣制作的眼睛里出现了不正常的鲜艳红色。   程亭羽追问:“把东西送到红外婆手上,下一步呢?”   人偶服笑嘻嘻道:“然后你就能结束邮差的工作啦,这可是一个安全副本,如果你想用金钱购买进入副本的方法,至少价值一千城市币。”   程亭羽扬了扬眉。   对方的话里又透露出了一条关键信息“进入副本的方法”,这意味着当前时代的的人们对副本已经有了非常深入的研究,掌握了一定的规律。   程亭羽思考的同时,始终站在道路前方一动不动,她瞳孔的颜色异常浓郁,仿佛是不见天光的深海。   她还记得刚进入副本时听到的那句话——“如果你跟之前那些人一样废物,就不用回来”。   人偶服也说,她是新邮差。   程亭羽想,看来自己并不是这项工作的第一个接取者。   村庄的道路并不复杂,只要一路走下去,就必然能抵达红外婆的房子。   所以之前那些人,为什么会任务失败?   天幕上犹如油画布景的太阳正在下沉,如果把正式进入夜晚视为通关副本的期限的话,那程亭羽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她必须在入夜之前,找出规则中的陷阱。   程亭羽盯着人偶服,缓缓道:“我确认一下,红外婆现在在什么地方?   “她现在真的在那所红房子里吗?”   既然从已知的条件可以推测出在她之前,已经有过许多“邮差”,可他们却都没能把货品送到红外婆手中。   一条没有分叉的道路,能够有多难走?刚刚人偶服沿着道路往外走的时候,程亭羽没有看到类似陷阱的东西,她对自己此刻的观察力很有信心。   人偶服的视线停在程亭羽身上,过了片刻,才咧开一个弧度更大的滑稽笑容,慢吞吞道:“红外婆是村庄里备受尊敬的长者,这个时间,她正在给村里的小孩做晚间糖果。”   程亭羽微微点了点头。   之前人偶服只说了红房子的位置,却没有保证,红外婆一定在红房子当中。   程亭羽:“那现在留在红房子里的人又是谁?”   房子里没人的话,“邮差”很容易发现不对,那时太阳应该还没有落山,他们有时间更正之前的错误,重新寻找目标,只有存在一个能被误认为红外婆的人待在红房子当中,才能使得“邮差”交出物品,搞砸整个任务。   人偶服保持着灿烂的笑容,黑黢黢的眼睛中满是恶意:“待在红房子里的当然是红孙女,她跟她的外婆一样,都喜欢穿着红色的斗篷。”   程亭羽看着人偶服,揉了下眉心,轻轻叹了一口气:“那么红外婆现在又在什么地方?”   人偶服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选择了反问:“这是你的最后一个问题吗?”   从进入副本到现在,人偶服一向有问必答,直到刚刚才终于违背了出场时的人设。   这也很正常。   有条件的提问会让参与游戏的人产生紧迫感,更加慎重地对待自己的问题。   程亭羽盯了对方片刻,笑笑:“你之前可没说过提问还有次数限制。”不等人偶服回答,她缓缓摇了摇头,“如果真要选一个问题作为对话的结束的话,那么我想问——   “我很好奇,你用这套说辞,骗了多少个玩家?”   话音方落,人偶服的目光与笑容陡然僵住,与此同时,程亭羽早有准备地打开进入副本后出现的包裹,她摸索了一下,发现里面装有一只盒子。   盒子没锁,很轻松便能打开,放在盒子里的,是一把外壳上写着“强效异端清除器”的水枪。   程亭羽在看见这把武器的造型跟说明时,表情有些微微的抽搐。   ——她觉得眼前的副本在道具设计上有点过分偷懒。   可能是由于程亭羽的视线在武器表面停留时间过长,这把水枪上又浮出了一行半透明文字。   [舞台剧水枪:专门用来清除[村庄]中异端的道具,同时对异端具备强烈的吸引力。   备注:这只水枪可以洗去蒙在表面的伪饰。]   那行字迹并不清晰,同时还有着老旧电视机的轻微闪烁感。   程亭羽觉得自己眼睛处的痛意愈发强烈,像是有什么东西刺穿了血肉,又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要生长而出。   身体上的不适并未影响程亭羽的动作,她冷静地抬起枪口,扣动扳机,一股清澈的、看起来没有任何杀伤力的水流随之命中了眼前的人偶服。   “噗滋。”   程亭羽:“……”   希望这玩意当真能起到作用,否则她怀疑自己的下场不会特别美妙。   程亭羽内心的期盼很快得到了正面的回馈——那个人偶服身躯从沾染水渍的部分开始慢慢溶化,随后坍塌成一片烂泥。   村庄入口处的争斗引起了村中生物的注意,在[舞台剧水枪]从盒子里被祛除了来后,那些形如布景的房屋后面,陆续钻出了一个又一个布偶人,其中有一个穿着红色的斗篷。   那些人偶服缓缓靠近程亭羽,每走一步都会停顿一下,就像是在跟自己的潜意识抗争。   程亭羽缓缓吐出一口气,端起了水枪。   她之前的猜测没有错误,所谓的“邮差”身份,只是一个误导。   程亭羽并不相信人偶服,却从跟对方的对话中,确认了一个事实,那就是——   这个副本的NPC,是可以说谎的。   她并不确定人偶服是否可信,但即使人偶服给出的情报是真的,住在红房子里的人是红孙女,那么邮差在交递物品前,按照正常流程,也会有一个身份上的确认,比如询问一句“您就是红外婆吗”,等得到确定的回复后,再将东西交出。   在这个剧情中,邮差之所以会失败,是因为红孙女欺骗了他们。   如果人偶服没有说真话的话,那玩家则在刚进入副本时,就已经遭受了欺骗。   以上两种假设存在存在一个共性,那就是村中的NPC可能会对玩家说谎。   程亭羽冲着对面那个穿着红斗篷的人偶服弯了弯唇角,眉眼间笑意盈盈:“真对不住,我这个人,天生好奇心重。”   既然已经确定了NPC会说谎,那么程亭羽就需要重新审视跟人偶服的对话。   她从进入副本时听到的声音中获得了两个消息,第一,自己前往村庄有着特定的任务;第二,之前来此完成任务的人都已经失败。   既然能让那么多人失败,就证明离开副本的方式绝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程亭羽第一时间排除掉了顺着道路去红房子那边,将物品交给特定对象的通关思路,随后主动引导起对话,并对去往红房子为什么会通关失败做出了一个说得过去的假设。   人偶服迎合了她的所有假设,竭力鼓动程亭羽进入村庄,寻找红外婆,将包袱里的东西交给对方。   程亭羽闭了闭眼:“……所以这真的是一个安全副本。”   只要[舞台剧水枪]在她手中,没被忽悠着递交出去,村庄内的异端就会排队过来送人头,反而言之,她在失去道具后,可能就会留在副本里,加入到人偶服的队伍当中。   参与者的真正的任务是用已经放在包裹里的水枪,洗去盘踞在村庄中的虚假人偶,至于“邮差”,那只是人偶编造的谎言而已。   为了提高参与者上当的可能,人偶服还为它们的谎话设计了多个层次。   清澈的水线落在了一个穿着红斗篷的高大人偶服身上,对方的眼中忽然泛起了红光,张开了嘴:“原来……你……是一个……‘密瞳’……你的……名字……是……什么……”   程亭羽微微怔了下,她还没来得及询问“密瞳”的具体信息,眼前的高大人偶服就跟它的无数位同类一样,宛如受热的蜡油一般融化坍塌,变成了一种浓稠的红色液体。   夕阳落下,黯淡的天幕上出现了两个歪歪曲曲的大字“闭幕”。 第3章 F0631市   周围的所有画面都像是断了电的夜灯那样,迅速失去了色彩。   一片黑暗当中,程亭羽看到了一行文字在眼前闪过——   [恭喜玩家通关副本,获得道具[舞台剧水枪]×1,[你才是邮差]×1。]   程亭羽缓缓眨了下眼睛。   她还站在旅店前的空地上,脚下踩着那个像是被粉笔画出来的圆圈形状涂鸦,周围则是同样用粉笔画出来的卡通房屋,本来鲜艳的色彩仿佛是蒙了一层灰,显得黯淡无光。   穹顶几乎已经全暗了,只有遥远的天际还能隐约看见一丝属于黄昏的浓丽深橘色。   时间似乎并未过去很久。   不远处传来汽车的鸣笛声,酒店前台从窗口向等在门口的客人挥了挥手,示意对方赶紧上车。   程亭羽笑了下,背着行李走了过去。   酒店前台开车技术不错,很快就把客人送到了距离车站更近的另一家分店。   分店的人气明显比之前住的地方更旺盛一些。   程亭羽在新前台那边领到了一份叫做“免洗涤清洁剂”的东西——住客只要把“免洗涤清洁剂”喷在身上,就能起到一定清洁作用,一定程度上可以代替洗澡。   回房之后,程亭羽在床上躺了一会,然后伸手在空气中抓了一下。   一个水枪跟一个长方形的卡片出现在她手中。   ——[舞台剧水枪]跟[你才是邮差]。   在通关副本后,程亭羽能感受到自己周围多了点什么,只是暂时选择了按耐,等到独处的时候才进行验证。   [舞台剧水枪]她在副本中就已经使用过,至于[你才是邮差],程亭羽耐性地观察了一段时间,才解读出了一些信息。   ——在通关过副本后,她明显感到,自己右眼中的力量在逐渐变得稳定。   [你才是邮差]是一张属于邮差的空白工作证,程亭羽可以提前在上面填写好佩戴者的姓名跟工作目的,只要被写名字的对象在二十四小时内自愿将工作证拿起来,就会进入到邮差的角色当中,履行相关的职责。   虽然使用限制大,但只要用好了,或许能起到某些不错的效果。   程亭羽将两样道具妥善收好,随即按灭了床边的台灯。   再等两天,就是她前往新区域的日子。   窗外的农田跟行道树飞快后退,被高速行驶的火车远远甩在了后面。   程亭羽一只手撑着下巴,漫不经心地看着外头的风景。   进城的日子终于到了,旅店那边的服务很到位,在发车的当日,直接派车把她送到了站台。   对于百年静默后的幸存者来说,可以进行长途旅行的交通工具是非常宝贵的资源,验票的流程也很严密,在确定了车票的真伪后,程亭羽被乘务人员带到了三等座的车厢那边。   车上的乘客不多,程亭羽前后左右的位置上都没有人。   在候车的这段时间内,程亭羽从旅店工作人员那边打听清楚了什么叫做“密瞳”。   百年静默后,世界上开始出现各种各样的副本,与此同时,人类中也有一部分开始觉醒特殊力量,这些力量五花八门,研究人员经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做出了基本的区分,至于“密瞳”,是对那些总能看到旁人无法看清事物之人的称谓。   程亭羽将视线移动到纸杯上。   五秒后,一行只有她能看见的文字浮现了出来:[一只普通的纸杯,建议不要盛放超过70℃的液体。]   “密瞳”容易获得其他类型玩家无法获得的信息,此类能力有时候能帮助他们更快地通关副本,有时也会让他们因为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直接暴毙。   ……从统计数据上看,暴毙的概率还比看到有效信息更高一些,而且“密瞳”身亡时大多会陷入可怖的疯狂当中,影响到周围的人,也正因如此,许多城市都禁止此类玩家进入。   “列车已经到站,请三等车厢的乘客有序下车,在站务人员的安排下有序进入外城。”   电子播报声响起,程亭羽听见“外城”两个字时,目光微微动了动,随即拎着行李走下车,前两天她在打听玩家能力的时候,也顺带打听了下F0631市的情况——这座城市占地面积异常广阔,分为内城,中城与外城,距离城市中心越近,生活环境就越好。   程亭羽刚知晓上述情况的时候,深觉F0631市在结构划分上颇有几分赛博未来的风格。   灰石地砖,不算高的穹顶,两排无人就坐、形式大于实质的候车座位组成了整个车站,连售卖瓜子饮料的地方都没有,空旷到了敷衍的程度,只有几个在岗位上发呆的站务人员。   然而程亭羽却有一种正在被人注视的感觉。   她抬起头,目光在天花板角落里的监控探头上一扫而过。   明明是单纯的机械造物,却让程亭羽有种那是活人眼睛的错觉。   她伸手压了下帽檐,不快不慢地往外走,仿佛对此一无所觉。   原身自带的几套衣服都属于“人群中擦肩而过的路人甲”风格,哪怕跟程亭羽一块下来的乘客寥寥无几,她也是最容易被忽略的那一个。   乘客们离开之后。   值班室内,一个穿着黑色外套,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年轻男人笑嘻嘻道:“下车乘客统共七十六位,没有玩家混入外城区。”看向旁边一位穿着类似着装的女士,“卓队长?”   被称为卓队长的人神情沉稳,穿着大衣,非常端正地坐在椅子上,神情稍显严肃,她听见年轻人询问后,轻轻点了点头:“我也没有感觉到,不过不排除有刚刚萌发能力的玩家混迹其中。”   此时此刻,时间已经不早,程亭羽打算先找一家旅店住下来,等第二天再考虑往后的生计问题。   她早在来之前,就已经提前将身上的财物兑换成了F0631城的货币,这笔钱不算多也不算少,应该能让她在新环境中支撑一段时间。   程亭羽这么想着的时候,走到了一家档次普通的旅店门口,打算在里面待上一晚。   五分钟后,面部表情略显茫然的程亭羽重新走了出来——她刚刚问了下住宿的价格,得到的回复是1200元/天。   “……”   她身上的所有钱财加起来,满打满算也不过三千出头。   程亭羽又不死心地去其它旅馆里转了一圈,最终确定,自己对F0631市货币的购买力存在巨大的误解。   这里的十块,大约相当于穿越前的一块。   穿越前要找工作,穿越后还要找工作,程亭羽其实也不是非要把日子过得这么不忘初心,奈何囊中羞涩,不得不被生活推着往前走……   就在程亭羽打算破罐子破摔直接去公园里找个长椅凑合一晚的时候,她在公园对面瞧见了一家风格老旧,看起来有些年头的自助式胶囊旅店。   不去细思建造人把胶囊旅店安排在公园对面的深层次原因,有过一次经验的程亭羽第一时间去看价格,有了之前的房费做对比,这家胶囊旅店在价格上显得异常友好:一百元一天,两百元三天,七百元十天,包月的话只要一千五百元,而且对于一次性支付五百元住宿费用的客人,旅店可以免费提供一个行李存储箱,以及一份简单的早餐。   胶囊旅店的公共活动区并不大,但该有的设施也都有,换算成穿越前的数额的话,简直便宜到不可思议的地步。   大略打量了一眼内部情况,已经积攒了些许穿越经验的程亭羽迅速明白了这种价格的原因。   胶囊旅店的居住密度高,更容易触发副本。   因为是自助式胶囊旅店,只要支付完费用,就会得到一张写着居住区域的灰色房门卡,程亭羽扫了一圈,确认了旅店环境与住宿价格颇为相称——内部区域充满了一种缺乏收拾的凌乱感,空气中还有淡淡的烟味,光线黯淡,氛围压抑。   一个穿着灰色外套的男人从外面走进旅店,冷漠地看了新到的程亭羽一眼,钻进自己的床位,在他之后,是两个结伴而行的中年妇女,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人,以及一个中学生年纪的女生。   短短五分钟内,进来出去的人就有二十多位。   有些人有的看起来已经在胶囊旅店中住了相当一段时间,表情中透露出一股源自精神的疲惫之意。   有人交谈,然而在这种压抑的空间中,他们的声音显得沉闷而含混。   正常来说,程亭羽应该听不清离自己太远的人的交谈内容,不过作为密瞳,只要距离不超过十米,她都能通过对那些人口型的观察判断出他们交谈的内容。   [明天应该去哪赚钱?]   [新人越来越多,很快就要到旺季了。]   [开发区也没那么危险,可以过去试试……]   或许是刚刚成为玩家没多久的缘故,程亭羽无法长期保持对密瞳的使用,否则眼睛会有强烈的不适感,每次用到力竭之后就得休息至少一个小时才能再次使用,她收回目光,把随身背包以外的行李塞到寄存柜当中,然后找到自己的床位,准备在躺上去之前,先抖一抖床铺上的灰。   就在收拾床铺的时候,程亭羽发现被褥下面露出了纸张的一角,她顺手把那张纸抽了出来,发现是一张质地不算新的招租广告。   “房屋出租:梧桐街704号六号公寓诚招租客,月租(-10000~-1000)元,具备一定危险性,表现杰出者可办理居住证。”   程亭羽扬了扬眉。   她穿越前也租过房子,通常来说,招租者肯定得写明房屋情况,联系方式等细节,以便增加房屋对陌生人的吸引力。   结果这张广告纸上就只有房屋地址跟月租金,特别是月租金前的那个负号,显出一种只要有人肯过来,招租者就愿意往外掏钱的体贴。   如果是诈骗的话,那也骗得太不走心了一点。   “难道你想租六号公寓的房子?”   就在程亭羽看广告纸的时候,一个声音从她右侧传来。   说话的那个穿灰色外套的男人,他的床铺就在程亭羽边上。   灰色外套嗤笑了一声:“那张纸上的东西倒不是骗人的,不过一个人最多只能在六号公寓里住一个月,这种好事真要能一直持续下去,还会有人愿意住在这个鬼地方?”   程亭羽看了对方一眼,微微笑道:“平时经常有人来胶囊旅店发传单?”   灰色外套耸肩:“谁知道,反正住在这里的都是穷人,只要不出大事,就不会有人来管。”   程亭羽盯着广告纸看了一会,再一次用了自己的力量。   昏暗的光线中,无人注意到,程亭羽的瞳孔边沿短暂地湮开一圈微不可查的红芒。   她看到浓稠而虚幻的血迹正从广告纸上流淌而出,然而那股血液中,又闪烁着异质的辉光。   【招租传单:这是一张梧桐街704号六号公寓的招租广告纸。   公寓当前入住租客:38;   总入住租客人数:4211;   幸存住客数:3418;】   三秒后,那些介于真实与虚幻之间的血迹跟字迹全然消失,程亭羽根据已知信息,简单计算了一下六号公寓的情况。   按照刚刚那个灰外套的说法,一个人最多只能在六号公寓里住一个月,假设当前住客数量就是入住平均值,那么每年应当有456个住客左右,再结合总入住租客数可以看出,这间公寓已经存在了九年多。   九年中,总租客4211人,幸存住客3418人,这也就意味着,有793人在此期间身亡,将近五分之一的身亡率,平摊到每个月的话,是七人左右。   至于那些幸存者,也不代表没有经历过危险。   程亭羽双掌并合,轻轻抵住下颌的位置,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看来这个F0631市,也并不想她以为的那样安全。 第4章 等待救援(一)   程亭羽所住的胶囊旅店位于外城区的边缘,表面上的科技水平还要逊色于穿越前,为了维持生计,程亭羽原本的打算是依靠自己目前还算不错的身体素质去找一份体力活,等稳定下来后再慢慢规划将来的方向。   但住到胶囊旅店后,她的想法又产生了变化。   很多人都在这里待了相当长的时间,从旅店的入住情况看,一份缺乏门槛的体力型工作或许不是那么好找。   程亭羽很快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她去周围所有的快餐店、奶茶店、便利店都问过一圈,结果却连要求最低的实习生都没能应聘上。   程亭羽无奈地耸了下肩——她穿越的时候怎么就没捎带上一份学历跟身份证明呢……   负责招工的店员一板一眼道:“想要获得工作,必须提供F0631市的居住证。”   程亭羽不报什么希望地问:“车票可以吗?”   对于外来者而言,他们手上那张进入F0631市的车票就是自己的临时身份证。   店员态度不变地摇头:“不可以,这是治安局跟督察队的规定。”   程亭羽又问了几家,得到的答案都一样。   ——就业当真是一个横亘穿越的难题,程亭羽计算了一下身上积蓄还能支撑的时日,一时间甚至觉得,如果有什么副本可以包吃住的话,干脆凑合着搬过去算了……   如今是十月份,天气不冷不热,跑了一上午却徒劳无功的程亭羽坐在路边的长椅上,灌了口胶囊旅店赠送的免费矿泉水。   她的猜测没错,从外面进入城市的人,无法接触那些低门槛的普通工作。   然而F0631市聚集了大量的外来人口,还特地提供了胶囊旅店来容纳这些人,哪怕是为了排除安全隐患,也一定会有所安排,程亭羽猜测,这座城市或许是有什么特别的工作,需要人手去完成。   “开发区……”   程亭羽低声重复了一遍昨天在胶囊旅店里获知的名词。   从昨天的对话可以判断,前往开发区工作大概率不需要居住证,但与之相对的,就是其中不可忽视的危险性。   她把剩下的半瓶水放到包里,向过路人打听了一下开发区的位置。   一个文员装束的年轻女性略带诧异地看了眼程亭羽,给她指了车站:“坐33路车可以直达开发区。”顿了下,又补充,“如果只是过去开发区的话,每天能有一次免费的乘车额度。”   程亭羽本来就对开发区的危险程度有所猜测,等知道开往开发区的公交车居然可以免费乘坐后,就愈发确定了自己的想法。   ——天下不会掉馅饼,只会掉陷阱。   程亭羽坐上车,过了大约三刻钟,公车抵达了目的地。   周围的景象比荒芜区中的集市更加袤僻。   开发区与城区之间存在着简单的铁皮阻隔墙,墙上贴着一张打印纸——   【C008开发区招工启事   开发区招工时间为早上六点至九点,过时不候,如需了解详细信息,请前往值班区询问工作人员。】   ——外城区是环状的,开发区则处于外城区与外界的交界地带,整体处于零碎分布的状态,由F0631市的开拓协会负责,不同地方的开发区有着不同的编号。   眼前这块,就是C008区。   程亭羽决定出发的时候就已经是下午,此刻当然早已过了招工的时间点,她决定按照纸上的介绍,往值班室走一趟,了解一下工作详情。   越过用来跟外城区进行隔断的铁皮墙,后面是一片一眼望不见尽头的开阔地带,相比于外城区其它地方,开发区有着十分拿不出手的绿化水平,程亭羽甚至能感觉到风里夹杂着的砂砾。   开发区的土地上立着几栋彼此间保持着一定安全距离的建筑,程亭羽向路过的一位戴着“监管员”胸牌,正在抽烟的中年男人询问过值班室的位置后,双手插在口袋里,慢悠悠地朝着那边走了过去。   在距离值班室还有五米左右时,程亭羽便敏锐地感受到了那间房屋内的情况。   值班室的窗户是磨砂的,按理来说,内外两侧的人应该无法看见对方,不过对于初步掌握了“密瞳”力量的程亭羽来说,这种程度的阻隔并不会令她完全无法进行观察。   右眼告诉她,房屋内有六个人,其中两个在工作,三个在摸鱼,一个在睡觉。   ——可以说是非常宜人的职场氛围了。   墙壁上挂着时钟,显示的时间是三点五分。   一个戴着工牌的年轻女性站起来,将手中纸质的表格卷成筒状,敲了下睡觉同事的头:“快到监管巡查的时间了,赶紧起来。”   程亭羽稳稳地往前走,开发区碎石块多,踩上去时会发出“咔咔”的轻响,虽然有些硌脚,但还不至于影响平衡,然而就在程亭羽距离值班室还有一米的时候,她脚下的石子们忽然变得异常滑溜,然后开始向下塌陷。   一种熟悉的失重感包裹住了程亭羽。   在视野变化的前一刻,程亭羽脑海中划过了一个与现状无关的念头——她怀疑自己的能力不是“密瞳”,而是“好好走在路上必能一脚踩进副本里”……   风声呼啸,有什么冰冷的东西正在随着呼吸灌入肺中,荒僻的山道左右都是被白雪覆盖的树木,程亭羽扶着树枝缓缓站起来,厚厚的积雪随之没过了她的膝盖。   她身上其实穿着与副本季节相符的厚实外套,奈何周围温度过低,完全击穿了这套服装的防御值,让程亭羽充分感受到了那种被冰雪包裹的冷意。   ——防寒了,但没有完全防寒。   寒风一阵接着一阵,扬起了混着碎冰的雪花,程亭羽环顾四周,目光忽然微微一凝。   在距离自己不到五米远的地方,程亭羽看到了跟她此刻着装相仿的六个人。   明明是那么近的间隔,她却没能在第一时间察觉到那些人的存在。   一个头脸都被帽子遮住的男人惊慌地往边上跑了两步,随即又颓然地停下了脚步,迟疑道:“我们是进入副本了?”   “怎么会进入副本呢,明明还不到开发区内部……”   “这是督察队的严重失职,他们完全没有保障居民的安全!”   “我应该买一份应急保险的……”   “其实,就算中城区那边,也会有概率触发副本,更何况我们在开发区工作。”   就在人们忍不住开始边哆嗦边抱怨的时候,有个人抬头看了眼身边同伴的脸,忽然惊叫了一声:“你是谁!”   程亭羽完全理解那人的疑问——跟上次进副本时只是一键换装不同,自己的外貌也产生了变化。   在一个没有镜子,头脸大部分都处在衣物遮盖的情况下,这本不是容易被察觉到的信息,不过程亭羽是“密瞳”玩家,擅长捕捉细节,她站起身稍微活动了下就意识到,自己变矮了三厘米左右。   如果不是积雪太厚,影响了程亭羽的观察力的话,她还能判断得更快。   跟程亭羽一起进入副本的六个都是F0631市本地人,而且就是之前在值班室里那些开发区员工,具备基本的副本常识。   穿进副本后突然变更形貌并不是一个罕见现象。   一个女声扬声:“我是余文然,为了方便辨认,其他同事也报一下名。”   受到余文然的影响,慌乱的值班员们也冷静下来,开始陈述身份——   “李君珲。”   “闫嘉禹。”   “柳雪鸿。”   “孙晓林。”   “郑睿楠。”   “过来询问开发区招工情况的路人甲。”   一道陌生的声音在身边响起,余文然心头一跳,下意识转过身,立刻看见了一个穿着雪服的人立在那里,冲自己等人微笑,也不知站了多久。   周围的风雪以及初进副本的慌乱会影响人的判断,一直到对方主动开口,换了外壳的值班室员工们才意识到,自己人的队伍里还混进了一个身份不明的外人。   余文然:“……不知该怎么称呼?”   程亭羽双手插兜,眉眼弯起:“喊我小路就行。”   余文然沉默一瞬,随即放缓了语气:“你不用太紧张,开发区员工离职率比较高,虽然我们是同事,但认识的时间也不长。”   她察觉到对方有意隐瞒身份,随即出言打了个圆场。   这些值班员在开发区工作的时间长短不一,刚来的那些还不知为什么余文然对程亭羽格外和气,几个资深员工则已经有所猜测。   会来开发区值班室询问招工情况的大多是从荒区来的流浪者,他们很难办理正式居住证,只好去危险地带碰碰运气。   F0631市居民,幸运的话,终其一生也未必会触发副本,但生长在荒区那边的人,大多都有着通关副本的经验。   如今的程亭羽在他们眼里,就是一个有着通关副本经验的资深人士。   程亭羽笑:“我还以为进城之后,不会那么容易遇见意外情况。”   含蓄的实话实说有时候会引起字面意思以外的后果,程亭羽的话落在值班员工耳里,就是“她以前果然经常在意外情况下进入副本”。   余文然:“开发区正式员工在工作中触发副本的事情一旦被发现,领导就会联系督察队的人前来救援,所以……所以我们至少得坚持到那个时候。”   她说话的时候一直注视着程亭羽,想看看对方有什么想法。   程亭羽没有接话,而是道:“你的声音在发抖。”   余文然一怔。   受到程亭羽的提醒,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周围的温度已经低到了让人难以忍耐的地步,周围的寒意像是穿透了衣料,直接凝结在她的躯干之上,手脚已经感受到了严寒带来的刺痛。   雪地的气温不允许他们在此长久停留。   有了上个副本的经验打底,程亭羽大致有了些应对副本的章程,果断先检查了一下随身物品。   除了防寒服外,她还背了个装着换洗衣物的登山包。   除此之外,程亭羽的口袋里,还有一个写着“健体驴友团”的徽章。   类似的徽章,所有人口袋都有一枚。   “……”   副本真是在竭尽所能地给程亭羽等人突然出现在一个风雪漫天的荒山野岭这件事制定一个合理的背景。 第5章 等待救援(二)   程亭羽把徽章塞回口袋,开始分析眼下的情况:“包里没找到指引方向的工具,从地上的脚印看,我们正在从下往上走。”指着覆盖着雪的山路,“周围只有一条山道,我的意见是,沿着这条路继续走下去。”   她的声线非常稳,有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余文然刚有些怀疑,从荒芜区来的人是不是格外抗冻的时候,就瞥见了程亭羽帽子下覆着碎雪的睫毛,还有隐隐发青的嘴唇。   余文然没忍住:“你要不要把帽子往下拉一点?好歹挡一挡风。”   程亭羽笑了一下,伸手按住了帽檐:“也是。”   周围温度低得让她觉得自己的肺腑中都灌满了冰雪,也下意识地裹紧了衣服,却没有想过调整帽子。   程亭羽想,到底是她真的忽略了头上的防寒衣物,还是自己的视野,在不着痕迹地抗拒所有可能的遮蔽?   七个落入副本的人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在覆满雪的山道上,期间程亭羽还折了一根树枝充当拐杖,想有样学样的时候,却发现折树枝这件事并没看起来那么容易,足够当手杖使用的枝条直径都不会太短,非要弄下来的话,会消耗他们残存不多的体力。   程亭羽注意到这一点,笑眯眯地折了几根树枝下来,抛给同行之人。   她的行为,也算是验证了余文然心中的猜测。   ——这个来开发区询问工作的荒区人,有着丰富的副本经验,以及出色的身体素质,他们的外貌虽然变了,但体力还是原来的体力。   程亭羽之所以这么做,一方面是穿越后,身体素质有了明显提升,另一方面则是,她似乎能看出来,那条树枝更适合被折断。   这并非是“密瞳”能力的直接发动,而更偏向于能力带来的某种影响。   众人在山道上走了半个小时,同行的闫嘉禹跟孙晓林已经快要冻得迈不开腿的时候,程亭羽抬起头,隔着风雪向远处眺望。   隔着漫天风雪,她看见了一座房屋的轮廓。   程亭羽其实不能理解把一栋房屋建在荒山里的逻辑,就像她不能理解自己在副本中的角色为什么要大下雪天跟同伴一块出门爬山一样。   同行的孙晓林、柳雪鸿还有郑睿楠都是刚来开发区没两天的新人,尤其是孙晓林,作为一个入职训练都还没完成的新人,他的应变能力相当糟糕,在看到有地方能遮挡风雪的时候,差点汪的一下痛哭出声。   余文然心中也有些激动,出于警惕,她在做决定之前,转头去看那个来自荒芜区的“小路”的反应。   穿着厚实雪服的年轻人微微抬着头,观察着面前足有三层的红色砖石房屋,从跟余文然等人相遇到现在,她面上一直带着笑意,似乎是个非常温和开朗的人。   程亭羽:“这里应该就是副本提供给我们休息的地方。”   那么冷的天,又没有足够的设备,在外野营跟冻死之间可以直接画上等号,为在风雪中奋力登山的旅人提供一个居住点,显得非常合理。   红砖屋门前贴着一张告示:   【防寒屋居住指南:   迷失路途的路人可以在防寒屋中居住,救援人员每五天抵达一次,为防寒屋提供补给,请居住者尊重房屋规章制度,并保持室内环境整洁。   备注:房屋钥匙存放在邮筒当中,使用后请及时放回。】   这张告示受到风雪的侵袭,字迹已然有些模糊。   李君珲喃喃:“这是……生存类副本?”   余文然拿了钥匙开门,众人迫不及待进入到一楼当中。   程亭羽先简单看了下一楼的格局,大厅的左侧是厨房跟餐厅,右侧是起居室,楼梯在正中间,楼梯后面是盥洗室,地下室入口就在盥洗室边上,大小仅容一人通过,内部黑黢黢的一片,就算用手电筒也无法驱散下方的异常的黑暗。   大厅的茶几上也非常明显地压着一张泛黄的纸张。   【防寒屋提示:为了抵御严寒,一楼与三楼有火炉可供使用。   住客可以在一楼交流,住客可以在三楼交流。   卧房在三楼,卧房是休息的地方,就寝时请前往三楼。   饥饿的时候可以就餐,过度饥饿会死亡,可以选择防寒屋内的任何区域就餐,用餐时请节制。   防寒屋没有双人间,没有三人间,没有四人间,防寒屋只有单人间,如果发现卧室结构不符合提示中的描述,离开房间,至少三个小时内不要再度进入房间。   备注:所需的卧房钥匙跟燃料都存放于负一层,地下室结构如下图所示,进入地下室时,请尽可能保持安静,直到成功拿取到钥匙或者燃料之前,不要往回走。】   仅仅在看见告示开头的一瞬间,程亭羽就感到自己被一阵能令血管冻结的冷意所包裹,仿佛她依旧置身于冰天雪地当中。   “咔咔咔。”   人群中传来牙关打颤的声音。   柳雪鸿吐出一口白气,哆嗦着道:“室内、室内温度降低了。”   进入到防寒屋后参与者不可能不去阅读提示,然而提示本身也藏着一个陷阱,只要选择阅读上面的话,室内温度就会开始下降。   程亭羽盯着茶几上的纸张,在她的视野中,这张纸的形状逐渐变得怪异起来,显露出坍塌融化的姿态,边沿部分已然变为液体,正在向下滴落。   过了五六秒左右,一行只有程亭羽能看到的文字缓缓浮现出来——   【防寒屋大厅留下的告示,具备**的力量。】   程亭羽:“……?”   看着这行文字,程亭羽心情颇有些复杂,她现在已经知道,“密瞳”类玩家容易因为看到不该看的事物而立地暴毙,没想到自己的能力如此体贴,自动给关键部分打码,在“密瞳”型选手单调的san值清零死法的基础上,增添了因信息不全而GG的新可能。   柳雪鸿开始因寒冷而颤抖,他轻声描述此刻的感受:“我感觉自己的肢体已经变得僵硬,再这样下去,我们恐怕会直接冻成冰雕。”   程亭羽忍不住笑了一下。   ——防寒屋副本虽然没有给予参与者明确的任务提示,却一直在用环境来对他们的行动进行引导。   因为冷,所以要进入防寒屋,又因为防寒屋中的温度也不够,所以要去地下室寻找燃料。   看似自由选择,但每一步都被安排地明明白白。   程亭羽笑:“已经到了这一步,不如通过抽签的方式决定谁打头前往地下室?”   作为队伍中唯一的外人,程亭羽很容易被其他人推出去进行一些危险的尝试,然而或许是因为她有着荒芜区出身的背景加成,谁都没有流露出类似的意图。   余文然等人彼此交换了下目光,最后都点了点头。   柳雪鸿犹豫了下,道:“虽然没有明显的危险,但我总觉得有些不安,在这种情况下,最好不要跟同伴分开。”   程亭羽扫他一眼,道:“我的意见是,四个人按序排队进入地下室,三个人在外留守,彼此之间用绳索连接,免得出现意外。”   柳雪鸿在自己的登山包里找到了纸笔,裁出七张大小相仿的纸条,然后分别写上一到七的数字,折起来,让众人抽签。   程亭羽抽到数字“2”,跟她一块下去的人是一号李君珲,三号孙晓林,四号柳雪鸿。   李君珲看到自己的序号时,唇色微微有些发白。   余文然:“要不然,我跟小李换一下?”   李君珲露是个戴眼镜的妹子,她有些害怕,但还是冲同事摇了摇头:“不用了,谢谢然姐。”   ——副本内的危险肯定不止眼前这些,去地下室拿燃料,相对而言,还不算太过可怕。   程亭羽等四人把行李中的衣物结成绳索,绑在彼此手腕上,一个接一个走入了地下室。   行李中有手电筒,但不知是系统存在着让参与者尽可能摸黑前往地下一层的隐藏设定,还是这些手电筒在生产质量上不尽如人意,仅仅只能照见面前很小一点范围。   楼梯很窄,大约只有五十公分,穿着厚实防寒服的程亭羽斜身下行,她每往下走一阶,黑暗就更浓郁一分,等走下第十三阶台阶时,那些黑暗就像是一个蚕茧,将程亭羽死死笼罩在了其中。   前方属于李君珲的手电筒光一晃一晃,显得微弱又模糊,与程亭羽之间的距离在不断拉大。   程亭羽又往前走了几步,然后伸手拉了下胳膊上的绳子,想要感受同伴的位置,然而仅仅是轻轻一拽,这根绳子就像是挣脱了什么似的,被轻易收回到她的手中。   程亭羽看着绳子末端明显的利刃切割痕迹,微微扬了扬眉。   正常来说,在发现连接自己与同伴的绳索被外来的力量所割断时,她肯定得做出一些反应。   往前面有亮光的地方跑去,跟李君珲汇合是一种,不过断口的存在则证明了,前方存在着未知的危险。   程亭羽垂下目光,若有所思——如果她再慌乱一些的话……   李君珲是F0631市居民,她自幼生长在这座城市,原本住在中城区,成年后才搬到了外城区这边。   如果不是因为家庭经济情况越发不乐观的话,她绝不会出来危险的开发区工作。   黑暗像是黏稠的海水,将李君珲和她的手电筒包裹在了一起。   她攥着绑在胳膊上的绳子,谨慎地一步步往下走,按照茶几上提示纸往前方走,最前方的墙上挂着楼上卧室的钥匙,下面的柜子中则藏有住客所需的燃料。   因为备注中强调了要保持安静,李君珲连走路都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免得惊动周围浓郁的黑暗。   一步、两步、三步……李君珲慢慢往前走,她谨记备注中的话,每一步都走得很轻,其他人的步伐也很轻,周围安静得没有一丝声响,除了握在手中的那条绳索外,完全感觉不到其他人存在的痕迹。   人在畏惧的情况下会想要寻求同伴的帮助,走在最前方的李君珲拉了下手中的绳索,希望让对方快点过来跟自己站在一起。   她在原地等待了片刻,等到有些心慌的时候,绳索另一端,终于传来了被拉动的反应。   李君珲松了口气,下了台阶后,地下室的空间没那么狭窄,她打算在原地等一会,跟同伴们汇合了之后再去拿需要的燃料。   提示上说了不能往回走,却没有说不能回头。她忍不住微微向身后偏过头,想要看看其他人距离自己还有多远。   在她身后,有着一个个光团在黑暗里晃动。   或许是副本环境特殊,李君珲完全看不见周围拿着手电筒的人影,但仅仅是这点微弱的光芒,也已经让李君珲心中足够熨帖。   她在原地等待了一会,但光团与自己之间的距离却并未缩短。   李君珲的身形忽的僵硬。   她清晰地看见,摇晃在自己身后的光团不是三个,而是四个。   ——有什么东西,在不知不觉间混进了他们的队伍里。 第6章 等待救援(三)   程亭羽等四人进入地下室的时候,留在一楼的三个人握着绳子,老老实实地等着其他人拿东西回来。   值班室员工中,余文然资历最深,表现得也最稳重。   她双手紧紧拉着绳子,同时死死盯着地下室入口处,努力去看下面的情况。   若是在外界,房间里再黑也多少能借着光看见一点,但在副本里,上面的人完全捕捉不到其他人在下面活动的痕迹。   “怎么过了那么长时间?”   说话时,余文然口中呼出白色的水汽,那么冷的天,又没有东西可以取暖,他们应该冻得受不了,但自从有同伴进入到地下室后,弥漫在防寒屋中的难以遏制的寒意,居然减缓了一些。   余文然在心里计算着时间。   已经二十分钟了,从提示上的布局图看,地下室并不大,最多一两分钟,下去的人就能将东西拿到。   ……难道下面出了意外?   就在这一刻,地下室传出了一声尖锐的惨叫。   余文然立刻反应过来:“那是小孙的声音!”   程亭羽听见,自己身后传来了一声近乎非人的惨叫。   按照顺序,跟在她身后的应该是柳雪鸿跟孙晓林。   周围的一切原本都被帷幕一样的深黑所包裹,参与者手电筒的光线几乎只能照亮自己,但就在惨叫声响起的时候,那种无形的限制骤然消失,程亭羽、李君珲还有柳雪鸿三人,都清楚看见了倒卧在楼梯边的孙晓林的尸体。   他的面孔朝下,一只手向着出口的位置伸着,胸口的位置出现了一个贯通前后的洞口,深得甚至可以看见里面的脏器,但奇异的是,伤口处几乎没什么血迹流下来。   李君珲下意识就想去查看孙晓林的情况,落后她一个身位的程亭羽快走数步,按住李君珲的肩膀,强行止住了她的步伐。   被程亭羽拦了这么一下,李君珲才猛地回想起提示备注的最后一句——“直到成功拿取到钥匙或者燃料之前,不要往回走”。   看着明显已经回到出口,背朝其他人的孙晓林,李君珲觉得自己背上猛然浮起了一道寒意。   李君珲几乎是僵着肢体走到的木柜边,三人一言不发地取下挂在墙上的钥匙,又取走了储存在此的标记着“内有燃料”的铁罐。   程亭羽握着手中的钥匙,又摸了下燃料罐。   两样东西明明都是金属质地,手感却异乎寻常的温润,拿在手中,更给人一种奇异的安宁感。   确确实实拿住了取暖用品后,程亭羽才不急不慢地转过了身,一步步走出了地下室,经过孙晓林的时候,还腾出一只手,把人生生拎出了负一层。   其人看见程亭羽的举动,目光里多了三分敬畏。   ——余文然忍不住想,如果不考虑危险程度的话,这位“小路”来开发区找工作还是挺专业对口的,她明显是一个靠体力就能走上加薪升职的康庄大道的存在……   闫嘉禹颤抖着道:“你,你把小孙给带了上来……”   对于程亭羽的行为,他的感受非常矛盾,闫嘉禹当然不希望同事的尸体被孤独地留在地下室中,然而对于将尸体摆放在一楼的行为,又显得有些畏惧。   程亭羽:“地下室的情况有些奇怪,现在还不知道燃料能使用多久,期间倘若我们还要下去的话……”   她没把话说完,但其他人都明白了程亭羽的意思。   换位思考,地下室本来已经足够可怕,假若还有一具尸体存留在那里的话,他们未必有勇气进入第二回 。   闫嘉禹:“那我们就把小孙放在一楼吗?”   程亭羽:“在火炉中加入燃料后,一楼的温度会升高,尸体腐烂速度也会加快,我的意见是,我们可以先把他安置在门外的雪堆中。”   柳雪鸿犹疑:“会不会有危险?”   程亭羽缓缓道:“既然没有写明不许在外摆放事物,至少不是即死选项,而且门外的提示也说了,要保持防寒屋环境整洁。”   她有条不紊的行事风格让其他人愈发坚信,自己这回遇见了一个在通关副本上极有经验的大佬。   ——有体力,有经验,哪怕没有特殊能力,也非常值得去抱一抱大腿。   余文然:“既然如此,那就都过来搭把手,我们一起……”她闭了闭眼,然后道,“一起把小孙放到门外。”   在移动孙晓林尸体的时候,所有人都注意到,他手腕上那截被割断的绳索。   程亭羽也扬了扬自己手上同样被割断的绳子,露出了一个微笑:“或许这栋防寒屋里除了我们,还有点别的东西。”   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郑睿楠瑟缩了一下,小声:“你是说房子里还有别人?”   程亭羽摇头:“我猜大概率不是人,而是某种想要住客性命的事物——可能是怪物,也可能只是某种抽象的力量。”   没人对她的结论提出异议。   如果说在外面的时候,还有人觉得自己进的可能只是一个单纯的雪地生存类副本,在经过了地下室的事件后,则都已经明显感到了副本内的超自然因素。   程亭羽笑笑,跟其他人一块把孙晓林的尸体抬到雪地中,简单掩埋了一下,然后集体回到防寒屋内,开始分配卧室的钥匙跟燃料。   去地下室的三人每个都尽可能多的拿了燃料出来,一共二十六罐,所有下去负一层的人拿五罐,剩下的每人拿三罐,多出来的两罐就先存放在一楼。   余文然主动为一楼的火炉注入燃料,她想节约用量,但只是一个倾倒的动作,燃料罐就空了三分之一。   程亭羽有理由认为,一罐燃料最多只能使用三回,应该也是副本的隐藏限制。   使用次数的限制并不让程亭羽觉得严苛,毕竟他们拿出来的燃料罐其实挺多,后面真不够用的话,还可以大家挤在一起取暖,节约消耗,总体来说非常够用。   然而物资上的宽松对副本参与者而言未必是一件好事。   他们要在防寒屋中生存五天,如果副本不在燃料上制约参与者,就意味着后头很可能还存在别的杀招。   余文然问柳雪鸿要了纸跟笔,在认真记录获取的线索。   他们目前知道的情况并不多,只清楚一旦违背告示上的信息,就会遭遇危险。   李君珲还记得那种后怕的感觉,出来后,萦绕在空气中令人战栗的无形恐怖感不但没有消失,反而有所加剧——其他人的绳索都被割断,也就是说,在地下室时给予她回应的根本不是自己的同伴。   她有些惊颤地道:“我当时回头的时候,看到了四团光。”   除她之外来到地下室的参与者只有三个,也就意味着,另一团光必定来自于某种未知的存在。   郑睿楠:“那个东西在地下室的时候也需要照明?”   程亭羽眨了下眼:“不一定,我猜测那种力量能在地下室制造幻觉。”   进入到地下室后,她感觉自己的眼睛在隐隐作痛,似乎受到了一定程度的压制。   李君珲因为在地下室的时候被程亭羽帮了一把,对她有了一定的信任,又想起地下室中不正常的黑暗,当下用力点了点头。   程亭羽慢条斯理道:“地下室是那种力量所熟悉的区域,加上能制造幻象的特质,以及在谁也没能察觉到的时候切断我们手中绳索的行径……”她笑了下,道,“若是那种力量不想被旁人发现自己的存在,大概率也是可以做到的。   “多出来的光团,断掉的绳子,始终无法抵达的目标,这些都只是在给我们增加心里压力。”   李君珲也猛然醒悟过来。   说到这一步,她自然明白了孙晓林的死亡过程。   他应当也是看到了四团光芒在晃动,意识到地下室的危险,又发现连接自己与同伴的绳索断裂,然后慌不择路地跑向出口。   李君珲喃喃:“……违背防寒屋的规则就会死亡。”   程亭羽笑了笑:“马上天就要黑了,我们先分一下钥匙。”   置身于如此危险的环境,众人根本不想分开,但他们也没忘记,茶几上的提示中有一句话“卧房在三楼,卧房是休息的地方,就寝时请前往三楼”。   救援队五天过来一次,他们不可能从头到尾都不睡觉,如果睡觉的时候不在卧室,是不是也会算作违反规则?   余文然迟疑:“可是防寒屋中的卧房都是单人间……”   柳雪鸿默然一瞬:“只要我们遵守规则,应该就不会出事?”   众人虽然不希望跟同伴分开,然而一时间也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加上对规则的畏惧,最终还是按照程亭羽的意见,分好了钥匙。   每一把钥匙上都标注了序号,程亭羽那把是二号,她当时在地下室看到十把钥匙,不过一块来的只有七个人,如今又死了一个,所以只取了六把上来。   其他人不想在挑选钥匙上花太多时间,就按照之前抽到的序号分配,因为孙晓林已经不需要房间,拿三号钥匙的人就变成了柳雪鸿,四号房间则被分配给了余文然,五号是郑睿楠,六号闫嘉禹。   身体的寒意被火炉驱散,透过窗户可以看到外面的天色已经漆黑一片,郑睿楠跟闫嘉禹去厨房找到了吃的——食物储备结构非常简单:压缩饼干为主,罐头为辅,对不擅长厨艺的住客非常友好。   凑合着吃完晚饭,程亭羽感到了一阵突如其来的惫意,坐在她对面的闫嘉禹更是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就在此时,她听见边上传来一声痛苦的闷哼。   柳雪鸿捂着肩膀,倒卧在地上。   余文然骇然:“你怎么了?”   左右都没有人,莫名其妙就遭受了攻击。   柳雪鸿脸上都是冷汗:“我刚才差一点睡着……”   周围一片沉默。   闫嘉禹恍惚道:“我刚刚也是突然很困……”   程亭羽站起来,做出抉择:“既然如此,我们就回房休息罢。”   作为一个在当代大学生活中磨练出来的准社畜,她原本对自己的熬夜能力有信心,但从眼下的情况看,到点就得回房睡觉可能是当前副本的固有属性。   ——程亭羽想,如果不考虑游戏危险性的话,这栋防寒屋还挺有点帮人规律作息的教育意义。 第7章 等待救援(四)   茶几上的提示只包含了一楼跟三楼的描述,至于二楼,则是一片空白,众人原本不大明白提示纸为什么要将二层的情况跳过,但很快就从实际探索中理解了其中的缘故。   二楼存在十扇带锁的门,每一扇上面都有对应的序号,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值得探索的区域。   程亭羽:“除了我们上来的地方,没有其它楼梯了,去往三层的方法应该就在门后。”   郑睿楠鼓起勇气道:“那我们就从这里分开吗,要不要先打开一扇门进去看看情况再说?”   她话音方落,就有人提出了反对意见。   柳雪鸿:“提示上强调了单人间,去不属于自己的卧室,算不算违反规则啊?”   参与者们面面相觑,一时间有些拿不定注意。   余文然请教:“小路,你怎么看?”   没忘记自己当前身份设定的程亭羽,状态良好地get到了自己的新称呼,态度自然地让别人以为她真的姓路,当下笑眯眯道:“我的话,都可以。”   其他人还有些犹豫,已经有些困的程亭羽便直接用钥匙打开了门。   闫嘉禹惊:“你就不怕出事?”   程亭羽面上的笑容没有任何变化,不紧不慢道:“这样的地方,害怕的话,不也一样会出事。”   闫嘉禹:“……”有理有据,让人无法反驳。   程亭羽打开门,门后果然就是楼梯。   程亭羽顿了下,转头看向其他人,慢悠悠道:“以前读书的时候,我曾经学到过一个道理。”   ——荒芜区当然有学校,不过没城市里那么正规,为了避免在细节上露馅,程亭羽这里就用了含混一点的描述。   余文然等人听见她的话,心中忽然一紧。   程亭羽环视一圈,也略略肃然了些许,一字一顿道:“能量中没有速度的线性项,参考系的转动导致能量中出现仅依赖于坐标,且正比于速度平方的附加项。①”   “……”   如果说众人一开始是严肃以待,现在则变成了你到底再说啥的茫然。   程亭羽也不再解释,只是笑着向其他人一挥手,通过门内的楼梯,走到了三层。   剩下的人踌躇片刻,然而纵使保持着站姿,那种困意也会不断变得强烈,感觉眼皮已经有点睁不开的余文然做了决定:“我们也去看看。”   作为一个把要命写在设计思路里的副本,防寒屋在设计上显然完全不需要顾忌住客的居住体验——二楼的楼梯直接通往三楼的走廊,然而这些楼梯的入口处都是完全隔开的,但到了三楼,出口位置又重新连通到了一起。   程亭羽此刻就站在二号门出口位置,她的左侧是一号楼梯入口,右侧是三号楼梯入口,身前是走廊窗户,身后则是卧室大门。   不同的卧房门上有标号,程亭羽没有等别人,直接打开了房门。   卧房内的温度跟没有点火的大厅一样寒冷。   程亭羽找到了火炉,往里面注入了燃料,橘红色的火光亮起,驱散了屋子内异质的严寒。   简单收拾了一下副本内的临时居所后,她的身形已经有些摇晃,眼皮更像是坠了铅块似的沉重。   在真正入睡之前,她勉强集中精神,简单观察了一下卧房的环境。   放着台灯的床头柜中,藏有一把银色的、刻着“驱邪”二字的匕首。   程亭羽扫了一眼,将匕首放在袖子中,和衣而卧,沉沉睡了过去。   二楼。   郑睿楠向同事求助:“文文姐……”   余文然:“先去休息,既然等待的时间足足有五天,那第一天应该是相对安全的。”   半晌后,郑睿楠终于点了下头,不知是被同事说服,还是已然抵挡不了渴望入睡的困意。   柳雪鸿打了个哈欠:“我们就住在隔壁,真出了什么事,也能互相帮助。”   ——他的意见虽然未必可行,至少能让人觉得安心了一些。   郑睿楠顺着楼梯走上三楼,在发现第三层的走廊是彼此连通的时候稍微松了口气,打开了属于自己的房门。   屋子内的空间不大,却布置得十分精美,唯一破坏了卧房温馨感的是一根表面包着金属外壳的沉重木棍,那根木棍不知被谁放在了床头,郑睿楠恍惚着拿起了这件武器,将棍子抱在怀中,倒在了床上,一秒入睡。   ——他们在雪地中走了大半个小时,又在一楼跟地下室折腾了那么久,郑睿楠本来以为,自己会累得一觉睡到大天亮。   然而仅仅到了半夜,她就被一种琐碎的怪异的声响惊动,直接从床上坐了起来。   火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熄灭,卧房内冷得像是灌满了风雪。   她匆匆将火炉重新点燃,橘红色的火舌一下蹿得极高,烧到了墙纸,绘有精致图案的墙纸因高温与灼烧开始融化,原先的花纹竟然像蜡烛一样开始融化。   墙壁上本来有一副油画,描绘的是森林风光。   在火光的映照下,那副画中的森林变得扭曲,仿佛是从陆地上陷入了深海,黑色枝条蠕动伸展着,一点点向外延伸,几乎就要从画中冲出。   郑睿楠咬牙骂了一声“卧槽”,然后就向房门外冲。   然那些枝条蔓延的速度比她想象得要快,转瞬间已经伸到了她的脚下。   郑睿楠拎起木棍,向着怪异的枝条重重砸了下去,只听一声脆响,枝条被砸得从中裂开,而那断裂的横截面上,有黑绿色的黏腻的汁液在往外流淌。   她跌跌撞撞,几乎是从卧室中滚了出来,就在抵达走廊的时候,郑睿楠眼角的余光看见了一抹黑影闪过。   那道黑影没有人形,反而像是一团沥青成了精。   黑影朝着郑睿楠高速逼近,她心中大骇,举起手上的木棍,向着怪物狠狠砸了过去。   长长的走廊上,传来一道沉闷的响声。   程亭羽这一夜睡得并不安稳。   无数光怪陆离的景象在脑海中浮现,似幻似真的光影在她身边出现又消失,所有的一切都仿佛被水流包裹在了其中,让人看不分明。   程亭羽像是沉入了水中,却奇异地并没有感觉到窒息,她并未睁开眼,却能感觉到周围独属于深海的那种古老幽深的感觉。   “咚咚咚,咚咚咚……”   躺在床上的程亭羽倏然睁开眼,她翻身坐起,目光清明,看不出半丝睡意。   属于白昼的光从门缝中透出——这已经是第二天清晨。   “黑夜危险,白天安全”仿佛是一条镂刻在人们心底的潜意识,哪怕身处于副本当中,只要周围光线充足,参与者也会更为安心。   程亭羽轻轻打开了门。   “……”   预想中的开门杀并未出现,程亭羽发现,与其他人相比,自己居然是起床比较晚的那一个,在她出来的时候,余文然等人都已经聚集在了走廊上头。   其中有四个活人,一具尸体。   前一日还能勉强支撑住的闫嘉禹已经吓得瑟瑟发抖:“昨天是小孙跟小郑,今天是不是就要轮到我了?”   程亭羽的目光扫到中间的区域,随后轻轻叹了一口气。   被人群围住的那具尸体,正是郑睿楠。   她的表情惊恐,身躯上遍布着伤痕,像是被利刃所伤。   然而奇怪的是,那些伤口中并没有血液流出。   程亭羽走过来的时候,闫嘉禹看到了她,然后惊恐地往后退了一小步。   某种令人不安的死寂横亘在人群当中,过了好一会,余文然才开口:“总不能就这么放着,我们……先替小郑收拾一下。”   程亭羽说:“我来。”然后蹲下身,伸手将郑睿楠的头发理好,同时合上了她的眼睛。   作为一个普通大学生,程亭羽并未做过类似的事情,此刻却奇异地并不觉得有多惊惧。   人类果然是一种适应力非常强悍的生物。   此时此刻,闫嘉禹藏在心里的话再也无法按耐:“开发区本来好好的,你一来,我们就触发了副本……你到底是过来干什么的?”   程亭羽忍不住笑了下:“开发区本来好好的?你确认?”   闫嘉禹哑言——作为本地老资历的员工,他当然清楚这个地方的危险。   不过他们不是那些来自荒芜区的雇工,在大多数情况下,安全还是存在着一定的保障。   闫嘉禹闭上了嘴,身体微微发抖,他走路的姿势有些别扭,像是无法自如控制自己的肢体。   程亭羽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你又怎么了?”   闫嘉禹含糊:“昨晚被攻击的……”忽然反应过来,“你也不知道?”   程亭羽立刻明白了闫嘉禹话中的含义——昨天夜里,不止郑睿楠一人受到了攻击,闫嘉禹也有类似的经历,但相对而言,也有那么一些人跟她一样,一觉睡到了大天亮。   余文然深吸一口气:“昨天半夜,我还有小闫的房间都出现了不太妙的变化,只能躲到走廊上,然后就受到了怪物的攻击。”   李君珲则道:“但是我跟柳哥都没遇见这些事。”   大家交流完情报,彼此都有些恍然。   程亭羽、李君珲跟柳雪鸿,再加上已经死去的孙晓林,就是第一天下到地下室里的四人,也许是因为他们已经遭遇过危险的缘故,夜里的怪物便没有找上他们。   到了现在,队伍里的所有人都遭遇了至少一次危险。   余文然有些不知所措,她安静了片刻,提议:“接下来,我们应该怎么做?”   程亭羽:“跟昨天一样,先把人送到外面去。”   余文然看着地上的郑睿楠,不忍之余,也有些慢慢习惯的麻木。   城市内的生活如此安全,让她逐渐忘记了,外面那片广袤无垠的荒芜区。   世上每一天都有新副本诞生,每一天都有人被卷入副本,只是他们很少能够遇到。   一行人将郑睿楠带出去后,又发现了一件怪事——   李君珲的脸色比地上的雪更加苍白:“你们,你们有谁看到了晓林的身体?”   昨天放置尸体的地方只剩下了一片白色的积雪。   程亭羽检查了一下,随后摇头:“没有留下痕迹。”   外面的雪一直在下,覆盖了所有可能的线索,很难判断尸体消失的时刻。   程亭羽轻轻抱起郑睿楠的尸体,向着远离防寒屋的方向走。   柳雪鸿:“你要去哪?”   程亭羽:“放远一点,这样一来万一那位不知所踪的孙先生还打算回来的话,也不会吓到他。”   “……”   注意到其他人近乎凝固的神情,程亭羽又笑笑:“开玩笑的,不要在意。”   余文然等人:“……”您看起来也真不像是在说笑。 第8章 等待救援(五)   程亭羽找了个雪堆松软的地方,将郑睿楠轻轻安放在了那里,又找了一件防雪服将人包裹起来。   死去的小姑娘双目闭合,躺在雪地当中,整个人看起来居然有些沉静。   安置好同事后,柳雪鸿跟余文然去厨房找了些食物,分给其他人。   闫嘉禹坐下来的时候,还一直在发抖:“我,我不饿。”   柳雪鸿劝说:“天那么冷,多少吃一点。”   程亭羽也道:“我也先算了。”看着其他人,“提示上说过,‘饥饿的时候可以就餐’、‘餐时请节制’,既然还不饿,那也不用多吃。”   柳雪鸿叹了口气,也不再多说。   程亭羽伸手按了下太阳穴,闭了闭眼,随后站起来:“我先回房间休息一下。”   余文然惊讶:“你一个人?”   程亭羽笑笑:“之前没休息好,有些疲倦。”   对于这个突然出现的人,说没有一丝怀疑自然是骗人的,然而对方在的时候,他们又会觉得异常安心。   程亭羽拿着拿起罐头,又向闫嘉禹道:“现在还不清楚把食物留在客厅算不算违反,要是不吃的话,就先把东西放回去吧?”   闫嘉禹觉得程亭羽说的有道理,也跟着站起。   厨房就在餐厅的后面,或许是考虑到房间最多得容纳十位住客,大部分活动区域都足够宽敞,彼此间也有隔断。   ——也就是说,在进入厨房之后,余文然等人就看不到程亭羽这边的情况。   闫嘉禹正在老老实实地把罐头往回放,忽然感觉自己肩膀一沉,他哆嗦了一下,转过头,发现是那个“小路”拍了自己一下。   程亭羽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道:“其实,我有一件事情……”   闫嘉禹胆子很小,相对于其他人而言,更加容易动摇。   他容易怀疑旁人,也容易被别人影响,不知不觉按照对方的意图行动。   ——就比如现在。   闫嘉禹站在二楼,面色如土地看着程亭羽。   程亭羽:“打开你的那扇门,我们走同一条楼梯到三楼去。”   闫嘉禹持续哆嗦:“为,为什么?”   程亭羽回答:“有点想法。”   闫嘉禹后退一步,随即鼓起勇气:“我不同意。”   他话音方落,就看到了对方袖子里滑落出了一点银白的光泽。   ——那是匕首刀刃处反射的微光。   程亭羽笑:“要不然还是重新考虑一下吧?”   一楼餐厅。   柳雪鸿抻了个懒腰:“反正也没有别的事做,昨天晚上又受到了攻击,没睡好,要不然都先休息一下?”   李君珲等人也都同意,虽然除了余文然跟闫嘉禹以外,剩下的人精神都还不错,但程亭羽返回了三楼,他们也不大想在一楼待着。   余文然并不清楚程亭羽是真的有某种打算,还是仅仅是单纯想要休息,但模仿有经验的人是一种本能。   程亭羽跟在闫嘉禹身后,施施然走到了三楼,然后看着对方慌张地返回了自己的卧房,并未选择阻拦,而是返回了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闭目养神。   她休息了一会,就听到“咚咚咚”的敲门声从外面传来。   “我是余文然,有件事情,我觉得应该告诉你。”   外面的雪越下越大,云层遮住了天幕,窗外的景色格外阴沉,比起白昼而言,更像黑夜。   程亭羽打开房门,靠在门框上站着,做出了洗耳恭听的姿态。   门口的人:“这条走廊有些不对劲,你要小心阴影,那里躲着怪物。”   这句话似乎点破了某个秘密,走廊上的影子变得越来越不安分。   程亭羽微微笑了一下:“你还记得我昨天说的那句话吗?”   门口的人回想:“是说能量的那句?”   程亭羽鼓励地点了点头,继续询问:“我具体都说了什么?”   门口的人回答:“你说的是‘能量中没有速度的线性项,参考系的转动导致能量中出现仅依赖于坐标,且正比于速度平方的附加项’。”   程亭羽安静了一会,旋即笑了:“你记性挺不错。”随后道,“我也有一件事情,觉得应该告诉你。”   站在门口的人露出有些茫然也有些期待的神色:“什么事?”   程亭羽向对方靠近了一些,她说话时有种慢条斯理的温柔,令人联想起初春时节河面上融化的碎冰:“我其实是一位玩家。   “猜猜看,身为玩家的我,眼睛里都看到了什么?”   门口之人的表情忽然凝固住,他不敢置信地看着程亭羽,看着对方异常深浓的瞳孔。   “眼睛”与“看”很容易让人联想起“密瞳”,这一类型的玩家有一双特殊的眼睛,能看到常人看不到的事物。   伴随着一声类似于野兽的嘶吼,门口之人的肢体变得扭曲,仿佛是一团纠缠在一起的水蛇,一部分想要逃窜,一部分却想要攻击面前的存在。   程亭羽果断拔出匕首,向前猛地刺去,“余文然”下意识往边上躲避,然而程亭羽这一下只是骗局,她引开对方的注意力后,往边上快走几步,一下子撞进了3号卧室内。   “余文然”面色愈发扭曲,挥动着已经看不出人形的肢体紧紧跟了过去。   三楼各个卧室的结构都大同小异,除了正门外,没有其它可以离开的通路,程亭羽进入其他人卧房的行为简直可以说是主动踏进了死地,然而门口那个“余文然”的神色却愈发谨慎起来,它将自己的前肢伸进了房间,却不敢立刻发动攻势。   “余文然”不敢攻击,程亭羽却没有忌讳。   穿越后,程亭羽这具的身体素质其实相当出色,具备着十分不错的战斗素养,缠斗过程中,对方一次都没能击中她,反而被她在身上留下了不少伤口。   “余文然”仰起头,发出了一声满含怒意的咆哮。   这个宛如缠成一团的毒蛇的怪物愈发疯狂起来,用自己粗如水桶的前肢击穿了床板。   敌人的实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提升,程亭羽却没有慌乱,她感觉自己的脑海异乎寻常的冷静,就像是对早已习惯了危险的场景一样,躲避之余,还有余力冲着面前的怪物笑了一下:“这里可是三号卧房。”   话音方落,堵在门口的怪物就像是听到了什么极端恐怖的事情一样,变得无限慌乱。   紧接着,对方庞大的身躯就以一种怪诞的姿态扭曲在了一起,越扭越紧,最后爆成了一团血雾。   程亭羽平静地注视着怪物被副本所抹杀的那一幕,这是与“密瞳”不同,来自于规则的另一种力量。   ——匕首有驱邪的作用,而住客需要保持房屋的整洁。   在被点破自己已经违背了房屋规则的那一瞬间,违规的惩罚便立刻找上了面前的怪物。   血雾飘散,恐怖的怪物身躯随之缩水,变成了一个程亭羽十分面熟的人类。   ——柳雪鸿,开发区值班室三位新人之一。   程亭羽看了对方一眼,绕开他的尸体,从房门口走了出去。   此时的走廊跟刚才已经大不相同。   屋外的雪已经停了,光线也明亮了不少,显出一种难得的暖意。   同样走廊上的,除了程亭羽之外,还有余文然等人,他们怔怔地看着彼此,仿佛一时间不能理解自己到底身在何处。   李君珲抖了一下,不敢置信:“你,你是然姐,你不是……”   在一秒之前,她眼中所见的还是一团宛如沥青成精的只会嘶吼的黑色怪物,然而一秒之后,那可怕的怪物就变成了同事熟悉的模样。   至于闫嘉禹,他的反应跟其他人都有不同。   不管是之前还是现在,闫嘉禹都没有看到“沥青状的怪物”,他看到的只是面露疯狂之色的同事,正拿着武器向对方挥舞。   程亭羽环顾一圈,也是松了口气:“走廊上的幻象应该是解除了。”   ——跟昨天去地下室拿燃料的情况一样,只要出现死亡事件,一定区域内的幻象就会暂时解除。   此时此刻,余文然总算从茫然中恢复了一点:“你知道是怎么回事?”   程亭羽笑笑:“也不算知道,只是有些猜测。”   走廊上依旧残留着刚刚那种令人畏惧的怪诞感,尤其是三号卧室之内,闫嘉禹等人只是往里看了一眼,就差点吐出来——柳雪鸿的身躯只有部分恢复成了人形,但扭曲的另外一部分,显然已经超脱了人类的范围,更像是一种常人所无法理解的怪物。   程亭羽像是没意识到柳雪鸿的尸体有多可怖一般,将那些肢体收拾了起来,带到了一楼,放在门外的雪地上。   她拎着那堆半人半怪物的尸体往外走,一直走到原先安放郑睿楠的位置。   小姑娘的尸体依旧躺在那里,与早上相比没有任何变化。   程亭羽目中闪过一缕思忖的神情,她又往外走了一段路,才把柳雪鸿的尸体郑重放下。   余文然是值班室这边资历最深的员工,她虽然没有真正参与过副本的破解,却在督察队的带领下,进入过几个安全副本,多少算是有些经验,此刻提出自己的猜测:“在三楼的时候,我们会把同伴看成敌人。”又道,“小柳他是……”   程亭羽笑:“知道狼人杀吗?”看余文然点头,才道,“这个游戏,要同时有平民跟狼人才能玩得起来——如果我猜的没错,柳雪鸿就是那个藏在平民中间的狼人。”   余文然:“那之后还会有危险吗?”   程亭羽想了想,道:“只要不再违反防寒屋的规则,我们应该能顺利度过剩下三天。”   虽然程亭羽没有给出更直接的证据,但只要她这么说了,余文然等人就觉得安心许多。   回到防寒屋后,众人都在一楼待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期间余文然悄悄询问程亭羽:“路姐,你觉得今天晚上,卧室还会不会出现鬼怪?”   仅仅一天就从“小路”升级为“路姐”的程亭羽闻言,抬眼看向客厅茶几上那张提示纸,微笑道:“我觉得不会。”   这栋房子内,并不是随随便便就能看到幻觉。   程亭羽总结了一下地下室跟三楼走廊的共同点,确定了自己的猜想没错。   “我认为,能看见幻象的前提,是曾经踏上过看不见同伴的楼梯。”   【参与者成功破解防寒屋隐藏规则:在楼梯上行走的时候,请尽量确认视线内时刻有同伴的存在。】   程亭羽一直觉得一楼的提示有所隐瞒,毕竟上面完全没有跟二楼相关的内容。   二楼每一扇门后面都有楼梯,住客通过楼梯走向三层,然后可以在走廊重新碰面。   ——是为了让住客分开吗?   程亭羽很快否决了自己的猜测,三楼的卧室都是单人房,仅仅要达成分开这一条件的话,只要等晚上住客都去休息就可以。   这就是她要求闫嘉禹跟自己一道从楼梯走上三楼的原因。   ——提示纸没有严格规定不可以这么做,程亭羽大胆猜测,那应该不是必死选项。   所以狼人的伪装一开始就没能骗过程亭羽,在后者的眼中,那位自称“余文然”的人,从始至终,顶着的都是柳雪鸿的脸。 第9章 等待救援(六)   其他人理解了一会,才完全明白了防寒屋的机制。   ——只要在走上楼梯时保证视线范围内有同伴存在,就不会受到幻觉的影响。   余文然忍不住有些佩服对方,在其他人在思考怎么活下来的时候,那位“小路”已经跳过了对生存的追求,转而开始思考起副本机制的破解方式,并且勇于尝试。   程亭羽:“不过我也不敢保证这样做真的有效,就提前设置了一个问题验证。”   余文然很快反应过来:“就是那个能量速度什么的?”   程亭羽点头。   余文然愕然:“你是因为他刚才没回答出来……”   程亭羽笑:“不,他回答出来了。”耸肩,“就是回答出来才奇怪,正常人记住那玩意干嘛?”   “……”   李君珲忍了一下,没忍住,还是开口:“可是你自己不也记得吗?”   程亭羽眨了下眼:“我的情况有点不同。”   余文然等人顿觉恍然——对方是有着丰富通关副本经验的大佬,知识储备多一点是正常的。   程亭羽微微颔首——作为一个刚刚毕业的应届生,她绝不能在找到工作前,就把大学里学到的知识给抛诸脑后。   双方对视一眼,都觉得跟对方达成了理解。   队伍里的狼人已经被排除,燃料基本够用,幸存下来的人都待在一楼,靠闲谈消磨时间,直到天黑。   此时已到了该入睡的时刻,余文然有些宽慰也有些忐忑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在睡意的驱使下躺在了床上,接着闭上眼,一觉睡到了天明。   虽然救援还有两天才会抵达,但余文然莫名觉得,事情其实已经提前结束。   ……   第五天凌晨。   程亭羽昨天下午的时候就提前回去睡了一觉养足精神,等到半夜十分,提前收拾好行李,拿上手电筒,顶风冒雪地站在门外,候着救援队到来。   李君珲不理解:“也没必要那么早出门……”   程亭羽解释:“提示纸只说了第五天会有救援队来,没提第五天什么时候,反正我也不困,就先等一会。”   李君珲有些担心:“就算要等,也不用离防寒屋那么远。”   隔着风雪,李君珲其实看不太清程亭羽的表情,只觉对方似乎笑了一下,然后慢悠悠道:“正因为离得远,才能早点看到救援队。”   其他人不清楚,程亭羽之所以表现得如此从容,不全是因为性格冷静,更大一部分原因是作为一个穿越者,她连突然跑到一个危机四伏而且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都能接受,在遇见其它危险时,就更能以一颗平常心对待。   在行李中找出来的手电筒质量平常,就算没有幻象的影响,也只能照亮面前一小块距离。   程亭羽平静地站在风雪中,白色的雪花落在她的帽子、肩头,让她看起来就像是雪地里的塑像。   大约三点钟左右,远处传来一些橘色的光点,那些光点越来越近,程亭羽清楚地看见,一群打着“救援队”旗帜的人正在向防寒屋靠拢。   她回头:“救援队来了,去通知其他人。”   李君珲表情茫然:“什么人,有人来了吗?”   在李君珲的视野中,周围依旧是黑漆漆一片,甚至连前方程亭羽的身形都显得格外模糊。   程亭羽微笑:“真的来了。”   抱着对荒芜区神秘高手的信任,李君珲喊来了其他人,就在他们走到距离程亭羽不到五米的地方时,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他们的视野陡然变得更加广阔,像是打破了一层无形的隔膜,原本无论如何都看不到的救援队,也清晰地出现在所有人眼中。   救援队的人冲着他们挥手,高声道:“都快点过来,我们就要出发了!”   李君珲忍不住:“你们不用去防寒屋那边看看吗,万一还漏下了别人呢?”   救援队首领很是莫名:“漏下了就漏下了,这种事情总是难免的。”   李君珲沉默片刻,忍不住小声骂了一句脏话。   事已至此,连闫嘉禹那样全程只顾着瑟瑟发抖的人,都已经明白了当前副本真正的脱离机制。   救援队每五天过来一次是真话,然而这些NPC过来的时候并不会去防寒屋那边查看,待在防寒屋内的住客也无法看到他们,只有双方的距离足够短时,才能产生交互。   李君珲咬牙:“如果我们没能及时发现救援队的话……”   程亭羽:“那就只能等下一个五天。”安慰,“我查看过厨房内的食物储备,应该还能支撑到下个周期。”   李君珲默然。   这不是食物从储备的问题,而是心态的问题,倘若他们没能找到救援队,必定会忍不住怀疑起提示纸上的内容是否正确,说不定从某一刻开始,就不再把那些规则放在心上。   余文然看着程亭羽。   虽然没有证据,但她总觉得,这位自称“小路”的荒芜区来客,早就预料到副本最后会来这么一手。   程亭羽微微笑了一笑。   对于副本的结束方式,她的确存在一些猜测。   一楼大厅茶几上那张提示纸的第四行,写的是用餐规则——“饥饿的时候可以就餐,过度饥饿会死亡,可以选择防寒屋内的任何区域就餐,用餐时请节制”。   这条规则让程亭羽心生不解。   防寒屋内的食物储备是充足的,而且就放在厨房内,获取起来非常容易。   那么这一条规则,约束的到底是谁?   程亭羽想,那个潜伏在屋子里的未知力量,或许也要受到规则的限制。   她本来并不是特别确定自己的猜想,直到发现孙晓林的尸体消失。   从第一张表明钥匙位置的告示可以判断出,防寒屋的力量可以影响室外,至于尸体消失的原因,程亭羽有一个大胆的推断。   ——住客是猎物,而住客的尸体则是经过处理,足以入口的食材,尸体消失的本质,是饥饿的怪物在进餐。   那个怪物同样受到“用餐时请节制”的限制,所以每次在杀掉一个住客后,就会选择暂时停下。   做出了上述假设后,在安置郑睿楠的尸体的时候,程亭羽就特地走的远了一些——她希望以来此衡量防寒屋力量的辐射范围。   总不可能整座山都算可以进食的区域,否则副本没必要将他们引导到防寒屋当中来。   后面的情况与她猜测的一样,只要远离防寒屋一定距离,尸体就不会消失。   怪物无法在非防寒屋区域内进食。   与此同时,程亭羽也依稀明白了第一天晚上出事的可能的原因:倘若在规则的认定中,门外那一小块地方也算在防寒屋的范围之内,那他们把孙晓林放在雪地的行为,就违背了“保持室内环境整洁”的要求。   并不只有门内的区域才算是室内,防寒屋力量所能影响的整个区域,都属于“室内”。   正因为如此,被室内力量所影响的住客,才无法看到途径此处的救援队。   倘若猜不透规则中的隐藏含义的话,他们永远也不会知道,自己与真正的外界之间,其实还横亘着一面无形的围墙。   覆盖着积雪的山道上,与救援队成功汇合的程亭羽等人背着行李,一脚深一脚浅地跟往前走,他们翻过了一个山坡,从小路拐到大道上,就在余文然等人忍不住怀疑起离开防寒屋到底是不是脱离副本的真正途径时,他们便感到自己的背部被人拍了一下,紧接着,便是令人心悸的失重感……   副本结束后,会有一个状似缓慢脱离过程。   程亭羽感觉自己的视野先是黯淡下来,整个人像是悬浮于海水当中,在那些似有非无的混沌间,她接受到了一串信息——   [恭喜玩家通关副本,获得[陌生住客的遗物]×1,[防寒屋中的旧水笔]×1,[物廉价美的登山包]×1。]   [恭喜玩家通关副本,获得残留品[免检出入证]×1。]   ……   仿佛过了很久,又仿佛只是短短一瞬间,恢复了对肢体掌控能力的程亭羽缓缓睁了下眼睛。   她依旧站在值班室外面,周围的光线与进入副本前相比,几乎没有任何变化。   值班室中传来一声惊呼,随后,值班室大门从里面被匆匆打开。   余文然看到程亭羽在外面,稍微松了口气,示意她可以过来看看。   值班室内有三个活人,以及三滩看起来来干涸了很长一段时间的血迹。   余文然:“我们失踪了大约三十分钟。”又提醒了一句,“值班室内有监控设备,此刻应该已经惊动了督察队。”   这不是一个让人吃惊的消息。   能够保证城区的稳定,肯定有一套行之有效的维护方式。   程亭羽固然想要低调行事,然而此刻选择悄悄溜走,躲避督察队的耳目,显然是一件更容易引人注意的行为。   余文然又咳了一声,道:“那个,请问你有在F0631市开账户吗?”   作为值班区的资深工作人员,余文然会这么问,是在表达想要给程亭羽打钱的意愿。   虽然赚钱困难,但能从副本内全须全尾地活下来,显然是一件更加美好的事情,余文然颇有自知之明,很清楚在那样一个怪异危险的副本中,如果没有程亭羽存在,开发区这些工作人员就算运气好,在防寒屋内待满了五天,最后也得折在跟救援队接头的环节上面。 第10章 督察队   程亭羽的原身准备工作做的相当充分,她所购买的车票不但可以作为外城区的临时身份凭证,而且已经提前开通了一个私人银行账户,看起来对自身的赚钱能力颇有信心。   余文然三人统共转来了十万——哪怕按照穿越前的购买力衡量,这也是足足一万块巨款,程亭羽感受着账户的充盈,觉得自己总算看到了搬离胶囊旅店的希望。   表达完感谢之后,余文然的目光从办公室内的干涸血迹上扫过,面上难以遏制地流露出悲伤之色。   ——虽然相处的时间并不长,但同一个部门的同事去世,总归不是一件令人感到高兴的事情。   余文然强行移开目光,跟程亭羽道:“还有一件事,因为副本突然出现的缘故,督察队的人会过来确认通关情况,他们会单独询问所有参与者有关副本的详细情况。”顿了下,又安慰道,“只是正常询问,只要不是‘密瞳’类玩家,就不会有什么事。”   程亭羽:“……这真是一个令人颇感安慰的消息。”   余文然:“据说‘密瞳’容易疯狂,必须立刻进行拘捕,还有就是‘界域’定期向治安局或者督察队汇报行踪。”   程亭羽表情略显微妙——同样是饱受戒备的玩家类型,“界域”的待遇看起来比“密瞳”要好得太多。   余文然的提醒很快就得到了实实在在的验证。   作为存在感不低的安全维护部门,督察队虽然没能及时将参与者从副本内捞出来,却不会错过事后核验的环节。   程亭羽跟余文然等人一起在值班室这边等着被盘问,三十分钟后,一辆黑色的SUV在开发区门口停下,几个穿着与车辆同色制服的人,从车内走了下来。   为首的那名年轻人衣服左侧靠近肩膀的位置上,用银线绣着三片树叶,开发区这边的某个负责人见状,立时满面堆笑地迎了上去,向对方弯腰问好:“尊敬的督察官阁下。”   负责人一边把来人往里迎,一边跟对方沟通方才的情况。   开发区虽然属于外城区中的危险地带,但这个危险地带的内部,也有不怎么安全跟非常安全的区别。   值班室所处位置,就是认定中最为安全、几乎不会触发副本的区域之一。   年轻的督察官向来人点了点头,开门见山:“应该不是你们的问题。”   她话音方落,那位负责人便明显松了一口气。   作为一个正当机构,开发区的正式员工当然会有一份不错的员工保障,如果最后查出来是由于开发区安排失误触发的副本,就必须承担主要责任,给予高额赔偿。   负责人将腰弯得更低:“劳您跑这一趟,开发区今后一定会更加小心……”   那位督察官笑了笑,表情甚至能称得上和颜悦色:“外城区是副本高发区域,督察队承担了很重的压力,我们确实希望能尽量避免类似的事情发生。”   负责人心头一颤。   只要加入督察队,哪怕只是一个普通队员,都能被人客气地称一句“督察”,在这个机构中,比普通队员高阶的是卫官,其中最高等级为督察一等卫,再往上,则是真正进入到权力中心区域的督察官们。   他听说过来人的身份——下督察步无尚,今年刚满二十四岁,凭她现在的年龄,能正式进入到督察官的队伍,绝对算得上年少有为。   在前往开发区的过程中,步无尚已经了解到,今次副本之所以没出现团灭的惨况,是因为一个从荒芜区过来的外域人被卷入了事件当中,对方有着丰富的生存经验,在通关过程中中起到了相当关键的作用。   步无尚:“将她请过去,先进行一轮调查。”   程亭羽坐在一间没有窗户的空屋。   她保持着闭目养神的姿态,直到听见门外有脚步声传来。 宝 书 网 w w W . b a o s h u 5 。coM   空屋的光线不算明亮,负责询问的督察卫推开房门时看了眼坐在屋中的人,对方也恰好往门口看了过来,对视间,门口之人一瞬间竟产生了短暂的错觉,仿佛那为坐在椅子上的待询问者双眼中有浓郁的鲜血正在缓缓流淌。   督察卫定了定神,没急着开始工作,而是先从随身携带的一个纯黑的箱子中取出了一个摆件,然后小心翼翼地将摆件放在桌子上,接着拿出纸笔,正式开始惯例的询问工作。   ——程亭羽饶有兴趣地想,从对方直接上手而没有选择笔记本电脑的行为可以看出,城内的科技水平也没有太好。   她能理解现在没有st**m一类的游戏平台,但还是希望F0631市能加大在娱乐业发展上的投入。   督察卫需要确认待审讯者的危险性,尤其是要确认对方是否是玩家,如果是的话,具体能力类型是什么。   对方看门见山道:“你在抵达触发地点之前,是否知晓有副本存在?”   程亭羽的目光在桌子上的摆件停留了一瞬。   那是一个被悬挂起来的水晶吊坠,下端堪堪与沙盘接触,看起来轻盈又美丽,似乎只要被风一吹,就会微微摆动起来。   然而在这个摆件从盒子里被取出,到摆放在桌案上的整个过程,那颗吊坠都始终纹丝不动,显出一种凝固的美,直到督察卫开口问话,才发生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变化。   那种变化很难用言语描述,非要形容的话,大概是气质上突然变得“活泼”了起来。   程亭羽并不清楚这件物品的功能是什么,不过既然选择在此刻使用,就证明它能为接下来的问话提供帮助,使得督察队成员能更好地掌控副本真相。   她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在当前场合下,说真话应当是最安全的方式。   程亭羽猜测,水晶吊坠的作用,大概率是判断被询问者回答的可靠程度。   既然督察队会选择这个问题作为切入点,证明提前得知副本的存在是可能的。   作为一个刚刚离开荒芜区,进入F0631市人,她的身份天然具备一定的嫌疑,然而程亭羽自己清楚,副本的触发与她没有任何关系,再结合防寒屋中参与者分成两个阵营的情景,那答案就呼之欲出——倘若七位参与者中当真存在一个提前知晓副本情况的人,那个人便是柳雪鸿。   类似的事情必定发生过多次,那位督察员才会第一时间提出相应的问题。   程亭羽一面思忖,一面不快不慢道:“……我昨天刚抵达外城区,今天打算来开发区询问一下招工的情况,至于遇见副本,完全是个意外,之前完全不知道有副本存在。”   她给出了比督察队询问更多的信息。   在程亭羽说出前面那段话的时候,桌上的摆件纹丝不动,直到她回答自己此前完全不知道有副本存在时,才开始往程亭羽的左侧幅度极轻地晃动。   ——倘若她不是“密瞳”,大概率感受不到那个水晶吊坠的变化。   督察员也在观察那个摆件的情况,此刻神色稍微舒展了一下,点头:“请先出示你的车票,我们事后会去进一步调查。”然后,“确认一下,你今天来开发区,是来找工作的?”   程亭羽笑了一下,语气轻快:“其实不是的。”   督察员微觉愕然,此时此刻,桌上的摆件又一次发生了变化。   从程亭羽的角度看,水晶吊坠开始向右晃动。   这一次,晃动的幅度居然比上一次还要轻微有些,哪怕程亭羽有着“密瞳”的能力,也必须集中注意力才能正确辨别。   前一次是真话,后一次是假话,诚实与谎言都得到了正确的体现。   当然最值得程亭羽注意的并非是吊坠的测验功能,而是它生效的方式。   吊坠的判断能力非常机械,只能对真假进行区分,像一些委婉的社交性用语,则不在它的判断范围之内。   不等督察员进一步询问,程亭羽耸肩:“我打算先看看情况,衡量一下危险程度,然后再考虑要不要在这里找工作。”   她对自己的谎言做了一个非常符合打工人心态的补充,随后道:“事实证明提前踩点是有必要的,——还没走到值班室里面就触发副本的情况,非常不符合我对工作场所的安全性要求。”   督察员默然片刻。 第11章 来自副本的提示   在确定了道具的使用方式后,程亭羽便不想把谈话的节奏交到对方手中,继续抛出了一个督察员必须确认的问题:“进入副本的七个人里,柳雪鸿的情况明显不对劲。”   督察员已经问过余文然三人,对柳雪鸿变成怪物的事情有所了解,不过程亭羽既然提及,也打算再听一听她的描述。   “我们已经听说过,柳雪鸿在破解副本的过程中,受到蛊惑,成为了怪物……”   程亭羽打断督察员到的话,摇头:“并不是过程中。   “柳雪鸿在一开始,就站到了怪物的那一方。”   督察员眼底浮出了一丝怀疑:“你能确定?”   程亭羽实话实说:“并不是很确定。”   话音方落,吊坠轻轻往谎言的方向摆动。   程亭羽补充:“也就七八分吧。”   吊坠恢复静止——对于模糊性陈述,道具无法给出准确判断。   督察员:“……”   程亭羽解释:“柳雪鸿是值班室的工作人员,不太容易被同事怀疑,再加上当时有我在场,嫌疑可以说是降到了最低,假设他还对规则有所了解,明白该如何从防寒屋中脱离,那么这个副本对他来说,就太安全了。换了我是副本怪物,也想对柳雪鸿做点什么。”   她还清楚记得刚穿来时,那张便签纸上的提示“人类未必值得信任,副本比人类更不值得信任”。   哪怕柳雪鸿一定程度上站在了副本那边,副本也不会对他抱有多大的善意。   督察员:“……比如说?”   他并不是很能理解眼前之人的话。   按照从其他人那里得到的口供,柳雪鸿一直将自己隐藏得十分妥当,直到被大胆试验出副本制造幻象规则的程亭羽看出原型,才最终暴露。   然而按照对方现在的说法,她在柳雪鸿真正暴露之前,就已经心生怀疑。   程亭羽:“比如说,副本把参与者的刷新地点设置在了山道上。”   督察员闻言,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却又无法立刻思考明白,只能按照工作要求,对关键信息进行复核:“你确认你们的刷新地点在山道上?”   ——督察队其实已经从余文然三人口中了解到副本的大致情况,知道参与者们在副本中的经历,然而在那个时候,他们并不知道刷新点也存在特别的价值,没有想着要去确认这条信息的真伪。   程亭羽:“确认。”   随着她的话,吊坠轻轻往答案正确的方向偏移了一下。   程亭羽:“按照流程,我们需要进入防寒屋中至少五天,期间只要违反规则,就存在性命之危——那副本为什么不一开始就把所有参与者都投放到防寒屋内,而是丢在山道上?”她笑了一下,“加一个爬山的流程,并不会消耗玩家太多的体力,哪怕我们直接出现在防寒屋中,打算外出探索,在意识到周围都被大雪覆盖时,依旧得回到原来的地方,按照找燃料、进食、去休息的流程走下去。”   在感受到防寒屋中的游戏流程时,程亭羽便忍不住心生怀疑,后面的环节,则帮她一步步确认了最开始的猜想。   程亭羽:“防寒屋是为了那些等待救援的登山者所设置的居所,但那个‘健体驴友团’就算再怎么业余,也不可能把‘在暴风雪中迷失道路只能停留在某个安全地点中等过路人救援’作为自己的活动目标。”   到了这时,督察员总算是领悟了程亭羽的意思:对于“健体旅游团”中的大部分成员而言,他们只是正常登山,中途不幸遇见大雪,必须想办法自救。   程亭羽:“参与者刚刚在副本中刷新的时候,正目标明确地往防寒屋前进——这是游戏在暗示我们,那个‘健体驴友团’中至少有一个人,早就知道防寒屋的情况。”   被风雪困住导致不得不在一个存在生命危险的地方度过五天,已经算得上恐怖故事的背景标配,如果团队里再出现一个对一切早有预料的人,那简直是把“疑似boss”几个字给写在了脸上。   副本对所有参与者,都抱有浓郁的恶意,希望能够杀掉所有人,所以留下了“队伍中存在知情者”的明显暗示。   程亭羽:“随后就是地下室寻找燃料环节,通常来说,第一天都是副本怪物最虚弱的时候,如果那个幕后者想要协助防寒屋击杀住客的话,那比起留在地下室外,他更可能亲自进入负一层,以此确保至少有一个能作为怪物食物的被害者出现。   “我们当时是通过抽签决定的人选,使用的纸签则全部由柳雪鸿书写。”   督察员又就“纸签由柳雪鸿书写”这条消息进行了确认,才道:“你由此确认,柳雪鸿就是幕后黑手?”   程亭羽承认:“这是一部分原因。   “另一部分则是排除法的结果——四个人下了地下室,其中我很清楚自己不是黑手,孙晓林死亡得非常明确,抽到一号的李君珲若不是被拦了一下,差点就步上了违规者的后尘,剩下值得怀疑的人选显然已经不多了……”   在差不多确认了幕后之人身份后,程亭羽就开始思考该怎样干净利落地解决掉对方。   第一天的晚上,程亭羽没有受到攻击,只能从其他人那里获取副本信息。   程亭羽:“正常来说,柳雪鸿确实不会太早对我下手,免得失去一个合适的甩锅对象。”   毕竟她是荒芜区来客,对于值班室员工来说,天天在一起工作的同事显然比陌生人更值得信任。   督察员在心里替那位素未谋面的副本黑手默哀了三秒钟——对方的计划其实非常正确,唯一的缺陷只在程亭羽本人的性格特质上面。   程亭羽:“所以我打算诱他主动出击——我当时对防寒屋的范围有些猜测,认为建筑周围一定区域内都是怪物的活动范围,只有把尸体放得更远一些,才能杜绝怪物进食的可能,柳雪鸿在注意到我的举动时,果然选择了直接行动。”   柳雪鸿连续两次不选择对程亭羽下手,是想留下她来背锅,然而在意识到程亭羽开始留意尸体的情况,并做出了严重影响他计划进行的行为时,不得不立刻出手,意图将人除去。   她非常体贴地帮忙制造了自己落单的机会,诱使柳雪鸿破坏了三号卧室的环境,最后因违规被击杀。   督察员感慨:“要是副本能克制住对柳雪鸿的恶意,恐怕还没那么容易被破解。”   程亭羽微笑:“也不怪副本,柳雪鸿太过了解防寒屋的规则,甚至知道怪物的击杀方法,所以副本宁愿放过其他参与者,也要对他下手。”   意识到督察员没反应过来怪物的击杀方法是什么的时候,程亭羽慢条斯理地重复了一遍防寒屋一楼提示纸上的内容。   “……第四条,‘饥饿的时候可以就餐,过度饥饿会死亡,可以选择防寒屋内的任何区域就餐,用餐时请节制’。”   督察员猛然醒悟过来——这条规则跟进食有关,而且明确提及了死亡的可能。   既然怪物同样受到规则的限制,自然也就能被“过度饥饿会死亡”的规则杀死。   程亭羽:“所以对于幕后黑手来说,防寒屋副本存在着全胜的可能,柳雪鸿完全可以先利用副本杀了其他参与者,然后再饿死屋中的怪物。   “副本向其他人提供暗示,一定程度上也是为了自保。   “当然从幸存者都被救援队顺利带走的结果看,应该自保得不大成功。”   督察员听着程亭羽叙述,同时不忘跟她确认关键信息的准确性。   程亭羽回答的同时,始终没忘记暗地里观察桌上摆件的情况。   随着督察员确认次数的增加,水晶吊坠摆动幅度越来越微弱。   这件道具并非能够无限使用。   据程亭羽目测,从吊坠摆动的情况看,督察员顶多能再继续提一到两个问题。   ——道具用在确认副本情况上的力量越多,能用来确认她的个人情况的力量就越少。   督察员匆匆地记录着,就在他还想问些什么的时候,猛地停住,十分强硬地变更了话题:“最后一个问题,你是不是玩家?”   这是他今天必须进行确认的问题。   程亭羽轻轻眨了一下眼,在心里叹了口气。   城中的督察队员果然没那么容易被她带着节奏走。   程亭羽靠在椅背上,笑了一下:“我想,应该是的。”   督察员对此并不是特别意外,得到答案后,随意瞥了眼理论上还留有一定测试机会的摆件。   “……”   水晶吊坠纹丝不动。   虽然给出了肯定的回答,摆件却没能测量出答案的真伪。   同样的情况也落在了程亭羽眼中,在这一刻,她眼中的笑意似乎变得更深了一些。   ——刚穿越时,程亭羽曾在那本书中找到了一张写有副本攻略守则的纸,其中有一条守则是“玩家需要知道自己的名字”,程亭羽目前只听说了自己的能力方向是“密瞳”,却不清楚那个所谓的名字到底是什么。   所以到目前为止,她还不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玩家。   对于程亭羽自己都不清楚的问题,吊坠无法就她答案的正确与否做出判断。   程亭羽又慢悠悠地补充了一句:“不过我最近发现,自己的战斗力有着非常明显的提升。”   站在她的角度,这也是一句再真实不过的回答。   然而落在旁人耳中,就是程亭羽刚刚觉醒了跟武力相关的能力。   督察员跟程亭羽确认了这个消息,在对方给出肯定的答复后,水晶吊坠往正确那一边微微偏移了一下。   结束了记录工作的督察员松了一口气:“没问题了,你大约是觉醒了‘血肉’或者‘灾虫’方面的能力,等你再稳定一段时间,应该就能知道自己的‘名字’。”   说话间,督察员盖好笔盖,从椅子上缓缓站起。 第12章 解除嫌疑   程亭羽敏锐地感觉到,周围的气氛变得紧绷起来。   她的判断没有错,一直好好说话的督察员,利索地卷起了自己的袖子,然后冲着被询问者重重挥出一拳。   “叮——”   电光石火间,连续两下撞击声叠在一起,变成了一声悠长的清响。   半空中闪过一道道拳头跟手臂的残影,程亭羽被那股力量撞得无法站稳,向后摔去,残存的肌肉记忆让她及时调整了好了身形,伸手在地上一撑,借力跃起,谨慎地拉开与督察员之间的距离。   ——五秒钟之前,督察员向她发动了攻击。   督察员未曾追击,反而点了点头,重新放下袖子:“测试结束,你的嫌疑已解除。”   方才那一瞬间,他用之前记录信息的水笔连续攻击了程亭羽三下,前两下她都是靠走位避开的,直到最后那一下,被用袖子上的金属纽扣准确挡住。   金属纽扣从中间被分成两半,切面异常平滑,仿佛是被利刃所剖开。   督察员提醒:“对自己的能力还不够熟练,今后要多加练习。”   程亭羽未置可否,反问:“你的能力也是‘血肉’?”   虽然只短暂交了下手,但程亭羽清楚意识到,自己目前的战斗力跟战斗素养,都不足以击败面前的人。   会被派过来询问她这样一个普普通通的荒芜区来客的人,必定不会督察队中的顶层高手,这个组织的力量不可小觑。   督察员摇头:“我的能力不是‘血肉’,不过只要觉醒了能力,玩家的身体素质都会有所提升,能力越强,提升程度越高,但‘血肉’无疑是其中最强的,督察队曾经有一个普通队员,光凭□□力量就能轻易击碎钢板。”   程亭羽:“……”   难怪对方在觉得她可能是“血肉”型玩家之余,还给了其他类型的备选项。   督察员看她沉默不语,误会了意思,安慰道:“你才刚刚觉醒,尚且不知道能力的‘名字’是什么,能有刚才的表现,其实已经达到了‘血肉’的平均水平。”   程亭羽:“那大约要过去多久,才能知道自己的‘名字’?”   督察员回答:“很难说,不过多参加一些跟自己相性程度高的副本,会有助于能力的提升,参加其它类型副本也可以提升,就是速度会慢上一点。”   程亭羽:“刚才那个副本不像是‘血肉’方向的。”   督察员:“应该不是,很多副本都是各种力量的杂糅,以某一种或某几种能力为主。”笑笑,“你们会遇见意外,是因为有人把副本的‘入口’给带在了身上。”   程亭羽自我克制了一下,才没露出“原来副本入口还能随身携带?”的惊讶之情,有效降低了自己荒芜区老手人设被当场戳穿的概率。   解释完疑问又透露了点不重要内情之后,督察员和气地将程亭羽送了出去。   程亭羽也明白对方态度变化的原因。   ——方才的详细讨论除了要消耗那件能验证言语正确性的道具的力量之外,也是为了向城中势力证明她的价值。   在F0631市的认知里,“密瞳”是危险的,程亭羽并不能完全确定自己不会暴露,万一没能瞒过对方,后续很可能遭遇□□或者驱逐,所以程亭羽要保证,哪怕自己最后真的无法掩藏住真实能力,也有概率因为其它方面的优点而被招揽。   离开房间之前,程亭羽微不可查地向屋外的位置望去了一眼。   ——来自“密瞳”的力量让她直觉认为,那里还藏着一位督察队成员。   事后的询问耽误了程亭羽很长一段时间,等一切结束后,时间已经到了傍晚七点半,而返回城区的公车最晚那班在半个小时前已经离开,好在开发区有居住楼,余文然三人邀请程亭羽在这里住上一夜。   被督察队临时征用的办公室内。   “已经测验过,是‘血肉’或者‘灾虫’方面的能力,测验纸显示结果为‘低辐射’。”   回答上司问话的人是一个带着书卷气息的年轻人,她大约二十来岁,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   ——方才对程亭羽进行询问的人其实有两个,一个在明,一个在暗。   测验纸是督察队用来测试能力强弱的道具,“低辐射”意味着被询问人自身状态跟所携带道具的状态都比较稳定,不需要进行额外监控。   戴着眼镜的督察卫:“她的战斗力非常出色,已然超过了自身能驾驭的极限,符合突然觉醒的特质。”   在督察队的判定里,如果一个人的战斗力来自于日积月累的训练,那早在锻炼的过程中,就已经跟自身的武力有了充分的磨合。   然而程亭羽战斗时的表现却有种明显的陌生感,似乎并不熟悉自己现在的肢体,就像是获得了大人武器的小孩,虽然也能对外界的击打做出反应,却有着内行人一看便知的生涩跟别扭。   负责当面问话的督察卫也道:“我统共攻击了她三下,其实第一下她就不用后退,但一直到第三下,她才做出了一定的反击。”   他们习惯性用毫无预兆的快节奏攻击方式逼迫被询问对象给出最直接的反应。   这很合理。   步无尚接过下属手中那份调查报告,仔细翻阅了一遍,在心中初步勾勒出了程亭羽的形象。   “解除目标嫌疑,顺便帮她办理准居住证,再申请一个论坛新人账号给她。”   那个叫程亭羽的新觉醒玩家资历不够,又刚刚来外城区没两天,达不到进入督察队的标准,但考虑到她的能力基本已经确定了是“血肉”方面,那可以试着招揽一下,真等对方表现出足够的价值,再想办法吸纳入队也不迟。   也正因此,他们没有询问通关副本后程亭羽得到了哪些奖励,免得给对方留下不好的印象。   督察卫笑:“我觉得她素质不错,如果不是督察队招人时对目标人选在城区的居住时长有要求,完全可以让她现在就成为我们的新同事。”   步无尚不甚在意道:“只有严格的身份考核,才能防止督察队被从内部渗透。”   就在此时,一个督察卫走进办公室,向着步无尚微微一欠身:“排班表资料。”   在开发区,每天每个科室由哪些人当班属于公开内容,所有正式员工都能轻易获取相关信息。   步无尚一点点查看起相应内容。   “值班室排班表:余文然、李君珲、闫嘉禹、柳雪鸿、郑睿楠、孙晓林。”   “……”   “监管排班表:林百尺,任树河。”   为了保证工作状态,监管都是两人一组,今天当班的两人,名叫林百尺的那位是一个长着胡子的中年男性,叫任树河的则是个面目清秀的年轻男性。   为了防止值班员们在上班期间摸鱼,监管员在下午的时候会一道去值班室巡查。   督察卫:“经过调查,在值班室副本触发之后,负责监督相应区域的监管员任树河也突然离岗。”   步无尚:“在周围的出城关口设置人员进行排查。”   督察卫得令而去。   步无尚脸上没什么表情,她将手上的资料翻到第一页,开始重新阅读。   开发区的夜晚异常安静,员工一般不愿意在这里过夜,但今天情况例外——他们刚刚从副本中离开,获得了一段时间的冷却期,轻易不容易再度触发副本。   程亭羽吃完晚饭后,跟余文然等人聊了会天,顺带了解了下开发区的情况,也算是达成了自己最开始的目的。   余文然回答得还算详细,虽然很多刚到外城区的外来者只能在开发区找到一些基础工作,但以程亭羽表现出的能力,混个正式职位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李君珲笑:“我们这边虽然危险点,不过福利待遇还不错,要是不怕副本的话,说不定真算得上是理想型职位。”   程亭羽叹了口气:“其实也不太理想。”   余文然:“嗯,我们这边在管理上确实还是死板了一点……”   程亭羽严肃道:“不,因为我的理想是不用工作。”   余文然等人:“……”   这也是他们的理想。   晚间九点。   消食完毕的程亭羽跟其他人道了晚安,不管穿越前还是穿越后,她其实都不是一个习惯早睡早起的人,奈何开发区回城区的班车发车时间比较飘忽,相对有规律点的就是早晨六点那一班,她必须提前回房休息,以保证自己明天清晨能按时起床。   凌晨三点。   对大部分按点上床的人来说,此刻都是深度睡眠时间。   程亭羽的卧房门被从外打开,一个黑影悄然闪了进来。   黑影小心观察周围的环境,发现地上扔着一个包裹,走过去翻找了起来。   有一个证件形状的物品,黑影惊喜地伸出手,将那张小巧的长方形纸片给拿了起来。   那块纸片表面套着一层防水的塑料膜,触感有些坚硬,借着从窗户外头透过来的光,黑影依稀看见,长方形纸片正面上面印着“邮差工作证”五个大字。 第13章 [你才是邮差]   那是一张小巧的工作证,正面没贴照片,替代出现的是邮差的个人身份认定跟工作内容——   [职位:邮差。   运送物件:林百尺。   收件人:在C008开发区工作的督察队成员。]   黑影僵在当地,下一刻,他的动作出现了某种诡异的凝固感,手跟脚都在小幅度颤动,似乎想要从眼下的状态中挣脱出来,然后难以抗拒地向后转过身,一顿一顿地打开门,走出了值班室的员工宿舍。   一个出来上厕所的同事撞见他,神情讶异:“老林?你现在怎么会在这里……”   ——负责监管开发区秩序的人员以两位为一组,今天白天正好是林百尺跟任树河,在发生意外后,任树河突然失踪,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林百尺没有回答对方,他目光发直,脸色惨白,迈着稳定的步伐往前走,每一步之间的距离都完全相同,仿佛是一个上了发条的木偶。   同事只觉一股寒气从后背冒了上来。   走廊上的阴影处,一个人从林百尺身后步出,正是程亭羽,她衣服上沾了些灰,脸上带了些不想在午夜时分起床的忧郁。   眼前的两人看起来都太过怪异,那位同事想要阻拦,却迟迟没能伸出手,最终后退两步,然后转身一路小跑,去联系值夜的安保人员。   ——因为下午突发副本事件的缘故,赶来处理督察队直接留在了下来,开发区内有步无尚等人坐镇,相信今晚应该不会出大岔子。   被临时征用的办公室灯火通明。   因为开发区突然出现副本而不得不熬夜工作到凌晨,迄今为止才刚躺下两个小时的督察员们在接到讯报后,纷纷披衣起身,一名督察一等卫还娴熟地煮了壶咖啡,殷勤地给步无尚泡上。   ——在督察队工作,经常出现意料之外的加班事件,他们早已习惯,能安详地面对人生中每一个无眠的夜晚。   不过目前出现在办公室内除了督察队成员外,还有两个外人——面色惨白的林百尺,以及正拍打着衣服上灰尘的程亭羽。   步无尚傍晚的时候,已经从下属口中了解过程亭羽的情况,但眼下的场面,还是让她起了点好奇心:“你现在为什么会在这里?”   那个来自荒芜区的年轻人有一双漂亮的凤眼,瞳孔深黑,在看着旁人时,会给人一种异常专注的感觉,此刻闻言笑了一下:“昨天吃晚饭的时候,跟余文然他们聊了一下开发区的事情。”   步无尚恍然:“你知道了监管部的情况。”   程亭羽:“毕竟跟余文然他们认识的时间还不长,大家能聊的话题有限,只能从工作环境中取材。   “我过来的时候,遇见了一个带着监管牌子的中年人,就从他口中问到了值班室的位置。”   边上的督察卫也反应了过来:“中年人?”   之前被报失踪的任树河,分明是个年轻人。   如果程亭羽的证词可行,就意味着督察队收到了假情报。   程亭羽点头,伸手指了下身边那个还没从茫然中彻底清醒过来的房间闯入者:“就是这位站在你们面前的中年人。   “当时任树河并不在边上,他是一个人过来的值班室。”   然而督察队接到的报告却是林百尺跟任树河一起前往了值班室,在发现那里的工作人员触发了副本后,任树河随之失踪。   两种叙述的区别在于,如果是后者的话,那么在发现有副本后就突然不见的任树河,显然更容易被外来的调查人员怀疑。   然而程亭羽在前来值班室的路上曾亲眼见到过挂着监管员牌子的人,知道当时过来的只有一个中年男性。   而身为年轻人的任树河一开始就不在这个两人小组当中——可能是迟到,也可能是因为偷懒摸鱼而翘掉了原本的工作。   事后任树河便宣告失踪,吸引来自外界的主要调查力度。   步无尚:“你就是从这里,发现了监管存在问题?”   程亭羽:“其实在副本里就有所察觉——”停顿了下,又笑道,“林百尺大概也是觉得自己留下了某些线索,才刻意制造出‘任树河是更值得怀疑的人’的假象。”   “……”   虽然两边的对话很顺利,嫌疑人也被顺利捕获,但并不是所有人都反应过来,林百尺到底留下了哪些线索。   程亭羽:“进入副本后,我就在想一件事——为什么自己才刚走到值班室门口,就遇见了意外情况?   “要么是我运气不好,副本就该这么触发,要么就是有人误判了我的身份,想要将‘应该在下午出现在值班室外的人’给卷入副本当中,却弄错了目标。   “等离开副本后,我又得知了柳雪鸿当时是将副本入口给带在了身上,能对什么时候进副本中这件事进行控制,再加上他对防寒屋的情况有着详实的了解,很方便借着屋内的规则击杀旁人,那第二种假设的可能性便比第一种高出许多。”   步无尚:“一切都是因为柳雪鸿没能在你面前成功掩饰住自己的异常。”   程亭羽笑:“也怪我出现得太不合时宜——他想要针对的其实是在下午时过来巡查的林百尺,监管员二人一组,本来就是二选一的题目,再加上我亲眼看见过对方的样子,答案就很明显了。”   所以她才能提前知道夜间可能来客的身份,提前填好工作证上的名单。   步无尚看她片刻,提醒:“你衣服上有点灰尘。”   程亭羽无奈摊手:“考虑到对方说不定有什么隔着房门定位我大致位置的方法,选择躲在衣柜里容易引起他的警惕,就藏在了床底下。”   “你今天帮督察队解决了一份任务,等流程走完后,会为你申请一份酬金。”步无尚站了起来,向着面前的荒芜区来客点了点头,“程亭羽,欢迎来到F0631市。”   事情解决完后,程亭羽毫无负担地把收尾工作扔给督察队,回房继续自己还没睡完的下半场觉,办公室内的督察员们彼此交流了一下,总觉得还有点难以解释的地方。   步无尚忽然道:“从副本触发到督察队抵达不过二十分钟,柳雪鸿敢拉一个值班室的人下水,而不怕事后被调查拘捕,身上多半有能脱离开发区的道具。   “他提前死亡,副本又被攻破,所以那件道具大概率没有被副本消化,林百尺大约对这件事情有所猜测。”   结合[你才是邮差]的大小,步无尚略想了想,给出结论:“应该是一张[免检出入证]?”   [免检出入证]的作用如名所示,主要作用一是在还未正式触发副本前,从中脱离;二是越过监查进出某些区域。   林百尺猜到了柳雪鸿拥有这样一件道具,在得知副本被攻破后,猜到东西多半会落在过程中做出过主要贡献的参与者,也就是程亭羽手中。所以悄悄趁着夜色跑到对方的房间中,希望能拿到这件可以帮他从督察队眼皮子底下脱身的物品。   ——他设计使得同事失踪,暂时延缓了督察队对自己的调查,但要是继续留在此地的话,被发现存在问题也是迟早的事。   因为两样道具在外形上非常相似,又因为房间黑暗,林百尺把[你才是邮差]当成了他要寻找的[免检出入证],才会毫不设防地去触碰陷阱,最终在道具的影响下,走上了自投罗网的道路。   一个督察卫感慨:“就算是荒芜区中的老参与者,也很少能如此敏锐。”   步无尚:“[你才是邮差]是咒言类物品,之后申请额外酬金的时候,记得给她加上道具损失费用。”   早晨五点半。   程亭羽顶着一对黑眼圈,从床上艰难爬起,遇见了正在打哈欠的督察员。   督察员的黑眼圈比程亭羽更深,看见来人后,递上手中包裹:“督察官有东西需要交给你,使用说明已经放在了里面,论坛已经提前下载好,这是账号,请妥善保管,如果不需要的话,可以直接销毁,但不能转赠他人。”   对方递过来的包裹中装着一只……手机。   程亭羽默默注视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电子设备,再一次感受到了穿越带来的改变。   督察员:“怎么,在荒芜区那边没用过?”   城区人都知道外头物资匮乏,又缺乏足够的信号塔,想来就算有机会得到手机,荒芜区人也不会弄一部带在身上的想法。   程亭羽诚心诚意地点头:“确实没用过。”   她穿越那会,手机厚度普遍在五到八毫米左右,类似眼前这种除了联络功能外还能顺带起到板砖效果的超厚型手机,程亭羽只在网上看到过图。 第14章 螺旋式攀升   手机上绑定了F0631城可以用来接取任务的软件,督察员记得步无尚对面前这个荒芜区来客的评价,八个字“善于假设,勇于验证”,虽然以程亭羽的身份,目前肯定通不过他们的招新背调,不过她显然是一个不介意冒险的人,又需要赚取在城内的生活费,多半会在上面找点事情做,也能减轻一下督察队的负担。   六点半,公交车准时到站。   车内空空荡荡的,就只有司机跟程亭羽两个人。   从外城区前往开发区的班车可以免费乘坐,至于回程的班车,能用三天内的本人临时工作证明获得免费乘坐次数,否则就要支付200币。   程亭羽随便找了个座位,开始翻看督察员给她的说明文件。   ——她昨天会当着督察队成员的面把林百尺送过来,确实是有意想跟对方搭上点关系,这样一来,除了后续可以更方便地获取有关玩家跟副本的情报外,说不定也能找到些打零工的机会。   程亭羽粗略地看了几眼阅读说明中的内容,立刻觉得自己跟督察队在未来的就业抉择上颇为心有灵犀——督察队之所以送她手机,是因为上头绑定了一个能接取任务的软件。   顺带一提,这个软件的名字就叫做“Nameless”,直白点说就是无名论坛,充分体现了研发者懒得在起名上花费功夫的心情。   无名软件的界面很简洁,主色调为白色,点开后会跳出一个写着“请输入用户名跟密码”的提示框。   程亭羽输入了从督察员手中获得的新账号,进入主界面。   由于她的用户等级过低,论坛上开放的开放板块非常有限,目前只能看到“藏书室”、“茶话会”跟“赏金板”三部分。   程亭羽依照自己多年的冲浪经验对上述板块做了更为准确的解读——资料区,交流区,任务区。   然而即使是已开放板块的帖子,程亭羽也不是都能浏览,其中很多精华帖需要论坛积分达到多少或者支付一定论坛币才能解锁,她这两样都是0,只能挑几个无门槛的帖子看看。   程亭羽看见了一个去年发布,目前只有二十条回复的帖子《通识普及(免费)》。   楼主只发了主楼的帖子就不见踪影,下面的评论基本也都是嘲笑楼主在拿一些烂大街的东西混积分。   ——嘲笑的点是“烂大街”,而不是虚假内容,也就证明帖子中的内容具备一定的真实性。   程亭羽看着帖子里那些基础知识。   或许是为了更方便快捷地混积分,楼主没做铺垫,一开头就是对于玩家能力类别的简单普及——   “‘百年静默’后,人类觉醒的能力大致可以分为五种:界域、灾虫、血肉、密瞳以及咒言。   “其中‘密瞳’最为危险,他们能看到常人所看不见的异常之物,自身也容易被异常所侵染,曾有一伙相熟的玩家进入了同一个副本,在探索过程中,队伍中那位‘密瞳’居然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怪物,导致了队伍死伤惨重;而‘界域’可以影响自身所在一定范围的区域,很多人都知道,F0631市建城期曾有一个真名叫做‘界域·丰收’的开创者存在,这才保证了当时的粮食供应;至于‘灾虫’,许多人的理解都不太一致,最初指的是知识蕴藏的力量,在某些玩家的认知里,知识的本质可以理解为‘虫’,至于‘咒言’,他们的语言就是自己的武器。”   程亭羽扫了眼下面的评论,除了嘲笑之余,也有相对正经的回复,表示并不完全赞同楼主的意见,不过也没给出什么正经结论。   ——毕竟是免费贴,不能苛求太多。   她伸手虚触了一下自己的眼睛。程亭羽并没感觉到自己有什么危险的地方。   是因为她还未获得过“名字”吗?   从开发区回城区的车程很长,在颠簸的公车上,程亭羽又点开了自己找到的第二篇无门槛基础知识普及帖《玩家能力理论概述》。   “……觉醒能力的人,一开始会觉得神思恍惚,产生自己是一个溺于深海中的浮游生物的错觉,这意味着某人已经初步进入了精神的世界。   “前代的学者认为,因为生命起源于海洋,胎儿生长于羊水,所以人类的精神世界也同样从水中开始。   “对于人类来说,深海有着特殊的意味。   “相关的研究可以追溯到‘百年静默’初期——人们在精神不济的时候,比如酒醉、熬夜、食用有毒菌菇时,容易产生幻觉,这就是物质的世界与精神的世界相混淆的征兆,不过由于san值降低而出现的幻象是不可控的,他们无法在这种状态下对周围的世界进行探索,在‘百年静默’后,能力者们经过多年积累,已经有了更加稳定的进入精神世界的方法。   “这里说一个大部分人都知道的方法,进入副本,与自身力量类型越契合的副本,越容易获得进入精神世界的契机。进入不相关领域的副本也能起到提升的作用,但效率会更低一些。   “进入精神世界之前玩家能够产生预感,冥想跟药草能起到一定的帮助,常用的种类记在附件当中。   “在那里,我们周边是一片漆黑,只有上方悬着一点遥远的微光。   “上方的微光有过很多称呼,‘启明星’、‘火炬’,最后被定为了‘灯塔’。   “微光悬于深海之上,两者间距离的缩短意味着自身能力的提高,所有类型的玩家都可以寻光而行,我们有时会偏离灯塔,但最终一定得回归到正确的轨道上,螺旋式向上攀升,但‘密瞳’则是特殊的一类,他们能看到不属于自己的光,一旦走错了方向,就会陷溺于永恒的深渊当中。”   手机屏幕因为长久无人操作而变暗。   “山茶花公园到了,请带好您的随身物品,准备下车。”   伴随着车厢内的电子播报音,班车缓缓停下。   程亭羽将手机揣进口袋,背好包,悠闲地从公车中走出。   虽然知晓了“密瞳”为什么招人忌惮,不过总体来说,程亭羽的心态还是相对平和,而且她现在初步想到了一种解决方式——如果在精神世界中往岔路前行是一件危险的事,那保持静止绝不进步应该是相对安全的选择。   山茶花公园对面就是提供给贫穷居民租住的胶囊旅馆,在去了开发区一趟后,程亭羽现在已经有了一定的资金储备,当下毫不犹豫地降低了“找工作”这件事的优先级,决定先找到一个适合长租的住处。   程亭羽依照穿越前的生活经验,打开手机,准备下一个租房软件——   “……”   她的计划还没来得及实施,就破灭在了F0631市落后的信息技术发展上头——从督察队那边获得的手机没有自带的应用商店,而网页刷新速度则迟缓到能让程亭羽有足够的闲暇在点开新页面的间隙去泡碗泡面。   有对比才有差距,相较而言,无名软件的用户体验绝对能被称一句无比丝滑。   在意识到自己选择的余地其实并不太多之后,程亭羽不得不再次打开了论坛。   论坛首页最下方,显示着“茶话会(762)”的字样。   茶话会板块是提供给用户专门用来闲聊的地方,括号里显示的是今日新帖数量——从这一点看,茶话会显然是所有模块中人气最高的那个。   在赏心悦目的程度上,茶话会跟藏书室以及赏金板都保持了高度的一致性,设计之简单,风格之简朴,让人忍不住怀疑它的开发团队里是否有美工的存在,不过外观并非是无名论坛最令人忧虑的地方——所有点开软件的用户,都能看到页面上方飘着一条写着“服务器容量有限,灌水内容将被清理”的红字提示。   程亭羽再度在心里为自己穿越后的生活水平叹了一口气。   茶话会首页充满了各种各样真实度无法保证的经历分享,程亭羽找了下跟住宿有关的,排在首位的就是《想要知道该怎么租房的进!!!》。   发帖人声先泪俱下地在控诉了一番常规旅店的租金以及胶囊旅馆的不安全性,词汇之丰富让人忍不住怀疑发帖积分跟字数有关,直到最后一段,才提了一句选择住所的要点。   “……”   程亭羽默默闭了闭眼。   据发帖人说,某些副本触发几率在一个月一次的区域,非常适合新手玩家入住。   其中第一点自然因为那些地方租金低廉,第二是作为玩家,他们平时多半也会进一进副本,积攒一部分冷却期在身上,被突然拖进副本的概率不高。   若是实在囊中羞涩的话,外城区的六号公寓也是一个不错的地方,不过过去的前提是自身精神稳定,否则很容易陷入疯狂。 第15章 螺丝刀保险公司   帖子的最后一句话是“附件中是我整理的低副本触发概率区域,谢谢大家支持”,程亭羽正打算下载浏览的时候,页面忽然跳出一行提示——“请支付论坛币进行解锁”。   程亭羽:“……”   她开始认真思考,要不要把之前在开发区的经历整理发表,顺便赚取点打赏。   就在此时,手机显示屏右上方一个形如信封的图标边,忽然多出了一个红色的数字“1”——这意味着她收到了一条站内短信。   作为一个社会联系基本为零的纯新人,程亭羽在论坛上就没有相熟的用户,刚才的私信不是论坛官方发的,就是督察队那边递过来的消息,她心中微微一动,旋即点开查看。   [系统:尊敬的用户,您收到了来自督察队赠予的论坛积分500点,论坛币500点,可以在“个人中心-用户余额”在进行查看。]   几乎在同一时间,程亭羽的手机上又收到了两条短信。   [您尾号为****的个人账户转入款项100000元,当前余额202879.24元。]   [您尾号为****的个人账户转入款项30000元,当前余额232879.24元。]   时间上的巧合让程亭羽立刻反应过来转账人的身份——督察队不止给她转了论坛积分,还支付了解决柳雪鸿事件的酬金,至于为什么将酬金分成两部分转,大约是额外又赔偿了她道具上的损失。   积分达到五百后,程亭羽的论坛用户等级随之提升到了1级,可以使用每日任务推荐在赏金板中进行搜寻。   ——能登录无名论坛的不止是具备特殊能力的玩家,还有寻求帮助的普通人。   纯新人在使用任务推荐前需要先填写一下能力方向,为了保持人设,程亭羽毫不犹豫地在网上给自己披了一个“血肉”型玩家的马甲。   三秒之后,界面上刷新了一行提示语句——   [系统:建议选择任务标签为:“保镖”。]   程亭羽觉得,这跟自己期望的就业方向不能说一模一样,起码也是毫不相关。   她对F0631城软件的靠谱程度深表遗憾。   程亭羽不得不开始手动搜索,好在目前需要筛选的帖子数量并不多——作为新人,哪怕刚刚提升了一下用户等级,她有资格查阅的任务等级也都不高,大多都零碎而简单,在其中,跑腿、护卫以及寻找失物占了很大的比重。   与另外两种任务类型相比,寻找失物显得相对靠谱,起码灵活度很高,而且作为“密瞳”,程亭羽在接受任务的时候,或许能更直接地看到一些线索。   然而这其中又存在一个问题。   程亭羽表面人设是“血肉”方面,寻找失物明显是适合“密瞳”却不适合“血肉”的任务,   她的视线在帖子上移动,最后停留在了一个名为《寻找姑姑的尸体,酬金从优[失物类]》的事件上头。   帖主在雇佣要求上只写了一点“身体健康强壮”,几乎算是在明说欢迎“血肉”类玩家进行咨询,而且接取地点就在外城区,距离程亭羽不远,   发布任务的市民来自一个中城区的富裕家庭,名叫卫胥晟,家里有一个妹妹,虽然他的父母去世很早,但留下了一笔足够他跟妹妹长大成人的遗产,再加上姑母频繁的资助,两人其实并没有在金钱上吃过苦头。   等卫胥晟能够自立之后,曾想过把住在外城区的姑姑卫衡接到中城区一起生活,可惜遭遇了后者的拒绝,平日里,他跟妹妹只能轮流过来探望。   上一周周末,由于妹妹那边不大方便,卫胥晟依照惯例过来拜访姑母,却发现姑母已经死在了她自己的那间房屋当中。   卫胥晟试着进入房子里,却在探索过程中意识到,原本属于姑母的住所已经变成了一个副本,他只能发布任务,请旁人帮着收敛尸骨,如果有论坛用户对此感兴趣的话,可以私信他约个地方面谈。   程亭羽一目十行地看完了帖子里的内容后,表情略有些古怪。   这个任务乍看十分正常,仔细体会,却觉得哪哪都是问题。   程亭羽稍微有些犹疑,但看到系统给帖主标注的难度是低级,想来就算有问题,也不会太大。   无名论坛在推荐任务时,会优先推送跟用户距离接近的,卫衡的居处在外城区,周围相对荒僻,周围的玩家并不多,而且任务等级低,待遇再从优,也是低级基础上的提升,对许多资深玩家而言,不值得为此特地走上一趟。   程亭羽顺手给卫胥晟发了一条“你好,是否方便谈一下任务细节”的私信,仅仅过了十秒,对面就态度干脆地给予了肯定的肯定的回复,并给出了见面的地点,是距离她不远的一家快餐店。   [WXS:如果你肯面谈的话,我能在二十分钟中内抵达。]   [用户0765319:OK。]   旅店房间内,卫胥晟看着最新的私信内容,忍不住松了一口气。   最近城里事情多,能腾出空来接任务的玩家越来越少,他好容易才遇到一个对收尸工作感兴趣的人。   看一眼对方的用户昵称,卫胥晟心中大约有数——这位玩家使用的昵称为论坛默认,注册时间不超过一天,大概率是一位新人。   新人也有新人的好处,对工作不大挑拣,而且能拥有论坛注册资格,被认定为玩家的拥护,多少都有一定的实力。   卫胥晟提前五分钟赶到了快餐店,推开店门的时候,感到一道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一瞬,他抬眼看了过去,发现目光的主人正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向着自己露出一个微笑。   虽然还未曾自我介绍过,但卫胥晟直觉认为,这就是接取自己任务的玩家。   那是一个年轻而明朗的人,她穿着纯黑色的外套,面颊一半映着阳光,一半隐在暗处。   卫胥晟走了过来,向对方点了点头:“你好,我是刚刚在论坛跟你私聊的人。”他拿出手机,主动展示了一下私聊的界面。   程亭羽笑:“卫先生。”   卫胥晟欠身:“抱歉,我迟到了一点。”   程亭羽实事求是道:“是我早到。”   快餐店的环境并不十分宜人,充满着很快就要因为入不敷出而倒闭的破旧感,卫胥晟点了两杯热可可,他喝了一口饮料,双手下意识地握在一起,随后道:“有些事情我没有写在帖子里,我的姑母有着‘灾虫’方向的能力,她去世后对自己的居住环境造成了一些影响,整个房子都变成了副本,我是普通人,进去会有危险。”   程亭羽:“你没有看见令姑母的尸体,却确认她已经死亡?”   卫胥晟听了程亭羽的问题,露出明显的讶异之色,随后才醒悟道:“你是刚来0631城的对吧?”   程亭羽默然——看来她之前意识到的矛盾点并非意味着某些不可告人的秘密,仅仅跟当地的某些公开设定有关。   卫胥晟:“姑母她在‘螺丝刀保险公司’为自己投过保,这是一家非常擅长制作各种具有特殊能力的物品的企业,我从房子里逃出来之后就给他们打了电话,确认了姑母已经死亡。   “至于督察队那边,我也已经报过案,但姑母的房子很偏僻,周围人迹罕至,而形成的副本一时半会也没有扩散的现象,危险性非常低,按照正常流程,他们有可能会等上一两个月,再派人过来处理。”   程亭羽靠在椅背上,目中露出一丝深思之色。   对方短短一句话内透露出了相当多的未知信息。   F0631城的势力她原本只知道督察队,现在还多了一个“螺丝刀保险公司”,听卫胥晟的话,它的业务显然不仅仅包括公司名称上的那一部分。   除此之外,就是副本的存在形式。   程亭羽之前进过的两个副本,都是眼一闭一睁,整个人直接刷新到了另一个副本空间当中,然而卫胥晟姑母的住所,却是一个存在于现实中的副本空间。   表现得太过无知容易影响委托人对自己的信心,程亭羽决定微调一下说话的方式,让本次沟通更多地往对方单方面叙述偏移:“你刚刚说了‘从房子里逃出来’,我需要听一下详细内容。”   卫胥晟并未感觉到奇怪。   在有条件的情况下,玩家当然会充分了解副本背景。   卫胥晟有些神经质地搓了一下手,低声:“上周五,我给姑母打了电话,知道她有些不舒服,第二天就买了水果过去探望……”   F0631城占地面积极大,仅仅是从中城区到外城区之间,就隔了两个火车站点的距离。   作为中城区居民,卫胥晟很容易买到通往外城区的车票。   他今天除了惯常探望之外,还精心准备了一肚子的说辞,想要劝生病的姑母从原本偏僻的住所中搬出,住到医疗条件更好的中城区那边。   从车站下来后,卫胥晟坐上公交,在距离姑母家还有两千多米的地方下了车——不是他不想选择直达,实在是卫衡的房屋有点过于远离人烟。   树木萧瑟。   对于身体素质一般的卫胥晟而言,十月的气温已经有些冷了。   他加快了行走的速度,但脚步越快,那种萦绕在身周挥之不去的冷意便越明显。   三十分钟后,卫胥晟抵达了姑母的屋子外头。   这是一栋带着田园乡村风情的小屋,卧室与餐厅都在一楼,除此之外,就是一个挑高的小阁楼跟地下室。   卫胥晟此刻已经冷得有些难受,迫切地想进屋暖和暖和,他几乎是哆嗦着打开了小屋的大门,刚迈进客厅,身后的光线便是一黯。   周围并没有风,然而大门却在他走进来的一瞬间,选择了悄然闭合。 第16章 失物搜寻(一)   四周的冷意几乎凝成了实体,屋内的金属器皿表面甚至凝结了一层白霜。   卫胥晟并非玩家,不过作为中城区居民,他的阅历完全足以支持他在第一时间意识到,小屋出现了某种异变。   ——他知道姑母喜欢收藏各种物品,其中也包含一些有着特殊力量的道具,眼下的情况,最好的可能是某个道具的收容失效,最差则是出现了副本。   卫胥晟身上有一件来自姑母的名为[免检出入证]的道具,这件物品除了能迷惑现实中的门岗守卫外,还有一个特殊的作用——倘若某人不幸进入了一个普通副本,又幸运地没有立刻触发副本,就能够利用[免检出入证]从中脱离。   姑母的房子并不大,卫胥晟犹豫数秒,最终把[免检出入证]放回了口袋,咬牙走向了房屋深处。   ……   程亭羽饶有兴致地听着面前的委托人讲述此次任务的背景,笑问:“所以你最后触发了副本?”   卫胥晟摇摇头,挽起袖子,向程亭羽展示了一下自己胳膊上的冻伤痕迹:“我也不清楚算不算——走到书房门口的时候,我就已经快要失去活动能力,最后只能从后门离开。”   程亭羽不置可否。   似乎意识到程亭羽有些疑惑,卫胥晟解释:“毕竟是处于现实中的副本,熟悉环境的话,还是有可能找到出口的。我试过去客厅,从正门离开,但只要一走回头路,气温的下降速度就开始加快。”说到这里,他的语气里多了些庆幸,“还好房子还有一个后门,我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去开门,居然真的成功离开了那里。”   程亭羽微微颔首,从对方的话中,她又提炼出了一条关键信息——能离开副本的方式,除了正常攻破、依靠道具脱离外,居然还可以走后门。   卫胥晟:“我出来后,就立刻去联系了‘螺丝刀保险公司’,确认姑母已经死亡,小屋的异变来源于她力量的泄露……”说到此处,他面色疲惫的伸手揉了下额头,“因为姑母的住所偏僻,就算形成副本,也基本没有影响旁人的可能,督察队没立刻派人前往处理,只有管理局的人过来贴了一下告示,让无关人员注意回避,说还要等一段时间才能派督察员过来处理,我想早点解决事情,就发布了任务。”   说到此处,卫胥晟又补充道:“因为姑母生前买过保险,‘螺丝刀保险公司’提供了死者专用收容箱——她的能力并不强大,只要将尸体放在收容箱内,就能暂时隔绝影响。”   程亭羽一面安静聆听,一面在脑内更新了一波有关F0631城的详细设定。   按照卫胥晟的描述,螺丝刀保险公司应该是一个实力不亚于督察队的大组织。   注意到程亭羽一直没有说话,卫胥晟接着说:“我看过论坛上的系统标签,你是血肉型玩家,应该能够抵抗房屋中的严寒,如果你同意接取任务,我会直接支付一笔定金,等你进入副本后,要是觉得副本危险超过预期,可以从后门退出,事后我依旧会支付三分之一的尾款。”   程亭羽终于开口:“我可以接取,但需要一天的时间做准备,除此之外,麻烦绘制一下令姑母的房屋布局图纸。”   卫胥晟松了口气:“我现在就画。”   十分钟后,程亭羽拿到了房屋草图。   无名论坛作为F0631城重要的任务发布平台,自然会用户提供制式合同,双方各自录入完细节并确认后后,20000城市币定金很快入账,程亭羽跟对方约定,明天早上八点前往他姑母的居处。   之所以将任务推迟到第二日,是因为程亭羽需要时间来补充一些副本常识。   她表面身份是血肉类玩家,此类能力通常会以超越一般限度的身体素质体现。   简而言之,就是防御高,血条长。   所以请血肉玩家接取这个任务的确是一个不错的选择,根据卫胥晟表述,他姑母死亡后引发的副本除了一个持续生效的严寒debuff外其实没有太大的危险性,只要能保证在血条归零前拿到卫衡的尸体,并从副本中脱离,就能成功完成委托。   然而程亭羽的问题在于,她的真实能力并非血肉,而是密瞳。   不过程亭羽也记得,那位督察员曾经提到过,随着自身能力的增强,所有类型玩家的身体素质都会得到提高。   她的血条当然比身为非玩家的委托人厚。   程亭羽想,如果她能完成眼前的委托,自己明面上人设的说服力也会变高。   同样是副本,这个被她暂命名为寒冷居所的副本中的禁忌数量,明显低于上一个雪中防寒屋,只有一条“不要走回头路”,而且这也不是即死限制,只是会增加寒冷效果。   卫胥晟详细绘制了姑母房子的图纸,据他所说,按照卫衡的性格,休息的时候多半会将卧室门从内反锁,不过卧房的备份钥匙被放在了外书房桌子的抽屉中,接取任务者可以过去拿取。   图纸显示,外书房有前后两扇门,而卧房位于外书房后面,只要中间不选择折返,就不会触发严寒debuff的强化,可以相对安全地抵达目的地。   跟委托人道别后,程亭羽惆怅地给自己定了一个单间。   ——当初实在不该为了省钱一口气定上十天的胶囊旅店的,但程亭羽觉得这并不能算她计划不周,主要原因还是就业机会来得过□□猛……   外城区的普通旅店单以居住环境论,仅仅比荒芜区略好,也提供多人间,允许合租,环境并不算太差,只是不太适合休整与准备。   程亭羽先梳理了一下身上的道具,上个副本通关后,她拿到了一只用途不显的[防寒屋中的酒水笔]、一张[免检出入证],以及一个[物廉价美的登山包],其中登山包是一个罕见的空间型道具,表面不过巴掌大小,内部可收纳总量不超过一立方米的物体。   ——毕竟名称里的形容词是物廉价美而不是物美价廉,虽然一立方米空间不算太大,程亭羽也只得表示满意   程亭羽将[免检出入证]随身携带,又去边上旧衣店里买了一套重在实用的便宜冬衣、手套、冬帽,以及一打暖贴,统共花费了4580个城市币。   ——前两回进副本都是没有准备的意外事件,这一次在有准备的情况下,出发前当然得套个布甲。   除此之外,程亭羽还在附近的便利商店里找到了种名叫“‘螺丝刀’牌姜汁防寒药油”的事物,可以涂抹在皮肤上,防止冻伤,每瓶价值5000个城市币。   考虑到副本中除了低温之外,或许还会存在其它意外,程亭羽又准备了酒精、绷带、绳索以及多功能小刀。   卫衡的屋子是存在于现实中的副本,有明确的边界,进入房屋,就相当于进入副本,退出房屋,就相当于从副本中脱离。   程亭羽打开论坛,搜了下跟现实中副本有关的帖子。   据论坛上确实提及了相关内容,说在督察队的档案中,关于副本的标签,存在[非现实]跟[现实向]两类,以此作为划分依据的话,她之前经历的两个副本都是[非现实]的。   [现实向]副本有很多都来自于玩家死亡后力量的外泄,按照帖子上的说法,能力低微的玩家死后形成的副本不会太危险,只要在三个月内解决就行。   翌日早晨八点。   程亭羽按时抵达了卫衡住所的外头,跟等在那里的卫胥晟碰了面。 第17章 失物搜寻(二)   程亭羽跟对方打了个招呼:“我待会就进去, 不过并不保证一定能将令姑母的尸骨带出来。”   卫胥晟对此表示理解,并将用来安放玩家尸体的封印箱跟一双薄手套递给了程亭羽。   [“螺丝刀”牌封印箱(初级):具备一定力量隔绝作用的箱子。]   [“螺丝刀”牌手套(初级):具备一定力量隔绝作用的手套。]   ——防护手套的出现,代表着在无防护状态下直接接触玩家尸体具有一定风险。   程亭羽今天是第一次见到眼前的东西, 不过眼睛阅读到的说明能让她稳如老狗地保持住自己“经验丰富的荒芜区人”的设定, 甚至还可以冲着卫胥晟笑笑:“‘螺丝刀’牌手套?”   卫胥晟点头:“这也是当初姑母购买的保险套餐里的内容。”   程亭羽顺口问了一句:“那当初为什么不顺便购买收尸服务?”   卫胥晟老实:“其实也买了,不过保险公司那边的业务跟督察队一样繁忙,大概还得等上一个月左右。”   ——如果有一位购买过对应保险的F0631市正式居民处于危险的副本当中,那么不管是督察队还是“螺丝刀”保险公司都会尽可能快地做出反应,但假若那位居民已经凉了的话,对方任务的优先级就会被大大降低, 双标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程亭羽向着委托人微一点头, 拿上箱子跟手套,然后裹好昨天购买的厚外套,大步走进了卫衡的住所。   现在已经是深秋, 花园中曾被主人精心打理过的草木全部凋谢,泥土也变得坚硬, 仅仅是靠近房门, 就有种被寒气侵蚀的感觉。   程亭羽将钥匙插入了大门的锁孔当中,她提前戴上了防寒手套, 然而那种令人难以忽视的冷意依旧顺着钥匙,依次蔓延到了她的指尖与小臂之上。   根据卫胥晟的描述, 他是在走进到房子当中, 才察觉到了不正常的寒冷。   然而程亭羽过来的时候,仅仅是站在门口, 就已经清晰地感受到了环境中的异常。   她停顿了一秒, 随后若无其事地打开了大门, 走进了这栋房屋。   木门在程亭羽身后无声合拢, 在阳光被完全遮挡住的那一瞬间,屋内的寒意就变得愈发刺骨起来。   程亭羽还能适应——在进来之前,她就已经提前涂好了防寒药油。   药油缓缓生效,让程亭羽不至于冷得过于难受。   这是一栋颇有生活气息的房子,玄关处的墙壁上悬挂着一面老镜子,方便出门的人整理仪容。   此时此刻,那面镜子里映出了程亭羽的影像。   在进过两次副本后,她右眼处的刺痛已然不像刚穿越时那样严重,而是逐渐变得温和可控,使用能力时那种异质感也削弱了许多。   程亭羽漫不经心地瞥了镜子一眼,旋即停下了脚步。   她发现,自己镜中影像的边上刷出了一行行类似说明般的文字。   【姓名:程亭羽】   【能力:[密瞳****]】   【状态:[*趋向稳定*]】   【冷却期:0】   【特殊状态:[异感严寒]、[不可回头]】   【生命值(健康):99/100】   程亭羽转过头,面朝镜子。   她这是看到了自己的个人状态吗?   ——通关副本可以提升玩家的能力,如果程亭羽看过自己上一个版本的个人信息的话,就会发现,有关她自己的情报正在不断丰富。   程亭羽的视线掠过其它数据,停留在冷却期后的数字上。   “……”   作为一个昨天才搞定了防寒屋副本的玩家,她对这个“0”颇有几分意见。   程亭羽在心里叹了口气,冷却期的问题一时半会没法解决,目前更重要的是[异感严寒]以及[不可回头],她将视线停留在两个状态名称上,很快就看见了一行行新的描述——   [异感严寒(活泼):正处于蔓延中的奇异寒气,会不断削弱范围内活物的生命值,在离开对应区域之前,该状态不可驱散。]   [不可回头:因孵化者愿望诞生的规则,在回头的情况下,[异感严寒]伤害将提升至原来的四倍。]   程亭羽依靠自己穿越前丰富的游戏经验理解了一下,大约明白了[异感严寒]是个什么debuff。   这玩意不止降血条,还会锁血条。   她的生命值降低到了99/100,而且因为[异感严寒]无法驱散的缘故,就算边上有治疗,也无法得到恢复。   程亭羽没有急着深入。   她有些在意[异感严寒]括号里的“活泼”二字。   不管是督察队、“螺丝刀”保险公司,还是无论论坛上的帖子,对卫胥晟姑母住所副本的判断都是相对安全,不需要立刻处理。   然而根据程亭羽的亲身体验,这个副本正处于持续的变化当中,弥漫在空气里的奇异寒气,似乎也被赋予了旺盛的生命力,正在急不可耐地成长着。   程亭羽继续向前走,[异感严寒]是一个持续起效且无法驱散的debuff,也就是说,在当前副本中,玩家最好不要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需要尽可能快地行动,缩短行动时间,她在来之前已经将房屋的结构记在了脑海中——前厅与会客厅是直接连通的,而会客厅右侧的走廊可以通往外书房,至于卧室,就在走廊的尽头。   在走进会客厅的时候,程亭羽略略停顿了一下。   铺着天蓝色亚麻布的茶几上有一套漂亮的瓷茶具跟果盘,柜子里则摆放着各种茶叶罐。   或许是因为低温的缘故,果盘中的水果并没有太明显的腐坏痕迹。   从会客厅颇具温馨气息的布置上看,卫衡应该是一个颇具生活情调的人。   程亭羽微微笑了一笑,然后前往了右侧的走廊。   单纯的拐弯似乎并未触发[不可回头]的效果,程亭羽在心里琢磨,倘若她结束任务后还有闲暇的话,可以试着连拐两次九十度的弯,看看能不能把[不可回头]的机制给绕过去……   卫衡的住所并不算太大,从会客厅到走廊也就十来步的功夫,然而生命值有限的程亭羽却没有立刻进入走廊。   她看见了一滩鲜艳的血迹,此刻正在向外蔓延。   严寒的气息充斥在房屋内的每一个角落,那些血液却未曾因此凝固。   [具备旺盛生命力的血液:它们的主人已经死了,但它们却似乎还未死亡。]   程亭羽并未怀疑血液的主人就是卫衡,因为她已经看见了一具横亘在走廊上的成年男性尸体,她停顿了一秒,右手握拳轻轻砸了下左掌掌心,自言自语:“对了,卫胥晟还有一个妹妹……”   副本外。   作为任务委托人,卫胥晟正耐心等待程亭羽的工作结果。   在进门五分钟后,他的电话铃声忽然响起,来电显示上的名字是“卫胥晷”,光是看着跟卫胥晟就是一家人。   卫胥晟接起:“胥晷?”   “大哥,你先不要进姑母的房子。”   卫胥晟不解:“为什么?”   卫胥晷的嗓音沙哑:“我在论坛上发布了任务,请人去房子那边把姑母的遗体带出来,刚刚保险公司告诉我,那个人出事了。”   卫胥晟一惊:“你请了人?什么时候的事?”   卫胥晷:“今天早上六点。”顿了下,问,“发生了什么事?”   卫胥晟嗫嚅:“我也请了人过去。”抬起头,看向房屋的方向,面色发白,“就在五分钟之前,她已经进入了副本。”   程亭羽不知道自己几乎是跟委托人同步得知了“卫胥晷也请人进了副本,而且那个进副本的人不幸身亡”的消息,她只是微微俯下身,仔细观察着面前的尸体。   这是一名三十岁左右的男性,胸腔处有一个似乎是被利刃划开的宽阔的、露出脏器的伤口。   流了一地的鲜血正从他的伤口中持续涌出。   “……”   此时此刻,程亭羽有种“说好的普通测验突然多了道难度未知的附加题”的微妙感受。   透过被划破的皮肉,程亭羽看见了死者的心脏。   其实她跟死者之间存在着至少两米的距离,然而“密瞳”带来的视力加成,让她轻易捕捉到了那具躯壳上的各种细节。   鲜红的心脏并未随着失去气息的男子一道陷入沉眠,反而还在有节奏地跳动着。   程亭羽默然片刻,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   穿越前那些种类繁多的文艺作品里还是有点相对靠谱的内容的,比如说一旦遇见危险情况,那主人翁身上携带的通讯物品多半会出现各种各样的故障,比如即将没电,再比如找不到信号。   程亭羽此刻遇见的就是第二种。   而且不止是无法拨打电话,一些诸如时间显示计算器等无须联网的内置功能也无法使用,似乎在短短时间内,这只手机就由一个现代科技的产物倒退成了单纯的金属板砖。   在遇见意外的情况下,直接退出副本是合理的选择。   程亭羽的理智知道该怎么做,但她却没有立刻将想法付诸行动。   她向来知道自己的性格存在着某种矛盾之处。   通常而言,程亭羽会仔细思考,从心行事,然而她又容易因此感到无聊,会想要主动寻找一些刺激。   “既然督察队跟保险公司都没有派人来,那情况应该还在可控范围内。”   程亭羽自言自语了一句,她没有离开副本,而是前倾过身体,仔细观察着还在跳动的那颗器官,隔着从[物廉价美的登山包]中取出了绳索,隔着一段距离套中死者,将尸体轻轻拖了过来。   ——对方所在的位置已经超过了外书房前门,而当前副本又存在着[不可回头]的特殊限制,比起走到死者旁边,将死者拖过来是对她更加安全的选择。   红色的血迹印在长长的走廊上,显得格外鲜艳。   在拖完死者后,程亭羽又把掉落在死者手边那个被他带进来的封印箱跟手套用同样的方法拖到了身前。   空气中洋溢着不正常的生机,刺骨的寒气活泼地围绕在她身边。   程亭羽低下头,注视着死者的胸腔。   【持续工作的心脏:   真名:血肉·生命过载;   等级:[无光];   状态:畸化中。】   程亭羽感觉自己右眼刺痛感正在加剧。   观察玩家的遗留物,比观察其它东西更加费力。   倘若蓝条能以百分比的形式显示的话,她现在大约只有满状态下的60%。   面前疑似接受了卫胥晷委托的死者是一个血肉型玩家,与他心脏相连的血管还在往外流血。   在程亭羽眼中,那颗鲜红的器官上闪烁着令人难以忽视的红色光芒。   程亭羽戴上手套,把心脏拎起来,扔到了具有隔绝力量作用的封印箱里。 第18章 失物搜寻(三)   程亭羽的选择是正确的, 在把心脏收拾好后,仅仅是眨了下眼的功夫,周围无所不在的异样活跃感便降低了许多。   她微微点了点头。   卫衡死亡之后, 她的力量会泄露出去, 诞生副本,那么同样作为玩家的死者在身亡后,自身力量也同样有可能会泄露出去。   想到这里,程亭羽又觉得有些微妙。   卫衡产生的副本危险性再低,也达到了能令一位血肉型玩家死亡的程度。   倘若玩家死亡必定会产生一个具有[现实向]特征的副本的话,那么注重秩序的F0631市, 应该会对有着特殊能力之人做出限制, 要求他们只能在特定地点居住,免得影响到旁人。   然而F0631市没有这样的规则。   程亭羽想,既然如此, 那她有理由猜测,死亡后变成副本并非是玩家注定的命运。   失去了心脏的尸体终于停止了流血, 表面甚至迅速覆盖上了一层晶莹的薄霜。   这间屋子实在是冷得过分。   皮肤上涂抹着的防寒药油尽职尽责地发挥着作用, 虽然不能停止生命值降低,却可以让程亭羽保持肢体的灵活性, 不至于因为过度寒冷而降低行动能力。   她没急着往迈进走廊,而是戴好手套, 翻看对方的衣物。   程亭羽戴上手套, 简单检查了一下对方的口袋,然后成功从中寻找到了一把黑色的钥匙。   [黑色钥匙:一把黑色的钥匙, 原本属于房子的主人。]   程亭羽微微垂下了眼睫。   她虽然能看到物品的信息, 但不能保证一定可以看到有用的部分, 更多时候会像现在一样, “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   被[异感严寒]所笼罩的会客厅内,程亭羽呼出一口白气。   死者最直接的死因自然是身体上的伤口,除此之外,他手臂上还有非常明显的冻伤痕迹。   作为一个真正的血肉型玩家,死者的防御力跟生命值,明显要比程亭羽更高。   既然如此,这位死者在走廊上停留的时间,就必定要远长于程亭羽。   会客厅同样镜子,程亭羽借着镜子看了眼自己的个人信息,她此刻的生命值只剩91%,虽然下跌了不少,但距离危险线还有一段非常安全的距离,尤其是在那个真名为【血肉·生命过载】的心脏被封印起来之后,程亭羽生命值减少的速度更是进一步降低,她的皮肤上也未出现冻伤的迹象。   她从进门到现在,停留了将近十分钟,死者身上会出现如此明显的冻伤痕迹,停留的时间至少超过半个小时。   既然如此,对方肯定已经进入过外书房,那么他手中属于房屋主人的钥匙,十有八九便是从书房中带出。   程亭羽看着黑色钥匙,忍不住笑了一下。   按照正常逻辑,她现在只要捡起钥匙,走到走廊尽头,打开卧室大门,取走卫衡的尸骨,整个副本就可以宣告结束。   但就是这样简单的一件事,地上的死者却没能完成。   他以物理意义上敞开心扉的姿势,默默倒毙在了走廊上头。   作为一个善于假设而且勇于验证的人,程亭羽盯着尸体看了两秒钟,心中顿时升起一些模模糊糊的猜测。   “咔。”   外书房门没有锁。   木制家具为主的房间内,有着一个宽阔到能让人直接躺上去的书桌,不过这绝非整个房间内最吸引人的内容。   程亭羽环顾了一圈,一时间有点怀疑屋子的主人是一个艺术家。   她觉得自己的想法很合理,因为这间外书房的墙壁上,挂满各种各样的装饰画,那些装饰画中的内容都是一些美丽的事物,包括花朵、星星、泉水等等,其中占比最多的,是各种各样黑色的蝴蝶。   程亭羽收回观看装饰画的目光,快步走到书桌边上,伸手打开抽屉。   情况跟她预料的一样,一把从任何角度看都无比正常的黄铜钥匙静静地放在里面,在程亭羽的眼中,黄铜钥匙上也冒出了一行描述,其中有一句是“能打开卧室的门锁”。   “……”   程亭羽注视着打开的抽屉,随后无声笑了一下。   ——如果说眼前的钥匙针对的是卧房的门锁,那走廊死者手上那把钥匙,针对的又是什么?   死者身边带了封印箱,也就是说,对方大概率是接受了卫胥晷的委托,过来收拾卫衡的尸骨,但卧房钥匙还在抽屉里的情况,则证明了委托只是他用来混进副本的借口。   他有自己的目的,并且因此而死。   程亭羽认真打量着墙上的装饰画,发现好几幅以蝴蝶为主题的油画都有着曾被拆卸下来的痕迹。   ——原来那把黑色钥匙,就是死者从蝴蝶油画后找寻到的重要道具?   卫胥晟没给程亭羽任何跟装饰画相关的线索——只要这兄妹俩的合作意识超过及格线,在发布任务前一定会彼此沟通下姑母房屋的消息,那也就是说,死者所知的的消息,并非来自这对兄妹。   他有着特别的目的,对房屋的情况存在异常的了解。   程亭羽在心里勾勒了一下死者的形象。   那位血肉玩家大概是想在房子中寻找某些重要的东西。   既然死者对卫衡有着一定了解,那卫衡呢,她知道会有人过来寻找东西吗?   程亭羽直觉认为,卫衡应该也是清楚的。   独自住在没有邻居的房屋中是一个非常适合掩藏自身秘密的背景设定,要不是囊中羞涩,程亭羽自己其实也想找间类似的房子作为接下来一段时间的居所。   而且房间里那些装饰画,只有以蝴蝶为主题的部分,才有移动过的痕迹。   如果死者得到的额外信息是“蝴蝶画后有钥匙”,那他在进入书房之后就会意识到,自己的生命值必定会被消耗掉很大一部分。   因为蝴蝶画的数量实在是太多了。   多的就像是房屋的主人,在刻意难为后来的寻找者一样。   然而在正常情况下,这种为难又很难造成什么实际影响,只有在“长期停留会对寻找者造成损伤”的条件下,类似的安排才有足够的价值。   程亭羽脑海中又闪过了一个念头——卫衡本人不止知道自己死后有人会过来找东西,还预料到房子里会出现副本。   抽屉里的卧房黄铜钥匙,跟能直接离开副本的后门是留给卫胥晟跟卫胥晷兄妹的Normal Ending路线,蝴蝶画后的黑色钥匙则是留给死者的Bad Ending路线。   程亭羽笑了笑,自言自语:“还好我是一个谨慎的人。”   她有点庆幸自己并没作死到拿着黑钥匙直奔卧室门,否则结局多半不会太美妙。   程亭羽最后看了墙上密密麻麻的装饰画一次,随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外书房。   重新进入走廊的那一刻,程亭羽身周的寒意更加重了,她的眼中闪过数行小字——   【体力值数据开放。】   【能力提升中,检测到待解析事物,可以进行鉴定。   剩余鉴定次数:2/3】   程亭羽感受了一下,觉得自己大约还剩60%到70%的体力值,如果每次鉴定差不多消耗30%的体力的话,正好两回。   至于那句“能力提升中”,程亭羽想,或许是因为她已经走在了正确的道路上,虽然没有真正通关,却得到了能力的提升。   黑色钥匙散发着只有程亭羽能看见的红光。   [衔尾钥:血肉为扉,刃为匙。]   这是一样道具。   死者想用这把钥匙打开某扇门,结果被打开的却是自己的胸膛。   对副本异常有了大致了解的程亭羽微觉遗憾——委托人并未给她错误的信息,卫衡的屋子也确确实实是一个非常简单,只需要身体素质过关就能干脆利落解决的副本,给她带来危险的部分纯粹是地上那道附加题的个人行为,从任何角度上都缺乏临时加价的合理依据。   对死者的研究消耗了不少时间,程亭羽的生命值只剩78/100,她快步走到走廊尽头,打开卧室大门。   木门被打开的瞬间,一股近乎于凝成实质的寒气向外汹涌逸出。   仅仅是这一下开门的动作,就让程亭羽的生命值就往下掉了十个数值。   一时之间,程亭羽觉得委托人当时选择直接离开,是一个非常对得起接受委托者的就业前景的决定,要是当时卫胥晟头铁地执意自己去给长辈收尸,她现在要么接不到委托,要么就能接到“帮姑母跟哥哥收尸”的双重委托。   被寒意填满的卧室的天花板上垂挂着根根冰棱。   程亭羽扫了眼天花板,觉得自己还是考虑不周密,进来时没带头盔,要是换了她穿越前的某些游戏设计师来布局的话,绝对会安排一个“人边往卧室里走冰棱边从上面往下掉擦着一下就减十点生命值”的考验操作设定。   程亭羽轻声自语:“进入卧室门的人,大概率要么是卫家兄妹,要么是接受卫家兄妹委托来给姑母收尸的人,假设副本的出现真的在卫衡的预料当中,她应该不会在最后关头为难进来的人。”   她的判断没错。   卧房内除了难以忍耐的冷意外,并没隐藏着更多的危险。   “密瞳”在视觉上的加成让程亭羽第一时间看到躺在床上的那具尸骨。   身为死者,卫衡的神色非常安详,除了没有气息之外,宁静地就像是睡着了一般。   【能力提升中,检测到待解析事物,可以进行鉴定。   剩余鉴定次数1/3。】   程亭羽没有选择而鉴定,她戴上手套,轻轻托了下卫衡的尸体。   这具尸体给人的感觉非常奇怪。   四肢乃至于躯干上的血肉似乎失去了所有的重量,而与之相对的,是她的骨头,就像是灌满了水银一样沉重。 第19章 [一件毫无存在感的饰品]   程亭羽将委托人姑母的尸体收拢起来, 放进了封印箱内,顺便思考起了自己的新能力。   她一直能看到许多物品的详细说明,然而此类行为, 并没有太过消耗程亭羽的体力值。   与之相对的是方才对【衔尾钥】的鉴定, 让她的体力值瞬间消失了1/3。   程亭羽对此有一些简单的猜测——不管是【衔尾钥】还是卫衡本人,都有着强大的力量,而且在鉴定之前,她对两者都有过某些推断。   卫衡的卧房内有穿衣镜,程亭羽在镜中看到了自己的信息——   【姓名:程亭羽】   【能力:[密瞳****]】   【状态:[*趋向稳定*]】   【冷却期:0】   【特殊状态:[异感严寒]、[不可回头]、[轻度冻伤]】   【生命值(危险):64/100】   【体力值(疲惫):31/100】   卫胥晟提到的后门就在卧房边上,虽然进出房间这一行为难免会违反[不可回头]的限制, 不过程亭羽剩余的生命值完全足以支撑这些损耗, 而且自从卫衡的尸体被收起之后,屋子里的寒意也开始随之降低。   程亭羽带着两个封印箱,快步从这间住所中走出。   离开副本的一瞬间, 她的眼前又闪过了一行行只有自己才能看到的文字——   [恭喜玩家通关副本,获得房屋主人的遗赠[口嚼咖啡糖]×1, [黑色钥匙圈]×1。]   [恭喜玩家通关副本, 获得残留品[卫衡的感激]。]   卫胥晟一直等在姑母的住所外面。   在了解到副本的真实危险程度后,他分别给治安局跟督察队都打了电话, 然而身为中城区居民,卫胥晷也知道自己的行为不会有用——程亭羽不是F0631市本地人, 没有正式的居住证, 无法享受包括紧急救援在内的市民福利。   ——当然治安局应该还是会过来,因为前一位进去的被委托人是本市玩家, 他在副本内去世, 有概率会使得副本发生异变, 他们要尽早确定副本的危险程度, 再考虑要不要把事件交给督察队负责。   不过在给督察队打电话的时候,对方额外问了一下“是不是新来城里的血肉型玩家”,在得到确认后,给了卫胥晟一个令他十分迷惑的回复“应该不用着急”。   卫胥晟纳闷,为什么自己应该不用着急?   他刚刚联系了妹妹,知道从她那边接取任务的玩家是中城区的一位居民,据说个人实力非常强悍,纯粹是因为跟卫胥晷关系不错,而且本来就在外城区有事,才顺道接上的这个任务。   而论坛那边给程亭羽的标注中,有一个跟论坛名相同的标签“nameless”,放在情景当中,可以翻译为“无名之辈”。   ——曾有相熟的论坛的老用户告诉过他,为了保护玩家隐私,论坛不会特地把某人实力深浅描述得过于详细,除非对方真的菜到了一定程度。   无名之辈跟老玩家相比,显然是老玩家比较厉害。   卫胥晟没太研究过那些有着特殊力量的玩家,但他也很清楚,普通人觉醒之后,过段时间就会获得一个代表着自身能力的独特名称。   没有名字的玩家,都只是刚踏入那个庞大的非凡世界的新人而已。   “你好。”   就在卫胥晟彻底陷入沉思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   卫胥晟豁然抬起脑袋,惊讶地看到了与自己刚分别不久的程亭羽。   她只有一个人,身边却带了两个封印箱。   程亭羽笑笑:“因为房间里的尸体不止一具,我就都带了出来。”顿了下,补充,“其中有一个跟被委托目标性别不合,我就没带全。”   对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把卫衡跟另一个玩家的尸体带出来,只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小事。   卫胥晟愣愣:“你是怎么做到的?”   程亭羽轻轻眨了下眼:“进门,去书房拿钥匙,去卧房拿尸体,从后门离开——你给的信息很可靠。”向着委托人一点头,放下手中的两个箱子,“让你久等了。”   “……”   倒抽一口冷气的卫胥晟并不是特别相信程亭羽的话。   他虽然不是玩家,但并不缺乏常识。   副本真那么简单,之前接受委托的人也不至于凉在当场。   卫胥晟想,姑母的住所中肯定藏有未知的危险,而面前的人则轻易解决了那些问题。   大佬不愧是大佬,不仅实力深不可测,而且性格体贴,并不责怪他们没有提供准确消息。   ——此时此刻,卫胥晟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刚跟程亭羽接触时,在心里给对方贴上的新人标签……   程亭羽笑笑。   她大略猜到了委托人的想法,却不好跟对方详细解释。   接受任务的玩家真要严格按照卫胥晟给攻略走的话,通关副本其实不难,只是委托人在进门后,肯定会去检查走廊死者的尸体,那枚放在尸体口袋里的陷阱就是整个副本最大的危险。   程亭羽打开封印箱的盖子:“在结束委托前,你可以先确认一下。”   借着打开箱子的动作,她最后做了一次鉴定。   ——离开副本后,程亭羽的各项状态都稍稍恢复了一点,就算再消耗掉1/3的体力值,也不会完全失去活动能力。   伴随着右眼的刺痛,一行行文字信息随之出现。   【卫衡的尸骨:   真名:界域·冷冻仓库;   等级:[无光];   状态:畸化中;   备注:生前似乎隶属于某个组织。】   最后那段话在程亭羽的注视下,很快发生了变化——   【检测到使用者存在[卫衡的感激],信息修正——   备注:生前曾隶属于“危险假面”。】   程亭羽目光微凝。   “危险假面”是什么?还有原来卫衡是界域型的玩家?   程亭羽按下思绪,笑了一下,向卫胥晟道:“对了,你姑母的能力是什么来着?”   卫胥晟点点头:“是[灾虫·小雪],姑母她能释放寒冷,是很适合在夏季使用的能力。”   他说话的时候,忽然注意到,程亭羽的脸色有些苍白。   对方应该是在副本内消耗了太多体力,导致精力不济。   卫胥晟想,程亭羽如此厉害,还如此敬业,如果自己认识的人也需要雇佣玩家的话,他一定倾力推荐。   等了二十分钟,治安局的人终于抵达,他们接收了封印箱,并给两人提供了免费的乘车机会——因为副本中出了人命,卫胥晟跟程亭羽都要去局里交待一下情况。   跟督察队不一样,治安局没有配置可以验证真假的吊坠,问过了程亭羽副本中的经历就将两人直接放走——谨慎起见,程亭羽进行了有选择的实话实说。   走出治安局大门后,程亭羽跟委托人道别,临分别之前,她笑道:“感觉治安局跟督察队很不一样。”   卫胥晟了然:“F0631市的居民有时候会开一个玩笑——‘对于治安局来说,他们在面对副本时,只需要做两件事,第一件是觉得副本危险,然后将任务上交给督察队处理;第二是觉得副本没有危险,选择不去处理’。”   听到卫胥晟的话,程亭羽迅速明白了治安局的角色定位。   难怪只是记录一下就放人,大概是想好了要把包袱丢给督察队。   程亭羽返回旅馆,她现在亟需寻找一个安静点的地方冥想。   在通关副本后,程亭羽就隐约感觉到,自己右眼中盘踞着的力量,变得蠢蠢欲动起来,距离发生变化仅有一线之隔。   ——她有种预感,自己即将看到帖子所言的精神世界的全貌。   程亭羽在方才的副本中收获了两样道具,一个是[黑色钥匙圈],作用是克制在走廊上捡到的那把黑色钥匙的力量。   另一个叫做[口嚼式咖啡糖],关于它的介绍并不长,只有一行“能保持精神上的清醒与冷静”。   程亭羽笑了一下,低声自语:“精神上的冷静……”   之前在论坛帖子上看到过,玩家第一次进入精神世界时很容易遭受冲击,情况严重的话还会因此大大降低san值,陷入到满是谵妄呓语的疯狂之中。   副本难度并不高,所得到物品应该也不会过于罕见,程亭羽用道具名称作为关键词在论坛上进行搜索,很快找到了自己需要的内容。   “很多道具都有不错的辅助效果,比如[口嚼式咖啡糖],它可以帮助玩家提升记忆力,在一些需要记忆的副本起到关键作用,如果在进入精神世界前服用的话,也能起到稳定自身状态的效果……”   程亭羽知道自己是“密瞳”型玩家,相比而言,容易看到不该看的事物,第一次进精神世界之前,还是多做些准备更加保险。   她吞下咖啡糖,准备躺倒床上开始冥想,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程亭羽觉得,自己似乎忽略了什么事情。   她伸出食指,一下下轻轻敲击着自己的太阳穴,忽然间若有所悟。   ——通关副本后,程亭羽必然会找时间研究一下道具的作用,然而离开防寒屋副本后,她先后研究了[物廉价美的登山包]、[免检出入证]以及[防寒屋中的旧水笔],却独独遗漏了[陌生住客的遗物]。   直到使用[口嚼式咖啡糖]提升了自身精神状态跟记忆力后,那件道具的影子,才从程亭羽记忆的角落里悄然浮出。   此刻重新去看,那件道具的名字已经由[陌生住客的遗物]变成了[一件毫无存在感的饰品]。   程亭羽:“……”   她发自内心地认为,新名字就是对该道具实质最为准确的形容。 第20章 程亭羽把[一件毫无存在感的饰品]拿起来折腾了一会, 确定了该道具拥有[自定义外观]跟[掩盖自身能力特质]的作用——这两者都来自于她“密瞳”能力的判定。   考虑到今后可能经常有观察自身数据的需求,程亭羽先将道具定义成了一个可以当做挂坠用的小巧翻盖式镜子。   她的目光停在光滑的镜面上——   【……】   程亭羽凝视着只有自己才能看见的省略号,觉得相关内容可以说是被掩盖得很全面了。   在意识到[一件毫无存在感的饰品]不止对旁人有效, 对所有者也一视同仁地发挥作用之后, 程亭羽只得放弃了将它当做镜子的想法,转而将造型定义成了一个看起来十分普通的手机链。   程亭羽的动作不紧不慢,整个人似乎进入到了某种奇异的节律当中,如果此刻她能看见自己的影像的话,就会注意到,原本只是颜色更为浓黑的右眼中, 此刻有着奇异的微光在流淌。   ——通关副本后, 副本的力量也被玩家带走了一部分。   论坛上的帖子上提到过,玩家初次进入精神世界时,为了防止太过激动, 或者情绪迷失,可以考虑用一些加了绿薄荷、鼠尾草跟胡萝卜粉磨制而出的熏香——上述事物在F0631市的药房内就能轻易买到。   为了以防万一, 玩家还可以准备一把小刀放在手边, 用疼痛来警醒自己。   程亭羽将一切都准备齐全,房屋内的熏香已经点燃了有一会, 她再度躺回到床上,手中握着一把折叠小刀。   所有的声响都逐渐沉寂, 房屋的棱角一点点变得柔软, 天花板有水渍渗出,色泽越来越浓, 逐渐变为化不开的深蓝, 向下流淌、汇聚, 蓝色的海水越积越多, 所有的一切都在向着大海变化,床腿被淹没,四面的墙壁都坍入了一望无垠的潮流当中。   程亭羽一动不动地仰卧着,安静注视着眼前奇妙的景象。   在她的感知中,自己身下的床铺正在轻轻摇晃,仿佛是一片不小心落到水面上的枯叶。   那片枯叶逐渐被海水浸透,开始向大海更深处沉没。   她的肢体一点点浸入了深海,视野中的光线随之变得黯淡。   慢慢的,程亭羽什么也看不见了——她已经完全失去了空间方向感。   前、后、左、右、上、下,看起来都完全一样。   静谧黑暗的海水完完全全包裹住了程亭羽,所有的一切都被按下了静止键,在这一刻,似乎连时间都已然陷入了永恒的凝固当中。   【精神值数据开放。】   【精神值(轻度疯狂):70/120】   两行文字以某种难以形容的状态,直接出现在了程亭羽的脑海当中。   程亭羽被动着接受所有的新讯息,她感受了下自己的状态,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了一点不对劲。   她虽然曾看过帖子里的提醒,知道玩家在进入精神世界时,自身的San值会遭遇冲击,却没有想到,冲击会以让人完全未曾察觉的形式出现。   不知不觉当中,自己的理智就已经被死寂与黑暗中滋生的疯狂侵蚀。   程亭羽的内心充满着各种矛盾的思绪,一时间觉得自己身处险地,必须尽快脱离,一时间又认为就这么安静待着也不错。   复杂的情绪反复冲刷着程亭羽的脑海,仅剩的一丝清醒也摇摇欲坠,就在此刻,她的右眼处传来了某种异质的刺痛感。   ——睁开眼睛。   奇异的、源自于精神的力量正在催促着她。   ——睁开眼睛!   闭合的右眼被封锁在沉重的桎梏之下,程亭羽顺从着内心的意愿,奋力去完成睁开的动作,她甚至能感到一股力量正在自己的瞳孔中激荡不休。   所有玩家第一次进入时,都需要在精神之海中睁开双目,然而“密瞳”的力量与视觉紧密相关,导致睁眼的行为对他们而言就变得格外困难。   程亭羽的手背上青筋绷出,她全心全意地感受着力量的变化,并尝试着对那些力量进行引导,在她的感知中,小小的眼睛内似乎有风暴在凝聚旋转,最终,瞳孔上的桎梏像是被击碎了一样,豁然四散,闪烁的光芒从她眼中溢泄而出,就像是燃烧的火焰。   在睁开眼睛的刹那间,程亭羽已然看见了光。   ……   【真名显化。】   【等级数据开放——】   【姓名:程亭羽】   【真名:密瞳·鉴定师】   【等级:[无光]】   【冷却期:0】   在感受到自己真名的那一瞬间,程亭羽莫名觉得右眼内奇异的力量变得更为强大且顺服,有一种“既然通过姓名那大家也算认识了平时就多配合点”的熟悉感。   至于等级后的[无光],程亭羽有理由认为,那是对周围黑漆麻乌环境的客观形容。   不过程亭羽也记得,不少帖子都曾提及,玩家在进入精神世界后,应该能看到代表自己上升方向的光芒,她的确看见了光,但不是一点——   而是一点又一点。   未知的“星辰”在极遥远处亮起又熄灭。   在程亭羽看见光点的时候,光点也看到了她。   【直视不可名状的恐怖之物,精神值降低。】   【当前精神值(中度疯狂):60/120】   程亭羽:“……”   她现在算是明白了为什么总说“密瞳”非常容易就地暴毙。   明明是如此安静的精神世界,程亭羽却觉得自己耳边逐渐响起了嘈杂纷扰的呓语。   程亭羽甚至能感受到自己的思维逐渐趋于滞涩。   “密瞳”的确是危险的能力,他们能看到的光太多,所以无法分辨出哪里才是正确的攀升之路。   程亭羽克制住脑海内狂乱的思绪,将视线从不同的光点上移开,终于——   【直视▇▇之物,精神值提升。】   【当前精神值(中度疯狂):65/120】   就在她的精神距离彻底疯狂只有一线之隔的时候,作为鉴定师的能力,回馈出了一条跟之前不一样的信息。   ——她看到了一个安全的光点。   程亭羽深吸一口气,勉强聚集起最后那点清明之意,把手指伸到应该是折叠小刀的方向,用力划了一下,依靠疼痛使得自己从精神世界中脱离。   视野中,近乎于纯黑色的海水安静退去。   虽然“睁眼”的过程给人的感觉异常漫长,但程亭羽其实并未在精神世界里停留太久,她的意识回归现实之时,盘子里的熏香还未燃尽。   程亭羽从床上坐起,脸色白得有些吓人,黑色的额发也被冷汗所打湿。   方才的行为消耗了她相当多的精力,虽然全程只是躺在床上,但原本恢复到满格的体力值已经下降到了“52/100”。   程亭羽先缓了一会,才站起身去楼下要了一份F0631城中专门提供给囊中羞涩之人的速食能量餐——作为食物,能量餐的味道不算糟糕,详细形容的话,像是把不太甜的巧克力跟米糊混在了一起。   旅店工作人员注意到住客的异常之处,上前询问:“您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程亭羽有点忍不住地笑了起来:“算不上——我顶多只是脑子出了点问题。”   旅店工作人员闭上嘴,表情略有些古怪,脸上写满了对客人言语的合理吐槽——脑子有问题应该不能用“只是”来形容吧?   不过虽然眼前之人的看起来很不正常,但既然对方全程都没有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攻击倾向,那也没有立刻联系治安局进行处理的必要,等住客返回房间后,工作人员总算放了点心,觉得运气不错,起码今天客人脑子不好得足够遵纪守法。   程亭羽关上门,走到床边坐下,她有意暂停思考,却拦不住一个又一个想法主动冒出来,脑海中被各种激荡的情绪所充斥——那是绒毛一样细碎的战栗、惊惧、好奇以及怀疑,然而在所有情绪中,具有压倒性存在感的,却是一种带着狂意的、不受控的喜悦。   她抱着自己双臂,先是静止不动,随后仰起脸,低低笑出了声。   “这可怎么办呢?”程亭羽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着那行只有她的眼睛能看到的“精神值(中度疯狂):68/120”,笑着地跟对方说起了话,“我的脑子好像真的出了一点毛病。”   她伸手敲击着自己的太阳穴,敲得一下轻一下重,然后开始难以遏制自身好奇地伸手触碰自己的右眼,隔着眼皮,用指尖仔细描绘眼球的形状。   程亭羽有点讶异地发觉,具备密瞳之力的眼睛也会因外力而感到疼痛。   熏香的气息弥漫在房屋当中,薄荷的凉意在空气中流淌。   程亭羽的放下手——她的情绪逐渐变得安静。   ……   【当前精神值(轻度疯狂):75/125】   镜中镜像将程亭羽此刻的状态用数据显现了出来——随着精神值的恢复,她面孔上的异样神色已然消退。   等疯狂的症状变轻,程亭羽才逐步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控有多严重。   ——精神世界是一个极其危险的地方,而密瞳则是一种具有巨大危险性的能力。   “鉴定师……”   感觉自己恢复了基本自控能力的程亭羽打开了论坛。   来自于卫胥晟的委托已经确定完成,她新获得了两百积分,成为了一个平平无奇的二级用户。   ——到现在为止,程亭羽对论坛的升级方式还是比较满意的,虽然有点肝,不过并不氪,对贫穷用户来说非常友好…… 第21章 收尾   用户等级提升之后, 程亭羽能够浏览的免费帖子也变多了,她先搜了一下有关各种类型能力的介绍,然后挑了一个比之前的基础知识普及贴更靠谱的——考虑到给她手机的督察队说不定会在后台查看浏览记录之类的信息, 为了掩盖自己真实目的, 顺便再扩充下知识储备,程亭羽特地将每种类型都搜索了一下。   不止一个帖子中提到过,对F0631城的守卫者来说,“密瞳”无疑是最值得提防的群体,一旦遇见,最好的结果也是对对方进行长期监控, 其次是“界域”, 不过与前者相比,“界域”型的玩家只要注意报备自身状态,正常工作生活其实不会受到太大的影响。   当然作为一个底蕴深厚的大城市, F0631市也掌握了一些情况相对稳定的“密瞳”类玩家,程亭羽看到一个帖子里提到, 城中曾经有过一位真名叫做“密瞳·宴会主人”的能力者。   “宴会主人”跟“密瞳”两个词之间非常缺乏字面上的联系, 让人在看到的时候,会油然生出一种这是不是分错类别了的感慨。   幸运的是, 帖主对“密瞳·宴会主人”的能力做了简单阐述:那位玩家可以看到一个团队中被忽略程度最高的目标。   ——一个合格的宴会主人,当然要留心所有的来客。   除了跟自己有关的“密瞳”外, 程亭羽最为好奇的是有关“灾虫”的解释, 对此,部分帖子也有所提及——   “在很多人的理解中, ‘灾虫’指的并非真正的虫, 只是为了便于理解, 才使用了‘虫’作为近似的称呼。   “‘灾虫’类玩家能力也跟自然界中的虫存在许多类似之处, 有些玩家可以吞噬一些东西,或者将属于自己的‘虫’置放到其它区域,从而起到某种效果。”   阅读着帖子中的知识,程亭羽感觉自己脑海中的概念在逐渐清晰。   另外对于“界域”跟“血肉”类的能力,帖主的描述与程亭羽之前了解过的差不多,只有少许差别——“血肉”除了高输出高防御高血条之外,还存在治疗类能力,就像上个副本里的“生命过载”,其实就是一种自奶技能。   她最后打开的帖子里,有着对 “咒言”的介绍。   “‘咒言’玩家虽然不像‘密瞳’那样,容易因为疯狂暴毙,却存在另外的恐怖之处。   “他们擅长用语言来施加影响,注意一下,这里的言语指的不止是话语,也包括文字图案等等。   “‘咒言’善于欺瞒、命令、蛊惑,他们可以是团队中可靠的首领,也可以是狡猾的骗子。”   程亭羽立刻反应过来,她之前得到的[你才是邮差]应当就有着“咒言”类的力量。   为了方便阅读者理解,帖主还顺便分享了一个有关咒言的小故事——某咒言玩家在刷副本时曾意外陷入绝境,但死之前,此人向着对手满怀怨恨地大吼了一句“你去死吧”,结果面前占尽优势的敌人,在听到这句诅咒后,就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自刀,分分钟使得原来的局面发生翻转。   程亭羽意识到,她最早经历的两个副本都有咒言的痕迹,区别只在于人偶服的力量倾向于欺骗蛊惑,而防寒屋则属于规则限制。   至于自己的能力,程亭羽现在了解得还不是特别清晰。   她能看到许多物品的简介信息,这几乎不费什么力气,但涉及到一些强大力量,比如说玩家本人的时候,消耗得体力就变得多了起来,而且还不保证一定能看到自己需要的信息。   比如说直到现在,程亭羽也依旧不清楚,卫衡设计杀掉那个血肉玩家的目的,也不明白开发区的柳雪鸿为什么要对林百尺下手。   她靠在枕头上,轻声自语:“‘危险假面’……”   F0631城外城区。   原先属于卫衡的住所外面,停着一辆有着灰莉树叶图案的黑色车辆。   ——本地的正式居民都知道,灰莉树是督察队的标志。   正常来说,一个低危险性的副本得过上一段时间才能迎来时刻处在满负荷运转中的督察队成员的详细调查,不过一个有着正式居民身份的玩家的死亡,则大大提升了这一区域的待解决优先级。   两个穿着督察队制服的人从车上下来——督察队的工作装以深沉庄重为主,成员的衣服、帽子、皮鞋以及眼袋,也都保持着统一的黑色。   一位督察员道:“可惜没有抓到‘考古学徒’,这倒是一种很适合调查情报的能力。”   “考古学徒”是一位密瞳类型的玩家,有段时间曾在F0631城外逗留。   对方能解读出一样物品的信息,物品被埋葬的时间越长,相关信息就会显示得越全面。   卫衡住所虽然是才建了二十来年,但她亡故后形成的副本中死了一个玩家,勉勉强强也符合被考古的标准。   另一位督察员摇头:“就算抓到了,以‘考古学徒’的危险性,不可能只是软禁就算,恐怕会被直接处决。”   回话的人名叫做厉夜台,她有着一双大而明亮的眼睛,配合着那身制服,显得格外挺拔漂亮,不过观察力敏锐的人很容易注意到,厉夜台的眼球微微外凸,比起人类,更像是某种昆虫。   她能力的真名叫做“灾虫·无惧”。   厉夜台能够捕捉并吞食某个地方的恐惧,然后将这些情绪以“恐惧之虫”的形式保存下来。   ——人类死亡后,所产生的恐惧不会立刻消失,反而会在原地残留一段时间,再逐渐散去。   厉夜台回想着得到的情报,有些希望那位接受了委托的玩家没有死得太快,有时间产生足够多的负面情绪,否则很容易影响她能力的发挥。   因为卫衡的尸骨已经被回收,她处所处的副本其实已经消失,只有少数的力量残余,厉夜台发动能力,闭着眼睛检测片刻,才转向同伴道:“我已经捕捉到了那位玩家的恐惧。”   名叫周见云的同伴举起右手:“收到。”然后动作利落地回到车子上,去拿准备好的装备。   他们此次外出,特地携带了某位能力是“界域”类的大人物的作品——与刚觉醒能力的新人不同,足够强大的玩家甚至可以分出一部分力量来制作特殊道具。   这件作品的名字叫“颅景放映机”。   厉夜台将她的虫捏碎成粉末,然后小心翼翼地放进了一个水晶般的透明小盒子当中。   整个过程中,厉夜台的面孔不断抽搐,却没有露出畏惧的神色——在将恐惧之虫磨成粉末的时候,她作为主人,一样会感到疼痛,不过厉夜台会同步吞食心中的恐惧,免得自己因为畏惧而迟疑。   小盒子里的灾虫粉末是“颅景放映机”的燃料,厉夜台启动机器,很快,一幕幕浸染着死者强烈情绪的景象被播放出来——   身材强壮高大的血肉型任务者进入外书房,他没有走向藏着卧房钥匙的书桌,而是伸手揭开墙上的画框,一个个仔细检查,直到发现了一个表面画着咧嘴笑的白色面具的盒子,才停止了自己的动作。   在寻找钥匙期间,这位任务者的面孔逐渐变成了一种冷过头的青白色。   盒子里装着一把黑色的钥匙。   后面的场景是那位强壮任务者试着用黑色钥匙去开卧房边上通往地下室的小门,然而在他将钥匙插入锁孔的瞬间,自己的身体也被利刃切开,鲜红的血液像是花洒一样喷了出来,流到走廊上,他胸腔保持着敞开的状态,露出了里面犹在跳动的心脏。   画面变黑,放映到此为止。   厉夜台点头:“确定与‘危险假面’有关。”   作为文职人员的周见云一边记录一边道:“ok……那第二个完成任务的玩家需要进行调查吗?”   厉夜台刚想给出肯定的答复,然后便感受到了手机的震动,她低头看了一眼队里发来的信息,顿时因为不用加班而松了口气,摇头:“不用了,那个玩家能接到任务,并不完全是意外。”   周见云微觉不解:“……既然不是意外,那不更应该调查一下?”忽然反应了过来,“难道这是我们队里的安排?”   厉夜台点头:“督察队虽然不会强制除了‘界域’以外的玩家上报真名,还是会通过各种方式收集数据,进行判断。”   ——她没提“密瞳”,不是因为督察队调整了对玩家的方针,而是真遇见“密瞳”,除非对方有什么值得留手的特别之处,否则基本会跳过收集数据的步骤,选择即刻扣押。   厉夜台:“她刚来F0631市,在论坛上也是纯粹的新用户,需要依靠推荐机制接取任务,督察队会依靠这些信息,评估她的危险性。”她伸手在论坛上操作了一下,随后向同伴展示界面,“‘寻找姑母的尸体’这件工作难度低、来钱快,而且距离不远,同时只对玩家的血条防御有要求,如果她真是一位刚刚觉醒自身力量的血肉型玩家,大概率会选择这一任务,从放映机中的景象看,如果接取者完全按照委托人的叙述行动,在副本中反而会很安全。”   周见云彻底明白:“原来如此,那她的运气不错。”   寻找尸体这个任务本身还有其它的隐藏危险纯属意外事件,程亭羽这个人只是一个不小心误入到其中的无辜血肉玩家而已。   他一面思索着,一面笑道:“其实‘密瞳’类玩家本来就不多,如果是纯新人的话,更不可能会冒险前往F0631市。”   厉夜台:“你说得对。”她赞同同事的意见,然后写下了“第二位接取者无问题”的任务结束语。 第22章 尾款   两位督查队成员看完死者的临终回忆后, 进门重新搜索了一遍外书房。   “在这里。”   厉夜台在书房内一副描绘着黑色蝴蝶的装饰画后面拿到了一把钥匙。   钥匙是黑色的,仅看外观,跟死者拿到的那把差不多。   厉夜台推测:“那个人大约是从什么地方得到了‘装饰画后存在钥匙’的消息, 然后顺着线索跑到了外书房当中, 结果找到了一把危险到足以葬送自己的假钥匙。   “因为副本中有[不可回头]的限制,所以第一个接取任务的人,多半是从最靠近前门的装饰画开始搜索,只要把真钥匙放在假钥匙后面,就能保证他在找到真钥匙之前,先找到杀害自己的凶器。”   周见云提醒:“虽然我也觉得这把钥匙是真的, 不过谨慎起见, 你最好还是先别使用。”   厉夜台点头:“先带回队里,让老董他们确认一下。”   周见云叹气:“队里要能给我们配一个擅长鉴定的玩家一起出外勤的话……”   厉夜台打断:“鉴定多半是‘密瞳’方向的能力,就算存在这样一位玩家, 也没那么容易投入到督察队的工作当中。”   两人将钥匙带回督察队,等确定了没有危险性后, 二次前往卫衡的住所。   这一回, 他们成功打开了卧室边的那扇小门,从中下到地下室去, 并在一个保险柜内发现了一副墨镜。   厉夜台小心翼翼地将墨镜装进封印箱里——这是神秘组织“危险假面”所拥有的能隐藏玩家能力类型的道具之一。   世上有着各种各样的能力,也存在种类繁多的道具, 其中有一些可以遮蔽窥探, 帮忙掩饰自身的能力类型,比如这副墨镜。   身为督察队成员, 厉夜台还听说过, 有一些可以降低自身存在感的道具也具备相似的效果, 不过一般都很难入手, 因为那种道具对所有者一样有效,传说督察队有前辈其实已经拿到过那件物品,但相关的记忆到死都被深埋在大脑的角落当中,一直到退休都没能想起来过……   在她边上,周见云正在为本次任务进行数据更新:   【F0631-C-4791   危险等级:Common   状态:[现实向]、[存在固定场所]、[不可携带]、[已清除]   描述:玩家卫衡(界域类别,真名未知,曾伪装真名为[灾虫·小雪])死后形成的副本,靠近住所区域即可进入副本,存在安全撤离通道[后门]。   该副本具备[不可回头]的特殊限制,能通过大范围的严寒降低参与者的生命值,存在较高的冻伤风险。   ……   3796年10月28日,论坛[用户0765319]回收玩家卫衡的遗留物,成功清除该副本。】   就在督察队成员正忙着进行副本的清扫收尾工作时,程亭羽正一无所知地快乐刷论坛。   进入精神世界带来的消耗超出了她的预料,程亭羽决定暂时给自己放个假,把精力从赚钱那边转移到娱乐上头。   考虑到外城区的娱乐活动实在不够丰富,程亭羽只能默默拿出手机,随意看看那些不要积分的灌水帖子。   就在这时,私信栏上多了一个小小的数字“1”,程亭羽点开,发现是督察队那边发来的私信。   结束了对卫衡住所的查验工作后,督察队已经基本弄清楚了事情的前因后果,也猜到是程亭羽拿走了那把能洞开自身胸膛的危险钥匙。   [督察队客服123:你不用太紧张,玩家从副本中收获道具是正常状况,只要能确保道具的力量受到合适的封印,可以由玩家私人保存。   “ps:如果缺乏合适的管理手段,可以去‘螺丝刀’保险公司购买相应物品,也可以在论坛求助。]   程亭羽看着屏幕上的字,玩手机的动作顿了一下,两秒后才打出了一个笑脸发了过去。   ——既然F0631市要维持城中秩序,必定会对所有能够引发混乱的因素进行严格的管理,所以他们会在发觉有密瞳玩家出现的时候,就立刻进行拘捕或者击杀。   然而在面对其他类型玩家的时候,代表城市秩序的督察队的态度反而宽松到了堪称体贴的程度。   此刻程亭羽心中浮现出两个猜测。   第一是密瞳的破坏性比表面看起来的还要高,具备某种她尚且不了解的危险或者价值,所以不得不进行特殊处理。   第二则是督察队,或者说整个F0631市都面对着某个严峻的问题,所以需要尽可能笼络人手,增强己方力量,以至于在面对某些不会立刻引起严重后果的玩家问题上,采取了抓大放小的怀柔措施。   与此同时,程亭羽也更加深刻地领悟到了外城区的存在价值。   这里相当于一个巨大的缓冲带,将大部分来自城外的问题都隔绝在了此地,纵然存在某些问题,也不会影响到中城区跟内城区居民的安定生活。   督察队的工作很有效率,确定了卫衡住所形成的副本已被清除后不到一个小时,程亭羽就收到了本次任务的尾款以及委托人的感谢。   [WXS:这次的事情多谢老师的帮忙,我们也没想到副本中存在死亡风险,这边会再补偿老师一笔任务款。]   [用户0765319:小事,既然进副本,难免会有意外。]   程亭羽看着卫胥晟的私信,觉得督察队应该没把副本的详细情况告知对方。   [WXS:对老师来说当然是小事,但对我们来说就是大事,还请您务必收下这笔补偿款,以后说不定还有麻烦老师的时候。]   作为一个生活安定且宽裕的人,卫胥晟不愿意开罪有着特殊能力的人,坚持要把补偿款打给对方。   程亭羽看了眼最后那句话,微微笑了一笑。   站在卫衡的立场上,当然想跟有能力的玩家保持良好的关系,至于程亭羽这边,也对卫衡身后那个“危险假面”的情况有些好奇,想要多打听一些信息,双方又客客气气地多聊了几句,把话题撤到了卫胥晟妹妹卫胥晷的身上。   [用户0765319:这段时间都在外面忙你姑母的事情,你妹妹没事吧?]   [WXS:没事,正好在外城区多待两天,等我妹妹情况好转后一道回家。]   程亭羽看着新发来的私信,立刻注意到其中的含义——作为妹妹的卫胥晷现在也在外城区,而且情况有些不好。   她揉了下眉心,继续追问了两句,然后得到回复——卫胥晷其实不是生病,而是被卷进了某个副本当中,健康状态受到影响,暂时不能从外城区离开。   作为一个刚穿越没满一个月的新手玩家,程亭羽需要学习的地方比期末考前必须背的知识点还要广泛复杂,当然不肯放过这么一个了解副本的机会,当下详细问了问卫胥晷的经历。   [用户0765319:可否详细描述一下那个副本的情况?]   卫胥晟并不清楚程亭羽提问的目的,不过妹妹的事也并非秘密,既然大佬想要知道,他自然有问必答。   [WXS:姑母不喜欢小辈在她家里过夜,妹妹因为工作时间更自由一些,能经常去探望姑母,有时来不及回中城区,索性就在姑母家边上租了间公寓。]   “……”   程·还没租到合适房子·亭羽陷入了沉默。   中城区的薪水比外城区高那么多吗,居然能只为了偶尔过来几天就租一间公寓而不是选择一家合适的旅店?   [WXS:不过考虑性价比,妹妹租的地方不是特别繁华,地址在桑树街。]   为了加深对外城区的了解,程亭羽之前采购物资的时候,就在便利店买了一份F0631市的地图,她依稀记得,桑树街距离梧桐街不远。   就在程亭羽思考卫胥晷租的屋子跟六号公寓之间的联系的时候,卫胥晟已经把妹妹的事情竹筒倒豆子一样倾诉了出来——   [WXS:我也听人说过,有时候副本区域会无规律的扩大,妹妹应该是受到了梧桐街那边六号公寓影响,被那里的副本所捕获,随意离开会导致副本入口扩散,必须度过传染期才可以返回中城区。]   程亭羽看着卫胥晟发来的消息,顺带在论坛中搜了一下有关六号公寓的情况。   论坛上有关六号公寓的帖子数量居然很多,而且内容相当详实。   ——考虑到有关六号公寓的广告纸已经散播得连胶囊旅店里都能看见,再加上该公寓倒找钱的租借方式,也难怪有些论坛用户乐意去那边小住一段时间。   不过很多帖子基本都需要积分解锁,程亭羽斟酌了一下,选中了一个售价为5论坛币标题叫做《六号公寓副本概况及破解思路》的帖子,选中它的原因倒不完全是因为售价便宜,而是发帖人那一栏后面清清楚楚写着“督察队313”的字样。   帖主在帖子里标明了六号公寓的文件编号“F0631-M-0851”,该副本的危险等级是“Menace”,也就是具备威胁性,有着[可携带]、[高度传染性]、[存在固定场所]以及[非现实]四个主要特征。   “进入六号公寓百米之内,并在二十四小时内至少成功入睡一次,有较大概率进入副本。   “副本入口存在无规律的扩散性,如果发现自己入睡后进入一间如下图所示的公寓,苏醒后必须待在原地保持静止,并立刻联系督察队进行处理。   “进入过副本的人将自动成为副本入口,该情况将会在第一次进入副本满三十天后消失。   “成功获取副本入口后选择入睡,有六成左右的概率重复进入副本。”   程亭羽阅读着帖子内的文字,大致明白了所谓的传染性是怎么一回事。   一个人在六号公寓中入睡可以进入副本,在进入过一次副本后,当事人便成为了一个移动的副本入口,如果对方从六号公寓离开,前往其它区域,那存在于这个人周围的无辜路人,就会在入睡的时候进入副本,并获得同样的传染性。   近乎无解的扩散机制,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那种传染性只要过上三十天,就会自动消失。   程亭羽仔细阅读着屏幕上的内容。   帖子中不仅有文字,还有一副副照片,同时友善提醒,倘若用户想要获取更全面的资料,可以花费积分解锁通关视频。   程亭羽微微颔首,明白了两件事情,第一是督察队拥有某种获取玩家在副本内经历的方法,第二是难怪这个帖子的只要五个论坛币就能解锁,原来是还有收费附加项……   抱着提前感受下副本氛围有助于效率的想法,程亭羽再度支付了20个论坛币,得到了通关视频的观看权。   她点开视频,画面徐徐载入。 第23章 六号公寓(一)   按照程亭羽的眼光看, 这个视频的清晰度很成问题,画面掉帧严重,时不时还会闪烁几下, 从观看效果来说, 实在很对不起她刚刚支付的那20个论坛币。   视频开头,房间中央出现了一个穿着天蓝色的毛绒睡衣跟同色拖鞋的成年男人   对方有些慌张地四周环顾,第一时间走到窗前往外看,他想打把窗户打开,却没能成功。   程亭羽下意识地把手机屏幕移近了一点,紧接着, 一行行信息说明浮现了出来——   【姓名:吴鄯攸   【真名:咒言·啦啦队】 宝 书 网 w w W . b a o s h u ⑸.c om   【等级:[无光]】   【生命值(健康):82/100】   【体力值(充沛):92/100】   【精神值(轻度疯狂):60/100】   “……”   作为一个刚成为玩家没满一个月的人, 程亭羽其实不太了解自己能力的使用机制,她今天还是第一次发现,“鉴定师”的能力甚至可以对视频中的人物起效果。   而且这次鉴定奇异地没有消耗她太多体力值, 仿佛看的不是一个咒言型的能力者,而是一只没有任何特殊力量的水杯。   不过相对于程亭羽以前看到的有关自己的数据, 吴鄯攸的信息就显得简略得多, 完全没有“特殊状态”以及“冷却期”之类的介绍。   视频中。   吴鄯攸始终没能保持冷静,他在房间内不断转圈, 似乎不太能理解自己此刻的处境。   这是一套结构简单的两室一厅,客厅内铺着米色的地砖, 靠墙立着一个刷着白漆的旧木柜, 中间摆着张木桌,角落里是稻草黄的旧沙发, 整洁却难掩破旧, 沙发边上堆着数个纸箱, 有些已经被拆开, 有些却还没有。   吴鄯攸去厨房找到了剪刀,将箱子上的胶带划开,在里面仔细搜寻着可能用得上的东西。   七分钟过后。   正在箱子中翻找物品的吴鄯攸晃了一下,身体前倾,脑袋咕咚一声,从脖子上掉了下来,身躯无声无息地栽倒进了纸箱之内。   血泊漫开,他死在了自己寻找物资的过程当中。   对于这位玩家的结局,程亭羽并没有太过意外。   因为只要注意去观察,她就能看见吴鄯攸的数据——   【生命值(死亡):0/100】。   在进入副本之后,这位玩家的各项数据就一直往下降,其中以血条下降的速度为最快,一开始还是两点三点地往下掉,随着时间的推移,每次掉落的数值越来越多,最后直接从10/100跳到了0/100。   吴鄯攸死后,屏幕变黑,正中间出现了一行红色的醒目文字:“注意,在房间内停留时间过长会直接死亡”。   程亭羽目光微动,过了一秒才意识到那不是自己鉴定出来的内容,而是视频制作者主动添加上去的攻略说明。   片刻后,红字消失,视频进度条继续往下走。   画面轻轻闪烁了两下,显露出副本场景。   一样的房间,一样的主角。   方才死亡的那个吴鄯攸再一次出现在了副本当中。   程亭羽注意到了六号公寓跟自己经历过的其它副本有一定差别,在人偶服副本中,她人没变,但衣服变了,等到了防寒屋副本时,人跟衣服都发生了变化,而在卫衡住所处,她最大程度保持了自己外貌跟衣着上的原始状态。   然而不管是人偶服、防寒屋还是卫衡故居,程亭羽都是真身进入,副本内死亡即意味着现实死亡。   但六号楼不同,虽然副本内的死亡来得毫无预兆,却存在重新开始的机会。   吴鄯攸咬着自己的手指甲,目光无神,站在原地发愣。   ——与上一次进入副本相比,他的状态看起来糟糕了许多。   程亭羽的右眼中,再度映照出了吴鄯攸此刻的信息,对方的姓名跟能力值当然不会出现什么变化,但与上一次相比,开场时的基础数据有了严重下降——   【生命值(轻度危险):72/100】   【体力值(轻度疲惫):78/100】   【精神值(中度疯狂):60/100】   入睡是进入副本的方式,一旦死亡便会从中脱离。   看似是一个十分安全的机制,但却存在一个难以忽视的问题。   在进入六号公寓一个月内,参与者是不能离开公寓范围的。   他们每次睡觉,都有概率进入到副本当中,进入副本会让他们感觉疲倦,但这种疲倦却无法通过睡眠的方式消除。   ——如果说其他副本主要是通过降低生命值的方式来伤害玩家,六号公寓就是对精神的伤害。   第二次进入副本后的吴鄯攸多少熟练了一些,他放弃了物资搜寻的打算,走到客厅大门,伸手去转大门上的锁,就在他手指刚接触大门时,门上就出现了一行扭曲的红色文字“欢迎参加游戏《是傻叉就上一百层》”。   “……”   这一刻,屏幕内外的人同时陷入了沉默。   程亭羽忽然觉得,去六号公寓对自己而言可能是一个不那么正确的选择……   视频内。   被门上书写的内容短暂震了一下后,吴鄯攸反倒变得镇定了一些——虽然游戏名字起得有点坑,但至少给出了线索。   吴鄯攸喃喃:“上一百层就是任务目标?”   到了这里,观众们基本也就隐约明白了为什么吴鄯攸上一次会突然死亡。   视频下面还有评论——   “他第一次应该在房间内停留的时间太长,没能激发主线,所以直接出局。”   “除了界域外,六号公寓可能具备一些咒言方面的力量,参与者如果不按照要求往楼上走,就会遇见不好的结局。”   得到提示的吴鄯攸这一回死得比上次慢了许多。   在出发前,他喃喃道:“吴鄯攸,你要加油。”   咒言型玩家的能力很多都以言语的方式发动,吴鄯攸话音方落,他本来已经下降了不少的体力值,瞬间恢复到了刚进副本时的状态。   程亭羽恍然——不愧是“啦啦队”,果然有着鼓舞士气的作用。   体力得到补充的吴鄯攸立刻离开自己所在的二居室房子,关门的时候,他稍稍转过了身。   大门上方显示着“401”的字样,对门则是“402”。   得到提示的吴鄯攸十分谨慎地沿着楼梯往上走,等爬了两层楼后,他脖颈的部分突然爆出了一团血雾,在血雾后面,隐约能看见利爪一样的浓黑影子。   吴鄯攸的双目失去神采,他的脑袋再次从脖子上掉落,骨碌碌地滚了下去,每往下滚一个台阶,就会砸出一蓬血花。   视频到此结束。   督察队当然不是只收获了帖子上一点信息,不过为了避免透题太多到影响玩家的破解思路,只公布了最基础的线索。   程亭羽又将视频调回开头的位置,重新看了三遍。   六号公寓副本给她的感觉很奇怪,哪怕参与者只是好好站着一动不动,生命值也会不断下降,速度比有着[异感严寒]的卫衡故居更快。   就在此刻,论坛私聊页面又跳了出来。   或许是觉得正事已经聊完,卫胥晟给她发来了一句更近似于寒暄的话——   [WXS:老师实力那么强,不给自己起一个正式点的昵称吗?]   十秒后,卫胥晟收到回复——   [呵呵呵:你说得有道理。]   卫胥晟看了那个“呵呵呵”半天,终于后知后觉地明悟过来,那就是程亭羽的新名字……   [WXS:呃,我能问一下老师你为什么会取这样一个昵称吗?]   [呵呵呵:显得我态度友善,有利于后续的任务接取。]   [WXS:……]   [WXS:老师你高兴就好。]   卫胥晟关掉私聊界面的时候,感觉自己方才还是太莽撞了,只希望程亭羽哪天要是对论坛上的昵称不满,千万别想起来是他提的意见……   上午十点整。   F0631外城区木棉路777号大门口,停下了一辆外形典雅的黑色轿车。   ——木棉路这一片都是私人住宅区,安保条件优越。   司机先一步下车,打开车门,三个衣冠楚楚的年轻人从车中优雅地走了下来。   为首的那位年轻人按响了门铃,自我介绍:“我是中城区计家的计世陆,带着弟弟妹妹过来拜访秦老奶奶。”   片刻后,大门监控处传来了屋中人的回复——   “老奶奶不在家,请各位改天再来拜访。”   计世陆微微皱眉。   在来的路上,他们看到了督察队的车子从777号离开。   那辆车上有着代表督察官的银色灰莉树叶。   在外城区,够资格坐上这辆车,而且能来拜访秦老奶奶的人并不多。   门外的三人心中都如明镜一般——步无尚刚刚拜访过秦老奶奶。   一个年轻人道:“算了陆哥,我们还是直接去副本那边吧,等出来后再拜访也是一样。”   计世陆沉思片刻,点头:“准备一下,明天或者后天,我们就去六号公寓。”   翌日。   外城区没有直达六号公寓的公交车,程亭羽坐车到了桑树街,又徒步走了差不多三公里,总算接近了目的地——这些暂时无法解决的副本区域一向受到督察队的监管,通过各种方式降低外人不慎接触的风险。   有意前往公寓的人并不会在中途迷路,这里只有唯一一条路,而道路边则插着一个刷了白色油漆的木牌。   木牌上绘制着“六号公寓,前方300米”的标注,最后“米”字的那一撇被拖得很长,一直延伸到了木牌边沿,混着溅上来的泥土,竟有些像是脏污的血迹。   程亭羽抬头,静静看向前方。   那是一座整体为灰色公寓楼,外墙上的涂料已经脱落,仅仅只是看着,就让人对内部的居住水准充满怀疑。   程亭羽收回目光,扫了眼地面。   六号公寓所在地人迹罕至,费力维护道路状态显然是一件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唯一一条马路表面遍布着不少泥土跟砂砾,程亭羽就算没有密瞳带来的视力加成,也能清楚看见上面残留有着新鲜的车辙印跟脚步。   ——虽然普通居民不会走到六号公寓附近找刺激,不过治安局或者督察队会定时送些日用补给过来。   正前方,矗立在林木中的那栋公寓楼的存在感非常明显,程亭羽注视着眼前的建筑,原本清晰的视线忽然一花,灰色的高楼变得朦朦胧胧,仿佛是一大片飞舞的灰蛾,有种令人毛骨悚然到的怪异感,比起真实存在的事物,更像是一个构想出来的虚幻画面。   视线的异常仅仅持续了不到一秒钟,却成功影响到了程亭羽的精神。   ——她已经感到了耳鸣。   程亭羽并未伸手捂住耳朵,而是平静地从口袋里掏出自己在便利店购买的小圆镜。   镜子中程亭羽自己的影像边浮现出数行信息,其中精神值那一栏后面显示的是“98/125”。   经过一天的休息,程亭羽本来已经将精神值恢复到了105,然而在刚刚那一瞬间,又毫无征兆地下降到了98。   程亭羽觉得,自从自己获得了作为“鉴定师”的真名之后,她被动sancheck的概率得到了稳步提升。   六号公寓是一栋孤僻的建筑。   明明是白天,公寓楼的大门却处于紧闭状态当中。   门口贴着一张写得不太走心的告示——“请勿随意进入六号公寓,如需办理入住手续,请使用门铃联系本楼工作人员。”   程亭羽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原因——严格的门禁,是为了防止公寓楼内的住客潜逃。   不过……   她缓缓抬起头,神情正常地环视了一圈周围茂密森然的林木。   在靠近公寓后,自己已然处在了旁人的注视当中。 第24章 六号公寓(二)[捉虫]   程亭羽没有因为受到注视而后退, 她面色如常地走向前,按响了公寓门铃。   半分钟后一个身材挺拔,穿着黑色制服, 眼眶下有一点淡淡青黑色的年轻女士打开了大门, 向来客一点头,自我介绍:“我是这间公寓的管理员余挚守。”   如此眼熟的风格,程亭羽觉得余挚守在公寓楼管理员之外,多半还在督察队有着一份兼职……   等刷过了那张能当做临时身份证明使用的特殊车票后,余挚守再度看了程亭羽一眼:“原来你是一位玩家。”   正常的公寓工作人员是不可能从临时身份证明中获取如此多的信息,余挚守这么说, 显然是不打算在程亭羽面前隐瞒身份。   程亭羽笑问:“除了我, 六号公寓中应该也有不少玩家罢?”   余挚守点头:“确实不少。”翻了下入住记录,道,“六楼那边空房间多, 给你安排在606怎么样?”   有过胶囊旅店经历的程亭羽点点头,她现在对居住地点没什么要求, 也不介意住在没有电梯的公寓高层,   随后,余挚守又给了程亭羽一张一张需要签署的文件:   这是一张打印好的《入住须知》。   程亭羽接过, 随后饶有兴致地从头开始阅读起来——   “《入住须知》   “欢迎入住六号公寓,在正式入住之前, 请您充分了解以下事项, 如若在居住期间违反规则,本公寓不承担任何后果。   “1, 本公寓设施齐全, 具备专门的饮食、医疗、娱乐区域, 食堂只在二楼, 医疗室只在二楼,娱乐室只在三楼,如果无法确认医疗室与娱乐室的对应楼层,不要进入;   “2,本公寓为双人宿舍,但会且只会提供给一人居住;   “3,请保持公寓内另一张床位始终为闲置状态,不可堆放杂物。   “4,如果发现闲置床位上出现人员活动痕迹,必须在第一时间离开宿舍,前往一楼大厅,向值班人员寻求帮助。   “5,公寓内没有内置阳台,再提醒一遍,公寓内没有阳台,如果住客发现公寓中存在与手册描述不一致的部分,请及时检测自己的精神状态,并尽快前往娱乐区放松,但不要饮酒。   “6,本公寓没有熄灯时间,但请住客尽量在凌晨三点之前入睡,如果在凌晨三点后因为特殊理由需要离开房间,请保证自己身上存在可靠的照明设备。   “7,不要打扰处于睡眠状态中的住客,如果确认某人入睡时间超过十二小时,请联系工作人员进行处理。   “8,居住期间请勿离开公寓;   “9,不要拜访邻居,如果一定要拜访,住客需要自行承担所有后果。   “10,早晨六点到晚上九点是营业时间,营业期间在一楼大厅、二楼食堂、二楼医疗室以及三楼娱乐室中与人交流是安全的,与佩戴蓝色证件的工作人员交流是安全的。   “11,入住公寓无须额外手续,住客居住期间所有生活物品将由公寓方提供。   “12,为了保证自身安全,请住客务必随身携带本《入住须知》,遇见紧急情况,请在最短时间内重新阅读。”   程亭羽:“……”   从这份入住须知的内容上看,六号公寓的入住率跟存活率都不尽如人意。   余挚守向新住客说明:“食堂的营业时间就贴在二楼那边,你待会可以看看,六号公寓的形成跟一位‘界域’有关,以梦境的形式体现,在房间内设置多余床位可以降低住客入睡后进入副本的概率。”然后笑道:“我听前辈们提到过,其实督察队一开始的做法是打算将六号公寓所在地与周围的居民区彻底隔开,禁止所有人进入,然而过没多久就出现了意外情况——六号公寓的危险开始不断扩张,导致了大量居民的死亡,最终只得采用你现在看到的方法进行处理。”   程亭羽:“不过副本入口还是会无规律地扩张。”   余挚守承认:“我们已经尽可能地安排人占据进入副本的名额,但扩散情况还是会出现,最远曾经将一个距离六号公寓十二公里之外的普通人拉进了副本,并出现了小幅度传染现象。”   所以在督察队内的档案上,有关“F0631-C-4791”副本的结论是“只能遏制,无法杜绝”。   程亭羽想,大约也正因为这个原因,居住在桑树街的卫胥晷才被牵连进了六号公寓的副本之内。   余挚守看了新住客一眼,补充:“你应该有在论坛上查资料吧?那边的提示并不完全,住客入住公寓满三十天就会失去传染性,但等到第四十五天,又会重新变成副本入口。”   程亭羽心中忽然一动。   余挚守看程亭羽的表情并不算紧张,又提醒了一句:“六号公寓对玩家的捕捉机制很特别,一定程度上甚至能绕开冷却期。”   ——有些玩家曾想卡一个bug,在进入六号公寓之前,先去其它副本刷一下冷却期,结果进来后,眼睛一闭一睁,在睡眠状态中秒穿副本。   余挚守:“也许是跟身躯没有进入副本有关,总而言之,你以前过副本的经验在公寓中未必适用,要格外小心。”   程亭羽笑:“我的冷却期也没多久。”   她说得很含蓄,然而事实上她的冷却期不是没多久,而是压根就只有0。   程亭羽在论坛上查过,冷却期的获取跟玩家自身等级、个人能力、副本等级,以及自身运气息息相关,一般来说攻破等级高的副本容易获得冷却期,按玩家能力类型划分的话,界域最容易获得冷却期,灾虫次之,密瞳就比较难,论坛上还流传过一则逸闻,有一个密瞳玩家连刷了十个副本,却没能成功获得哪怕一秒钟的冷却期,身体力行地给别人表演了一下何为非酋。   程亭羽知道后,觉得哪怕只是考虑到会有八卦到处传播,自己也决不能泄露个人能力的真名跟冷却时长……   余挚守也没在意程亭羽的话——正常来说,玩家是看不到自己冷却期具体长度的,只能对此有一个大概的估算,既然程亭羽这么说,多半不超过一个月。   在签订完《入住须知》后,程亭羽从余挚守那里拿到了606的钥匙跟门牌卡。   余挚守最后提醒了一句:“你已经住进来了,那在居住期满之前,决不能离开公寓。”   对方的话让程亭羽想起来公寓外面那些隐蔽的视线。   ——虽然普通人感受不到,但住客们实际一直处在严密的看管状态中,她从外面进入六号公寓不会被阻拦,但要是有人在期满前打算跑路,多半能感受一下督察队那边严酷的手段。   从二楼食堂的环境看,公寓楼的条件比她想得要好一点——程亭羽一时间有些怀疑公寓方是故意不修外面的墙壁,以此来降低住客的心理预期。   《入住须知》上已经写明,在居住期间,公寓方会为住客提供免费的日用品,程亭羽经过三楼的时候,特地去娱乐室转了一圈,可惜里面的设施跟她想象得不大一样,就是些供住客借阅的杂书跟棋牌桌,顶多只是不用工作这一点有些类似于在度假。   程亭羽觉得还好自己从督察队那边拿到了一只手机,不然多半是在公寓里待不太住……   一楼只提供给工作人员居住,二楼是食堂跟医疗室,三楼一半的空间被分成两半,东边是娱乐室,西边是居住区,其中居住区由六间房子构成,从四楼开始,每层楼都有十二间住房。   六号公寓的影响越来越强,无法保持在满员的状态当中。   程亭羽走到六楼,打开了606室。   公寓楼中的房间结构并不复杂,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一室户,盥洗室设置在玄关旁边,房间里靠墙摆着两张床。   内部装修算不上精致,但胜在整洁,程亭羽走动了一下,确认了屋子的隔音效果不错。安静到了有些怪异的地步。   因为没有直达的公交车的缘故,程亭羽过来的时候就已经接近中午,她把行李放下后,揣着钥匙跟门牌卡去食堂用饭。   六号公寓没有电梯,楼道内光线昏暗,空气中似乎飘荡着细细密密的灰尘。   程亭羽到的时候,食堂了已经坐了五个人,三位女性,两位男性,年龄都不是很大。   她的目光在一个坐在角落里的妹子身上停留了片刻。   对方的五官有种熟悉感,“密瞳”带来的视觉加成让程亭羽几乎是瞬间就想到了那种熟悉感的来源——   对方的长相跟上个任务的委托人卫胥晟有五分相似。   食堂中,卫胥晷安静地喝着咖啡,她的眼底有一圈长期熬夜带来的青黑色。   一个穿着白色卫衣的年轻人端着餐盘走了过来,来人脸上带着笑,看上去有种阳光开朗的气质。   程亭羽打了个招呼:“我能坐在这里吗?”   卫胥晷顿了一下才点了点头:“请坐。”   她太久没有好好睡觉,反应已经有些迟钝。   程亭羽并不觉得奇怪。   她的右眼能鉴定出卫胥晷的精神状态:“【精神值(轻度疯狂):72/90】”。   对于一个没有能力的普通居民来说,卫胥晷算是将状态保持得很好的那种,她目前已经在六号公寓中住了二十天,很快就可以离开。   程亭羽微笑:“我是今天刚来公寓的住客。”   卫胥晷放下咖啡杯,声音平静而沙哑:“如果你想知道一些情报的话,我可以告诉你,但我了解的,也十分有限。”   程亭羽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卫胥晷没有立刻开口,对她而言,公寓楼中的经历并不算多么美好的回忆。   住客总会在梦中莫名其妙地死去,因为死亡而产生的恐惧与痛苦,就算苏醒后也不会消失。   许多人因此陷入疯狂,然后在现实世界里彻底死亡。   卫胥晷回忆:“不是每次睡眠都会进入副本,平均频率大概在2/5左右,普通人则是1/5,按照统计,住客进入公寓后的第一晚会相对安全一些。”   程亭羽的目光微微一动。   按照卫胥晷的说法,住在公寓楼中的人,很多都是玩家。   而且程亭羽记得,论坛上提到的进入副本概率是3/5,所以公寓楼中玩家跟普通人之间的比例多半是一比一。   卫胥晷看着面前的人,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询问:“你也有那种能力?”   程亭羽颔首,微笑:“并不是什么特别的能力。”   卫胥晷没有追问,而是进一步给出线索:“按照经验,爬楼比留在原地死得要慢,而且每一层副本场景其实是可以搜索的,从五楼开始,一直往上,都存在能够打开的房间,房间里可能有攻击物品,也可能有恢复物品,但注意不要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传言说,公寓楼中已经有人掌握了比较安全的脱离方式,不过这个消息并没有经过工作人员的证明。”   程亭羽一边记忆,一边道:“多谢你的提示。”   卫胥晷安静片刻,忽然问:“你是不是……认识我的家里人?”   在她看来,程亭羽的态度稍微显得有些熟稔。   程亭羽实话实说:“前两天才和令兄长见过一面。”   卫胥晷喝完最后一口咖啡,端起餐盘,向程亭羽点了点头:“我先回去休息了,希望你能平安度过接下来的三十天。”   程亭羽笑眯眯地对方挥了挥手,然后目送卫胥晷离开。   ——她方才之所以挑选卫胥晷来询问,是因为在所有在场中人里,那是她唯一一个相对能确定身份的人。   不过程亭羽能主动寻找旁人交流,旁人自然能主动过来找她。   在卫胥晷离开后,一个年轻人凑了上来,跟程亭羽打招呼:“你是新住客?”不等程亭羽回答,又叹气道,“我的话,已经在这个鬼地方住了二十多天。”   程亭羽看了对方一眼,实话实说:“那你状态保持得也很不错。” 第25章 六号公寓(三)   年轻人在口袋里翻找了一会, 取出一张名片,态度殷勤:“我来自一家新创业的小公司,目前在六号公寓里做一点小生意, 有什么需求的话, 可以在论坛上加我好友。”   “……”   程亭羽沉默了一下,视线落在来人的身上。   片刻后,她的右眼中浮现出了两行文字——   【姓名:王四】   【真名:无法显示】   年轻人有着一个具备极简气质的名字,但除此以外的消息,全都无法鉴定,通过能力得到的资料还不如名片上那行“毛绒熊杂货商店销售王四”来得详细。   不过程亭羽也记得, 自己之前甚至可以阅读出视频中吴鄯攸的实时数据。   类似的情况不是第一次出现, 比如刚进公寓的时候,程亭羽也没能看到今天为她办理入住手续的余挚守的能力信息,而身为督察队派遣人员的对方明显是一位玩家。   她心中略微有些猜测——卫衡以及那位能力名称为[血肉·生命过载]的玩家都已经去世, 那么能被她看见详细数据的吴鄯攸,是否同样已然死亡?   不知道面前人对自己已经有了初步了解的王四热情道:“你可能不信, 但王四就是我的真名, 当然我们‘毛绒熊’说是公司,本质上也就是个小卖部……”   程亭羽:“你这边都有什么道具?”   王四打了个哈哈:“各种类型都有一点, 哪怕没有的,也可以先预定。”又道, “只是针对六号公寓副本的话, 我建议你购买[风油精贴纸]跟[口嚼咖啡糖],这些道具都有助于玩家保持精神镇定。“   算了下在公寓中居住一个月能拿到的金钱, 程亭羽略有些意动:“我……”   王四补充:“两样道具的价格都是三万城市币起步。”   程亭羽瞬间恢复了心如止水的状态:“……并没有什么购买的想法。”   贫穷大大限制了她的消费欲望。   得到否定回复的王四看起来也不是特别遗憾, 只是重复了一遍有需求可以到他这里订购的说法。   程亭羽有些好奇:“公寓方不禁止住客私底下做生意?”   王四随口:“当然不禁止, 不止我们在, ‘螺丝刀’也派了人在这里——当然他们得算公寓的合作方。”   程亭羽若有所思地笑了下:“‘螺丝刀’的业务……还挺广泛。”   王四本来已经打算离开,听到程亭羽的话,又停下脚步,转身说道:“‘螺丝刀’是一家非常擅长攫取利益的公司,当然不会放过任何可能创造收益的机会。”顿了下,又露出友善的神情,“给新人一个忠告,不要在没有余地的情况下,选择与‘螺丝刀’交易。”   食堂储备了许多方便食品,程亭羽又去窗口那边拿了一袋面包,一罐粥,以及一公升装的大瓶水上去——公寓楼不会一次性为住客提供太多食物,免得他们不肯出门,使得工作人员难以把控住客的生活状态。   除了食水以外,六号公寓也为住客提供基本的生活物品,程亭羽认真挑选了半天,最后完全不意外地发现自己一个牌子都不认得,于是随便挑了一套橘子味的洗漱套装,在路过三楼娱乐室的时候,又借了两本杂志带上。   ——与其他类型的书籍相比,报纸跟杂志显然更适合用来了解一个区域的风土人情。   程亭羽拎着东西往六楼走。   公寓每个楼层都住了人,只是平时很少有住客在走廊上活动,让楼道显出一种近乎被荒废的冷寂感。   程亭羽能听到自己脚步声的回音,她走到五楼的时候,忽然停住,往后退了三个台阶,侧头往下方看去。   ……下面是空荡荡的一片。   大约过了三十秒后,程亭羽才缓缓收回视线,继续往六楼走。   程亭羽的脚步带起了一些灰尘,在她走过后,那些灰尘又慢慢落回了台阶上。   返回了606房间后,程亭羽开始正式检查自己接下来一段时间的居处,房间的整体空间单调到没有特别值得一提的地方,唯一让她稍微有些惊讶的是设置在玄关边上的盥洗室中居然设置了相对宽敞淋浴间——她之前不管是在荒芜区还是在胶囊旅店,都是用一种快速清洁喷剂来替代洗澡的行为,这玩意算是她穿越以来见过的最有未来感的生活物品。   程亭羽将食物放到了小冰箱内,然后像一个还不急着找工作的大学生那样,安详地躺在床上看起杂志。   与穿越前相比,这个世界的书籍显得格外缺乏趣味,被程亭羽挑中的这本杂志名叫《F0631市周刊》,主要内容居然只是对城市状况的介绍,比如某个地方新开了“螺丝刀”保险公司的分店,城市上一季度的人口增长情况,哪些开发区有望被并入城区,以及年轻人就业意向调查问卷等等。   程亭羽耐着性子从头阅读,中间拿粥跟面包对付着搞定了晚餐,饭后又刷了两个小时的论坛,就收拾收拾准备睡觉。   虽说从其他人那得到的消息是入住后的第一夜会相对安全,不过程亭羽觉得,她还是先做好最坏的打算比较保险……   梦境很容易让人丧失对时间的把控能力。   “咳……”   在恢复自我意识的时候,程亭羽发觉自己已经不在床上,而是站在了一间带着破旧感的两居室房子的客厅当中,她咳嗽了一声,然后站直了身体。   她身上穿着一件天蓝色的毛绒睡衣,脚上穿着拖鞋,是非常居家的装扮,种种细节上都跟视频中的吴鄯攸一模一样。   一回生,二回熟,三回基本上就能够习惯成自然,经历了等车跟询问打工信息都能进副本的情况后,程亭羽有理由怀疑,自己的运气或许当真有点不佳……   她迅速环视一圈——不算太宽敞的客厅中有着米色的地砖、刷着白漆的木柜、稻草黄的沙发,角落里则堆着一些贴了胶布的纸箱。   房子里并不缺乏镜子以及能当做镜子使用的物品,程亭羽第一时间扫了眼自己的镜像数据——   【特殊状态:[持续掉血]、[难以遏制的战栗]、[虚弱]】   【生命值(健康):97/100】   【体力值(充沛):98/100】   【精神值(正常):112/125】   各项数据都不算低,可她明明是刚刚才进入副本,又特地提前放松了一整个下午来恢复精神,结果刚在初始点刷新没一会,就已经受到了影响。   程亭羽感受着自己掉血的速度,觉得按照现在的情况,她顶多能在初始刷新点待满三分钟,就必须转移阵地。   她第一时间直奔厨房,依靠从视频中获得的经验拿上剪刀。   厨房跟客厅一样,都显得有些空落,缺乏大部分烹饪必备的器具,料理台边上有一个方形的木台,上面摆着一个装着五颜六色糖球的透明玻璃罐,放在木台边的是一个只到程亭羽小腿中部的儿童椅。   程亭羽顺手从玻璃罐里取出一枚蓝色的糖球吃了下去。   卫胥晷给的存在恢复物品的信息是正确的,在吃下糖球之后,程亭羽本来应该减掉一点的精神值又恢复成了原来的状态,然而体力值却没有得到相应的提升。   当前副本虽然有着时间限制,但也有着副本死亡并非现实死亡的良好退出机制,虽然意识到情况已逐渐不妙,程亭羽也没有急着跑路,而是耐着性子在房间里转了两圈。   ——第一回 进来,权当是用血条收集情报。   从房间的情况看,住在这间房子里的人明显是刚刚搬家过来,暂且还没来得及将东西都收拾好。   离开厨房后,她拐去卧室转了一圈——两个房间的床都已经铺上了被褥,其中大房间的床单是米色的,小房间的床单则是画着黄色小熊的卡通床单。   程亭羽仔细地将床单掀开,却没有在下面找到任何隐藏物品。   ——难怪吴鄯攸会去拆纸箱,实在是其它地方不太具备深入搜索的价值,要是探索时间充分的话,程亭羽也会有同样的选择。   程亭羽返回客厅,效率极高地一分钟内完成了踩点,而她的各项数值也效率极高地在一分钟内完成了从接近满状态到跟满状态之间差了10%的过程。   她尝试去打开窗户,不出意外地没能成功,然后又抬起手肘,狠狠撞向窗户上的玻璃。   “砰!”   程亭羽捂住胳膊,面无表情地后退两步,方才的尝试起到了一定效果——原本还算健康的生命值直接降到了被标记为轻度危险的“81/100”上头,至于玻璃窗,岿然不动,令“密瞳”看了流泪,让“血肉”看了心碎。   进入副本第68秒。   论坛上的视频显示,如果参与者在屋内滞留时间超过一定限度,就会骤然死亡,为了避免步上吴鄯攸的后尘,她需要立刻离开刷新点。   程亭羽握住客厅大门的把手,一行宛如鲜血书写的红字顿时显现出来——“是傻叉就上一百层”。   “……”   程亭羽安静了一秒,才从房间内走出。   从窗户外的光线明亮程度可以判断出来,副本中的时间应该处于白天,然而楼道内却显得十分昏暗逼仄。   刷新点对门的房屋大门上贴着的对联明明是红色的,却被环境烘托出了一股黑绿色的肮脏质感。   程亭羽仅仅是虚掩上房门,并不将大门关死,免得遇上还要返回刷新点的意外情况,然后快步走到楼梯口。   作为一个怂中带莽的人,在知道六号公寓副本并不会真的死人之后,程亭羽连一秒钟都没有犹豫,直接遵循了自己内心深处对于作死的热爱,开始顺着楼梯往下走,打算尝试一下与视频中完全不同的选择。   走到第十三阶台阶时,程亭羽心中忽然升起一种犹如被冰水浸没般的异样感受,停下了行走的脚步。   她平静地抬起头,看到了一只扭曲的黑色爪子正悬垂于自己头顶上方。   外表漆黑嶙峋的瘦长爪子有着尖锐的指甲,在被看到的那一瞬间,已经迅捷而无声地直坠下来,随后丝毫不差地按到了楼梯上人的脸上。   “……”   程亭羽明明有着能伪装成新手血肉玩家的身体素质,此刻却完全来不及反应。   带着窒息感的刺痛穿透了血肉。   “滴答。”   “滴答、滴答。”   一滴滴浓稠的液体汇聚成了一个血洼,顺着台阶蜿蜒流淌。   视野由鲜红变得黑暗,在离开副本区前的一刹那,程亭羽看见了一行行飞快闪过的信息——   [梦境乃现实之碎片。]   [梦境乃未来之剪影。] 第26章 六号公寓(四)   六号公寓, 606房间。   程亭羽自黑暗睁开双眼,并从床上翻身坐起,通过深呼吸来稳定自己的情绪。   她位于现实中的身体没有受到任何伤害, 然而来源于精神上的战栗之意却久久无法消散。   程亭羽按开床头柜上的台灯, 同时打开了自己装在抽屉里的小圆镜。   【特殊状态:[恐怖的余氛]】   【生命值(健康):99/100】   【体力值(轻度疲惫):74/100】   【精神值(轻度恐惧):106/125】   程亭羽揉了下眉心,如果每次都会经历这种事情的话,那也难怪卫胥晷的状态算不上良好。   哪怕参与者的生命值不会因为进入副本而消耗,但体力值跟精神值却会因此降低。   ——如果有人运气特别不好,连续数次睡觉都会进入副本,那对方顶多三五天便会觉得难以忍受。   然而再无法忍受, 住客也无法从公寓中逃脱, 因为在他们被副本捕获的那一刻,就已经绑定了副本入口,无论走到哪里, 只要睡着,就有可能沉入荒诞的噩梦当中。   确认完自身状态后, 程亭羽重新躺下, 虽然能感受到身体的疲惫,却迟迟没有闭上眼睛, 她床头柜上摸到自己的手机,按亮屏幕。   当前时间是凌晨三点一十八分。   程亭羽想要刷一会论坛来打发时间, 却发现页面上显示着“无法连接到网络, 请检查手机设置”的字样。   她触碰屏幕的手指顿住。   “咚。”   一片寂静当中,有什么东西掉到地板上的声音突兀地从门外传来。   “咚、咚、咚。”   声音逐渐变得密集, 并不断向着606房间靠近。   程亭羽拿出随身携带的《入住须知》, 借着台灯的光扫了两眼, 确认上面的内容没有发生变化后, 就动作利落地关掉了台灯,并轻轻按灭了手机屏幕。   黑暗限制了视野,对处于其中的人来说,却也是一种天然的屏障,被夜色所笼罩的人,无法看见那些未知难名的事物。   然而就像是“血肉”能大幅提升玩家的身体素质一样,“密瞳”也能大幅提升玩家的视力。   耳边似乎有一个声音在告诉程亭羽,只要她抬起头,就能看到隐藏在门外的秘密。   606的房间门轻微且无声地动了一下。   ——在那片密集地撞击声中,有什么东西正在徘徊于她的房门外面。   空气变得阴冷,黑暗似乎凝成了实质,四周的环境在不知不觉中,产生了某种未知的变化。   程亭羽:“……”   难怪六号公寓会给住客倒找租金,天底下果然没有白住的副本。   她闭上眼睛,收拢思绪,不再去关注门外的情况,不知过了多久,居然也慢慢睡了过去。   虽然昨晚的休息过程颇为坎坷,但生物钟还是让程亭羽在早晨七点半睁开了眼睛。   她从床上爬起来,晃晃悠悠地走去盥洗室刷牙。   洗手池上的旧镜子将她眼睛下的黑眼圈清晰地映照了出来。   【体力值(充沛):91/100】   后半夜的补觉总算让她的状态恢复了一些。   回想了下自己所见过的F0631城居民,程亭羽有理由怀疑,这座城市存在着“是玩家就睡不好觉”的特殊规则限制。   她洗完脸,带上昨天的垃圾准备找地方倒掉,再去一楼吃早餐,结果刚推开门,就听到外面有人在说话。   ——正常情况下,以公寓的隔音效果,房间里的人应该听不到外头的声响。   在注意到程亭羽出来后,一个戴着蓝色工作证的人转过身,仔细看了她两眼,终于松了口气,跟同事道:“606住客确认存活。”   程亭羽:“……”   沉默片刻,程亭羽主动走了过去:“昨天有人出事?”   工作人员回答:“死了一个玩家。”   看热闹是人类的天性,走廊上除了带着工作证的人外,此刻还有一个穿着睡衣踩着拖鞋的年轻人。   他的衣角上有一个螺丝刀形状的花纹。   年轻人正准备回房补觉,瞧见程亭羽,主动自我介绍道:“我是603的住客,沈星流,‘螺丝刀’保险公司职员,算是你的邻居。”   程亭羽昨天在杂志上读到过一篇《F0631市就业分析》的文章,里面提到过,“螺丝刀”保险公司作为本市的老牌企业,一向稳居城中居民求职意愿榜单前三名,而且跟督察队有着合作关系,当下有些惊奇于对方在公寓中的身份是住客而非工作人员,抱着打探消息的心态开口询问:“‘螺丝刀’没有住房津贴?”   沈星流正色说:“我不是因为减免租金才住过来的。”他伸手虚扶了一下鼻梁上并不存在的镜框,表情微微认真,一字一句,“而是为了出差津贴。”   “……”   不知道别人相不相信沈星流的话,程亭羽反正是信了。   出差津贴,多么具有说服力的理由。   程亭羽:“你们的补贴是……”   沈星流微笑:“正常薪水的五倍。”   一位公寓工作人员听到两人的对话,忍不住看过来一眼又一眼,最后叹息开口:“督察队只有双倍津贴。”   沈星流谦虚:“我们死亡率高。”   工作人员不甘落后:“我们死亡率也不低。”   沈星流微露伤感:“‘螺丝刀’的员工总是得被派到副本里去。”   工作人员几乎仰天流泪:“督察队进副本就跟回家一样。”   眼看着双方还得再持续数个汇合的友好交流的时候,对话中断在了第三人的发言当中——   适当的低姿态是一种合适的社交切入口,程亭羽向两人伸出手,友善道:“程亭羽,目前算是自由职业者,去哪里都没有加班津贴的那种。”   食堂。   在下楼的过程中,程亭羽已经知道了那个工作人员名叫秦洛松,她昨晚负责值夜班,早上处理完尸体后,就可以回员工住宿区那边休息。   程亭羽:“刚刚的事情严重么?”   秦洛松摇头:“很正常,六号公寓这边毕竟是副本,平时难免会有人遭遇意外,一般每周都有一到两个住客死亡,总体来说,还是比较安全的。”   程亭羽忍不住笑了一下:“你们的安全判定标准跟荒芜区很有共通之处。”   沈星流及时开口,履行自己保险公司职员的责任:“如果对自己的境况感到忧心的话,可以考虑与我们‘螺丝刀’进行交易。”   程亭羽扬了扬眉:“我曾听人说过,‘螺丝刀’是一家非常擅长做生意的公司。”   沈星流似乎没有听出来程亭羽的话外之音,依旧用独属于业务员的热情口吻,跟公寓内的新住客进行推销:“那是因为我们达成交易的方式足够灵活。”   年轻人看着程亭羽,露出灿烂的笑容:“对‘螺丝刀’而言,金钱并非最为重要的事物,我们不止可以用你现在拥有的东西来进行交易,也可以用你未来所拥有的东西,乃至于你生命终途所产生的变化来订立合同。”   他态度热情地看着面前的新住客,仿佛正看着自己闪闪发光的KPI。   程亭羽真诚道:“……谢谢,我还是不用了。”   听完推销词后,她发觉自己跟“螺丝刀”的交易意愿,已经变得比跟“毛绒熊”更低……   程亭羽昨天没睡好,早饭自然吃得简单,离开前照旧拿了点面包回去,并跟两位新认识的玩家道别。   两人看着程亭羽离开,秦洛松忽然道:“已经快到旺季了……你觉得这位新住客能成功走出公寓楼吗?”   ——在六号公寓中久了,秦洛松如今看起来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F0631市市民,然而在这一刻,她的脸上此刻却流露出了属于督察队成员的独特气质。   沈星流眉眼弯起,作为“螺丝刀”保险公司驻六号副本代表,他其实已经在这栋房子里住了相当一段时间,见过了许多能力者在住进公寓后,迅速由正常变得疯狂,最后一点点划入死亡的深渊。   他收回目光,笑:“要打赌吗,我觉得她说不定能活很长一段时间。”   秦洛松询问:“‘螺丝刀’也做赌局生意?”   沈星流笑了笑道:“我们喜欢做有趣的生意。”   回房间的途中,顺道去三楼娱乐室那归还了昨天借的杂志,又拿了一本新期刊。   此刻正是上午八点半,娱乐室中有四个人正在打牌,负责洗牌的那人懒洋洋道:“我庄重宣誓我不是‘密瞳’。”   程·密瞳类玩家·亭羽在心中叹了一口气,伸手揉了揉眉心。   她严重怀疑以前有同类型的玩家曾用能力看过别人的牌面。   离开之前,程亭羽幽静的目光在那些人身上一扫而过——自己的能力没有丝毫变化,依旧看不见其他玩家的真名。   这个时代的娱乐项目远少于穿越前,杂志内容也单调得多,以她新拿到的这一本举例,大部分都是科普以及广告,比如开拓协会派探查队去了某个地方,发掘出了“百年静默”前的封存;或者是F0631市从白塔研究中心那边购买了新的粮食种子,今年有望在中城区推广;再比如“螺丝刀”保险公司离城外出时,与“造梦家”的手下产生了一些冲突,若有外出计划,请避开某些路线等等。   程亭羽有些遗憾于杂志内容的无聊,将书本放回到床头柜上,单手枕在胳膊下面,慢慢闭上眼睛。   阳光透过窗户,在客厅的米色地砖上投下了一个人形的阴影。   程亭羽睁开双眼,环视四周。   自己又一次进入了副本,周围所有场景都保持着与上次完全一致的状态。   ——从进入六号公寓到现在,她统共睡着了三次,被捕捉概率高达三分之二。   程亭羽想,或许在普通人1/5概率进副本,玩家3/5概率进副本之外,还有另一个隐藏概率——“密瞳”睡着三回能有两回进副本,哪怕本身并不情愿,也得时刻冲刺在找死的第一线上。   程亭羽揉了下眉心,唇边露出点无奈的笑意,自言自语:“既然之前的尝试错误,那这一回就先按照正常路线行动。”   在动身前,她依旧先看了眼镜中的影像。   【生命值(健康):92/100】   【体力值(充沛):81/100】   【精神值(正常):110/125】   她的各项数值明显比上次低了一点,其中体力低得最过分,应该是昨天晚上第二场觉没怎么睡好的缘故。   有了之前的行动经验做支持,程亭羽熟练地拿上剪刀,揣好糖果,快步进入到走廊当中,   这一次她没停留,以最快的速度进入到五楼。   迈上最后一阶台阶,在看清楚周围的景象后,程亭羽的目光微微凝住。   ——五楼跟四楼的楼梯口看起来居然完全一样,连墙壁上污渍的形状、角落里的蜘蛛网、散落在地面的虫尸都没有丝毫区别。   程亭羽没有急着继续爬楼,而是先试着去开五楼的房间门。   每层楼都有两间房子,这一层中的501能够打开,但502不行。   程亭羽推开大门,认真观察着周围的细节。   眼前的景象让她意外又不意外。   不意外的是,501有着跟401完全相同的米色地砖、刷着白漆的旧木柜,以及稻草黄的沙发。   意外的是,房间中并未放置用来打包行李的纸箱,还有就是客厅的桌子上,多了一碗冒着丝丝凉气的可乐。   [冰可乐:一碗十分值得尝试的饮品,具有一定的恢复效果,要喝喝看吗?] 第27章 六号公寓(五)   程亭羽凝视着面前的可乐。   哪怕无法鉴定出说明, 她也难以拒绝眼前的抉择。   ——毕竟这可是可乐啊。   穿越之后,程亭羽还是第一次有机会喝到碳酸饮料。   程亭羽上前两步,端起冰可乐, 仰头一饮而尽。   冰爽的液体顺着喉咙滑入胃中, 让她的大脑也恢复了一定的冷静,程亭羽看了眼镜中的影像,发现自己的生命值、体力值以及精神值都有少许提升。   状态有所缓解的程亭羽没有浪费时间,快步在501房间内简单转了一圈,迅速排除了两间房子按照相同风格装修的可能性,   两间房子里的东西都不是新家具, 这两家主人的居住习惯再相似, 也不可能将所有痕迹都旧到一块去。   而且门口的门牌号是改变了的,窗户虽然无法被击碎,但从窗口往外看, 能看出距离地面的高度发生了变化。   程亭羽沉思片刻,自语:“梦境……”   她只在501停留了半分钟, 程亭羽记得卫胥晷的提醒, 没有继续探索下去,看过几眼后就准备离开。   然而就在她右手握住门锁的刹那间, 程亭羽的心跳陡然加快,快得甚至让她感到了自己胸腔内的脏器因为被迫紧缩而疼痛。   她打开大门, 闪身冲刺出去, 却感到了一阵毫无预兆的窒息,然后意识到什么似的低下了头。   “滴答。”   一只黑色的爪子捏碎了刚刚握住的颈骨, 鲜红的血液从中喷溅而出, 淅淅沥沥地落在光线昏暗的楼梯间内。   “咳, 咳咳。”   六号公寓606房间内, 程亭羽捂着嗓子,从床上坐起,不断地咳嗽着。   她虽然已经从副本中脱离,然而方才死亡的感受是那样真实,脖子上甚至还残留着那种被一点点扼碎的痛感。   程亭羽冷静了一下,在脑海中复盘自己于副本中的经历,她现在已经能够确定,不止下楼的时候会看到怪物,上楼的时候在某个地方停留太久,也会遭到怪物的袭击。   而且那些怪物不但行动轨迹难以把控,而且敏捷高,攻击力强,存在着一旦照面就能瞬杀玩家的特点,从短短的两次交手情况来看,几乎没什么明显的克制方式。   虽然休息得不大好,程亭羽也不打算继续睡,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正好是十四点半——她成功把午饭给睡了过去。   借助于镜中的影像,程亭羽对自己的状态有了更加清晰的把控,一次午觉之后,她的体力值有所恢复,精神值却直接降低到了“109/125”。   程亭羽觉得,还好自己的精神总值在一次又一次又一次的副本锻炼中有所提升,否则那十六点精神值降下来,总感觉刚分别不久的轻度疯狂正准备着向自己招手。   六号公寓楼设有医疗室,程亭羽打算过去问问工作人员有没有什么方法,可以帮助玩家稳定精神。   《入住须知》上显示,医疗室位于二楼,与食堂处于同一楼层,只是位置比较偏。   程亭羽本来觉得食堂已经没什么人气,然而跟医疗室一对比,今早吃饭的地方绝对算得上人烟鼎盛。   不管是穿越前还是穿越后,医疗室的色调似乎永远都是以白色为主,这个房间内部清清冷冷,一个病人都没有,只有一个气质温柔的医生正坐着值班,整体布局较为简单,门口左侧的柜子里放满了各种瓶瓶罐罐,程亭羽借助密瞳带来的强力视觉加成,在里面看见了不止一种贴着“螺丝刀”商标的感冒药、止咳药以及退烧药等等。   ——作为一家保险公司,“螺丝刀”的业务范围实在开展得过于广泛。   雪白的房间内竖着一架折叠屏风,程亭羽进来的时候,屏风并没有拉上,露出了后面空荡荡的病房。   值班医生示意程亭羽在桌子后面坐下,随后观察了一下,道:“你的状况看起来还算不错。”   程亭羽一本正经:“只是看起来——我昨晚进了副本,刚刚补觉的时候,又进去了一次。”   值班医生饶有兴味地看了来人两眼:“一般刚进过副本的人,会失眠一段时间,还能睡着是一件好事。”说着,她拿出了一张测验纸,让程亭羽握住至少三分钟。   “这是用来测试力量泄露的测试纸,如果玩家被疯狂所侵染,自身力量也会失控,你先测一下,看看情况再说。”   三分钟后,医生拿回测验纸,点点头:“能力泄露等级为低辐射,没有达到需要治疗的标准,如果你觉得不舒服,我可以先给你开一些药物。”   程亭羽同意了医生的意见。   虽然并不觉得自己有到需要服药治疗的阶段,但她也确实有些好奇于医疗室会给不太严重的玩家开些什么。   [医疗室的精神恢复剂:主料是淀粉跟葡萄糖的小药片,对于非“密瞳”类玩家来说,能起到安慰剂的效果。]   程亭羽:“……”   她的右眼实在是看到了太多。   拿起应该没太有用的精神恢复剂,程亭羽向医生道别,临出门前,忽然停下脚步,转过了身。   程亭羽的瞳色异常深浓,与面孔上温和的笑意形成了某种似有似无的割裂感:“我有点好奇,倘若有人达到治疗标准的话,医疗室的处理方式是什么样的?”   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停顿了一下,随后放松地靠在了椅背上,回答:“如果出现了异常情况,我们会记下您的资料信息,并保持对您生命体征的监控,直到问题解除,或者居住期满。”   程亭羽闻言,目光在眼前的医生身上停留了片刻,旋即笑道:“原来是这样。”   既然已经下到了二楼,程亭羽秉持着“来都来了”想法,顺道往食堂走了一趟。   六号公寓虽然具备不低的生命危险以及与荒芜区接轨的安全判定标准,不过饮食方面的待遇不错,每天有免费的下午茶提供。   程亭羽过去的时候,看到门口放着的牌子“每位住客可以凭门牌领取一份柠檬蛋糕,或者一份布朗尼”。   下午两点五十分,食堂内疏疏落落地坐了七八个人,其中就包括卫胥晷,她跟昨天一样,一个人待在角落里喝咖啡。   程亭羽拿着柠檬蛋糕走了过去,招呼:“又见面了。”   卫胥晷看了她两眼,开口说话时的声音嘶哑依旧:“你昨天,似乎休息得不是很好。”   程亭羽承认:“睡觉的时候进了副本。”又好奇道,“喝浓咖啡能缓解你现在的状态吗?”   卫胥晷摇了摇头:“喝咖啡……只是习惯,我的情况,只有等出去后,才能缓解。”   ——也许是嗓子不舒服的缘故,她说话时有着很多停顿。   程亭羽捏着小圆匙,欲言又止。   卫胥晷:“有问题?”   程亭羽笑:“也不算问题。”随后略略正色道,“我听说浓咖啡对嗓子不大好。”   ——这一点,她其实也不太确定,只是穿越前曾听学校里的学声乐的同学提过一句。   “……”   卫胥晷默然,片刻后道:“你也是,来自中城区的居民?”   程亭羽摇头:“刚从荒芜区过来没一个月。”   说到此处,程亭羽心中忽然有些微妙,   卫胥晷没再说话。   她对荒芜区的了解很有限,不好做评价,然而卫胥晷总觉得,程亭羽身上带着某种在安定平和地区长大的人特有的气质。   在六号公寓有限的活动当中,下午茶显然是一个颇受住客欢迎的环节,程亭羽进来后,陆陆续续又有一些人进了食堂,其中有些是轮休的工作人员。   程亭羽认真品尝着小蛋糕,食堂甜点师傅的手艺出乎意料的很不错,就在她将柠檬蛋糕吃到三分之一的时候,上午刚刚分别的沈星流从门口走了进来。   他看到程亭羽后,先是怔了一下,随后熟稔地自己的餐盘端了过来。   沈星流跟两人分别打过招呼,随后单独向程亭羽道:“昨天下午没有看到你。”   程亭羽微微笑了一下:“难道你会天天都来吃蛋糕?”   沈星流回答:“我常来,卫女士也常来。”笑笑,“毕竟公寓内的娱乐实在不多。”   程亭羽:“你身为‘螺丝刀’的员工,也不能从公寓中离开?”   沈星流:“每满三十天,可以申请外出休假。”   装在雪白瓷盘上的布朗尼表面涂着一层点缀着坚果碎的巧克力,看起来就比柠檬蛋糕甜腻得多,这显然也有一点超过了沈星流对甜食的接受度,他每吃一口蛋糕,就得停下来喝一口红茶。   食堂内并没有对聊天音量做出限制,然而公寓的住客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轻声交流,导致整片空间内虽然也坐了不少人,却十分缺乏活气。   轻淡细微的人语声,烟气般若有若无地漂浮在空气当中,像是漂浮着一只只看不见的飞虫。   程亭羽保持着原先的呼吸节奏,让自己放轻松。   虽然尚且没有感染疯狂,但因为副本掉落的精神值,确确实实对程亭羽产生了某种影响。   她听旁人说话时,耳边甚至会响起飞虫振翅般的幻音。   沈星流放下小圆匙,双手交叠,撑在下巴下面,慢悠悠道:“其实经常出来走动一下也挺好的,能打发时间。”   程亭羽的目光越过同桌的人,环视整个食堂大厅,随后笑道:“也方便熟悉公寓路线。”   在两人轻声交谈的时候,门口突然传来了哒哒哒的清脆脚步声。   那阵脚步声吸引了许多人注意,食堂内的交流声也为之暂停。   三个衣装典雅,领结胸针一应俱全的年轻人出现在了食堂门口。   在瞧见这些人的一瞬间,程亭羽脑海中便闪过一个念头——公寓又来了新住客。   沈星流想了想,凑过来悄声道:“那好像是‘街头帮’的人。”   ——好的私人关系是KPI的一半,身为保险业务员,他很乐意于跟潜在客户交流一些不太重要的日常信息作为商业赠品。   程亭羽中肯评价:“听起来似乎是某个需要向过路人收保护费的特殊组织。”   沈星流向刚进城的萌新解释:“‘街头帮’是一家杂志社。”   程亭羽点点头。   叫“街头帮”的杂志社,要是不发展点支线业务,感觉对不起它的名字。   沈星流:“在刺激中寻找安逸,在安逸中寻求刺激,都是人类的本性,也是我司诸多项目的收入来源。   “中城区居民的生活比外城区安定很多,导致了一些人逐渐忘记了外面世界的可怕,转而对一些危险的事物产生了主动追寻的兴趣。” 第28章 六号公寓(六)   沈星流笑眯眯道:“‘街头帮’主打副本生存, 他们会派人进入副本当中,生活一段时间,拍拍照片跟视频, 以此满足居民的好奇心。”   程亭羽的目光落在那三个新住客身上。   他们从头到脚都打理得十分精致, 从表面看,不像是缺钱到能为加班费出差的样子。   程亭羽:“报道这些消息,对个人而言有什么特别的好处吗?”   她的问题同时抛给了同桌的两个人,不过卫胥晷嗓子沙哑,不大想讲话,最后就还是沈星流负责解释:“F0631市对市民身份的发放非常严格。   “不同城区之间的搬迁也存在限制, 中城区市民可以住在外城区, 但外城区居民想要前往中城区,就需要提交申请,等待审批, 而且不能长久停留,想要获得正式的中城区居民身份, 则需要累计足够的贡献。”顿了下, 沈星流补充,“中城区进内城区也是一样。”   沈星流:“这是F0631市最早那批开拓者定下的规则, 迄今为止,内城的市政大厅上依旧悬挂着他们留下来的话, ‘唯奉献能换取收获’。”   程亭羽缓缓颔首。   为提升自己的居民权益冒险, 也算是合乎情理的理由。   新来的年轻人是两男一女的组合,他们的五官略有些相似, 不难看出彼此间存在血缘关系。   三人进门后就各自分开, 主动跟食堂内的客人攀谈。   一个衣冠楚楚, 容貌英俊的年轻人向程亭羽这一桌走了过来, 开口便是自我介绍:“计世陆,‘街头帮’的外派记者,想采访一下各位六号公寓中的副本情况。”   沈星流回想一下,道:“我记得‘街头帮’的老板便姓计。”   计世陆脸上露出一点矜持的笑意,算是默认了对面住客对自己身份的猜测。   程亭羽心中也略有些明悟——F0631是一座人口流通受到较大限制的城市,一些公司在招聘员工的时候,难免会趋向于选择跟老板有血缘关系的人。   计世陆坐下:“我想问一下,你们谁是在公寓中居住时间最长的人。”   身为保险公司职员,沈星流基本不拒绝与住客间的交流:“是我。”不等计世陆追问,又道,“但我不能接受你的采访。”   计世陆轻轻蹙眉,道:“‘街头帮’会支付采访费用。”   沈星流摇头:“工作所限,还请谅解。”   计世陆有些讶异,他没在沈星流身上看到代表六号公寓员工的工作牌,不过很快便反应了过来:“你是‘螺丝刀’的外派员?”   沈星流:“我司提供各项副本保险业务,你可以考虑一下。”   计世陆没再继续尝试——真想从“螺丝刀”员工的口中打听情报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机会,但不能在食堂大厅里明着来……   首次行动失利的计世陆,转而询问同桌的另外两人。   卫胥晷嗓子不大舒服,不过基本的交流没问题,既然计世陆有意采访,也就把昨天告诉程亭羽的信息,告诉给了面前的采访人员。   计世陆准备了笔记本,却没有进行记录,而是看向程亭羽程亭羽:“请问您搬来多久了?”   程亭羽实言相告:“昨天刚刚过来。”   计世陆站起身,合起笔记本,礼貌点头:“感谢您的配合。”从皮夹中抽出一叠面额为1000的钞票,分别放在三人面前,连拒绝回答的沈星流也没有被漏下,“这是一点谢礼。”   “……”   程亭羽的视线在计世陆身上停留片刻,微微一笑:“不用客气。”   她的右眼内,正清晰显现眼前之人的基础信息——   【姓名:计世陆】   【能力:[*正在孵化中*]】   虽然无法看到这些人的能力类型,但对于程亭羽而言,只鉴定名字还是一件颇为轻松的事,她此刻已然看到,与计世陆同来的另外两人,分别叫做计世久跟计世齐,十分具备一家人的气质。   程亭羽已经知道,玩家如果通关副本的话,能带走一部分属于副本的力量,普通人当然也可以,只是带走的力量要比玩家少。   既然如此,计氏兄妹三人到六号公寓这种必须待满三十天才能离开的副本,目的未必只是撰写报道或者积攒贡献。   一个小时后,计世陆三人重新碰头,各自都有了一定的收获。   计世齐是一个神情干练的妹子,她跟堂兄与堂弟道:“一个叫王四的人加了我联系方式,说是‘毛绒熊’的职员,我也发给了你们。”   计世久撇嘴,插话道:“我觉得我们应该用不上这个人。”   计世齐没有反驳弟弟的话,继续说:“工作人员告诉我,六楼昨天刚刚死过一个人,根据我的调查,平均下来,公寓内每周都会出现一到两个死者,就算我们带了[免检出入证]跟[口嚼咖啡糖],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计世陆:“一旦真正进入副本,[免检出入证]就不能用来强退。”顿了顿,又道,“而且家中长辈有过提醒,一旦进入公寓,就不要想着强行离开,免得引起督察员的攻击。”   计世久:“比起普通人,副本会优先捕捉玩家,我们还没真正得到能力,安全性相对更高。”然后扬了扬手上的《入住须知》,“长期以来,六号公寓一直处于督察队的监管中,他们一定掌握了能安全驻留的方式,真要遇见问题,就第一时间去向工作人员寻求庇护,反正我们都有中城区的正式居民身份,他们无法置之不理。”   计世齐:“说不定住客里也有厉害人物,不要小觑他们。”   计世久不屑道:“我询问过,大部分住客爬楼层数都在十层以下,根本不足为虑。”   一间房子里只能住一个人,计世齐被安排在了504,计世久住501,计世陆则被安排在了604。   ——每层楼有十二间房,不过工作人员并不会把房间排满。   虽然公寓方面不建议住客们互相拜访,不过本着面对危险区域的警惕性,计世陆还是想办法弄清楚了自己的邻居们都有谁。   601的住客是名叫张琢伟,一个外城区的普通居民,因为自身的债务问题住进了公寓,刚进来一星期;602则被工作人员征用,有时候那个名叫秦洛松的工作人员会在此住上一晚,603的主人是“螺丝刀”保险公司的派遣员沈星流,604属于计世陆,605是空房,606的房主则是昨天刚搬进来的程亭羽——虽然没有深问,但计世陆也稍稍打听了一下,了解到程亭羽其实来自荒芜区,连外城区的正式居民身份都没有。   607是空房,608的房主是卫胥晷,609的房主则叫田游乾,已经在公寓中住了半个月,最后的610、611跟612都是空房。   淡金色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了米色的地砖上,投下了一个黑色的人影。   理论上第一晚被副本捕获的概率非常低,不过凡事总有例外。   在意识到自己进入副本后,计世陆并不是特别慌乱。   虽然大多数中城区居民,终其一生也不会遇见遇见进入副本这么危险的事情,但计世陆因为家庭的缘故,早就被人带着去过了好几个Common的安全副本,积攒了一定的经验。   他飞快打开门口的鞋柜,看见里面放着一双灰色的皮鞋,以及一双贴着闪亮贴画的球鞋。   计世陆松了口气——副本信息与他了解到的基本一致。   在进入六号公寓之前,计世陆就进行过调查。   身为计家的一份子,他不缺钱也不缺论坛币,拿到的报告自然比刚进城的荒芜区某人要详细得多。   ——就像许多游戏有秘籍一样,“是傻叉就上一百层”这个游戏是存在隐藏技巧的。   作为副本主要场景的居民楼真实层高未知,所有参与者的刷新点都在401房当中,每一层有两间屋子,其中标注为01的能打开,02的则不行。   理论上每间尾号为01的房子都藏了不少工具,作为起始点的401算是其中被探索得最为全面的那一间。   计世陆在进副本之前便知道,厨房内木柜的抽屉中有一大块面包、一公升装的绿豆粥跟同样是一公升装的柠檬汁,三样东西只要拿走一样,另外两件就会消失,如果参与者吃面包的话,血条会恢复,但san值会下降。   喝绿豆粥的话同样能恢复血条,而且不会降低san值,然而开启绿豆粥的罐子需要使用工具,太过耽误时间。   所以柠檬汁是最好的选择。   柠檬汁对血条的恢复程度比绿豆粥跟面包低,但味道格外清爽,对san值具有一定的恢复效果。   计世陆心中有些可惜,他拿到的那份内部资料中显示,过去的参与者虽然曾经测验过各种道具的恢复效果,却没有太过具体的数值——以F0631城目前的水平,恐怕只有内城那边的大人物,才有可能掌握将副本道具数据化的强大技术。   除了放置位置比较隐秘的柠檬汁之外,厨房内还有一个直接摆在桌台上的玻璃罐,里面盛满了五颜六色的糖果。   计世陆得到过提醒,知道每次进副本只能吃一颗糖果,否则同样会起到负面效果。   他飞快地拿好柠檬汁跟糖果,然后换上了玄关柜子处的球鞋,这双球鞋也是一样道具,能使穿戴者的行动变得更为迅捷。   ——身为尚未孵化出能力的普通人,计世陆观察不到太多信息,但如果是程亭羽的视线落在球鞋上的话,必定能鉴定出“鞋柜中的胶底球鞋:能提升20%行动速度,使得行动时的体力消耗缩减为原来的87%”的详细情报。   他从刷新到离开房间,一共花了五十二秒。   计世陆很清楚,动作快捷的人,能将出门时间缩短到三十秒甚至更短的时间。   不过今天只是他进副本的第一天,计世陆觉得自己完全可以把要求放得宽松一些。   穿着球鞋的计世陆毫不停歇地一口气登上了七楼——其实根据资料显示,501跟601中都有少量的增益性物品,分别是一碗冰可乐以及一定能够增加防御力的摩托头盔,那两样物品都不错,冰可乐能回血回san回体力,头盔可以大大提升参与者的防御力,然而过去寻找资源这件事情本身就会消耗不短的时间。   时间才是当前副本中最为珍贵的事物。 第29章 六号公寓(七)   计世陆拿到的资料上有记载, 据前人统计,参与者出门后不能在两分钟以内爬到七楼的死亡率是百分之百。   等一气上了七楼后,计世陆没再继续往上走, 而是选择前往701室。   这栋公寓的每一层都有着相同的场景, 所有能打开的房屋大门后面,也都有着近乎一模一样的布局。   在进入701后,计世陆谨慎地带上了大门,然后直奔次卧,蹲下身,看向床底。   床底被浓郁的黑色所笼罩, 计世陆伸手进去摸索片刻, 终于拖出了一坨看不出是什么的塑料布。   他带点怀疑地把塑料布拿到了厨房当中,往里面灌水。   充满水的塑料布膨胀成了一只色彩鲜艳的卡通斧头。   光看外表,没人能猜出来, 这只塑料斧头具备着与自身材质完全不相称的强大攻击力,可以算是这栋楼里最厉害的武器之一。   计世陆想, 果然出身背景才是通关副本最可靠的保证, 换一个拿不到那些资料的人进来,恐怕直到彻底陷入疯狂, 也无法爬上多少层楼,更遑论通关。   他提着斧头, 返回客厅, 然后停在了大门后面,并不着急离开。   计世陆静悄悄地等待门后, 此时此刻, 他甚至能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直到现在, 他都还没有在副本内看到任何算得上恐怖的东西, 然而无所不在的时间限制本身就容易令人惶恐战栗。   就在计世陆等待的时候,701的大门毫无征兆地开始晃动。   计世陆心中清楚,大楼中的一切物体,不管是墙壁、楼梯还是门窗,其实都不能真正防住怪物,不过曾经的参与者们测试过,房门能推迟怪物进入房间的时间。   也是计世陆刚才为什么要带上大门的缘故。   大门的摇晃越发剧烈,木制的门框在外力的冲撞下迅速崩裂成碎片,四只表面犹如干枯树皮的漆黑利爪从门与墙的缝隙间姿态强硬地伸了进来。   或许是隔着一层墙的缘故,那些黑爪的动作并没有快到让人完全无法捕捉的地步,计世陆用力抡起斧头,重重砍在那些黑爪上头。   斧头砍中黑爪,黑色扭曲的残肢顿时向下掉落,然后在真正接触地面前,风化消失。   计世陆松了口气,挺直了身躯,那张颇为英俊的脸上露出了自信的笑意。   他早已知道,参与者进入房间寻找物品后,再出门时就会迎来一波开门杀,盘踞在大楼内的诡异怪物就等在外面,准备着给门内的人致命一击。   楼中的怪物可以说是人类完全无法抵抗的,只要被它们打到,哪怕是血肉型玩家,也会瞬间毙命。   所以计世陆必须去拿七楼斧头,只有拿到斧头后,他才算是有了一定的自保能力。   不过这里也隐藏了一个陷阱。   “拿到斧头后,决计不能下楼。”计世陆的情绪已经有些混乱,开始通过自己跟自己说话的方式来稳定状态,他抬手擦了下脸上的冷汗,讲出至关重要的一点经验,“因为道具只能在当前楼层及以上使用。”   ——以前曾有一个资深的[无光]级别玩家,在拿到斧头后,又转道返回六楼,打算去寻找头盔,然后被早有准备的利爪无情撕碎,整个过程中,斧头都没有发挥任何值得一提的效力。   冲破了致死率超过七成的开门杀埋伏后,计世陆继续登楼。   他能感到,自己体力的消耗比正常情况下要快得多。   作为一个很早就有意成为玩家的年轻人,计世陆一直注意锻炼,身体素质颇为出色,如今却感觉整个人都被难以抗拒的疲惫所包括。   他的手臂跟双腿都像是被绑上了沉重的铅块,每走一步,都会感到撕扯般的劳累与疼痛。   计世陆觉得自己的肺活量也被副本降低到了不怎么锻炼的肥宅水平,不得不大口喘气。   他不能降低登楼的速度,然而在这栋大楼中,即使参与者什么也不做,他们的生命值依旧会不断降低。   ……   十二分钟后,计世陆终于放缓了脚步。   混着血丝的汗水正从他的下巴上滴落。   无伤登楼是不现实的事情,即使计世陆已经按照攻略拿到了塑料斧头,也只是降低了黑爪怪物的攻击,把一击必杀变成了单纯的受伤。   除了塑料斧头外,他中途还抽空去了趟901房间,拿到一面铁盾牌。   大楼提供的攻关道具非常古怪,比如这面盾牌,经过前人的测试后发现,它本身没有任何值得一提的防御效果,反而会加速使用者健康值跟体力值的下降,却有一个让计世陆难以舍弃的特殊效果——攻击提示。   计世陆喃喃:“如果能看到被攻击的预兆,防御起来就方便得多。”   这边盾牌被他拿到手上后不久,表面就开始散发出一种不详的微弱红光,计世陆知道,这意味着自己已经被敌人盯上,等红光的亮度达到顶点,攻击便会随之而来。   计世陆看着盾牌颜色的变化,心中委实有些后悔,觉得出发前应该恳请家中的长辈,想办法弄到十三层之后的情报。   毕竟游戏的要求是上一百层,仅仅十三层,距离目标依旧过于遥远。   就在此刻,铁盾牌上原本只是微弱的红光,骤然间变得极其明亮。   强烈的恐惧袭上了计世陆心头。   他果断放弃继续攀登的计划,随后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到了1301房间当中。   理论上,这一层应该也能找到道具,计世陆感觉自己已然快到极限,只能过来碰一碰运气。   1301室跟401室一样,有着米色的地砖,刷着白漆的旧木柜,以及稻草黄的沙发。   客厅内的桌子上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本该极具生活气息的厨房也显得格外干净。   那些抽屉里虽然能找到一些锅碗瓢盆,然而这些所有楼层都有的东西,基本可以直接排除出道具的队列。   计世陆动作粗暴地开始翻箱倒柜。   以他现在的状况,很难继续往上走,从401带出来的糖果跟柠檬汁都已经被吃掉了,如今只得寄希望于十三楼中能找到合适的恢复物品。   很多副本道具并不会被藏得太深,蹲下身,去看沙发底。   “滴答。”   一滴鲜红的液体落在米色的地砖上。   计世陆怔在原地,然后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喉骨处伸出来的黑色利爪,黑色的指甲切开了他的皮肤,红色的液体从伤口中流淌了下来。   尖锐的痛意仿佛是屠夫的锯子,深深刺入了计世陆的颅骨当中。   死亡的前奏被拉得极其漫长,没有经历过精神世界洗礼的计世陆,能感受到身上最微弱的痛楚。   ——他明明还没有被追上,房间内怎么会有怪物出现?!   喉咙处的疼痛像是有着生命一般,不断侵蚀着计世陆的理智,代表理性的精神值在飞快下降。   细微如上千根针尖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还没有……到吗……”   计世陆眼球外凸,爆出血丝,挣扎了两下倒在地上,他的右眼还能看出眼白,左眼则变成污血一样的深红。   一个念头在心中回荡——“如果我也是玩家……如果我能有力量……”   计世陆的理智飞快燃烧,同时感受到了隐藏在心中的迫切渴求——如果自己能找到1301房内的道具就好了。   如果自己的观察力再出色一些就好了。   如果公寓中线索呈现得再明显一些就好了。   无数纷杂的念头在脑海中涌起又消失,计世陆觉得自己的大脑仿佛被分割成了两半,一半的自己正在因为痛苦而疯狂,另一部分则沉寂下来,开始冷静观察周围的一切。   房间内布局的细节忽然变大,计世陆的左眼球开始抽搐,甚至能看清楚落在地板上那一粒小小的灰尘。   就在这一刻,浓稠的鲜血终于彻底盖住了计世陆的眼睛。   在视野完全变暗之前,他的头顶仿佛出现了一个流血的豁口,沉重如水银的液体从中灌注进来,片刻后,计世陆的脑海中出现了两段蠕动扭曲的文字——   [梦境乃现实之碎片。]   [梦境乃未来之剪影。]   凌晨三点三十三分。   六号公寓604室。   计世陆猛地坐了起来,大口呼吸。   房间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声,他恍惚片刻,才意识到那是自己难以遏制地发抖时传出来的动静。   房间中没有亮灯,周围是一片令人发毛的黑暗。   习惯了高级公寓的计世陆原本以为自己能够接受六号公寓劣质的居住环境,这一刻终于感受到环境实在狭窄得令人难以喘息。   “咚、咚、咚。”   一阵诡异的声响从门外传来。   床上计世陆僵直了身体,一动不敢动。   此时此刻,他才意识到周围安静到了可怕的地步,除了走廊上的撞击声外,整个六楼什么都听不见。   他甚至无法听到窗外的虫鸣——明明公寓用的只是普通的单层玻璃,外面又是茂密的树林。   这不正常。   而且更让计世陆觉得不对劲的是,此刻屋子内明明没有开灯,他却能看清房间的大致情形。   床铺、柜子、木桌、冰箱……所有家具看起来都跟白天一样清晰。   “咚、咚、咚。”   走廊上的声响还在持续。   计世陆忍不住抬起了头,望向房门。   越是告诉自己不要去看,越是忍耐不住。   他的目光逐渐往下移动。   细若头发丝的门缝后,似乎隐隐露出了一双脚的形状。   一滴滴冷汗打湿了被子,计世陆想,他以前的视力,真的有这么好吗?   早晨八点半。   一夜无梦的程亭羽睁开眼,在床上抻了个懒腰,然后从枕头下摸出手机,确认已经到了食堂早餐供应时间,然后不紧不慢地去盥洗室洗漱。   ——穿越后世界娱乐业的衰落以及论坛帖子的无聊都大大提升了她起床的效率。 第30章 六号副本(八)   不管是在荒芜区还是F0631市, 都可以使用清洁喷剂来处理个人卫生,不过既然已经住进了公寓,目前手头上又没有什么着急的事情, 程亭羽打算冲个凉, 顺便醒醒神。   盥洗室内。   水汽氤氲,涌动如云雾,不过大约因为程亭羽住在六楼的缘故,水压并不算大。   程亭羽将六号公寓免费提供的橘子气味的沐浴露挤了一点在手上,搓成泡沫。   她穿越的时间并不长,但已经经历了不少事件, 穿越前那种忙着找工作的日子, 似乎已经离她很远很远。   程亭羽一边打泡沫,一面回想往事,觉得还是应该把脑子里的知识给拽出来复盘一下, 免得哪天突然触发了反穿越大礼包,回去后通不过面试……   “……”   正在冲澡的程亭羽的动作忽然一顿。   她的手指触碰到了自己的后背。   程亭羽关上花洒, 借着镜子照了一下背面。   方才她手指触碰到的地方是自己的蝴蝶骨, 那里有一道旧伤疤。   轻微的惊讶之意闪瞬即逝,程亭羽的眼里露出思索的神色, 抬头看着镜子中的自己,镜中人的目光也正正地看了过来。   她是凤目薄唇的长相, 看起来有种刀锋一样的凛冽之意, 只是程亭羽大多数时候都是面带笑意,用神情柔和了五官本身那种不太好惹的气质。   过了一会, 程亭羽放下手, 对镜子里的自己笑道:“居然被你骗了那么久。”   她的笑意跟往常一样明朗, 目光却深浓如黑夜。   程亭羽漫不经心地想着, 如果说相同的名字跟相似的外貌还能算得上是某种穿越定律的话,那为什么这具身体跟自己会有着完全一样的疤痕?   ——除非这根本就是她自己。   程亭羽摸着下巴,自言自语:“二十五岁……所以我其实已经穿来三年了是吗?”   她不紧不慢地换了身干净衣服,用毛巾擦干头发上的水。   程亭羽若有所思:“原来如此,所以那本书里才没有留下任何字迹啊。”   在刚穿越的时候,程亭羽身边有一本《近代历史发展》,那本书中充当书签的纸条上头有三行提示。   而那三行字都是印刷体。   程亭羽想,她的字迹显然不会因为穿越而产生太大的变化,如果那些提示是用手写的话,她必定能意识到,自己并非刚刚穿越,而是穿越已久,只是失去了三年记忆。   然后就是通往F0631城的车票。   程亭羽对周围情况十分陌生,车票的存在驱使她沿着原主的安排进入相对安稳的地区生活。   作为一个十分了解自己的人,程亭羽清楚,如果当时她就意识到自己失去了一段时间的记忆的话,多半会选择留在荒芜区中,寻找过去的线索。   所以书本中才不能留下任何字迹,她要尽可能把发现自己失忆的时间点,推迟到进城之后。   而且在穿越前,程亭羽在打发时间的时候,的确看过一些穿越小说,让她更快速地代入了自己的角色。   一切事情都被安排得如此恰到好处,连记忆的剪切都如此合适,而且完全符合自己的性格……   程亭羽弯起唇角,看着镜中的人:“是你干的吧?”   随后她又叹了口气:“当时怎么就不给我多留点钱呢?”   只留下连旅店都租不起的一点点初始资金,是能对自己干出来的事吗?   程亭羽沉思片刻,然后不得不承认——没错,这就是她能对自己做出来的事情。   不过……   程亭羽垂下眼睫。   资金太少其实是也是一项线索。   她离开荒芜区前往F0631城的行为必定存在某种目的,现在想来,要么是为了躲避什么,要么就是为了寻找什么。   如果目的是躲避的话,那么自己在失忆前,应该会安排好后续的生活。   所以第二种情况的可能性就更大。   正因为手头上的积蓄太少,她才会主动出击,在外城区广踩地图,不断进入各个副本。   程亭羽露出一些无奈的神色,用指节敲了下镜面,笑道:“你对我还真有信心。”   公寓的早饭一直提供到九点半,对习惯晚起的住客而言还算友好。   程亭羽去二楼用完早点,又习惯性地拎了一大袋面包跟水回到六楼。   属于她的房间是606,在经过605的时候,程亭羽的脚步停了下来。   为了方便清洁,公寓走廊上铺着的都是地砖,平常并不会留下太明显的污渍,不过就像许多血肉玩家十分抗揍一样,密瞳也总容易看到被一般人忽视的线索。   605房间门口,留有颜色很淡的鞋印,看大小,应该是一位成年男士。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   程亭羽越过605房,走到606,用钥匙开锁,然后动作很慢地轻轻推开。   一根头发从门缝里掉落下来——这是她离开前顺手夹上的。   将手上的食物放下,程亭羽再次返回一楼,透过值班室的玻璃,跟里面的人打了个招呼。   带着工作牌的余挚守上下打量来人一眼:“你有什么事?”   程亭羽简短道:“605那边可能出了些问题。”   等程亭羽把工作人员带到六楼的时候,空气里的血腥味已经很明显了。   余挚守用公寓钥匙开门之前,特地打开了手电筒。   手电筒的亮光直直照入605房间,照在了里面已然僵硬的尸体上头。   死的人是张琢伟,尸体的两边还分别散落着一个足有大半个人高的食品袋。   余挚守看了身边的程亭羽一眼。   她是督察队派到六号公寓的驻守员工,此前已经通过内部渠道,了解到了程亭羽的身份。   同僚给程亭羽的评价是思维灵活,善于判断。   余挚守其实有些怀疑,不是怀疑程亭羽的实力,而是怀疑她的能力类型。   很多密瞳型玩家,也会给自己折腾一个类似的人设,目的是为了掩盖他们直接看到事件真相的特殊能力,想要分辨也不困难,因为密瞳们的结论往往缺乏中间过程,更习惯于把自己的说法解释为直觉。   她打算借眼前的机会试探一下,这个荒芜区来客的真实情况。   余挚守刻意询问:“你觉得这里发生了什么?”   程亭羽蹲下身,仔细观察着张琢伟的尸体。   她的能力的确已然发动,十分难直接地看到了张琢伟的详细数据——   【姓名:张琢伟】   【能力:无】   【生命值(死亡):0/80】   程亭羽沉吟:“这个人……”   余挚守点头,鼓励她继续往下说。   程亭羽一本正经地继续道:“已经死了。”   ——作为一个诚实的密瞳,她已然将自己鉴定出信息的关键部分坦然地告知给了面前的督察队成员。   余挚守等了一会,不得不再度开口询问:“然后?”   ——她现在觉得这妹子或许真不是密瞳,否则多少应该看出点线索来。   程亭羽:“他的裤子口袋里的钥匙是601的,能用来打开605的房门吗?”   余挚守确认了一下,摇头。   程亭羽:“那我建议你找604的住客了解一下情况。”接着道,“605在606跟604中间,如果张琢伟是本着拜访谁的目的进了不属于自己的房间,那目标最有可能是604或者606。”   她转过身,看向余挚守:“我知道自己今天没有接触过张琢伟,不过你也可以跟我确认情况。”   余挚守:“那你觉得他为什么要拜访604的客人?”   程亭羽道:“或许是觉得自己的房间不好,所以去空房间看看?”   余挚守盯了她一会,略微恍然:“普通市民协助督察队完成工作,可以获得一笔酬金。”   她没说酬金数额,主要是这得取决于普通市民做出的贡献大小。   程亭羽笑:“你们负责管理公寓,对各个房间住客外出频率应该有所了解。”   余挚守:“张琢伟基本上每天出门一次,下去拿食物。”说话的时候,她也忽的有所察觉。   程亭羽:“这样一来,他特地拿两大包食物上楼的行为就有些奇怪了。”   作为一个非能力者,张琢伟每日能消耗的食水在正常范围之内。   程亭羽:“所以他应该是在帮别人带的食物,”   余挚守立刻理解了程亭羽的意思。   606的住客程亭羽今早去了食堂用餐,604的住客则一直没有离开房间,两个房主中,只有他有请人帮忙带食物的需求。   程亭羽:“不过604住客不是一个人来的公寓,完全可以打电话请同行的两人帮忙……”   她说话的时候,一直注视着余挚守的反应。   余挚守回答:“公寓内有时候会有电话信号不良的情况出现。”   程亭羽微微一笑,没再说话。   两人都清楚,因为电话没信号不找弟弟妹妹帮忙买食物是一种可能,因为不想违背公寓规则中有关互相拜访条例也是一种可能。   计世陆还不清楚主动拜访其它房间的房主会引发是什么样的后果,所以没有对计世齐与计世久提出要求,而是选择了请张琢伟帮他去食堂取一天份的食物过来。   程亭羽还在思考。   计世陆不愿意去食堂,就意味着他觉得出门是一件存在危险的事情。   这个情况几乎是立刻就让程亭羽联想到了那天从梦中醒来后,走廊上传来的响声。   ——十有八九,计世陆昨晚也听到了同样的声音。   余挚守匆匆记录下605的情况,向着程亭羽一点头:“有劳你了,之后我提交报告的时候,会写上你的贡献。”   她此刻已然放下心来——“密瞳”习惯于跳过过程直接给结论,面前的606住客却有着明显的思考过程,果然只是一位普通的血肉型玩家。   余挚守想,督察队同事们的结论还是可靠的,自己有些过于多疑了。 第31章 六号公寓(九)   余挚守也猜到了计世陆昨晚进了副本, 无奈地扯了扯嘴角:“计家这三人的运气都不大好啊。”   程亭羽扬眉:“五楼那两位也进副本了?”   余挚守听到程亭羽的话,就知道这是个明白人,她点点头, 一脸的无言以对。   程亭羽笑了笑, 没再多言。   方才她其实还有一句没说完的话。   公寓楼两端都有楼梯口,601的住客想要出门购买早饭,是不用经过604门口的。   所以今天早上的时候,计世陆一直在从门缝里窥伺着走廊,等待着合适的人选出现。   604房间。   上午十点。   明亮的阳光透过窗户照了进来,却并不让计世陆觉得温暖。   在拜托601的住客去一楼帮忙拿食物之后, 他预计中的敲门声一直没有响起, 最后还是放在枕头边的手机响了一下。   是余挚守代表公寓方,给计世陆发来了短信。   [六号公寓:尊敬的604住客,您的精神状态疑似不稳定, 请在营业时间尽快前往医疗室查看。]   计世陆盯着手机看了许久,最后抬起因为惊惧而微微颤抖的手指, 给王四发了一条短信。   [计世陆:我想买点东西。]   计世陆按住额头, 此刻他的脑子很混乱,但从公寓方的态度看, 之前被自己用金钱说动的张琢伟多半是已经出了事。   六号公寓的医疗室在二楼。   值班医生用测试纸衡量过计世陆身上的能量状况后,面色略显肃然:“原来你是打算通过不断进入副本的方式, 来获得能力?”   计世陆无法隐瞒:“……只是一种尝试。”   值班医生没再多问, 只道:“你身上的能量已经快到临界点,被捕获的概率更接近玩家而非普通人, 但你目前还没经历过精神世界的洗礼, 进六号公寓副本的话容易受到冲击, 一旦san值掉落太多, 反应就会很严重。”   六号公寓的梦境副本容易使人疯狂,一般玩家虽然容易被副本捕获,但他们大多曾经到达过那个深海一般的精神世界,本身多少会具备一定的抵御能力,就像程亭羽,她的最大精神值已经逐渐成长到了125。   值班医生:“住客在居住期满之前不能离开六号公寓,我给你开一点药片。”   她走到帘子后面,取出药瓶,然而那只存放着精神恢复剂的旧瓶子已经空了,值班医生就随便找了瓶维生素药片充数。   ——反正只是安慰剂,吃什么区别不大。   计世陆的身体微微颤抖,值班医生的动作其实非常隐蔽,然而他的的确确地看清了对方的所有动作,也看清了所谓的精神药片,不过是维生素C而已。   六号公寓……并不是那么在意住客的生存率。   计世陆低下头,按耐住身体的颤抖,伸手摸了下自己的眼睛。   值班医生将药片封装好,递过去:“每次一片,每日三次,吃完了再到医疗室拿。”   计世陆表情难看:“我知道了。”   他一离开了医疗室,就将装着药片的纸袋揉成一团,塞进了口袋当中,然后咬了咬牙,前往三楼的娱乐室。   计世陆决定去联系王四。   他并未花时间等待——不少住客都会选择在娱乐室里打发时间,那个自称来自“毛绒熊”商店的业务员今天一早就跑了过来,此刻正饶有兴致地自己跟自己玩抽鬼牌的游戏,收到短信时抬起头,向着门口的计世陆露出了营业性笑容。   虽然疯狂的余韵还在影响着计世陆的思维,但他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正常,礼貌地冲着王四点了点头:“我想从你这边补充一点[风油精贴纸]跟[口嚼咖啡糖]。”   ——计世陆以为自己十分克制,然而他的举动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变得迫切了起来,一碰面就交代了自己的目的。   王四放下手中的纸牌,笑:“[风油精贴纸]目前的报价在二十七万城市币十张,[口嚼咖啡糖]是三十三万城市币五份,不分拆售卖。”   计世陆脸上的笑意愈发勉强:“你最开始说的是三万城市币。”   王四理直气壮:“三万城市币起步,上不封顶。”   计世陆忽然明悟——妹妹计世齐那边曾得到王四的提醒,告诫她不要在没有余地的时候跟“螺丝刀”做生意,而这句提醒显然也适用于王四本人。   他感觉太阳穴正在突突地跳。   进入六号公寓或许不是一个好主意,计氏三兄妹原本看中这个地方,是因为所有住客必须住满三十天,对他们这样实践经验不足的中城区人而言,是一个很好的自我磨练机会,要是能坚持下来,在家里也会更有话语权。   然而计世陆此刻已经深感后悔,才过了一晚,他就觉得自己的生命安全受到了重大考验,除此之外,视力的提升也让计世陆深感不安。   ——这是“密瞳”的征兆,而“密瞳”又是公认的,最容易疯狂的能力类型。   王四:“你可以跟弟弟妹妹分享使用。”   计世陆心头一跳。   方才他已经跟计世齐跟计世久联系过了,非常不幸,他们三人睡觉的时候都被副本所捕获,经历了一场不大愉快的梦境。   计世陆:“成交。不过除了[风油精贴纸]跟[口嚼咖啡糖],我还想订购另外一样商品……”   没等计世陆说完,王四便开口打断:“那样商品我们没有办法弄到。”顿了顿,又道,“不过你应该知道,在哪可以进行交易。”   计世陆沉默下来,最后缓缓点了点头。   身为“螺丝刀”驻六号公寓工作人员,沈星流的生活十分规律,每日下午都会来食堂吃下午茶。   出门遛弯的程亭羽再一次看到了对方。   今天下午食堂供应的餐品是草莓布丁。   沈星流主动向着潜在客户发出问候,笑容灿烂:“昨晚休息得怎么样?”   程亭羽:“还好。”看着对方,重点是看着对方的眼眶,若有所思,“你倒是一直休息得不错。”   沈星流:“毕竟是‘螺丝刀’的职员,总有点外派福利。”   程亭羽看了沈星流一眼。   每次在副本中死亡,精神都会遭到创伤,但沈星流明显没有类似的状况。   要么掌握了攻破副本的办法,要么也存在一个后门,要么他采取了某种措施,降低了自己被副本捕获的概率。   程亭羽觉得应该是第三种。   任何副本的力量都是有限的,当副本被攻破后,原本属于副本的部分力量就会被参与者给带走,而沈星流等工作人员已经在副本中待了相当长的时间。   考虑到正常情况下,玩家被捕获的概率还是相当高的,如果真的已经掌握了通关副本的方法,那么梦境副本应该已经无法维系下去。   至于后门的存在,程亭羽觉得可能性也不高。   ——这个副本的伤害机制非常特殊,并不只有死亡或者受伤的那一瞬间才会使得参与者的精神受创,只要进入副本,各项数值就会持续性降低,长此以往,工作人员的状态多少会受到影响。   至于降低被副本捕获的概率的方法,程亭羽心中算是有了一点模模糊糊的猜测。   她之前曾经从卫胥晟那边接取了一个寻找姑母尸骨的任务,接取任务者最后只要将尸体放入封印箱内,就可以隔绝尸体力量泄露造成的影响。   等程亭羽将[血肉·生命过载]给放入封印箱时,副本内的异变就消失了。   她在将卫衡的尸体装入封印箱后,整个副本区域也都随之消散。   虽然还存在许多无法理解的地方,但程亭羽隐隐觉得,玩家的力量与副本的力量,有着不少相似之处,这可能也是玩家可以通过攻破副本来提升实力的原因。   既然如此,使用类似封印箱的材料包裹住自己,是否也可以将玩家与其它力量隔绝开,规避掉副本的捕获?   程亭羽双掌合拢,抵在下巴上,唇边露出了一点笑意,如果自己的猜测正确,那“螺丝刀”派人进驻六号公寓的理由便格外明晰了。   可以制造封印箱的他们拥有着能隔绝副本捕获的力量,一旦有玩家陷入绝境,便会选择向“螺丝刀”求助,那么不管“螺丝刀”是要求他们支付当下拥有的事物作为代价,还是兜售未来的某种可能,达成交易的可能性都要大得多。   雪白的餐盘中,粉色的布丁微微晃动着,它的表面点缀着鲜艳的草莓酱,显得格外可口。   就在程亭羽认真吃着甜点的时候,心中忽有所觉,抬起头向着食堂门口看去。   昨天刚来公寓的新住客计世陆出现在了那里。   他的表情很不好看,原本能称一句英俊的脸庞已然有些变形。   计世陆带着慌乱的目光在食堂中扫了一圈,最后停在了沈星流身上,他朝这个“螺丝刀”公司的外派人员走过来,开口:“方便换个地方谈一谈……”喉头滚动两下,最终还是艰难地说完了后面的话,“谈一谈生意吗?”   沈星流有些遗憾地放下了勺子,笑道:“虽然没办法吃完下午茶很可惜,但作为‘螺丝刀’的员工,为客户服务当然具有更高的优先级。”他向同桌的另一位潜在客户告别后,跟计世陆离开了食堂。   三楼。   娱乐室虽然是一个整体,内部的空间却被不同的书架所隔开,具备一定的私密性,非常适合住客们进行一些私下的交流。   计世陆的手背上已然绷出了青筋。   身为中城区居民,他以前当然也跟“螺丝刀”保险公司打过交道,也得到过“尽可能不要在没有余地的情况下与他们交易”的提醒。   然而仅仅在六号公寓中待了一天,计世陆就已经逼近了极限。   [口嚼咖啡糖]跟[风油精贴纸]都是不那么容易获得的宝贵资源,而督察队派来的工作人员,态度也并非像他们想象的那么友善。   过两天再谈交易,他的底牌只会比现在更少。   计世陆开门见山:“我需要M级封印纸。”顿了顿,压低声音,“我可以支付三百万,不,支付五百万城市币。”   “螺丝刀”保险公司会向市民提供一些相对便宜的封印箱,不过这些箱子只对Common级别以下的道具具备力量隔绝效果,大部分情况下是用来封装[无光]等级玩家的尸体。   沈星流看着计世陆,摇头:“很遗憾,封印纸无法使用城市币来进行交易。”   就在计世陆的表情已经有些绝望的时候,沈星流又慢悠悠道:“不过你可以支付其它的东西。” 第32章 六号公寓(十)   计世陆面露犹疑与挣扎:“如果跟‘街头帮’有关的交易, 我不能保证……”   沈星流将一叠文件放在桌子上,十指交叉,露出了保险业务员的友善笑容:“放心, 跟‘街头帮’没有关系, 也不需要你支付大笔钱财,唯一的要求是如果你作为玩家死亡的话……”他的目光落在面前的崭新业绩上,语气显得格外诚恳,“你尸体的全部处理权都将无条件交给‘螺丝刀’保险公司。”   计世陆动作顿住,浑身僵硬。   沈星流打开文件,耐心介绍:“我司提供的封印纸, 透气性强, 对C级力量起到完全隔绝效果,对M级力量能隔绝大部分,不过对H级及以上力量几乎无法起到任何效果。   “有效时间为一个月。”   沈星流主动拔下水笔的笔盖, 倒持着给客人递了过去,语气非常柔和:“请放心, 对于约定好的交易内容, ‘螺丝刀’是很守信的,这笔交易也并不会对你的生活造成任何影响。”   计世陆的胸膛剧烈起伏, 他一动不动地顿在那里,最后一把夺过水笔, 在文件最后一页上飞快签好自己的名字, 然后将水笔重重拍在桌子上。   沈星流弯起唇角,他将签完名的文件收回, 取出了早就准备好的封印纸:“这里是一人份的量。”   他站起来, 正准备离开, 末了忽然停下脚步, 再度笑了一下:“正常交易之外也该有一些赠品。”年轻人的声音逐渐低沉下来,像是夜色里飞过的虫鸣,“旺季真正的脚步声已经近了,副本的力量会出现未知的变化,还请客人多加小心。”   达成交易的业务员与顾客离开娱乐室后,在与他们刚刚所坐位置仅有一架书架之隔的地方,程亭羽放下了手中的杂志,拿起手机,在论坛上搜了下跟“旺季”有关的资料。   相关帖子不算多也不算少,大致总结一下,就是每当城内人数太多的时候,在城内生活的消费,比如旅馆租金,食物的价格,都会随之上涨,有人会将这段时间称为“旺季”。   程亭羽安静地翻看着帖子,目中流露出一丝深思之色。   她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六号公寓,604房间。   计世陆拿着买到的道具以及两大袋食物返回了房间。   虽然并未受到过实际的伤害,但计世陆已然对出门这件事产生了恐惧,他把东西放好,然后开始贴封印纸。   方才“螺丝刀”的工作人员在将封印纸卖给他的时候,还附赠了一些支架,购买者可以将纸张贴在上头,在将支架撑开的情况下,内部空间正好能允许一个成年人躺在其中。   对计世陆来说,“螺丝刀”显然是一家非常狡诈的公司,他们平日里会提供一些价格相对低廉的封印箱,但效力不如封印纸那么强,而且必须完全闭合才能起效,他就算能把自己藏在箱子里,也做不到长时间不呼吸。   封印纸本身质地比较脆弱,必须谨慎处理,计世陆一直忙碌到晚上十一点多,才总算搞定了一切。   他擦了下额头上的汗,跑去浴室冲了把澡。   出来后,计世陆在手机上取消了明天的闹铃,准备好好休息一晚,正好看见了弟弟计世久发来的信息。   [计世久:陆哥你是也进入副本了吗?昨天我跟齐姐也进副本了,明天要不要碰个面,大家交流一下情况?]   计世陆略有些迟疑,犹豫片刻,考虑到大家还得在六号公寓中待满一个月,见个面通通气也有利于后续生存,便打算同意。   [计世陆:好的,见个面吧。]   [短信正在发送中……发送失败,请检查手机信号。]   计世陆皱眉,他又尝试了几次,但还是同样的结果。   他烦躁地把手机扔回床头,准备直接睡觉,然而就在此刻,计世陆的目光不经意间从旁边那张闲置的床铺上扫过。   “……”   公寓内有两张床,一张提供给住客,另一张始终保持着闲置状态,闲置床铺上上总是铺着干净的床单,显得整洁有序,然而计世陆清楚地看到,那张床的表面出现了大大小小的褶皱跟印痕,乍看起来,就像是有人在上面躺过一般。   一瞬之间,计世陆感觉整个人都像是被冰水浸没,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的心脏,让他难以呼吸。   按照《入住须知》上的规则,他现在应该尽快离开房间,去向值班人员寻求帮助——   “咚。”   “咚、咚、咚。”   夜半时分,走廊上毫无征兆地响起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敲击声。   声音出现的频率是不规则的、违背理性的,尤其在这一片死寂的深夜,听起来叫人心头发毛。   计世陆的身形僵住,面色因为恐惧而变得惨白一片,几乎无法遏制身体的颤抖,他将手伸进口袋中,连掏了两次,才哆嗦着将那份《入住须知》给拿了出来。   《入住须知》上原本只有十二条提示,此时此刻,在原本的十二条下面,又新增了第十三条提醒——   “补充条款一,在公寓出现多人居住的状况,且不方便联系工作人员时,告诉自己那些都是错觉,以最快的速度躺下,并确保自己能够睡着,睡觉是对住客的保护。”   计世陆深呼吸,将《入住须知》慢慢收起来,强行移开自己落在隔壁床上的视线,小心翼翼地躺进了被封印纸笼罩的床铺上,闭起双眼。   他心脏跳得一下比一下厉害,几乎就要从嗓子眼里蹦出去。   外面的撞击声正向着604房间靠近,当中还夹杂着一些细微的,类似于脚步声的轻响,计世陆越是迫切地想要休息,越是难以遏制地去倾听周围的一切声响。   他要入睡!他现在就要入睡!   计世陆的情绪越来越混乱,他再次翻身坐起,浑身战栗地打开背包,匆匆忙忙地取出道具,往嘴里塞了三颗[口嚼咖啡糖],然后用在副本通识课上学到的冥想方式来强迫自己入睡。   他如今的精神值已经变为了“轻度疯狂”,否则就应该意识到,对于一个已然出现觉醒玩家能力征兆的人而言,冥想加精神平静类道具很容易激发出除了睡眠以外的另一种后果。   “……”   计世陆的精神受到了来自道具力量的安抚。   嘈杂被幽静取代,他感觉到自己的床铺逐渐坍塌成了冰凉的液体,水流淹没自己的肢体、面庞,却并不让人感觉窒息,只是剥夺了自己所有的空间感。   精神于深海的无光之处孕育。   计世陆尝试着睁开眼睛观察,却只能看到了一片黑暗,仿佛沉溺在了不见天日的深海当中。   明明听不到任何声音,但一种源于心底的强烈渴求却在催促他,让他努力睁眼去看。   计世陆被本能驱使着行动,在他的视野当中,极远处忽然出现了一个清晰的,正在膨胀的“光点”。   他盯住了“光点”,一动也不能动。   精神的汪洋包裹着计世陆,属于玩家的能力正在提升——   【真名显化。】   【等级数据开放——】   【姓名:计世陆】   【真名:密瞳·放大镜】   【等级:[无光]】   计世陆已经感觉到了自己的异常,他尝试着移开目光,却无论如何也无法成功,大脑被一种又厌恶又着迷,又憎恨又沉溺的情绪所充斥,有什么东西正在搅动他的理性。   与此同时,远处的“光点”像是有着生命那样,开始了变化,“光点”表面虽然发着光,却凸出了一个个脏污的褐色肉块。   在堆积的肉块中间,裂开了一道长着黑毛的血红缝隙。   缝隙缓缓张开,里面是一只带着浓郁恶意的臃肿眼球。   在无垠的精神之海中,计世陆看到了眼球。   那颗眼球也看到了他。   六号公寓,602房。   督察队一贯以人手紧张著称,能够长期驻派在六号公寓的人并不多,今天又轮到了秦洛松在顶楼值班。   她九点半的时候就遵照规则早早入睡,非常幸运地没有做梦,避开了副本的捕捉。   “簌——”   夜班时分,秦洛松忽然惊醒。   某种轻微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窸窸窣窣,像有无数只触足擦过地砖。   因为整栋建筑都被奇异的力量所笼罩的缘故,六号公寓内房间的隔音效果非常出色,正常来说,住客绝对听不到走廊上的声响,除非是……   身为督察队员工的秦洛松第一时间去看悬挂在房间中的测试纸。   正常情况下只有一格颜色的测试纸,此刻已经被染黑了大半。   秦洛松喃喃:“中度……不,是重度污染。”   她心中升起了强烈的不祥预感,随后动作果决地打开了一张标题写着《六号公寓员工守则》的纸,直接看向最下方——   “员工守则补充条款四,在任何情况下,都请尽量保持感知,如果确认紧急措施失效,请尽可能维持自身的理智,方便同事进行后续处理。”   秦洛松闭了闭眼。   如果情况已经无法挽回,那至少她要记得意外爆发前,公寓中都发生了什么。   六号公寓,606房间。   凌晨十二点半,程亭羽陡然睁开了双眼。   昨天入睡后,她难得幸运地没有被副本所捕捉,却没能一觉睡到大天亮,而是在中途就被某种奇异的惧意惊醒。   房间内并没有出现任何可怕的事物,但潜藏在精神世界的本能,依旧疯狂催促着程亭羽迅速从睡眠中醒来。   “簌——”   走廊上传来像是树叶从枝头坠下一般轻微的声响,然而落在程亭羽耳中,却让她产生了类似于被人把锥子狠狠扎进了太阳穴一样的强烈感受,难以言喻的绞痛瞬间在脑海中爆开。   血管正在随着心脏一道震颤。   程亭羽伸手擦了一下面孔,发现掌心微湿——她的毛孔中竟然渗出了血点。 第33章 六号公寓(十一)[内容有增添]   耳中响起了飞蛾振翅般的嗡鸣声。   有那么一瞬间, 程亭羽怀疑自己的听力受到了严重的损伤。   她冷静了一下,果断先拿出镜子,用能力鉴定了一下自己的当前状态——   【精神值(轻度疯狂):73/125】   程亭羽相信括号里的描述——因为她此刻已经有点想要去购买[口嚼咖啡糖]或者[风油精贴纸], 而且一点也不觉得贵了……   对于一个囊中羞涩且一直忙着找工作的人来说, 居然会出现连钱都不太放心上的情况,这显然意味着她离失去理智已然不远。   在程亭羽鉴定自身信息的时候,走廊上轻响声一直没有消失,每一次声音传来,都让她觉得神经一阵刺痛。   六号公寓有来自督察队的工作人员驻守,不过依照眼下的情形, 离开房间过去求助显然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情。   程亭羽没怎么犹豫, 直接拿出随身携带的《入住须知》。   “……”   正常来说,《入住须知》上会有十二行提示,然而程亭羽此刻看到的, 却是一片等同于“放弃吧已经没救了”的茫茫空白。   ——如果有地方能给六号公寓的居住体验打分的话,程亭羽愿意给出一个负五星差评。   她轻轻揉了下眉心。   住到今天, 程亭羽对六号公寓的真实状态其实已经有了一定的猜测, 只是今晚似乎出现了某种意料之外的变化。   “这不合理啊……”   程亭羽闭上眼,靠坐在床头。   除了死了一位住客以外, 六楼的一切都跟昨天没有任何区别,倘若601住客的死亡是一件会引起连锁反应的事情的话, 那么公寓方今早就不会轻轻放过。   程亭羽在自己的脑海中, 将方才的怀疑点轻轻划掉。   除此之外,就是计世陆的事情。   白天的时候, 他从“螺丝刀”那里购买了可以隔绝力量的封印纸。   程亭羽瞳孔的色泽愈发深浓, 她伸手将垂落的额发捋到耳后, 黑色发丝的末端, 已经被血点沾湿。   计世陆昨晚进了副本,今天的状况非常不好,那按照流程,应该得去医疗室一趟,领取精神恢复剂。   在获得了精神恢复剂的情况下,他又为什么非得急着向“螺丝刀”寻求帮助?   程亭羽想,一定有那么一件事情,打破了计世陆对公寓方的信任。   她几乎是立刻就回想起了医疗室药剂的介绍——“对非密瞳玩家而言,能起到安慰剂的效果”。   程亭羽看着镜子,跟自己无声交流:“我们都知道,正常来说,只是进一次副本的话,参与者的精神不会受到太过严重的影响。”   然而“密瞳”类玩家是特别的,从她再次有记忆开始到现在,不管是从哪个渠道得到的消息都表达了同一个事实,那就是“密瞳”非常容易疯狂。   假设计世陆真的是一位即将觉醒自身能力的密瞳,那么走廊上的异变,就是源于他的疯狂吗?   程亭羽闭目沉思。   刚见面的时候,她曾在计世陆身上鉴定出一行有关能力的信息“正在孵化中”。   作为一个“密瞳”,计世陆在孵化完成后,就有可能进入精神世界中。   深夜的公寓房间内,程亭羽跟自己的镜中影像同时露出了笑意:“你是不是也想到了?”   她曾在精神之海中,见到过充满恶意的“光点”。   程亭羽事后完全无法在脑海中勾勒出“光点”的模样,却记得那种令自己被疯狂侵蚀的感受。   从眼前的情况分析,能力正处于“孵化中”的计世陆,在获取真名的过程中,直视了精神之海内不应目睹的灯塔。   程亭羽垂下视线,如果自己的假设是真的,那意味着连督察队这边也无法解决密瞳疯狂带来的后果。   一片黑暗中,程亭羽感觉自己心脏跳动的速度越来越快。   虽然与死亡无限接近,她却意外地没有什么后悔之情,反而看着镜子,对着里面的影像笑道:“要是真的过不去这一夜,那也算是你自作自受。”   没有任何相关记忆地闯进了F0631城,确实是一件存在巨大风险的事情,曾经的自己,有考虑到这一点吗?   程亭羽能感觉到脑中思维逐渐迟滞,她拧开放在窗边的大瓶矿泉水,毫不客气地通通浇在头上,用凉水给自己降温。   想要苟出一条生路,首先得梳理一下当前情况。   她早已怀疑,六号公寓并不是一个副本,而是两个副本。   程亭羽仔细阅读过原版那张《入住须知》,按常理而言,上面的规则必然是为了提高住客生存率而设置的。   其中跟睡眠相关的是第六条跟第七条。   住客只有在入睡后,才会进入到梦境副本当中,从这个角度看,《入住须知》上有关内容的比例实在是太低了一点。   程亭羽分析过六、七两条规则的内容,其中第七条中“入睡超过十二个小时去联系工作人员”的内容比较方便理解,公寓中的房间只提供给单人居住,住客平时又不会串门,所以这条规则有可能是针对某人长时间失联或者不小心在公共区域睡着而设置。   至于第六条“尽量在凌晨三点之前入睡”则让程亭羽略有些在意。   倘若副本仅仅存在于梦境当中,那么相对于梦境的现实便可视为安全区域,但第六条规则却明明白白地告诉了所有人,现实并不安全,甚至比进入梦境副本更为危险。   规则六提议住客需要在凌晨三点前入睡,是否意味着,睡眠对住客而言反而是一种保护?   程亭羽进公寓第一天就对自己所处的副本有了一定的想法,后续的经历则反复验证了她猜测的正确性。   她在楼道上行走时,有时会觉得周围有其他人存在,但仔细去看的话,却什么也看不见。   其他人或许还有眼花的可能,但身为“密瞳”,程亭羽显然不至于连摆在眼前的人都能看漏。   除此之外,便是夜半时分走廊上的异样声响。   程亭羽睁眼,侧首看向另一边的空床铺,中指有节奏地轻扣床沿。   六号公寓中有为数不少的空房间。   六号公寓每个房间内都摆着两张床。   程亭羽有理由推测,或许除了他们以外,还有一批看不见的客人,也住在这栋公寓楼里。   那些客人在深夜时分,有概率能感知到尚且保持着清醒状态的人,所以住客需要尽早入睡,避免通宵。   ——在外面熬夜伤身,在六号公寓里熬夜要命。   正常状况下,公寓住客看不见周围的隐形人,但在某些情形中,双方可以产生接触。   房间中空床位的作用相当于一个检测机关,如果上面出现了睡过人的迹象,那就意味着——   这个房间内,还存在着另外的住客。   “……”   程亭羽深吸了一口气。   ——虽然门外的情况非常糟糕,好在门里面目前还只有她一个人存在。   既然住客需要床,那就意味着会睡眠,而且如果她猜得没错,既然这些看不见的存在也算是公寓的住客,自然同样受到入睡后进入梦境副本的制约。   与住满一个月就能离开的正常住客不同,隐形住客永远只能在原地徘徊,它们的体力、理智、生命,在梦境副本中被不断削减。   只是有着梦境副本入口的住客,每满三十天,就会失去作为入口的特性,等到第四十五天的时候才会重新获取入口。   也就是说,以四十五天作为一个循环周期的话,隐形住客中处于三十天到四十五天中间的那些,是不受入睡后进副本的影响的。   它们就是走廊上怪声的源头。   “我大约明白601的住客是如何死亡的了。”   ——《入住须知》建议住客最好不要彼此拜访,而且对活动区域做出了划分,并提示他们,戴着蓝色工作证的工作人员是安全的。   这就意味着,两类住客同时存在于重叠的空间中,有一定概率彼此交互,而且那些隐形住客拥有能影响正常住客感知的能力。   昨天张琢伟拿着食物上楼之后,伸手敲响了他以为的604房门,然而他那时的认知已经受到了影响,最终为他打开大门的,其实是公寓里的怪物。   不过从走廊上的情况判断,只要住客不主动开门,那些怪物应该不能直接进入他们的房间当中。   “……”   程亭羽笑了一下:“但昨天早上的时候,604的住客应该长时间处于开门状态吧?”   那么604住客的房间里,此刻会有隐形的住客存在吗?   程亭羽顺着上面的假设思考了一下——觉醒“密瞳”后在精神之海跟“光点”四目相对再遇见公寓隐形住客,简直是集非酋之灵气,副本之精华。   她思索的同时,又拿起了那张空白的《入住须知》。   大约五六秒之后,两行只有程亭羽能看见的信息显现了出来——   【检测到待鉴定事物,是否鉴定?   剩余鉴定次数:3/3】   因为刚刚才从梦中醒来的缘故,她的体力值尚且饱满,有着足足三次的鉴定次数。   程亭羽扬了扬眉。   此时此刻,她好像有些理解了自己能力的使用方法。   “密瞳·鉴定师”目前主要有两个方向,一种是日常鉴定,不消耗什么体力,但也看不到太有价值的内容,另一种就是像鉴定卫衡的尸体跟那颗叫做[血肉·生命过载]的心脏一样,需要消耗很大一部分的体力,同时也能获得更为详细的数据。   其中第二种技能存在前置条件,她的真名既然叫做“鉴定师”,那只有自身拥有足够的相关知识储备,才能够对目标进行鉴定。   所以当程亭羽对副本状况有了相当程度的了解的时候,就能检测到待鉴定事物。   程亭羽选择使用能力,她的瞳色本来就极为深浓,此刻更像是被遮蔽了天光的夜幕一样,黑得令人心悸。   [补充条款一,在公寓出现多人居住的状况,且不方便联系工作人员时,告诉自己那些都是错觉,以最快的速度躺下,并确保自己能够睡着,睡觉是对住客的保护。]   [补充条款七,不应存在的[公寓住客]为[F0631-M-0851-02]副本的衍生人形怪,在个人精神值大幅降低或者副本产生异变时,正常住客有概率看到它们。]   [补充条款九,经过预测,[F0631-M-0851-01]副本的掉落物品中包含[八音盒-摇篮曲]。   备注:[八音盒-摇篮曲]为[造梦家]制造的道具,可以使特定目标陷入沉眠。   备注2:很遗憾,目前没有发现任何破解[F0631-M-0851-01]副本的方法。] 第34章 六号公寓(十二)   程亭羽一直把《入住须知》看到了末尾, 她将纸张翻了个面,发现后面居然还有一行。   ……从这条提示出现的明显程度看,她觉得督察队对住客成功在危难状况下逃生的概率并不报什么指望。   [补充条款十, 入睡时将《入住须知》握在手中, 可以确保此次入睡必然进入副本,该方法每张《入住须知》仅限使用一次。]   作为一个获得了真名的玩家,程亭羽知道自己离再度进入精神世界还有一段距离,她躺回到了床铺上,开始通过冥想来摈除杂念,使得自己能尽快入睡。   六号公寓, 501房间。   “咚。”   “咚、咚、咚。”   正处于酣然入睡状态的计世久猛然惊醒。   还未完全清醒的他, 听到走廊传来了一下又一下无规律的敲击声。   计世久并不是完全没有副本经验的生手,在一阵巨大的惊慌之后,已经稍微理解了当前的处境——门外有可疑的事物存在, 而且非常危险。   他立刻伸手去拿手机,想联系工作人员处理相关问题, 却发现自己完全无法控制住胳膊的颤抖, 面孔上的肌肉开始抽搐,露出又像是哭, 又像是笑的神情。   无形的疯狂正在侵蚀着他的理智。   计世久最终还是哆嗦着找到了自己的手机,他准备打开通讯页面, 区域寻找联系人……   然而在他的指尖触碰到手机的刹那间, 这个方形的小机器的屏幕忽然亮起,并发出了刺耳的声音。   “叮铃铃——”   他收到了一条短信。   然而计世久分明记得, 自己在入睡前, 早已将短信调成了震动模式。   他被烧到了似的将手机一把扔到床上, 完全没有勇气点开短信查看。   然而短信却自己显示了出来。   [计世陆:好的, 见个面吧。]   [计世陆:好的,见个面吧。]   [计世陆:好的,见个面吧。]   [……]   手机的冷光照在计世久脸上,将年轻人的面孔照得惨白一片,屏幕中央,相同的内容正在连续刷新。   他浑身僵硬,害怕到不敢动弹,在连续几十条“好的,见个面吧”之后,短信的内容终于发生了变化。   [计世陆:我来找你了。]   计世久感觉自己的心脏停跳了一瞬,像被什么东西所攫住,整个人恐惧得近乎于窒息。   “咚——”   或许是感觉到了屋内的动静,外面的物体开始向着501逼近,撞击声转移到了房门之上。   计世久浑身冰冷,他从床上爬起来,不断往后退,一步步退到了阳台之上,然后尽可能轻微地关上门,把身体蜷缩到角落当中,希望能避开怪物的探查。   一片死寂的黑暗中,他抱住了自己脑袋。   周围很安静,计世久想,自己只要继续躲在……   此时此刻,他的思维忽然混乱起来——这间公寓里,原来有阳台存在吗?   穿过浓郁的、仿佛由夜色凝成的黑暗后,程亭羽再一次跌入了梦境的副本当中。   淡金色的光芒透过玻璃照在了米色的地砖上,投下了一个人形的阴影。   穿着蓝色毛绒睡衣的程亭羽第三次站在副本人物的刷新点上,重复了一遍死亡登出时的话语:“‘梦境乃现实之碎片’,‘梦境乃未来之剪影’。”   根据她的推测,这两句话描述的分别是副本的构成逻辑,以及它的存在中包含了做梦者对“未来”的某种期冀。   所有进入过副本的人都知道,在起始点为401的梦境当中,参与者的衣着是发生改变了的。   类似的情况,在雨天涂鸦跟防寒屋副本中也都出现过,当时程亭羽不但衣服有变化,身份也同样发生了变化。   那么按照同样的逻辑推断,在401室的她,又被赋予了什么样的新人设?   程亭羽凝视着镜子里的倒影,轻声询问:“‘我’是谁?   “穿着天蓝色‘睡衣’,意味着‘我’就住在这里。”   她走到玄关的位置,打开了鞋柜。   果然,哪怕其它行李还没来得及归置完,出门穿的鞋子也已经被收拾了出来。   程亭羽盯着柜子里的两双鞋子,很快鉴定出了它们的信息。   [鞋柜中的黑色皮鞋:无特殊效果。]   [鞋柜中的胶底球鞋:能提升20%行动速度,使得行动时的体力消耗缩减为原来的87%。]   球鞋上贴着闪亮的贴画,明显的儿童风格。   程亭羽自言自语:“‘我’当然是一个小孩。”   所以穿皮鞋不会带来任何提升,因为那并不是属于小孩的鞋子。   ——其实在梦境中,自我身份的获取没有太大的难度,参与者仅从401两间卧室的风格区别就能判断出,主卧属于大人,次卧属于孩子,再结合上睡衣的风格,答案也就呼之欲出。   程亭羽进入厨房后,动作迅速地打开了所有柜子,翻了一遍,为了以防万一,她本来想多找一把坚硬点的工具,却没能成功,最后还是只拿上了剪刀。   不过程亭羽在搜寻的过程中,发现柜子中放了三样食物,分别是一大块面包,一公升装的绿豆粥,以及一公升装的柠檬水。   她随手拿起柠檬水之后,剩下另外两样食物直接消失。   程亭羽恍然:“虽然道具放置得很隐蔽,但提示给得却很明显嘛。   “因为是梦境,所以东西会无端消失,因为是儿童,所以没办法同时拿起来太多的食物。”   程亭羽看着柠檬水:“一公升装的饮料只能拿一瓶,‘我’的年纪很小,所以个子不会很高,力气也不会很大。”   她拧开柠檬水,喝了一大口,然后又往嘴里丢了一颗糖果。   程亭羽的属性随之有了少许回升。   两样食物都是甜的,很符合小孩子的口味。   放着糖罐的木台边,有一个只到程亭羽小腿中部的儿童椅,她将瓶子放下,然后双手将椅子抱起,放在了窗边,接着站到了椅子上,用力去推玻璃。   伴随着“嘎吱”一声轻响,原本怎么也无法移动的窗户,就这样被程亭羽轻松打开。   程亭羽微微颔首,眼中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很有趣的设计思路。”   可能因为梦境里会有常理无法解释的现象存在,为了平衡这一点,副本为参与者提供了大量的暗示。   如果他们打算出门,门上就会出现“是傻叉就上一百层”,这是在提醒参与者,爬楼不是正确的通关方式。   第一次进来的时候,程亭羽对副本的情况还不太了解,误以为这是在暗示自己应该往楼下走,结果没走两步,就被突然伸出来的黑爪子拧断了头。   只要这个副本存在通关方式,那么排除掉所有错误答案,剩下的就是正确的途径。   “不能上楼,也不能下楼,那通关的方式,就只能是401内部。”   程亭羽此前尝试过殴打窗户上的玻璃,却遗憾地失败了,许多参与者会因此得出错误结论,觉得玻璃只是副本的固有背景,处于无敌状态,然而这只是他们没有找到合适的打开方法。   “‘我’的身高跟力量都不够,所以必须用椅子垫脚,才能打开窗户。”   确定了自己通关思路正确后,程亭羽的动作愈发迅速起来,她用剪刀将床单剪开,浇上水,一段绑在桌子腿上,另一端握在自己手中,然后小心谨慎地从窗口翻了出去,沿着外墙往楼下移动。   程亭羽能感到,在行动的同时,自己的体力值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飞快地燃烧着,由床单制成的长绳将她的掌心勒出了鲜血,汹涌的热风吹拂起了她的头发,金色的阳光愈发浓郁起来,颜色竟然深得像是血光。   ——那是火。   火焰在楼身上蔓延,在程亭羽逃离房间后,由梦境与幻想的假象开始摇摇欲坠,整个世界出现不稳定的黑色裂纹。   就在距离地面还剩最后一点距离时,程亭羽的体力值几乎见底,她估计了下自己的状态,觉得还挺稳,于是干脆松开手,直接跃下,把没太消耗的生命值给跳下去了差不多三分之一。   “既然最后从楼里逃出去了,应该算是一个美梦了吧?”   程亭羽仰起头,看着被火光染红的天幕,下一刻,像是遭遇了无形铁锤的重击一般,最上方的穹顶表面蔓延了蛛网般的碎裂痕迹,画面被打破,所有的色彩逐步剥落。   [恭喜玩家通关副本,获得[造梦家的注意]×1,[八音盒-摇篮曲]×1,[免检出入证]×1、[无尽城简历]×1。]   程亭羽视野变暗,却没有立刻从副本中脱离。   四野都是长夜一般的黑暗,不知过了多久,极远处出现了一点摇曳的微光。   【直视▇▇之物,精神值提升。】   鉴定内容虽然一如既往地马赛克了关键部分,不过从后半句可以判断出,自己注视到的应该不是什么要命的东西。   微光向着程亭羽所在之处移动,密瞳带来的视力加成让她很快看到了光芒后的轮廓。   那是一个提着灯的“人”。   程亭羽回忆着从《入住须知》上得到的情报,心中升起一个猜测,自己如今的情况很可能与[造梦家]存在某种关联……   她脑海内做出判断的同时,视野中又闪过了一行新提示——   【很多玩家都知道,[提灯人]是[造梦家]的使者。】 ( 重要提示:如果书友们打不开b a o s h u 2 . c o m 老域名,可以通过访问b a o s h u 5 . c o m 、b a o s h u 6 . c o m 、b a o s h u 7 . c o m 、 x b a o s h u . c o m 、b a o s h u 2 . c c 备用域名访问本站。 )   “……”   程亭羽方才的推论满足了她自己真名二技能的发动要求,自动对周围的情况进行了解说,不过在当前空间中,她并没有感到使用能力时带来的体力损耗。   就像只是一场怪诞荒谬却又令人满足的梦境一样,所有的损耗都得到了补偿。   面前的[提灯人]穿着幽蓝色的长袍,对方的头上戴着一个面具,长相性别全部无从判断,面具上描绘着具备夸张怪诞色彩的五官,其中眉毛、眼睛跟嘴都弯曲如新月,   被称为[提灯人]的存在来到程亭羽面前,语气彬彬有礼:“我是梦境主人的使者,前来回收[D6639-M-76391]号梦境种子,并为你提供一份可以往无尽城投递的空白简历。”   程亭羽揉了下眉心,实话实说:“……虽然事情已经过去挺久了,但我个人对简历这个词还是有点应激。”   面前的存在并未对她的话吐槽出反应,仿佛AI一样按照继续自己的工作流程,对方手中的提灯摇曳了一下,从中逸出一缕轻纱般朦胧的光带,落在程亭羽的面前,凝聚成了一张没有填写内容的简历纸。   程亭羽看了眼简历纸,不出意外地没有鉴定出任何信息,显然这是一件远超过她当前能力的道具,然后询问:“你说的无尽城是什么地方。”   面前的提灯人的声音带着近乎梦幻般的飘渺意味:“那是另一座城市,编号D6639,由伟大的梦境之主所统治。” 第35章 六号公寓(十三)   意识到面前的特殊存在态度还算友善, 程亭羽抓紧时间多问了几个问题,有意补充了一下自己在秘闻上的欠缺。   从面前的提灯人口中,程亭羽知道了在这个世界上, “造梦家”算得上位于食物链顶端的“界域”型能力者之一, 祂一手建造了名为无尽城的梦中城市,用来安放使徒跟领民,其中每个作为使徒的[提灯人]都会拥有一盏属于自己的[走马灯]。   而“梦境种子”则是造梦家制作的副本,这对很多玩家来说,都是一样非常珍贵的事物。   首先是相对正常副本来说,梦境种子中的死亡率低, 参与者能够通过反复进出来总结规律, 其次是攻破副本后,可以获得巨大的好处。   程亭羽好奇:“如果某人向无尽城投递简历并且通过了,之后会出现什么样的情况。”   提灯人:“那个人会在濒死之际, 被伟大的梦境之主转化为祂的使徒,成为[提灯人]的一份子, 从此逡巡于梦境当中, 以另一种形态存在下去。”   程亭羽闻言,脑海中升起一个模模糊糊的想法, 确认:“梦境之主的使徒……能与现实产生交互?”   提灯人面孔上的那张笑脸面具上闪烁着异质的光泽:“我们常居于梦中,但偶尔也会前往现实。”   对方没说前往现实满足什么条件, 显然是一件不便透露的行业机密。   程亭羽也稍稍理解了面前提灯人有问必答的原因。   能攻破梦境副本的人算是进入了“造梦家”的关注圈, 哪怕对方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被转化为[提灯人],也没必要提前为自己的职场关系埋下隐患。   而且这种关注在一定程度上提升了被关注者的安全性。   玩家下副本的时候除了副本本身的危险外, 难免会遇到来自同行者的背刺, 但若是有了那位梦境之主的关注的话, 遭遇背叛的概率就会低上许多。   因为他们在濒死之际能够被转换为[提灯人], 而居于梦中的[提灯人]在满足条件后可以前往现实,所以若是有人想对同伴下手的话,很可能会出现上一秒才刀过的对象,下一秒就回来以牙还牙的不幸事件。   仅凭这一点好处,那些梦境种子就值得无数玩家疯狂追寻。   程亭羽:“我还有一个问题。”   面前的提灯人不言不语,安静地等待在原地。   程亭羽缓缓道:“对梦境之主来说,制作种子有什么好处吗?”   她并不相信世上会存在毫无缘由的馈赠。   或许是错觉,在听到程亭羽的话后,面前提灯人面具上的笑脸幅度变得更为夸张了一些:   “所有的报酬在一开始就已经支付。”   “……”   梦境般的夜色国度内,程亭羽立于原地,深浓的眸色似乎微微闪动了一下。   提灯人的话让她产生了某种猜测。   以六号公寓中的梦境为例的话,这种副本有着易于传播、能反复进入、成功后获益巨大的特点,在实力足够的情况下,哪怕明知存在巨大风险,程亭羽也会被吸引过来,参与其中。   从设计思路上看,甚至可以说“造梦家”是在主动促使更多的人进入梦境副本。   程亭羽注视着着提灯人,说出了自己的结论:“参与者进入副本这件事,能让‘造梦家’获得收益……”她的瞳色深黑如墨,潜藏着难以辨清的情绪,“再加上我们是在梦中进入的副本,答案是跟‘梦’有关吗?”   “……”   经过一段不知是长是短的沉默后,分不清边际的梦之空间内响起了提灯人的答案:“进入副本的人,在一段时间内,会失去做梦的能力。”   对方肯定了程亭羽的结论,并做出了更为细致的补充。   程亭羽没有说话。   对方会如此轻易地将答案告知她,证明这对“造梦家”的势力而言,并不算是一个秘密。   “等到副本被破解,种子的力量会流回到伟大的梦境之主那里,使徒们可以顺着力量的流动,将原先丢失的种子找回。”   程亭羽重复了一下话语中的关键信息:“丢失的种子?”   “能够维持对一座‘城市’统治的伟大存在,能够获得城市议会的邀请函,当梦境之主前往议会的时候,狡猾的信使将祂制作的种子悄悄带走,你帮无尽城找回了失物,梦境之主将给予你额外的馈赠。”   话音落下,雾气般的梦境开始消散,海水一样的奇异力量向着程亭羽涌来,大部分凝聚在她的右眼当中,小部分则流向四肢百骸。   意识到自己即将脱离此刻的梦之空间,程亭羽抓紧时间提了最后一个问题:“那为什么梦境之主不亲自过来寻找祂丢失的种子?”   六号公寓的存在并非秘密,相关宣传单印得到处都是,再加上“造梦家”手下还有一堆使徒,其实很容易获知相关的讯息。   已然转身离开的提灯人凝住了身形,将脖子上的脑袋转过一百八十度,用活人无法呈现的姿态盯住程亭羽,向面前可能的未来同事做了最后的知识普及:   “每一种类型的力量都存在特别之处,顶层的界域会彼此排斥……”   提灯人的声音越来越轻微,直至彻底消失。   一片黑暗中,程亭羽睁开了双眼。   她的感觉有些奇怪,方才获得的知识依旧存留于脑海当中,但相关的印象却越来越淡。   就像是人苏醒后,会在短时间内,遗忘掉自己的梦境一般。   “簌——簌——”   门外的仿佛细小肢体摩擦地面的声响还在持续,仿佛无声根生者倒刺的触足正从神经上划过,给人带来源于精神上的剧痛。   程亭羽也听到了走廊上的声音,但她的精神值下降情况却不如一开始那么严重。   在得到“造梦家”的馈赠后,她感觉自己的防御力提高了许多。   程亭羽拿出了新获得的[八音盒-摇篮曲],试着鉴定了一下——   [八音盒-摇篮曲:由***所制作的咒言道具,能促使一定范围内的生物入睡,目标的精神值越低,思维越混乱,入睡速度越快,直接接触该道具可以豁免使用效果。]   这次鉴定出的信息格外详细,程亭羽本来以为这是因为自己实力有所提升,结果一摸[八音盒-摇篮曲]的底座才发现,道具的使用说明就被刻在那里。   ……她的能力还挺会偷懒。   程亭羽打开八音盒开关,柔和的乐声响起,烦躁的心绪仿佛缓缓沉淀了下来,门外的声响逐渐变得低微,乃至于消失。   走廊处的声响在缓缓减退,她却完全没有出门的意思,想了想,又拿出手机给同楼层的秦洛松、卫胥晷还有沈星流群发了一条短信“先别急着出门”,只是这会子信号不好,她看着上头的[正在发送中],也不知道能不能及时把消息送到另外三人手上。   608房间。   卫胥晷距离居住期满只差三天,她的精神情况不容乐观,但勉强还可以支撑到离开公寓。   ……前提是在这段时间内没发生什么意外。   在发觉走廊情况不对的时候,卫胥晷觉得自己还是不应该对未来抱有太正常的期待,毕竟这是一个有着超能力的世界,意外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她的理智被梦境内的死亡以及门外的呓语侵蚀得很严重,已经达到了中度疯狂的地步,愈发难以控制自己的行为。   “簌——簌——”   奇异的声音在呼唤她,明明知道不应该,卫胥晷却还是从床上站起,一步一步向着门口走去。   她面孔抽搐,皮肤下的肌肉仿佛是被赋予了特殊的活性,开始像虫子一样蠕动起来。   卫胥晷的理智之火就像是太久没有添加新柴的火堆,如今已经快要彻底熄灭。   “……!”   一种很难用言语形容的宁静乐声忽然从夜色深处传来,卫胥晷被疯狂所支配的大脑终于清醒了一瞬,她低下头,发现自己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按在门锁之上。   卫胥晷深呼吸,后退两步,伸手在脸上擦拭了一圈——她的耳朵、鼻孔还有眼睛下面,都已经渗出了少许鲜血。   ——疯狂不仅掉san,同样掉血。   门外走廊上的声响令人厌恶,却也存在着某种异质的吸引力,如果住客精神值过低,就会情不自禁地想要靠近。   不知何处传来的乐声让人心情平静,门外的响声也在变得轻微,却没有完全消失。   卫胥晷站在门后面,依旧能感到走廊上传来的精神冲击。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程亭羽(606):先别急着出门。]   卫胥晷看着短信,似乎想到了什么,她用沙哑的嗓子开始讲述:“只差一点点,那些看不见的住客就能冲破房门,都到了这种时候,它们的行动肯定不会出现任何问题。”   门外的怪物原本已经被乐声逐渐安抚了下来,等卫胥晷说完话后,又开始再度变得躁动不安,然而新的躁动仅仅是怪物们不甘的回光返照,没持续两秒便彻底消失。   卫胥晷深呼吸,慢慢坐下来。   假若她没猜错自己能力的使用方式,那现在应该是安全了。   602房间。   秦洛松虽然还不知道异变的源头就在604房,不过她毫无疑问已经感受到了来自精神上的莫大压力。   督察队中不乏克制疯狂的训练,但这也只是让他们在相同条件下,能撑得更久一些。   秦洛松打开台灯,在《入住须知》的背面描述自己目前的经历。   他们会习惯性地随身携带纸跟笔,一方面是为了方便后来者掌握情况,另一方面也是为了能及时写下遗书,避免死后出现太大的纷争。   秦洛松叹了口气,“早知今日的话,我平常应该多去看看奶奶才对。”   就在秦洛松埋头进行文案工作的时候,一阵宁静的乐声传来,外面的动静忽然小了。   悬挂在房里的测试纸显示,周围的污染程度居然在由重度往中度倒退。   ——外面的不详异变受到了某种力量的阻止。   身为督察队员的自觉让秦洛松第一时间就想要外出查看,她的头上的血管“突突”的跳动,但就在这一刻,她收到了一条短信。   [程亭羽(606):先别急着出门。]   与人类的交流,让理智回笼。   秦洛松看了短信两秒,最后决定尊重程亭羽的意见。   出现在门外的怪物们其实残留着一定的本能与智慧,它们在察觉到自己无法抗拒乐声的力量的时候,会提前蛰伏下来,尝试将房间内的住客骗出门,最后来一次反杀,如果住客不够理智的话,恐怕会被骗出房门查看情况,迎来一个不幸的终局。   秦洛松后退数步,听着宁静的乐声,她也趋向疯狂的精神开始逐渐平稳。   早晨,六点半。   程亭羽按停了怀中的[八音盒-摇篮曲]。   其实昨天晚上用道具的时候她就能感觉到,[八音盒-摇篮曲]并不是一直起效,其中前十分钟效力最强,后面却像是一个没有任何特殊力量的普通音乐盒。 第36章 古源者   程亭羽再度鉴定了一下手上的道具, 相关说明中又多了一行“[每次可持续十分钟,使用完毕后,一百六十八小时内不能再度使用。]”的额外补充。   ——果然足够的经验跟知识积累才是成为鉴定家的必要条件。   虽然道具的使用存在时间限制, 不过如今愈发意识到自己有些非酋气质程亭羽本来以为这玩意就是个一次性的消耗品, 如今发现居然能反复使用后,已经十分满意。   反正一星期内连着两次碰上需要用到[八音盒]的高危险性副本属于小概率事件,她应该是不会碰上。   程亭羽回忆了一下自己误以为穿越道到现在的种种进副本经历,又在心里默默把“应该是不会”给改成了“多半是不会”。   此刻去看,手中的《入住须知》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根据上头的规则,白天地公寓相对安全, 不过为了保险起见, 程亭羽准备出门的时候,先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又给认识的工作人员发了条询问短信。   手机上面有一条群发短信, 而程亭羽本人又很快收到了秦洛松的答复。   [六号公寓:公寓正在进行环境清洁工作,请所有住客耐心等待, 清洁期间产生杂音很正常, 房间内是安全的,在得到许可之前, 不要从房间中离开。]   [秦洛松:你的话……也可以开门看看,但请尽量避免进入走廊, 不过保险起见的话, 还是等到九点钟更好。]   作为一个有着基本阅读理解能力的人,程亭羽迅速明白了这句话的隐藏含义——既然保险起见得等一会, 那自己当然是现在就打开门来追求一下刺激, 于是缓缓拧开了门把手。   几乎就在门扉开启的一瞬间, 一股浓郁的血腥气便扑鼻而来。   原本干净的走廊上, 散落着滑腻细长的红色触须,墙壁上布满了深色的痕迹与粘液。   在那些触须之间,还有一些仅凭外表就能令人疯狂掉san的人形物体。   【直视曾经身为“计世陆”的[*无法识别*],精神值降低。】   在目睹的瞬间,程亭羽感到了一种源于精神深处的战栗,眼前的物体早已经失去了生命,然而仅仅是那种残留的气息,就能够令人疯狂。   “你果然还是选择了出来。”   走廊上,戴着墨镜的秦洛松听到背后的动静,带点无奈地转过了身。   ——玩家的精神值上限一般都略高于普通人,眼前的画面对他们来说虽然会有一定的冲击性,但也并非不可接受。   程亭羽注意到,除了她自己之外,603的房门也已经被打开,脸色有些苍白的沈星流正靠在门框上一脸忧伤地思考人生,见她出来,倒是勉强打起精神挥了挥手。   沈星流幽然叹息:“我刚做的交易……”   程亭羽想起自己在娱乐室中听到的对话,好奇:“把长线做成短线对你们来说会有很大的影响吗?”   沈星流轻咳了一声,然后回答:“不是时间跨度的问题,而是因为他觉醒了‘密瞳’方面的能力,同时又受到了严重的污染,已经无法再回收了。”   秦洛松闻言,侧过头,用警告的目光盯了沈星流一眼。   沈星流耸肩:“都到了这一步,公寓住客肯定都得签署保密协议,说多说少问题不大。”   听到沈星流的话,秦洛松本来就因为加班而不大好看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憔悴。   程亭羽笑:“难道你们不能强制住客签署?”   顶着秦洛松警告的目光,沈星流没说什么,只是朝程亭羽比了个大拇指。   秦洛松咳了一声:“因为涉及到的住客来源比较复杂,所以需要跟各方面沟通,但在正常情况下,为了保证城区的秩序,公寓住客都会配合督察队的工作。”   程亭羽能够理解,毕竟死者计世陆属于中城区居民,又不是独自前来的六号公寓,督察队事后肯定得安抚一下。   不过这个协调工作中即使有油水可捞,像她这样的荒芜区来客也得谨慎行事,否则很容易被驱逐出城。   程亭羽有些理解随后又有点费解地看着在旁边看热闹的某保险公司业务员:“……公寓出了事,‘螺丝刀’那边难道不会扣你的奖金吗?”   沈星流一本正经:“我仔细想了想,事已至此,督察队肯定是要争夺客户遗体的保管权,那我们就有机会向尸骨的实际所有者主张违约赔偿。”随后一摊手,“而且考虑到副本内玩家的高死亡率,为了保证我司员工的积极性,‘螺丝刀’领导对于意外事件造成的损伤一向比较宽容,顶多督促下属想办法从其它地方填补上一笔收入。”   “……”   秦洛松开始认真思考强行销毁“螺丝刀”交易合同的可行性。   程亭羽收回观察门外触须的视线,闭了闭眼。   两人的对话透露了很多信息——计世陆夜间受到的污染,即使死亡也无法消除。   在卫衡的故居中,她曾看到那颗名为[血肉·生命过载]的心脏有一行“畸化中”的描述。   然而对[血肉·生命过载]的注视并没有影响到她的精神状态,反倒是当时在精神世界内所观察到的“光点”与眼前的情况存在更多的相似之处。   程亭羽其实对计世陆的经历有着大致的猜测,于是试探道:“我曾经听说过,‘密瞳’很容易看到不属于自己的‘光点’。”   秦洛松默然片刻,叹息道:“你说得没错。”又略略正色道,“等清洁工作结束,麻烦你去一趟一楼办公室,督察队要进行后续沟通。”   对程亭羽而言,被督察员请来喝茶并不是什么太新鲜的体验。   秦洛松翻看过同事那边传来的档案,觉得这次应该不用急着申请验证类道具,毕竟这个叫做程亭羽的荒芜区来客,当时已经经受过督察官步无尚阁下直系下属的审查,纵然有些小秘密,但应该不会存在太大的危险性。   昨夜发生了严重到甚至能摧毁整个六号公寓的意外,身为督察队的外派人员,秦洛松等人事后需要收集各方信息,向上递交总结报告。   秦洛松想起夜晚时的乐声,以及手机上的短信,大致猜到,是程亭羽攻破了梦境副本,拿到道具,使得走廊上那些危险的“住客”陷入沉睡。   但她完全不清楚程亭羽是怎么做到这一点的,纵然档案中写了对方是一个擅长捕捉细节的玩家,但无论如何,从她住进公寓到现在,满打满算还不到一周。   整个过程快得不可思议,简直可以用奇迹来形容。   若说程亭羽是提前拿到了详细资料也不太可能,驻扎在六号公寓里的督察队员,谁手上没有一份详尽的调查,然而他们对梦境副本的了解,依旧只停留在表面。   秦洛松开口:“昨天的事情很意外,现在我代表督察队向你询问一些问题。”   程亭羽笑:“的确有些意外,我现在代表……我自己,也有一些问题想问。”   秦洛松不知道程亭羽失忆前对自己毫不留情的安排,没把她中间那句话给放在心中,只是有些苦恼于接下来谈话的尺度问题。   程亭羽本身是荒芜区人,但她昨晚明显为挽回事态做了点什么,仅凭私人感情,秦洛松也不大愿意撕破脸把人从城区里赶出去,宁愿付出点代价来交换情报,而且她之所以申请过来询问程亭羽,多少也是抱了点是自己来的话,能把事情处理得更柔和的想法。   ……事已至此,保密协议肯定是要签的,说多说少问题不大。   做完自己的思想工作后,秦洛松放弃似地道:“你有什么想问的?”   程亭羽:“603提到过,604的计先生是一位‘密瞳’。”   虽然她昨晚行动之前,已经把计世陆的底细猜了个七七八八,但这不妨碍程亭羽将知道计世陆是“密瞳”玩家的黑锅给推到沈星流头上。   程亭羽:“我猜计先生的经历,对于他这种类型的玩家来说,应该不算特别罕见?”   秦洛松定定地看了程亭羽一会,片刻后才道:“的确并不罕见,甚至可以说,这是绝大多数‘密瞳’无法逃开的终局。”又道,“我不清楚你对精神世界有多少理解,不过为了解释刚刚那个问题,我需要先进行一个科普。   “精神世界并非玩家的臆想,那个地方真实存在,同时也存在着很多……别的东西。”   秦洛松考虑了半天,最后还是用了相对模糊的指代:“那些东西大概率是有着生命的,我们并不清楚祂们到底是什么,不过毫无疑问的是,那些东西一直在觊觎我们的世界。”   她只说了几句话,就觉得思维开始变得混乱。   哪怕隔得极远,但仅仅思考、回想,就会不知不觉地染上疯狂。   程亭羽揉了下眉心——作为聆听者,她的太阳穴也在突突地跳。   秦洛松缓了一会,道:“你应该是[无光],那必定曾经去过精神世界,精神之海周围的黑暗其实是对玩家的庇护,防止我们看到不该看的东西,但‘密瞳’的能力非常特殊,他们的视觉能突破黑暗,看到更远的东西。”   她蘸了点杯子里的水,在桌面上写下了“古源者”三个字,然后又迅速将字迹擦掉。   “我们不知道,也无法说出那种东西的名字,这三个字只是代称,正常情况下,祂们无法降临到这边的世界,但祂们可以用玩家的身躯作为媒介。”   秦洛松的目光因为方才的动作,显出了一种轻微的疯狂之意,语音稍显急促:“当‘密瞳’看到祂们的时候,祂们也能看到‘密瞳’,对视就意味着接触,这一类的玩家很难在感觉到不对的时候从对视中脱离。   “等他们意识到情况有变,已经像被蛇盯住的青蛙那样,失去了挣脱的能力,随后,那些东西会依靠对视时建立的联系,侵蚀玩家的理智,将他们变成自己降临的载体。”   她说到这里时,就停了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通过深呼吸来调整状态,让自己的心情恢复平静。   程亭羽顿时明白走廊上为什么会出现那么多触须。   这并非是计世陆疯狂后的异变,而是古源者降临时的姿态。   “本来应该等总部发现不对后过来支援,好在计世陆生前曾购买了一批封印纸,异变发生之后,那些封印纸直接融合到了他身上,多少降低了一些污染影响,方便我们进行清洁工作,还有就是昨天晚上的音乐声……”   秦洛松看了程亭羽一眼,后者点了点头,承认:“是从梦境副本中获得的道具[八音盒-摇篮曲]。” 第37章 真相   秦洛松:“计世陆刚刚在精神之海中睁眼, 属于玩家的能力还是太过弱小,能够承载的力量相对于……相对于那些东西的本体来说,只能算是微若鸿毛, 再加上‘造梦家’的道具可以直接作用于精神, 只要源于祂们降临下来的意志被迫陷入沉眠,我们就有办法收尾。”   程亭羽眨了眨眼:“所以你们才将两个副本叠加起来,用梦境副本作为公寓副本的封印。”   “……”   秦洛松默默看向了面前把自己的答案抢答出口的被询问者,后者神情安然如常:“我对这边的实际情况有过一点猜测。”   督察队驻派六号公寓队员为自己的工作能力叹气,然后道:“通过你的表现,我对‘一点’两个字深表怀疑。”   程亭羽笑:“因为概率存在问题。”   秦洛松大致猜到了一点:“你指的概率, 是住客被捕捉进副本的概率?”   程亭羽:“论坛的帖子上提到过, 住客进副本的概率并不是百分之百,公寓内其他人则告诉我,玩家被捕获的概率是五分之三, 普通人被捕获的概率是五分之一,但不管是玩家还是普通人, 进副本的第一天都会相对安全。   “只有我或者604的计先生在进公寓的第一天直接进了副本的话, 还能说是我们倒霉,然501跟504的两位住客也都被副本所捕捉, 这个情况跟之前的情报明显冲突。   “那么问题究竟在哪里?目前已知的是,进入过副本的人能成为副本入口, 而且‘副本入口’这一属性是可以通过近距离接触传染的。”   说到这里, 程亭羽再度笑了起来:“不管是我,还是那三位计先生计女士, 在入住公寓之后, 都曾跟老住客进行过一段时间的交流, 根据后面的情况, 我有理由猜测,梦境副本真正的传播方式就是由人到人。   “公寓不是传播地点,公寓里的住客才是传播点。而副本入口有着一旦三十天期满就会消失的特点,而督察队一直想办法将梦境副本保存下来,要么是因为公寓中存在着不受控制的住客,他们不会在居住期满后离开其他的传播源头,或者是梦境副本的存在,本身就有作用,当然从现在的情况看,这两个假设都是真的。   “那么奇怪的概率,只要仔细想想,答案就是明摆着的了。”   秦洛松干咳了一声:“……讲思路的时候,可以省略一些类似于‘明摆着’的形容,这样比较简练。”   不然她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公寓待得时间太长,过久没有接触一线,才缺失了应有的观察力。   程亭羽接受建议,然后省略掉中间的修饰,直抒胸臆:“在理解了内在逻辑之后,我就大致明白了两个副本之间的关系。”   秦洛松表情凝固:“……你进来才三个晚上。”   只看两人此刻的对话内容,她都觉得程亭羽才更像是那个长期驻守在副本中的工作人员。   程亭羽微笑:“我中途睡午觉时也进了副本,所以多收集了一点信息。”   “……”   秦洛松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客气道:“你等一下,我喊同事过来旁听。”   十分钟后。   单人询问,变成了余挚守跟秦洛松的双人询问。   虽然人数上形成了二对一,但秦洛松觉得,精神压力更大的那一边可能不是面前的被询问者……   余挚守对自己被喊来这事有些不理解,但大体上还是支持了同事的工作,她随意看了眼记录,继续问:“你发现了公寓其实是两个副本,然后呢?”   程亭羽:“我……”   再看一眼记录上的内容,余挚守因为熬夜而降低的工作状态终于回升了一些,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打断面前人的话:“等等,你已经发现了公寓里有两个副本?!”   程亭羽:“反正在公寓里的时候没有其它事情可做,就思考了一下。”   余挚守:“……你请继续。”   程亭羽:“凌晨时分,我被走廊上的异变惊醒,因为《入住须知》建议过住客尽量在三点前入睡,那睡眠应该是相对安全的状态,我就重新睡了过去,然后进入到了梦境副本当中 ,将副本攻破后,拿到了道具,让外面的怪物陷入安眠。”   余挚守,秦洛松:“……”   她们感觉程亭羽的总结有点简练过头,中间省略了非常重要的内容。   秦洛松想了想,她知道程亭羽是想用自己掌握的信息跟督察队交换情报,就又透露了点消息出来:“论坛帖子上的内容的确有不全的地方,01副本的源头是造梦家,02副本的话还包括了一些界域、咒言与密瞳的力量。”   她给程亭羽看了一张照片,照片中是一栋红色的公寓。   秦洛松:“这是六号公寓最早时带有阳台的样子,当初这一片的人口密度比现在略高点,不过还是比较荒僻,一些想要远离人群的玩家,还有付不起旅店租金的临时居民,就住到了公寓里头。最开始是没有事的,结果有一天,住客里有人觉醒了‘密瞳’的力量,导致了那、那玩意的力量向现实中延伸了一部分,并将周围的住客都变成了自己的眷族。   “不过当时还有‘界域’跟‘咒言’在,不同力量彼此叠加,最终变成了现在的情况,旧公寓隐去,藏匿进了现实与精神世界的缝隙间,偶尔会与如今的六号公寓重合,那些住客变成的眷族,有着很强的攻击意愿,会寻找距离最近的活人,只是因为空间的阻隔,它们没那么容易与活人产生直接接触。   “督察队总结了下规律,发现旧公寓跟新公寓产生重叠的时间点,九成以上位于零点之后,其中大部分集中在凌晨三点到四点之间,不过白天也是有可能的,只要活人的san值足够低,或者本身具备‘密瞳’的特质,就能提高自身遇见怪物的概率。   “梦境副本能影响怪物的理智,使得它们只能遵循本能行动,不会随便从公寓中跑出去,除非周围缺乏足够的活人,它们才会去外面捕猎。”   程亭羽点头——所以梦境副本加此地的住客,都是用来收容六号公寓的方法。   秦洛松:“督察队试着灭杀过那些眷族,经过总结,我们也发现了一定的规律。”   跟程亭羽交流有时候还是挺愉快的,具体体现在她特别能跟得上交流者思路的时候,年轻人若有所思道:“只要怪物处于入睡状态,并且能确定所在位置,督察队就能击杀它们?”   这和《入住须知》上第四条规则“如果发现闲置床位上出现人员活动痕迹,必须在第一时间离开宿舍,前往一楼大厅,向值班人员寻求帮助”十分接近。   秦洛松给予了肯定的答复:“没错。”   督察队将副本背景告诉过程亭羽之后,她笑了一下,不疾不徐道:“在公寓住客间传播的梦境副本内,其实藏了很多通关提示。”   余挚守拍出了一摞文件,上头全都是督察队这些年来有关梦境副本的探索记录。   从文件厚度看,并不像程亭羽想的那么丰富。   这也十分正常,对督察队而言,真正危险的是古源者以及祂的眷族,至于梦境副本,真到了不再需要的时候,只要切断传播源头,就能避免副本扩散,不需要花太多时间思考机制。   程亭羽顺手拿了几页翻看,饶有兴致:“你们的研究,很细致。”   秦洛松总觉得对方话里有个微妙的停顿,当下干咳了一声:“我们尝试了很多方式,不管怎么做,找到多少件道具,结局都是死路一条。”   作为督察队的一员,秦洛松刚进公寓驻守的时候,也曾跃跃欲试地想找出把梦境副本彻底搞定的方法,结果在记不清多少次的GG复GG当中,最终决定先做好公寓管理者的本职工作,不再掺和到令人san值蹦极的副本探险当中。   程亭羽:“上楼不是正确的通关方式。”   余挚守:“督察队早就考虑过其它可能,我们验证过下楼的方法,同样会死,留在房间内也不是个好主意,最多拖个六七分钟甚至更短,结局依旧是失败。”   程亭羽看向面前的工作人员:“你们应该知道,参与者在梦境副本中的身份是刚搬进401的小孩?”   余挚守跟秦洛松都点了点头——这个结论从房间内还未拆封的箱子以及内部的布置风格就能看出。   程亭羽翻着文件,唇角微翘:“在接下来的讲述中,我先将参与者在副本中的身份用‘401’替代——401当时刚刚搬来,所以对新家的了解非常有限,没有拜访过任何一位邻居,所以在401的梦境副本中,参与者无法打开隔壁的房间门。”   余挚守:“不过501的房门可以打开……”   程亭羽微微摇头:“打开的不是501,而是401对楼上其它房屋的幻想,至于源头……”她思考了两秒钟,猜测,“大约是爸爸妈妈曾经说过类似于‘我们家跟楼上的房型是一样的,但跟隔壁不一样’的话吧,小孩子无法完全理解这句话,所以在401的梦境中,所有尾号是01的房子都变成了自己家的复制。”   余挚守不得不承认程亭羽的假设合理。   而且她还想到了其它的细节:“所以梦境副本的楼层永无尽头,那是因为401搬家未久,不知道大楼的具体高度。”   程亭羽:“我倾向于不会太高,大约只有六层,因为这栋楼并没有配置电梯,真有一百层的话,显然对顶楼的住客不是特别友好。”   余挚守喃喃:“‘梦境乃现实之碎片’——所以果然只是碎片而已。”   程亭羽:“文件上也显示了,在七楼拿到的道具,没办法拿回六楼使用,因为七楼及以上楼层根本就是401的幻想,而六楼则有现实作为依托,幻想出来的东西,当然对现实无法起效。”   秦洛松打开笔记本,飞快记录,同时做了一个“您请继续”的手势。   程亭羽:“至于副本中的怪物原型,我倾向于是‘火’。”她闭了闭眼,然后继续讲述,“401如果选择待在刷新点不动,结局是就地暴毙,选择离开房间的话,每一次都会被黑爪子捏碎喉咙。   “无端暴毙的真相应该是一氧化碳中毒,被黑爪子捏碎喉咙的原型大约是吸入了大量灰尘后,于火场内死亡。” 第38章 幻象   秦洛松沉默。   孩童的认知加上梦境, 共同诞生了这一颗没有尽头的梦境之种。   程亭羽:“所以在副本中,选择和水有关的道具,就会增加生存的可能——在小孩子的认知里, 火当然能够被水克制。”她往后翻了下文件, 指着中间的某几行道,“901当中那个可以提示敌意的铁盾牌,在感受到敌意时会变成红色,其本质应该是指金属受到了火焰的炙烤,在火场中,这块盾牌当然不存在任何防御效果, 随身携带的话, 还会加速血条跟体力的下降。”   余挚守:“那你最后是怎么通关的?”   程亭羽:“打碎窗户出去的——最初的刷新点有提示,401的年纪很小,最多只能拿一块大面包或者一大瓶饮料在手上——三样食物中只要选择一样, 另外两样就会消失,这件事的本质是小孩子无法同时拿取太大量的食物, 而且当前时间非常有限。”   看了下文件上有关不同食物的效果后, 程亭羽又道:“吃面包会损耗精神值,因为这并不是适合在干燥的火场中食用的东西, 而开启绿豆粥必须使用工具,同样是对401儿童身份的暗示。   “正因为是小孩子, 所以需要工具来开罐头, 而且必须要用厨房内的凳子垫脚,才能真的将窗户打开。   “为了增加生存率, 在翻窗出去之前, 可以将窗帘裁剪下来绑在身上, 客厅内的纸箱告知参与者这户人家搬来没多久, 也是在暗示我们,房间内应该会有剪刀的存在,我当时将窗帘编成的绳子用水浇湿,等一切准备就绪后,便准备逃离。”   程亭羽:“房门可以暂时遏制火势蔓延,开门杀意味着火焰烧到了门口。   “参与者在副本中体力值下降严重,哪怕站着不动,生命值跟精神值也会不断降低——这是因为灾难已然发生,无从阻止,我们只能选择逃生。   “有些参与者比较幸运,会听到一些诸如‘还没有到吗’的呓语,这或许是梦境在提醒他们,找到真正的逃生之路并不需要那么多时间。”   秦洛松想到了什么,提问:“那等上楼之后,可以从其他房间的窗户跳下去吗?”   程亭羽微微摇头:“我倾向于不行。   “如果将梦境楼层做一个区分的话,401无疑是最靠近真实的地方,七楼及以上纯粹是幻象,五楼跟六楼有一定的真实成分,然而在真实世界中,401的小孩根本进不去五楼跟六楼的房间。”   程亭羽笑:“督查队考虑得很周到,在帖子没有给出太详细的资料——万一参与者读后形成了必须往上走的思维惯性的话,的确很难破解。”   秦洛松:“……”   这的确是督察队有意为之,只是秦洛松一开始没太放在心上,还以为那是上司不愿意向外透露太多信息的托词。   程亭羽:“梦境里那些各种各样的神奇道具,其本质只是儿童幻想中,用来保护自己的存在。   “‘梦境乃未来之剪影’,在真实世界中,窗口逃生的结局应该并未出现,之所以能成为正确的通关道路,大约是401在自己意识陷入沉眠的前一瞬间,曾升起过一个模糊的念头——   “‘要是自己胆子大一点,从窗口跳下去就好了’。”   “……”   办公室内没有人说话,过了一会,余挚守才开口:“‘造梦家’会收集各种各样强烈鲜明的梦境,也许这段梦境的主人,已经被祂转化为了自己的使徒。”   收集完数据,两位督察员站起来,向程亭羽一欠身:“已经确定,在六号公寓事件当中,你为平息灾难做出了巨大贡献,我们会如实上报所有情况,为你申请奖金以及贡献点。”   余挚守又补充了一句:“第一笔奖金应该很快能到账,后面的款项……考虑到你还没有正式居民身份,需要走一下审批流程。”   最早为了避免不正当的资金转移出现,F0631城对临时居民存在一个一百万的资金给付限额,秦洛松最早看到这条规则的时候没特别放在心上,显然是完全不曾想过自己真能遇见用上的这一天……   F0631城的外城区中存在一些拥有固定区域,并能够通过某种方法进行收容的副本,比如曾经的六号公寓——之所以用曾经形容,是因为该副本已然被彻底解决。   报告提交到步无尚手上的时候,年少有为的督察官阁下很是沉默了一段时间。   她看到的第一个消息是梦境副本已被攻破,不过步无尚还没来得及为失去封印的现实副本担忧,就看到下面那行字——入住期间,一位住客意外觉醒了密瞳能力,导致“古源者”的力量延伸到了现实当中。   “……”   步无尚盯着报告上的文字,一时间有点怀疑,自己手上的文件到底是驻守在六号公寓的下属所写,还是下属生前所写。   她对“古源者”的了解更多,当然知道,那是人类难以抗衡的力量。   “古源者”并不用真的前往现实世界,只要祂们的气息泄露出一点,就能在极短的时间内,将整片区域的人类转化为没有理智的怪物。   那是人类无法理解,无法描述的存在。   步无尚继续往下阅读,然后发现下面的第二条消息——   那依旧是一条坏消息。   “……”   督察队办公室内,步无尚忍不住扶额,怀疑自己最近是不是加班太多,产生了幻觉。   文件上显示,昨天六号公寓那边出现了“古源者”的踪迹后,01副本也被过来找种子[提灯人]回收,导致02副本收容失效。   不过倒霉的事情多了,总有一二件好事。   01副本之所以回收,是因为这颗梦境种子被公寓中的一名住客所攻破,她拿到了[八音盒-摇篮曲],让成为“古源者”载体的那位“密瞳”以及隐形的[公寓住客]陷入沉眠,驻扎在公寓中的队员们随后启动了清理程序。   “[八音盒-摇篮曲]……”   步无尚了解过不少秘闻,知道参与者在攻破梦境副本后,会引来“造梦家”的注意。   ——那是一位在界域之路上走过了极远的道路,已然脱离人类的范畴,需要用“祂”来指代的强大存在。   正常来说,古源者的气息并非[八音盒-摇篮曲]所能抑制,但“造梦家”于无尽城中投来的那一瞥,无疑削弱了古源者的力量。   文件上做了说明,从测验纸上显示的污染程度看,清理工作确实已经成功完成。   由于旧公寓时期发生的意外,那片空间本来已经出现了缝隙,有向着“古源者”通往现世的门扉演变的倾向,如今算是因祸得福,能够将源于不可名状的古老之物的力量一并清除。   文件的备注中还写了攻破梦境副本的住客的身份——程亭羽,十月份刚从荒芜区来的F0631城,一位普普通通的血肉型玩家,优点是在面对危险时比较冷静,能保持自身的思维能力。   步无尚一言不发地看着文件,末了抽出一张白纸,开始把报告向上级递交。   “……外城区梧桐街704号代号为[六号公寓]的‘F0631-M-0851’副本,由于意外事件遭遇彻底清除……”   对住客来说,六号公寓副本被攻破并不完全是好事,比如程亭羽,就失去了她颇为满意的安居之所以及计划中的三十天假期。   ——仔细想想,除了有点掉san还有点要命之外,六号公寓这地方其实挺适合像她一样的贫穷人士居住,不用干活,每天提供三餐,而且还有足够的理由拒绝社交。   其实在做完笔录后,督察员统计了一下公寓住客的情况,五楼六楼作为距离力量泄露地点最近的两个地方,大部分人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精神问题,三楼四楼的住客情况相对轻微一点,只是中度疯狂,除此之外,有四人在此次事件中死亡,其中就包含了计世陆跟计世久两兄弟,前者因为在精神之海中“古源者”来了一次四目相对,最终当场暴毙,后者则被发现于楼外的空地上,死因是坠亡。   跟他们同来的计世齐虽然苟住了一条命,不过也得被送到外城区的疗养院待上一段时间,恢复时间未知。   督察队在类似问题的处理上有一套详尽的流程,他们体贴地给没地方去的公寓住客在外城区的旅店订了为期一月的房间,还支付了全部房租,不管他们距离三十天期满还有多久。   至于程亭羽,在吃午饭的时候收到了一条转账通知。   [尊敬的用户:您的账户转入城市币1000000.00元。]   ——督察队的工作还是很有效率的。   幸存且不用进行精神治疗的住客被集中安置在了相邻街区中一家濒临倒闭的酒店当中,由督察队成员挨个发放房卡。   正在发卡的秦洛松顶着连续加班造成的黑眼圈,左右环顾,询问:“那位来自荒芜区的程女士呢?”   旁边的同事开口回答,表情带着点不解:“她刚刚走,走之前特地说了不用留房卡,已经考虑好了后面应该住到什么地方。”   秦洛松:“?”   她记得程亭羽是荒芜区人,在外城区应该没有固定住所才对。   程亭羽将身边的物品都放在了[物廉价美的背包]里,双手插兜,在外城区的街道上漫步。   道路两旁的树叶已逐渐凋零殆尽。   她没有敷衍督察队的人,她的确是想到了接下来该去什么地方居住。   ——卫胥晷之前在外城区租过房子,因为她的住所比较偏,距离六号公寓也不是很远,所以租金十分低廉,而程亭羽已经知道,梧桐街704号副本目前已经解除,邻近街道的住户不再有睡着睡着突然被拖进副本中的风险,她趁这段时间去租房,正好能在房租上涨前,来一波抄底。   附近成规模的实体房屋中介店面不是很多,尤其是六号公寓附近的桑树街,程亭羽认真踩过一圈点,发现大部分租房广告居然是被贴在便利店外的布告栏上。   她将其中有用的信息抄录下来,发现周边地带的房租差不多都在九千城市币到一万二城市币一月。   换算成穿越前的金额,确实不算太贵。   布告栏上还残留着一些没有撕干净的旧广告,同样的地段,上半年的房租还保持着一万五到两万每月的水准。   大约是卫胥晷被卷入副本的消息传出来了,所以租金进一步下跌。   程亭羽摸着下巴。   她现在有一些想法。 第39章 租房   在楼下晒太阳的周老太太看见一个穿着深灰色风衣的年轻人第七次进了同一栋楼, 每次身边都跟着一个带看房的人。   周老太太一开始以为那年轻人是囊中羞涩,所以在签合约之前不得不货比三家,结果却在听说她已经订下房子后, 再一次见到这年轻人跟着另一家人过来看房。   桑树街因为附近存在六号公寓副本的缘故, 空着的房子非常多,等出了卫胥晷的事情后,人又少了一批,有些房子的所有权甚至几经周折归到了治安局那边,周老太太自己住的那栋楼上一共十个房子,只有三家有人住。   那位年轻人第十次过来的时候, 身边终于没了旁人, 她手上拎了一大包日用品,看见周老太太提着小马扎往家走的时候,还帮忙托了一把。   周老太太顺口寒暄:“小姑娘这是要住过来吗?”   程亭羽笑:“应该是罢。”   周老太太又摇了下头, 小声提醒:“你是不是想把房子盘下来二手转租?我们这边不大安全,上个月还有个小姑娘被卷了了那种地方, 好多人来问价, 了解情况后押金都不要直接走了的,你还是赶紧把房子退了好。”   程亭羽眨了下眼:“我买了租房合同险, 这段时间不能退租。”   ——她购买的租房合同险中约定了一些条款,不止不能退租, 还包含出租双方在约定期限能不能变更房屋价格的附加条款。   程亭羽想, 这个地方的房主都很热情友善,不但愿意把房子租给她, 还愿意在租房之余, 主动出资在“螺丝刀”买一份确定双方权益内容的保险。   周老太太叹了两声, 也不说话了。   顺手将邻居送回家里后, 程亭羽的手机上收到了一条消息——   [沈星流:今天谈的业务已经办理妥,后续会将合约送到指定地址。   PS:等你居住期满,拿到正式居民身份后,要不要来‘螺丝刀’,我觉得你很符合我们公司善于赚钱的气质。]   程亭羽精打细算,靠着押一付一的优惠条款,一口气在桑树街租下了二十九间房屋。   就在原房主为了把砸在手里的房子租出去而高兴的五天后,有一个消息传出——督察队过来通知,六号公寓副本已经清除,桑树街附近安全等级提升。   督察队的信誉还是有保障的。   程亭羽对此很有感触,一方面剩下的一半奖金已经被打到了她的账户上,另一方面则是经过督察队澄清后,近几日前来询问租房价格的人日益增多。   ——她当初但凡慢一点发现自己身上的不对劲跟进城后可能的目的,现在已经可以开始规划今后的躺平收租养老生活。   她住的地方楼层不高,顶楼就是五楼。   抱着对已然逝去的梦境副本的怀念,程亭羽自己选择了01号房间,对门则留着出租用。   近来程亭羽确实感觉到了旺季的来临——桑树街这边的入住率显著提高,周围几栋楼里的空房子已经有一半被填满,而租金也回升到了原来的两倍。   哪怕未来一段时间不接任务只凭房屋差价,她都能把自己的生活水平维持在温饱线以上。   程亭羽想,卫胥晷确实很有眼光,挑选的租房地点极具性价比,从秦洛松那边得知,这个妹子也没住督察队定的旅馆,而是回了自己的出租屋。   程亭羽租的房子主要就是集中在卫胥晷所在的那栋楼跟前面那栋楼周围。   ——要不是缺乏贷款的途径以及不好把所有鸡蛋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程亭羽甚至有意直接租个几栋楼下来。   卫胥晷是中城区居民,在经历了一个跟“古源者”相关的副本后,想要重返中城区,必须经过一段时间的隔离,卫胥晷就让哥哥先回家,她自己在外头待上一个月再说。   程亭羽出门买东西回来,跟邻居打了个照面。   周老太太笑呵呵:“小程,最近来看房的人越来越多啦。”   程亭羽一本正经:“主要是咱们这边社区氛围好,环境幽静,住房面积宽敞,才能吸引外来的住客。”   周老太太觉得面前的年轻人能把地方偏人少给形容成这样,倒也难怪她赚钱。   程亭羽拎着东西往五楼走,就在前两天,隔壁502搬来了一家新住客,是一对夫妻带一个小孩,程亭羽并不清楚那小姑娘的性格,却早早知道了她有着非常嘹亮的嗓音。   “哇!”   震耳欲聋的哭声从上方传来,让刚从“火热”大卖场那边买了点日用品的程亭羽停下上楼的脚步。   ——可能是因为小朋友还没到能清晰表达自己想法的年纪,就把更多的精力花在了嚎啕大哭上头。   出租房的大门并非常见的防盗门,而是老式的那种里木门外铁门模式,为了防止已经会开门的小朋友趁着家长不在偷跑出来,那对夫妻会把铁门上锁,程亭羽前两天外出的时候,经常看到那个小朋友坐在铁门后面,用力晃动栏杆,并不忘向路过的每个人哭着要糖。   502的夫妻已然收工回家,程亭羽放慢了脚步,客气地让对方先上去,自己跟在后面,拎着一袋子日用品,慢悠悠地往五楼走。   “哇——我要金子糖。”   程亭羽漫不经心地想着,今天那个小朋友倒是具体了自己想得到的糖果的种类,她曾在灌水帖里看到过,“金字糖”是中城区的糖果,据说十分好吃且昂贵。   楼上的两夫妻显然无法满足小朋友在糖果上的要求,上方的哭声越来越大,好在有了他们吸引自家孩子的注意力,程亭羽能相对平静地返回自己的住所。   论坛上有一些分享提升体能小技巧的帖子,程亭羽闲着的时候解锁了几个,看看里面有什么比较适合自己的锻炼方式。   随着与督察队接触机会的变多,她得让自己自己表现得更像一个血肉型玩家才行。   晚上七点。   程亭羽选择了自己租房,当然就没有酒店餐可以定时投喂,到了晚上,她准备出门觅食,想了想,又揣上了一把新买的水果刀。   桑树街的人烟不旺盛,街边的摊贩自然不会太多,住了几天之后,程亭羽已经了解到,附近那家看着一副濒临倒闭之色的便利店只供应一种售价两百元的盒饭,里面仅有的荤菜是鸡肉丸子。   回忆了下在上个副本中的生活,程亭羽真心觉得,虽然存在面对“古源者”眷属的风险,但六号公寓的餐饮水平让这一切都十分值得。   ……对于程亭羽的想法,六号公寓的其他住客可能有不同的意见。   对于F0631城的居民来说,觉醒能力未必是一件好事。   与普通人相比,玩家更距离危险更近,尤其是密瞳跟靠近密瞳的人,时刻都有陷入疯狂的危险。   卫胥晷感受着嗓子处的不适,觉得自己还算走运,她虽然因为长期待在副本中,觉醒了力量,幸好觉醒的不是最危险的那种,不像密瞳那样要么在暴毙要么在暴毙的路上,也不像界域,需要定时向督察队汇报自己的行踪,行动十分自由。   在离开六号公寓后,卫胥晷便返回自己在桑树街的出租房,并给哥哥打了报平安的电话,告诉对方自己需要独居一段时间,让卫胥晟先回中城区,不要影响工作。   ——理论上来说,在经历过一场要命的意外后,当然是住在督察队的工作人员指定的旅店中比较安全,不过身怀秘密的人,总是更倾向于自己一个人待着。   卫胥晷的出租房位置很偏,楼里原本存在着大量空屋,只是近两天由于某人的转租行为,多了不少来看房的人。   一个人默默待着的感觉令卫胥晷安心,比起安静,楼道内时不时响起的脚步声才会让她心生警惕。   顶楼,502房。   客厅天花板上的照明灯不知坏了多久,卫胥晷刚把房子租下的时候,曾从二手商店买了一盏质量平平的台灯充当光源,她不准备花时间做饭或者买便当,打算吃点面包当做凑合。   外城区的晚上比中城区要安静的多。   楼下不知哪户人家飘荡起了一阵音乐声,大提琴浑厚的旋律从琴弦上流淌下来,绵密浓郁,像是蕴藏着诉说不尽的秘密,而清脆的钢琴音则像是小小的锥子,每一下都仿佛敲击在卫胥晷的太阳穴上,让她产生了一种极其怪异的紧绷感。   放在客厅中的台灯的光线本就不明亮,此刻更是仿佛接触不良似地闪烁了几下,使得周围家具的影子也跟着晃动。   卫胥晷的觉得自己应该去喝一些水,她的嗓子干哑得难受。   她站起身,伸手去拿水瓶,周围的阴影也在随着卫胥晷的动作游移晃动。   ——那些影子里,并不只有卫胥晷自己的。   “……”   沉默使得楼下的乐声愈发明显。   502只有自己一个人,这是卫胥晷每天都会多次确认的事情。   她放下水杯,把面包袋轻轻塞进口袋当中,并快速将客厅的窗帘拉紧了一些,然后谨慎地从客厅退出。   一步、两步、三步、四步……   明明屋子并不大,但卫胥晷陡然意识到,她居然找不到自己家客厅的拱门在哪里。   眼角的余光中,一个黑色的人影仿佛扭曲的肉芽那样从客厅的角落里生长了出来。   卫胥晷下意识便想要发起攻击,然在最后关头,还是强行遏制住了自己的行为。   她要冷静。   黑暗蕴藏危险,黑暗也带来保护。   在没弄清楚原因的情况下,她不能发出太大的声音。   经过六号公寓的磨练后,卫胥晷目前对于精神方面的异常已经有了一定的抗性。   作为一个不太非酋的人,卫胥晷知道自己身上还有一些冷却期,不会立刻被副本捕捉,而房子本身出现异变的概率不高,周围的异象更像是她自己身上出了点毛病。   “哒、哒、哒。”   长久以来,只住了卫胥晷一个人的顶楼,出现了另一个人的脚步声。   有规律的脚步声最终停在卫胥晷的家门口,随后陷入了安静。   卫胥晷克制着自己的呼吸,免得发出太大的声响,但她无法克制自己的心跳。   在黑暗里,一切声音都变得比白日时分更加明晰。   “哒。”   一段时间的沉默后,来人朝着502的方向,靠近了一步。   在外城区中,桑树街并不是太繁华的所在,程亭羽跑到三条街区外,才找到了一家令她满意的水果店,买了两斤苹果跟梨子,然后在售货员“承惠两千零三十四元,收您两千元”的话语中,陷入了沉默。   穿越后的世界在异能侧得到了额外加点,但在种植侧却存在明显缺陷。 第40章 [389号菠菜罐头]   哪怕把现在的十块钱按照穿越前的一块钱来算, 这里的水果价格也算得上相当高昂。   程亭羽略有些忧郁地付了钱,拎着水果往家里走。   路上的行人比租房前要多,虽然天色已经有些晚, 道路上还能看见骑着自行车的路人飞驰而过。   程亭羽静静看着周围的景象, 不考虑可能存在的副本的话,这倒是一幅能称得上是安宁静谧的画面。   出租屋的隔音效果远不如有着“古源者”气息加持的六号公寓,程亭羽想了想,决定今天先去入住率还不那么高的另一栋楼那休息一天。   虽然不是同一栋楼,但程亭羽给自己留的房间都在501,她上到五层之后, 没急着回家, 而是先敲响了隔壁502的房门。   “咚咚咚”的扣门声在夜晚十分明显,程亭羽耐着性子持续性无节奏地敲打面前的房门,一时间有了几分弹琴的快乐。   她敲了快五分钟, 一直没有回音,不知道是门里没有人, 还是有人也不想理会。   正常来说, 程亭羽现在应该转身回到自己家里去,然而作为一个穿越后掉过的san比吃过饭还多的人呢, 她愿意跟门里的人比一比耐心。   “是你?”   似乎是意识到来人有着不把门敲开誓不罢休的决心,502的房门被打开, 里面露出了卫胥晷的身影, 她的面色略显苍白,目光则带着明显的怀疑:“你怎么会在这里?找我有什么事?”   程亭羽面前的熟人, 微微翘起唇角:“我今天准备住在你对面, 过来问候一声。”   “……你为什么会突然过来?”   听到对方的问题, 程亭羽神色中夹杂了一点不太明显的困扰:“因为那边有点吵。”又道, “搬进来的那家人小孩子哭声太大,所以换了下住所。”   她深浓如夜的瞳孔中,倒映着对方与在六号公寓时并没什么区别的轮廓。   程亭羽:“你家晚上不开灯?”   卫胥晷没什么谈兴,短促道:“不开。”又后退了一步,“没事的话,我就先关门了。”   程亭羽:“还请稍待,其实有点事。”   卫胥晷:“什么事?”   程亭羽眨了下眼:“你猜?”   “……”   卫胥晷旋即露出了想把门板重重摔到来客脸上的踌躇之色,不过踌躇的不是动作,而是摔上去的力度。   在对方爆发之前,程亭羽笑:“只是想请问你,身上有没有带糖果。”   这一回,程亭羽虽然给出了具体的要求,但她的问题放在当下的环节中,仍旧显得有些不合时宜。   “……”   门中的卫胥晷自然并不能理解眼前的情况,陷入了困惑的沉默。   因为缺乏逻辑而中断的交流,在程亭羽眼中,却存在着不同的意义。   她作为“鉴定师”的第二种能力,需要足有的前置信息才能发动。   程亭羽会留心那些令她感觉到好奇的人,卫胥晷就是其中之一。   对方的姑母是“危险假面”的成员,而在姑母死后没多久,卫胥晷就被卷入六号公寓副本,在里面一直待到了现在,期间接受过她委托的那位真名为[血肉·生命过载]的玩家,于寻找失物过程中死在了副本当中。   从作为哥哥的卫胥晟那边得到的信息可以看出,这兄妹俩并不清楚自己姑母的真实身份,不过也有可能,那些只是卫衡用来将自己与亲属切割开的伪装。   从后续程亭羽跟卫胥晟的接触来看,那位哥哥的确并不像是怀有秘密的人,而且倘若卫胥晟对“危险假面”的事情有所了解的话,那在[血肉·生命过载]进入副本的当天,再请一个无关人士过去的行为,显的有些难以解释。   与兄长相比,卫胥晷才更像是那个对姑母的情况有所了解的人。   程亭羽事后从卫胥晟那边知道,进去的血肉型玩家是因为跟妹妹关系还行,当初才选择接取委托。   虽然“关系还行”这件事暂且没法确认,但卫胥晷跟除姑母之外的“危险假面”成员有接触是一定的。   程亭羽当时就对卫胥晷产生了一些好奇,只可惜一时半会不方便接触。   毕竟在那个时候,卫胥晷已经住到了六号公寓内部,跟外部人员的直接交流途径已然被切断。   就像是六号公寓本身是在利用梦境副本来降低现实副本的危险性,卫胥晷本人会不会是也在利用六号公寓的危险性,来降低自己在其他方面的危险性?   副本中有督察队的工作人员存在,而且在居住期满之前,所有住客都无法从公寓中离开,假如周围存在来自“危险假面”的看守者,他们可以放松看管,只进行最基本的监视。   可等离开六号公寓后,卫胥晷却没有选择跟其他住客一样住在酒店当中,而是返回了桑树街的出租屋。   楼道内,面面相觑的沉默中,程亭羽忽然换了话题,笑道:“其实我也喜欢住在顶楼,尤其是在没有邻居的情况下。”   与其它楼层相比,顶楼是经过之人最少的楼层,尤其是同一楼层内之存在唯一一家住户的时候,只要外面有脚步声响起,那就基本可以断定,对方是冲着自己来的。   楼道中没有楼灯,不知是一开始就没有,还是早已经坏了,周围的光线格外黯淡,从外面透过来的那一点微弱的光,不但没有带来令人安心的感觉,反倒会使得视野中充满各种形状扭曲的阴影。   方才程亭羽回家的时候,听到了隔壁小孩哭泣的话语,对方一般只是要糖,今天却明确地说明了索要糖果的种类,“金子糖”,中城区那边的糖果,以隔壁的家庭条件,哪怕在哄孩子的时候,也不大可能提到类似的高级零食。   小孩子习惯于模仿重复,如果之前真有人给过她类似的糖果,那她再次提到的可能性就要高上许多。   程亭羽隐隐有些猜测,在自己不在家的某个时段,有人上到了五楼,坐在铁门后的小朋友习惯性地哭喊要糖,为了避免声音太大引起注意,那个人就顺便给了小朋友一颗金子糖作为安抚。   至于目前可能对自己感兴趣的人,程亭羽想,大约是督察队、亦或某些跟失忆前自己有关联的存在……   再或者就是“危险假面”。   ——她接取并成功完成了卫胥晟的任务,又在卫胥晷的住所边上租了房,的确很容易引起这个名字上带了点隐蔽色彩的组织的猜疑。   与另外两样猜测不同,“危险假面”过来这件事,存在一定线索可以搜寻。   如果说“危险假面”的成员都来了程亭羽这边踩点,那多半也会去卫胥晷那边看看情况。   所以想要搜查线索的话,只要去后面那栋楼走上一趟就好。   程亭羽其实也不是特别搞得清自己的性格,她有时自觉颇为谨慎,但有时候却会顺从着好奇心的驱使,主动踩到危险的钢丝绳上蹦迪。   比如今天,在感觉到有人过来查探后,程亭羽就出门买了点水果,走到卫胥晷的出租房门口,并敲响了对方的房门。   透过挡在门口的人影,程亭羽往里面眺望,然而所有景象都仿佛被吞噬了一般,黑洞洞的室内什么也看不见,哪怕是拥有着密瞳能力的程亭羽,也只能看到一片模糊至极的黑色轮廓。   【检测到待鉴定事物,是否进行鉴定?   剩余鉴定次数:4/4。】   攻破过梦境副本之后,程亭羽的实力也有了提升,在体力饱满的状态下,鉴定次数多了一次。   程亭羽平静地选择了“是”。   她的视野中,一行行信息次第展开——   【姓名:王四】   【特殊状态:[视觉伪装]、[略微降低的运气]】   【备注:隶属于“危险假面”组织。】   这倒是个并不让人太过意外的存在。   在程亭羽进入公寓之后,只有三个住客主动与她交流过,分别是王四、沈星流以及计世陆,其中王四是在她入住的第一天,刚结束与卫胥晷的交流后立刻出现的人。   王四用的理由跟沈星流很类似,都是在为公司拉业绩,不过有一点特别,这个人过来搭话的时候,特地挑了卫胥晷离开的时刻,似乎在刻意保持距离,不想跟对方有直接接触,而且后续也从来没有出现在她们的交谈当中。   程亭羽注视着伪装成卫胥晷的王四,从[物廉价美的登山包]中取出[舞台剧水枪],选择对准对方,扣下扳机。   伪装成“卫胥晷”的王四并不清楚那是一件什么道具,但不妨碍他立刻面色骇然地倒退进房间内,选择闪避。   手持水枪的程亭羽并没有瞄准,然而覆盖面积广泛的水流本身就很难完全避开,王四身上接触到水的区域,仿佛是被火焰烧化的蜡液那样,露出被洗净后的真实状态。   眼前的“卫胥晷”轮廓一阵蠕动,变成了一个身形略有些瘦的细高个男人。   王四依旧在后退,然而太过注视前面的后果就是,他忘记自己的后方也会存在危险。   失去对周围环境的感知是一件可怕的事情,哪怕还能看到、接触到身边的事物,却仿佛被剥夺了理智一样,无法做出正常的应对。   ——藏身与黑暗中的卫胥晷几乎以为自己就要被找到,直到门外传来了第二个人的声响,那个打算攻击自己的敌人,才暂停了原本的计划,给她留下了足够的喘息机会。   [舞台剧水枪]是具备着清理伪装之物的道具,在被蛮横扭曲过的视野重新变得清晰之后,502真正的房主感觉毫不犹豫地做出了应对,向着侵入者投掷出了早就准备好的武器。   [389号菠菜罐头:它的制作者最初希望能发明一种使人力大无穷的菠菜罐头,然而最终的成品只能使得使用者部分躯体大幅膨胀。]   罐头在细高个男人的身体上被砸开,菠菜与皮肤接触到的部分,迅速鼓胀起来,平整的表皮因为被撑开而显得透明,肌肉纤维被撕碎,组织液与鲜血混合在一起,在他的体表上形成怪异的一个个怪异的凸起。   他张开嘴,似乎想要嚎叫,然而那种鼓胀很快蔓延到了喉咙的位置,王四的所有声音都被堵在了嗓子当中,他的手臂在空中胡乱挥舞,嘴唇翕动,看着程亭羽的方向,好像是在哀求。   程亭羽的目光落在王四身上,耐心看着只有自己能够阅读到的信息。   ——特殊状态后的文字没有变化,那个[视觉伪装]仍旧存在。   “……”   三十秒后,备注后的状态变成了[已死亡],同时多了一行“真名:[密瞳·幻象]”的介绍,在确认了敌人变成死去的敌人后,另一个卫胥晷从房间内走了出来。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程亭羽看了眼地上多出来的尸体,确定这句话不是因为时光倒流而产生的之后,回答:“傍晚的时候,发现有人在我家周围徘徊,就过来看看。”   “……”   总感觉对方省略了很多心理过程的卫胥晷顿了下,继续提问:“不怕出事?”   程亭羽:“你敢一个人在外面住,多半有自保的能力。”   差点翻车的额卫胥晷还是觉得面前这人胆子太大:“那要是我其实没有办法解决他呢?”   程亭羽想了想,笑:“那我跟我应该都会特别遗憾。”   卫胥晷:“……”   她以前曾听姑母说过,玩家中越是厉害的人物,越容易出现精神问题,内城区的大人物不常在公众前露面,可能是因为他们很难在彼此脑子正常的时间点上达成一致。   今日所见,姑母诚不欺她。 第41章 放人   楼道内一片黑暗。   死去的尸体并非静止的, 而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坍塌,体表那些鼓包中的液体变成了某种不详的浑浊之色。   没有人说话,三楼下方普通人生活的声音若隐若现地传了上来, 让人产生强烈的空间分割感。   程亭羽一只手拎着水果, 另一只手拿着水枪,她泰然自若地将道具放回到[物廉价美的登山包]内,然后好奇地问了一句:“我当日去过令姑母的住所,里面的陷阱很有意思,跟你有关系吗?”   卫胥晷冷冷道:“我只是提了一点建议。”   程亭羽扫了一眼地上怪异的尸体,笑:“出了这么可怕的意外,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卫胥晷完全没从对方口中的“可怕”感觉到一丝诚意, 她看着面前的人:“作为荒芜区人,难道你不擅长收拾尸体?”   程亭羽实话实说:“我印象里的自己,一直都是守法良民。”   卫胥晷面无表情地听着。   她很早就从姑母口中知道, 在那些san值飘忽的强者口中很难听到什么客观评价。   程亭羽又道:“当然如果你希望获得意见的话,作为守法良民的我觉得可以联系治安局或者督察队处理。”   卫胥晷实在很难把眼前的人跟守法良民这两个词联系在一起。   当初选择回来住的时候, 她确实做好了会有人来袭击的准备, 只是没想到王四拥有能让人产生幻象的能力,让她几乎失去了对自己住所的正确感知。   “在联系人之前, 我需要先收拾一下。”   卫胥晷已然死去的姑母是一名收藏家,她从对方手中继承了一些道具, 其中有一样名叫[橡皮擦], 拥有能清除其它道具力量残留的能力,只是在面对品质比自己高的道具时, 效力会大打折扣。   等到确认完王四身上没留下什么太令人掉san的迹象后, 卫胥晷给治安局打了电话。   在F0631市, 督察队是一个非常特殊的部门。   这里有着职位越高加班时间越长的工作特点——其原因主要是部门人手常年不足、副本的出现充满了偶然性、以及任务死亡率高, 还有一点则是职级高一点的部员基本都由玩家构成,而实力越强的玩家对睡眠的需求就越低。   秦洛松本来以为被外派道六号公寓的自己已经算是工作饱和,被调回队里后,才深刻地意识到了什么叫做加班时间就像海绵里的水,只要挤一挤总会有的。   刚刚处理完手头上文件的秦洛松端着保温杯走到询问室,神色安详地注视着分别没两天就又坐在自己面前喝茶的程亭羽,忽然间感到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心理压力。   程亭羽不是第一次经受督察员的询问,不过来督察局还是第一回 ,她扫了眼面前只放了两根茶叶梗的白开水,认真询问:“能帮忙换果汁吗,我比较喜欢甜一点的饮料。”   “……”   询问室内一片沉默。   今年刚考进队里正在为前辈打下手的实习生很是诧异,他们见过很多被带来询问的对象,大多要么心怀畏惧,要么心怀强烈的畏惧,要么很快就会变得心怀强烈畏惧。   实习生们的目光投向秦洛松,他们知道这位此前长期在危险副本中驻守,近来才被调回本部的前辈必定很快就会让那个叫做程亭羽的被询问者感受到督察队的可怕……   表情变得略显严肃的秦洛松果然走上前,沉声:“你喜欢什么口味的果汁?”   “……”   伴随着“啪嗒”一声轻响,实习生手中的文件落在了桌子上,发出哗哗的声响。   所有人面部表情都有一瞬间的空白,过了两三秒功夫,刚进队的年轻人们才缓了过来,给眼前的情况加了“前辈长期待在六号公寓里为住客服务现在还没完全切换角色”的注解。   恰好路过办公室外的文职人员周见云向身旁同事小声道:“哇哦,原来我们这里是可以点单的吗?”   走在前面刚出完外勤的厉夜台想了想,回答:“督察官应该没说过不行,不过以前从没人有勇气这么干过。”   周见云点头表示明白——除非是被类似于“造梦家”那样的大人物特别关注,普通人也就只有一条命,不值得耗费在对督察队饮料提意见上。   询问室内。   秦洛松:“其实了解一下你的口味也不错,调回队里后,我觉得咱们应该经常能在这里见面。”   ——从攻破六号公寓副本的情况就能看出,程亭羽是个胆子大好奇心重而且完全不怕惹事的存在。   这样的性格,居然能在荒芜区长这么大……秦洛松回想往事,念头拐了个弯——考虑到对方表现出的观察力,哪怕特别热爱作死,顺利长大其实也挺合理的。   不过程亭羽最后还是没能喝上果汁——拜督察官的口味所赐,督察队内长期供应的饮料除了茶叶之外,基本都是各式各样的咖啡、咖啡以及咖啡,让人怀疑督察队的选人标准是至少得有两个肝,一个肝用来工作,一个肝用来加班工作。   虽然两边都是熟人,但按照督察队的流程,过来喝茶的程亭羽需要先交代一下事情的发展经过。   “……今天换了地方住,于是准备按照正常社交礼仪拜访一下邻居,就在隔壁房间里看到了本次事件中的死者。”   秦洛松:“那个人当时还活着?”   程亭羽:“活着,而且是以‘卫胥晷’的面貌来开的门,不过看起来有些奇怪。”她一边交代,一边随口扯了个理由,“在公寓那边的时候我跟卫胥晷和王四都聊过天,他们说话的节奏感存在明显差别,当时我觉得情况不对,就拿出道具水枪滋了一下。”   她的话让实习生十分纳闷,如果没看错的话,资料上显示,这个叫做“程亭羽”的人只是一位刚刚觉醒力量没多久的血肉型玩家,能从如此微小的细节上分辨出两者的不同并做出合适的反应显然不太现实……想到这里,实习生再一次将期冀的目光投向了秦洛松——   秦洛松奋笔疾书记录的同时还不断点头:“原来如此。”   ——程亭羽身为入住三天就能破解梦境副本机制的细节强者,别说是觉得说话节奏不对,就算给出的理由是两人呼吸的节奏不对也显得非常合理。   实习生:“……??”   这种听起来完全就是随口一扯的理由居然也是能被接受的吗?!   程亭羽继续交代事情的过程,只是在描述的时候省去了许多必要细节跟自己面对王四时的心理活动,让叙述中的自己更像是一个被无辜波及的路人。   她与秦洛松交流的同时,还分出了一些经历去猜测卫胥晷的情况。   程亭羽想,对方不介意在事后联系督察队,要么是掌握了足以迷惑督察员判断力的道具,要么就是准备好了一个足以蒙混过关的答案。   跟此地相隔甚远的另一间询问室中。   “……”   惨白的灯光打下来,让卫胥晷本就勉强的神情显得更加苍白虚弱。   她的情况没程亭羽那么轻松。   要不是有着中城区正式居民的身份,这时候的待遇还会更糟糕一点,毕竟王四当初是进了502的房门,也是被卫胥晷亲手击杀。   督察队的态度足够冷峻,负责记录的文员时不时打断对方的话,提出一些尖锐问题。   卫胥晷哑着嗓子:“……当时发现房间的视觉效果发生了变化,我暂时没敢乱动,然后听到外面有对话声,却找不准声音的源头,最后还是因为那种视觉扭曲突然减弱,才找到了客厅的出口。”   督察员:“他有玩家的力量,但最后是你活了,他死了。”   卫胥晷的目光冷硬:“我也觉醒了玩家的力量。   “我是一位咒言。”   督察员停顿了一下,又记录了几行字,随后询问:“那你觉得王四找你,是为了什么?”   卫胥晷的声音因为力量觉醒而暂时变得粗砺,令人联想起石头跟血:“我本人并没什么值得针对的地方,只是从姑母手中得到了一些用来防身的藏品……”   询问室内的提问还在继续,一墙之隔的另一间屋子里,几个负责监听的督察员听到背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齐齐站起,向着来人微微欠身:“督察官阁下。”   ——不止程亭羽感觉到王四跟“危险假面”之间存在某些关联,步无尚也同样起了一些疑心。   一位穿着一等卫服饰的督察员将文件递交上去:“督察官阁下,这是刚才的监听报告。”   步无尚点头接过,拉开一张椅子坐下,透过单向玻璃专注地看着另一间房屋内的情况。   考虑到时刻奋战在加班第一线的步督察官的忙碌程度,对方会出现在此,显然不是正常的情况。   作为被派到外城区的督察官,步无尚本人的名声极其响亮,如果有人问督察员他们这位上司的爱好是什么,十个人里有九个会回答“工作”,另一个则会回答“督察官阁下没有爱好”。   步无尚隔着玻璃看向里面的人,忽然道:“她的眼睛。”   方才那位督察员顿时紧张了起来:“那也是一位密瞳?”   “……”   步无尚无言片刻,不得不把自己的意思表达得更清晰了一些:“她的眼睛里藏着特别的情绪。   “确认一下是不是‘危险假面’的成员,或者跟他们是否存在合作或者雇佣的关系,如果得到的答案是否定的,就直接放人。”   作为受到波及的无辜邻居,程亭羽很早就被放了回去,一直等到第二天晚上,她才听到对面有开门声传来。   ……这栋楼的隔音效果实在很令人遗憾,还好昨天可能是由于王四力量的影响,楼下的几户人家没有感觉到上方的异象,否则程亭羽刚起步的租房事业就得折戟在租客集体跑路上头。   被询问了一天一夜的卫胥晷回到自己的出租屋内。   督察队表现出来的态度有些微妙。   “危险假面”是潜藏在F0631城内的一个见不得光的组织,内部成员在督察队的通缉名单中长期占据要位,正常情况下,在得到了他们的线索后,步无尚必然会想要查下去的。   她本来以为自己会被暂时性看押,最终却被放了出来。   卫胥晷沉思的时候,不知不觉走上了阳台。   夜间的凉风吹到脸上,让头脑感觉到了一丝清凉。   梧桐街这边都是老房子,五楼两间房的阳台都未被封上。   “吃苹果吗?”   程亭羽的声音从隔壁传来。   她此刻正坐在阳台的栏杆上,双腿悬空,身体一晃一晃,要是“螺丝刀”的业务员看到这幅场景,肯定得声泪俱下地拉着她买一份包含尸体回收权的保险来为他们的KPI增光添彩。 第42章 等级   卫胥晷慢了半拍才回答:“……不用了。”   程亭羽笑:“王四等在六号公寓里, 就是为了杀你灭口?”   卫胥晷:“不,他们并不将我当成一回事,也并未升起太大的疑心, 之所以派人过来看几眼, 仅仅是因为与哥哥相比,我跟姑母接触比较多,其实王四并没找到什么证据,不杀我也行,只是出于个人习惯,才打算顺手将我除掉。”   程亭羽闻言, 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就在卫胥晷忍不住开口询问的时候, 程亭羽终于不紧不慢道:“难得看你一口气说了这么长的话。”   卫胥晷:“……”   程亭羽用手指了下喉咙的位置:“嗓子怎么样了?”   卫胥晷默然片刻,最后还是按耐住了吐槽点什么的想法。   毕竟她才刚刚觉醒,能力尚且不够稳定, 万一没忍住说出了点富含个人情绪的表达,比较容易引发冲突。   程亭羽的平衡感很强, 她姿态悠闲地坐在栏杆上面, 像是一只晃悠悠的不倒翁。   卫胥晷听说过她是血肉玩家,原本有些怀疑, 现在倒是信了。   ——要不是依靠着血肉的防御力,正常人也不敢如此轻松地坐在掉下楼的边缘。 宝 书 网 w w W . b a o s h u б .c om   卫胥晷:“你打算一直住在这边?”   程亭羽:“应该是。”   既然卫胥晷会询问隔壁的情况, 多半也是打算在这里多待一段时间, 程亭羽问:“你呢,不回中城区, 哥哥没意见吗?”   卫胥晷语气里带着种冷淡的无所谓态度:“中城区跟外城区不一样, 我刚从六号公寓那种地方出来, 本来就需要再观察一段时间才有资格返回中城区。”   程亭羽颔首。   她之前的推断没错, 对于F0631这座城市来说,外城区就是用来隔绝危险的巨大缓冲带,程亭羽在荒芜区的时候曾听人用羡慕的语气说过,城中的居民很多终其一生都没见过副本,然而对于外城区的住客而言,副本并不是多罕见的东西。   这座城市用不同的层带,对里面的人进行了鲜明的划分。   坐在栏杆上显然不是什么安全的举动,夜风慢慢变大,吹得周围的行道树枝丫不断摇晃,然而程亭羽并未选择用手稳定身体,反而拿出小刀,认真地削起了苹果。   程亭羽深浓且专注的目光映在刀刃上,她的手非常稳,以一种格外流畅的姿态,将苹果皮一气削到底,中间没有丝毫断裂。   “尝尝看吧。”   这一次,卫胥晷犹豫片刻,最终伸手接过了苹果,“咔嚓”咬了一大口,然后露出了被酸到牙的表情,问:“苹果在哪里买的?”   程亭羽:“外面的水果摊上,一千元一斤。”   卫胥晷瞥她一眼:“你被人坑了。”   程亭羽点了点头:“我觉得也是。”   其实她们俩彼此都很清楚此次交谈的目的,然而在开口说话之后,却莫名扯远了话题。   卫胥晷回想着正常邻居间应有的寒暄流程,开口:“你吃完饭了没?”   程亭羽笑着摇头:“还没有,白天一直在家里补觉,忘记出门买饭。”   至于开火做饭的选择,程亭羽只能表示,这具身躯的肌肉记忆提升了她的搏击能力,却没有提升她的厨艺水平。   其实以她现在的身体素质,熬几宿不睡不是难事,只是在经历了六号公寓副本后,程亭羽对不降低san值的睡觉机会都比较珍稀。   卫胥晷:“我昨天买了多的面包,要不要吃一点?”   程亭羽的回答是伸手在栏杆上一撑,然后轻松翻到了隔壁阳台里头。   卫胥晷家里的灯坏了大半,她完全没有修理的意图,只是弄了几盏二手市场上淘来的台灯凑合。   进到客厅后,卫胥晷给程亭羽一袋白面包,然后又倒了一杯牛奶。   卫胥晷:“刚看到你的时候,我曾想过你是不是‘危险假面’的人。”   程亭羽笑了一下:“那大家彼此彼此。”   卫胥晷的那点微弱的疑心一直持续到了离开副本,然后慢慢散去。   ——卫胥晷想,程亭羽这个人性格有点奇怪,但实力足够出色,“危险假面”不会派这样一位成员来清除自己,她以前还没暴露出那样的价值。   卫胥晷:“‘危险假面’是盘踞在F0631城的一个黑色组织,他们喜欢吸收一些具备危险能力的玩家。”   程亭羽深黑色的眼眸看着卫胥晷,缓缓开口:“比如说,‘密瞳’?”   “密瞳”可以成为古源者侵入现世的媒介,这种特质注定了F0631城的人一旦发现了具备此类能力的玩家,轻则□□,重则击杀。   然而人类有着求生的本能,这就注定了具备危险能力的玩家在有条件的情况下,会选择抱团对抗外部势力。   卫胥晷:“所以‘危险假面’里的人,大多都是密瞳跟界域,还有一些灾虫,以及不受欢迎的血肉与咒言。”   客厅内光线黯淡,对话两人的面目都显得模模糊糊。   程亭羽唇角微微翘起,声音里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柔和:“既然能坚持下去,那‘危险假面’掌握了能避免‘密瞳’疯狂的方法?”   卫胥晷:“姑母以前告诉过我,‘危险假面’的创始人曾经在白塔研究会进修过一段时间,在主流的‘隔断派’之外,另外提出过一个‘污染派’的猜想,其原理大约是如果提前污染自己,或许就能避免被‘古源者’侵蚀。”   “……”   程亭羽觉得“危险假面”的创始人非常具有想象力。   卫胥晷觉醒能力的时间并不长,不过因为经常陪在姑母身边的缘故,相关知识储备颇为丰厚,与一母同胞的傻白甜兄长形成了鲜明对比。   荒芜区中不少能力者都没有经历过系统的学习,虽然卫胥晷觉得程亭羽看起来更像是城市人,但也秉持着多科普点不会出错的态度,决定从头讲述,然后当着程亭羽的面,打开了手机,选中一份文本,打开了语音朗读。   “……”   程亭羽记得自己最开始觉醒能力的时候,右眼处会产生持续性的疼痛,而卫胥晷的嗓子明显有问题,不适合长篇大论地说话。   从眼前的迹象看,这个妹子有可能具备咒言或者灾虫方面的力量。   手机中的语音朗读声在夜色中响起——   “最开始玩家没有等级一说,后来是最早那批觉醒能力的人,为了方便描述自己在精神之海中的上升程度,才进行了划分。   “所有在精神之海中睁眼双目的玩家,起始点都是[无光],按照海洋的能见度划分,从低到高,依次是[深渊]、[无光]、[黄昏]、[晨曦]、[清昼]。”   这些名词触动了程亭羽记忆角落里的知识储备。   依照太阳的能见度,海洋可以分为透光区,弱光区跟无光区。   按照深度区分的话,则是上层带、中层带、深海层,深渊水层带、超深渊水层带,其中中层带又被称为黄昏带。   能力者在精神之海中越是上升,就越靠近海面。   “[无光]是开局,却不是最低点,睁开眼后,除了向着所看到的光点趋近,也可以选择下沉,坠入[深渊],处于[深渊]中的玩家无法上升。”   卫胥晷:“玩家可以主动糅合其它途径的力量,让自己畸化。   “对一般玩家来说,畸化能提升他们疯狂跟死亡的风险,但对密瞳而言,反而会降低他们被古源者当做媒介的概率。   “畸化的玩家在死亡后有更大的可能诞生副本。”   程亭羽一言不发地听着,忽然道:“王四死了,‘危险假面’会不会有所行动?”   卫胥晷瞬间get到了对方的意图:“我才刚刚逃过一劫……”   程亭羽扬了扬眉:“那准备一下,正好去趟第二劫?”   卫胥晷确认:“这是你的要求?”   程亭羽看她一眼,笑:“不,是对你今后计划的客观描述。”   从一开始,卫胥晷就不是逃避派。   从卫衡住所中的死者开始,卫胥晷就在想办法,不断清理自己身边“危险假面”的成员,她会故意漏一点破绽,比如住到没有督察队监管的租房当中,刻意留给敌人可乘之机,王四原本未必一定要出手,只是机会太合适,顺便过来收个人头——   然后就成功帮卫胥晷达成了二杀。   从上面的种种表现看,卫胥晷显然是主动出击型选手。   如果有机会捉住“危险假面”的尾巴,卫胥晷应该不会放弃。   这个存在着诸多秘密的组织让程亭羽产生了一些兴趣,她摸着下巴,若有所思:“我觉得自己有必要跟‘危险假面’增进了解。”   卫胥晷:“你跟他们有仇?”   程亭羽认真回忆了一番,然后坦诚回答:“现在还不好说。”又道,“我准备找一样东西。”   身为一个理解能力在线的人,卫胥晷十分顺畅地将此解读为了程亭羽要找的东西在危险假面手上。   作为一个自身同样怀有秘密的人,她含蓄地没有追根究底。   ——卫胥晷不知道,程亭羽的寻物计划其实还没进行到这一步,比起东西在谁那里,更值得她思考的是自己需要找的到底是一样什么东西……   F0631市能够维持城区内秩序,尤其是中城区跟外城区秩序的稳定,当然有着可以判定玩家能力类型的方法,只是消耗比较大,一般不用,“危险假面”能够在督察队眼皮子底下躲藏起来,除了不太在中城区跟内城区活动外,自然也是掌握了一定数量的隐匿性道具。   身为密瞳类玩家,王四在六号公寓里待了那么长一段时间,既没有被督察队发现,也没有被古源者侵蚀,情况与他相类的程亭羽,本身的能力是鉴定师,而且有着能够隐藏自身特质的[一件毫无存在感的饰品]。   按照这个逻辑推论,王四掌握类似道具的可能性很大,在他身死之后,“危险假面”必定要进行物品回收工作。   此人明面上的身份是“毛绒熊”公司的职员——卫胥晷从督察队那边知道,这家店就是个空壳公司,在王四死后,已经没什么值得调查的价值。   居民楼502房间内,两个对“危险假面”存在一定兴趣的玩家正在边啃面包边聊天。   程亭羽:“如果王四把他的道具随身携带,‘危险假面’的回收难度会很大。”   卫胥晷:“像王四这样的人,与‘危险假面’总部之间大多是单线联系,在他死后,之前与王四沟通的人会主动切断联系,由回收部负责收尾。” 第43章 “火热”大卖场(一)[小修]   毕竟是外城区, 牛奶跟面包的味道都十分一般,不过作为在楼下便利店买过盒饭的人,程亭羽很能理解卫胥晷在食物类别上的选择。   ——毕竟是白面包而不是全麦面包, 再难吃也有底线。   程亭羽:“你对‘危险假面’有着很深的了解?”   卫胥晷摇头:“姑母其实不想让我掺和到这些事里头, 只是……只是我自己感到好奇。”   她的嗓子还是一样沙哑,但说话的流畅度已经提高了一些。   程亭羽垂下眼睫,陷入沉思。   她记得之前在卫衡住所中的经历。   卫家兄妹两个发布任务后,那个“危险假面”的成员是从妹妹这边接取了任务,接着进入的副本,进行道具回收。   如今程亭羽已经知道, 副本可以人为制造, 某些副本入口更可以随身携带,那对这个组织来说,类似的情况是否属于某种常见的流程?   程亭羽想, 为了方便活动,王四的老窝不会离六号公寓太远, 为了吸引回收部的注意, 在他死后……   “你觉得过两天,梧桐街附近会不会出现一个新副本?”   她的预测非常靠谱, 三天后的周一,“火热”大卖场中毫无预兆地诞生了一个副本, 周围居民接到通知, 在副本解除前,不要进入副本区域, 对于明知故犯的居民, 督察队将不承担任何解救责任。   这个消息让程亭羽忍不住想要叹息。   外城区本就不丰富的购物资源如今显得愈发雪上加霜起来, 周围的邻居也在议论纷纷, 因为前两天“火热”卖场那边还在找店员,有些人想要试着去打工,如今出现了新副本,只得暂缓原来的计划。   梧桐街毕竟处于外城区之中,一个有着明确范围的副本的出现,并没对周围的房屋租赁情况造成太大的影响。   唯一受影响的是有购物需求的居民,他们只好暂时转移了买东西的地点。   没什么人往那里走,在正常情况下,或往这边走的人,多半是在论坛上接取任务的玩家,负责售后服务的“螺丝刀”保险公司员工,还有就是督察队成员。   然而这一回情况有了变化,或许是因为督察队已经确认了卫衡那边的副本跟“危险假面”有关,为了防止该组织回收部完成自己的KPI,暂时没有开放任务接取权限。   对此,想要去一探究竟却被拦住了作死步伐的程亭羽颇有些忧郁,最终联系上了某无良保险公司职员。   电话另一端,沈星流开口时的态度跟上一次谈业务时别无二致,让人在“态度这么好应该不会有坑”跟“不,态度这么好多半是有大坑”之间反复横跳。   “我们确实要去‘火热’卖场,因为有被投保物品被困在了商城中,公司需要在十天内派人前往回收。”沈星流笑着道,“如果有外部人员那想要替代‘螺丝刀’的员工进入副本,需要支付我们一笔金钱。”   程亭羽诚心诚意道:“……贵公司当真生财有道。”   这简直是很多老板的梦想——在低薪打工跟无薪打工中,开辟出了让人付钱打工的新途径。   虽然很荒诞,但十分资本家。   沈星流用资深业务员的劝诱语气道:“有需求就有市场,这当然也是一种需求。”   程亭羽打电话时,习惯性地用中指轻轻敲着桌面。   ——能够给予别人在督察队态度冷淡时进入“火热”大卖场的资格,这就是“螺丝刀”保险公司在本次交易中掌握的“商品”。   外城区信号不好,如果对话双方暂时没有交谈,手机听筒中就会传来明显的电流音。   程亭羽微笑起来:“毕竟是当季商品,如果错过销售的机会,难免会砸在手里。”   她的声音即柔和,又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兴味。   物品回收存在着十天的期限,如果到期之后,“螺丝刀”还没能将进副本的机会卖出去,就等于永远失去了这一单收入。   电话中沈星流的声音还在继续。   “做生意难免会有失利的时候,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哪怕沈星流没有说得太直白,程亭羽也能听出对方的言下之意,“螺丝刀”是有名的大公司,当然不在意因为卖不掉东西而稍微损失一点利益。   宁愿卖不出去,也绝不降价,才是具备这等体量的公司更普遍的做法。   程亭羽:“既然是大公司,难道对员工就没有什么KPI方面的要求?”   大公司当然不在意一两单的失利,不过业务员自己呢?   尤其是沈星流失去了六号公寓那边的稳定收入,并且刚砸了一单封印纸的生意在手里。   沈星流:“管理人员在制定KPI的时候,充分考虑了市场波动情况,玩家能力觉醒存在各种可能,坏账是一定会出现的。”   程亭羽:“有人告诉我,不要在没有余裕的情况下跟‘螺丝刀’做生意,这应该是一家很注重利益的公司。”   这里的没有余裕,不仅适用于客户,也适用于业务员自己。   公司当然可以宽容业务员的坏账,但能够有机会提升自己的KPI,为什么要为了公司的长远利益而放弃?   尤其是这份副本探索劝卖不掉的话,“螺丝刀”的员工便要冒着生命危险,自己进副本取货。   沈星流默然片刻,笑道:“你要是‘灾虫’的话,真应该来我们公司就业。   “好的,我们可以不收取入口费用,为你提供一定的情报,寻找到任务物品需要上交,其余可以自留,至于委托费用……   “一般我们会向替代方反向收费,但这一次,我们愿意支付这份保单一半的提成。”   程亭羽:“成交。”   按灭通话键的时候,程亭羽微微笑了一下。   另一边,沈星流的动作也停了一瞬,自言自语:“好像还是被摆了一道啊。”   方才的对话透露了一个消息——对方默认了不卖给她就会砸在手里,也意味着并没有别人过来询价。   边上的后辈好奇:“不收费也就算了,为什么要分一半提升给她?”   沈星流回答:“对于有着超过一单提成价值的潜在客户,不要计较前期的赠品。”   挂掉电话的程亭羽靠在了椅背上。   在督察队流露出警惕之意之后,不知躲在什么地方的“危险假面”并没有想通过螺丝刀的途径进入副本,反而表现出了一定的蛰伏之意。   或许那个副本的出现只是巧合,又或许“危险假面”为了降低暴露的风险,准备放弃物品回收工作。   对于必须遮掩自己存在感的组织来说,这个选择很正常。   然而站在督察队的立场上,他们若是有心顺藤摸瓜的话,肯定得先假装一无所知,放松对卖场副本的看管,然后抓准机会过来钓鱼。   督察队如今的选择,透露出来的震慑意味远大于想要追根究底的决心。   程亭羽默默思忖着,然后把无法得到答案的问题封装起来,放进了精神中的小小箱子里面,直到这个问题找到它对应钥匙的那一天,才会再度开启。   在“火热”大卖场成为禁区后,这一片的人都变得少了一些。   程亭羽找了一份卖场的宣传单来看,上面印着的图片有着跟实际情况不怎么相符的热闹,不同店铺的员工都穿着规整的制服跟工牌,笑容可掬地迎接顾客。   早知会诞生副本,她当初买日用品的时候,一定仔仔细细将这家卖场里外转上至少三遍。   “火热”卖场是回字形结构,一共三层,没有电梯,依靠中间的两列楼梯同行,边上本来有逃生通道,不过已经被堵死了很久,一看就无法通过消防验收。   顶楼已经没什么店家,目前还在营业的商店主要集中在一二楼,以服装店跟日用品商店为主,里面的电器质量跟价格都透着一股随机感,让程亭羽很庆幸自己的能力是“鉴定师”,不然很容易花上十倍的价格买上一堆不怎么中看更不怎么中用的老旧电器回家。   “螺丝刀”那边,沈星流不知回过味来了没有,但作为一个讲信誉且热爱做长线的业务员,他倒是很守信用地将相关情报发了过来。   一周七天中,周一的客流量是最少的,“火热”大卖场的员工也缺乏将生意做大做强的决心,到了最后,很多店家都会挑周一给店员放假。   诞生的时候,卖场内的人并不多,而且没有购买过紧急救援险的人存在。   拿到“螺丝刀”保险公司临时工身份的程亭羽,需要在二楼“小裁缝”服装店内,拿回投保人的古董手套——这件物品理论上应该非常值钱,因为从沈星流的态度看,投保人多半是为手套购买了一份价格高昂的物品险。   至于督察队那边,其实是派过专员前往“火热”卖场查看情况,却没能得到太多情报。   因为那些专员被堵在了卖场门口。   出发前,沈星流还给了程亭羽一条额外情报。   “虽然公司这边还没有定论,但我有一个私人猜测,你可以作为参考。   “‘火热’卖场副本的形成,内部力量的构成非常复杂,主要是界域,不过畸变的可能非常高。”   约定出发当日。   卫胥晷其实不太理解程亭羽跟自己一起追查“危险假面”情报的原因,到了“火热”卖场门口的时候,向她道:“你真的不回去?”   对于同伴的疑惑,程亭羽也十分无奈。   她本来能勉强克制住自己对作死的兴趣,但失忆的现状说服了程亭羽——不亲自过去看看,有怎么能知道“危险假面”跟之前的自己有没有关系,她都是为了完成自己的期待,才不得不冒险行事。   程亭羽:“外城区卖场那么少,来都来了,不进去逛逛多可惜。”扬了下手上的卖场宣传单,严肃道,“而且我看过,今天是打折日。”   “……”   卫胥晷觉得程亭羽这个人挺特别,每次她开始觉得对方颇为靠谱的时候,程亭羽就用实际行动来对这个的认知进行修正。   要是知道卫胥晷此刻的想法,程亭羽一定会觉得有些感慨,她本来也只是一个忙着找工作的普通应届生,现在san值降得多了,人也就变得更开朗了……   已然变成副本的卖场正面看起来与往日没什么不同,大门是很常见的玻璃质地,上面连锁都没挂,透过大门,还能看到里面商店的样子。   所有能够被观察到的画面都十分正常,完全瞧不出副本的迹象。   程亭羽观察片刻,道:“一楼食品店里的炸鸡腿,表面的油光很正常,但副本从诞生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三天,除非厨师还在继续工作,否则新鲜食品必定会出现变化。   “所以眼前的画面存在一定问题,要么是卖场中的时间是凝固的,要么我们看到的并非内部的真实情况,而是一副被剥离了人物的场景照片。” 第44章 “火热”大卖场(二)   程亭羽发挥密瞳的特长, 耐心而认真地观察着卖场内的情况,然后向同伴笑道:“我很庆幸,还好里面有卖新鲜食品的。”   她打算通过对食物变化的情况来判断情况, 也得出了有用的结果, 但在看见几袋生产日期写着“3795年”的面包时,一瞬间还是陷入了沉默。   ——程亭羽穿越这一年,是3796年,她不知道那些面包是已经过期,还是这个世界在食物防腐上采取了跟自己穿越前不太一样的标准跟工艺。   “……”   卫胥晷没有说话,只是打算下次买食物的时候, 用饼干来替换面包, 虽然结果上可能没什么区别,不过只要没看到,就能当做不存在。   两人不再去纠结店内商品的保质期问题, 程亭羽双手插兜,绕着卖场转了一圈, 并不急着现在就进入副本。   她们正在等人。   十分钟后, 一辆通体黑色有着督察队标志的车辆在她们面前停下。   “螺丝刀”保险公司跟督察队之间显然存在着一定的默契,在沈星流答应给程亭羽两人提供“螺丝刀”的临时职员的身份后, 秦洛松那边也来了电话,告知了她们督察队进副本的日子, 希望能够组队进本。   这既是合作, 也是监视。   程亭羽对此倒是乐见其成,毕竟督察队属于守序势力, 而且本身实力强大, 可以说是不错的队友, 非要从本次组队中找一个缺点的话, 还得是她自己——密瞳类玩家的真名不方便见光,要是san值掉得太多,很容易当场转变阵营,成为古源者的眷族。   黑车中下来了四个人。   为首的督察员简单介绍了一下,她先指了指自己:“厉夜台。”然后又依次说明了同事的姓名,“贺西江,洪元宁,还有李拂辞。”   从他们的服装上来看,厉夜台跟贺西江都是正式成员,另外两个则是实习生。   程亭羽本身其实没太关注过督察队服装上那些花纹的区别,不过她作为“鉴定师”的能力可以替代她进行辨别——   【姓名:洪元宁】   【真名:[无法显示]】   【职位:F0631市外城区督察队实习生。】   对方来的人比她想象得要多。   如果只是为了提防她或者卫胥晷的话,不应该带队里的小朋友过来。   而且以督察队的日常作风来看,他们也不像会拿自己人当炮灰的样子。   程亭羽转头望了眼面前的卖场,做出了自己的预判。   ——或许是这栋建筑里,有什么东西与人数相关。   督察队四人跟程亭羽她们互相问过好后,厉夜台道:“其实这不是督察队第一次派外勤人员进入‘火热’卖场。   “我们曾经派人试着进去过一趟,结果刚走进去……”   有幸被点来刷本的两位实习生齐齐立正,专注地听着前辈讲述副本背景,在意识到前辈停顿了下来时,不约而同露出了谨慎的神情。   厉夜台面上带着点困惑,片刻后才把后半句话给讲完:“然后他们就又正常地走了出来。”   “……”   两位实习生面上露出些许茫然的表情——单纯的一进一出,那副本的机制呢、危险呢、还有环境情况呢?   程亭羽倒是恍然:“你是指本来应该通向副本内部的入口,却通往了外部。”   厉夜台点头,似乎觉得有些不大好形容,又道:“具体是什么情况,你们进去看一眼便明白了。”又提醒,“进去之后不要急着行动,在原地等我们过来汇合。”   程亭羽闻言微微颔首,毫无迟疑地迈步走向了“火热”卖场的大门。   注意到她的举动,两位实习生一瞬间感到了普通市民对督察队那份沉甸甸的信任。   倒是已经有点了解邻居本性的卫胥晷觉得,以程亭羽的性格,纵然怀疑督察队给的情报有鬼,多半也会选择愉快地往里走。   有着现实地点的副本虽然能够被参与者以外的人看见,本质上却是一个已经异质化的区域。   仅仅是靠近卖场的大门,程亭羽就感到了某种无所不在的异常感。   在上一次进入卫衡故居的时候,她的感受还没这么强烈。   与普通且正常的现实不一样,这间卖场,已然被扭曲的力量所浸染,正在逐步从世界上被剥离。   外观正常的大门仿佛只是图片上的完美贴画,本质上已经变成了与正常格格不入的异物。   程亭羽笑了笑,推开卖场的玻璃门,毫不犹豫地走了进去。   在踏过门槛的一瞬间,程亭羽视野中的景象开始严重扭曲,等一切稳定下来后,周围的场景已然跟进来前看到的全然不同。   程亭羽饶有兴致地观察起了本次副本的刷新点。   她站在一间带有明显拥挤感的房间内,周围杂乱地分布着各种椅子、办公桌、以及被文件塞得满满的柜子,还有用帘子隔出来的换衣间等等,地板上堆满了五花八门的用绳子捆起来的待售卖衣物,这些衣物一摞叠着一摞,足有半个人那么高,用来打包的绳子上标注了不同衣服的归属权,程亭羽随意打量一眼,就看到了至少十家不同店铺的标志,例如大眼牛童装店、泉森服饰、梅花鹿服装店等等。   周围的东西实在多到了过分的地步,让这间不知道算是办公室还是库房的地方显得格外逼仄,十来把椅子以不够稳定的姿势叠在一起,好像稍微碰一下就会摔落。   四张材质、高度完全不同的办公桌仿佛橡皮泥一般被捏合在了一起,占据了很大一部分空间,程亭羽很难在不踩到任何物品的情况下找到自己的立足之地。   不过所有这一切,都不是最吸引外来者注意的地方。   程亭羽的目光最终停留在墙壁上。   原本应该是白色的墙壁,因为时间的流逝跟维护的疏失而变成了某种黯淡的黄灰色,挂在上面的装饰画已经被挤到了拐角的位置,形状也由长方形变成了扭曲的“C”型,占据装饰品空间的,是六扇木门。   墙上有门这件事本来很正常,不正常的是这个房间的每面墙上木门的数量,这些门以不合常理的紧凑姿态,一扇挨着一扇出现,包括她出来的方向在内,每面墙上木门的数量都是一模一样的六扇,它们门框的位置已经因为拥挤而变形,看起来犹如被压扁的长蛆虫。   在程亭羽进入副本之后三分钟内,卫胥晷以及督察队的四人,也都依次抵达刷新点。   原本就因为东西太多而格外逼仄狭窄的房屋,一瞬间几乎拥挤到了令人难以忍耐的地步。   两个实习生被灰尘呛得不住咳嗽,厉夜台皱眉:“情况在恶化,我们上一次来的时候,东西没那么多,每面墙上都还只有三扇门,而且门框也没有变形。”   程亭羽察觉到了什么,追问:“那墙壁面积有变化么?”   厉夜台顿了一下,摇头。   程亭羽:“如果门的数量会随着时间或者参与者进入的次数不断增加,但墙壁的面积却始终保持不变,那么早晚有一天,每一扇门都会被挤成我们无法正常通过的状态。”   “……”   众人有些沉默。   厉夜台:“督察队之前曾来探过路,但是选择通过墙上木门的参与者,不管当初走的是哪一扇门,最终的结果都是离开了卖场。”   虽然结果有些莫名其妙,但至少证明了,卖场副本存在安全离开的方式。   程亭羽闻言,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眼天花板,然后又认真观察了一下自己踩着的地面。   厉夜台隐约猜到了程亭羽的想法,提醒:“我觉得你还是不要考虑从屋顶或者地下离开的好。”   贺西江跟着道:“在卖场副本被督察队封闭期间,也有三支私人队伍悄悄进来过,一共一十五人。   “其中七人离开副本区域后停止了探索,安全返回,迄今为止一切正常,还有三人选择了非正常的通行方式,一人尝试从天花板上方走,一人打地道,还有一个用‘血肉’的力量攻击墙壁,最终的结局都是死亡。”   这位督察队员说话的时候,额外转头看了程亭羽一眼。   顶着血肉型玩家马甲的程亭羽一本正经道:“我是技巧流的血肉玩家,不会做出攻击墙壁的事情。”   两位实习督察员都看了程亭羽一眼——他们很难把血肉玩家跟技巧流放在一起。   资深的督察员倒是神色如常,显然是见过了太多,知道玩家里什么样的怪人都会存在。   贺西江继续:“剩下那五人在第一次安全离开副本后,选择再次进入,然后他们在进门的一瞬间,就以严重受伤的姿态,出现在了副本之外,其中两人在离开的时候,直接死亡。   “那些人并不都是从卖场正门进的副本,也尝试过其它入口,但包括上空跟地下进入副本,不管从什么地方进来,初始点都会是这个房间。”   说到这里,他看了边上的实习生一眼,李拂辞麻溜地取出一份报告:“前一批探测人员认为,副本中存在着强烈的界域力量,”又道,“虽然是休息日,但还是有一些人在的,没有人购买过‘螺丝刀’的紧急救援险,我们无法确认他们的死活。”   另一个实习生洪元宁:“直接离开房间门不行,那么拿上东西离开……   李拂辞默默阅读着报告后面的内容,然后用同情的目光看了眼同事:“其中有失败者就是这么做的,对方第一次进副本时就带了衣服出来,没有出事,第二次进副本后直接受了重伤,还有人第一次没有携带任何物品正常离开,第二次进去的时候拿了一些衣服,然后就以肢体被切断的姿势,刷新在了副本外。”   “……”   洪元宁闭上了嘴。   果然刚进队的实习生跟快转正的实习生之间也是存在差别的,与自己相比,李拂辞至少已经明白了该在类似的场合中不提出自己的见解。 第45章 “火热”大卖场(三)   两位前辈倒没有嘲笑新人的观点——副本的规律很难寻找, 很多时候都无法找出明确的提示,需要冒着生命危险一个个来排除答案,这也是为什么督察队有实力强大的队员而且具备丰富的破解副本经验, 在F0631城各部门中死亡率一直居高不下的原因。   李拂辞检查了一下身上的道具:“现阶段[免检出入证]还可以生效。”   很多副本都需要寻找到合适的进入方式, 比如六号公寓的梦境副本,进入方式就是入睡。   [免检出入证]可以在玩家进入副本区域,却没有正式触发之前使用,   洪元宁:“我们已经在副本区域中,却没有正式触发副本?”   这个地方看似有前往其它区域的路径,只要通过木门就会被刷到外头, 他们现在没办法探索旁的地方。   所以登入卖场副本的方式, 一定就在这间房间当中。   程亭羽正在翻看手机相册,刚看了没半分钟,出发前充满电的手机屏幕闪烁两下, 直接黑屏。   ——很多副本都会排斥电器,直接没电还是比较不那么倒霉的结果。   程亭羽刚刚看的是之前沈星流借助论坛的私信功能给她发来的“螺丝刀”那边搜集的有关火热卖场的图片, 她之前已经看过一遍, 进副本后再度打开确认一下细节。   图片里没有任何一张可以跟刷新点处的办公室对上号,从周围经过扭曲的种种细节看, 这里更像是卖场工作人员的内部活动空间,而非顾客可以涉足的地方。   程亭羽认真观察着墙壁上不同的木门。   [受到严重挤压的木门:“火热”卖场中的一扇木门, 此刻正承受着它不应该承受的压力。]   “……”   她没想到自己的鉴定能力还可以走吐槽风, 可能这也是一种开朗。   程亭羽:“你们有上次进来的照片吗?”   厉夜台:“进副本后身上的电器很快就会失灵,不过我们通过其它的途径, 得到了一些场景画像。”   她说话的时候, 难免感到一些遗憾——造梦家那边的某些道具可以直接提取副本参与者脑海中的画面, 可惜F0631城跟无尽城之间关系比较紧张, 双方缺乏稳定的贸易联系,导致许多合适的办公用品始终供不应求。   程亭羽接过文件,上面是一副素描。   李拂辞:“这是督察队上一批队员看到的场景,当时房间里每面墙上,还只有三扇木门。”   程亭羽仔细对比,发现原来的门还在,只是被挤得更扁了一些,仿佛下一刻就会承受不住,直接坏掉。   程亭羽:“不止是门的数量在上升,房间中的物品也在增多。”   她跟卫胥晷对视一眼,彼此心中都有些猜测。   要是早一些过来的话,“火热”卖场副本可能更容易进入。   从之前的图画可以看出,那些门出现的先后顺序。   他们还是来得太迟,如果程亭羽的推测没错,每次新增事物之间,应该存在某种联系。   程亭羽细细观察着房间内的细节:“这扇门上的标签纸有‘泉森’的花纹,它是后出现的,而桌子边那对有着‘泉森’标志的衣服也是后出现的。”她的手指点着办公桌桌面的一角,“又是一张同款便签纸。”   厉夜台:“你的意思是,门跟物品存在对应关系。”   程亭羽:“‘火热’卖场不缺空间,犯不着把东西密密麻麻地堆在一起,副本刷新点更像是把不同店家的办公室给强行糅合到了一起。”   直接出门是安全但错误的方式,而拿上东西出门……   程亭羽想了想,道:“之前那位死者拿着出门的东西,与门是对应的吗?”   厉夜台顿了下,微微摇头:“尚未确认。”   贺西江在出发前,从队友那边听到过一些跟程亭羽有关的传言,不过不管是多离谱的传言,都有一条是“善于观察”,此刻也起了些好奇:“你的意思,是只有拿着正确的物品进入到正确的门里,才可以不被副本驱逐?”   程亭羽未置可否,只道:“这是一条思路。”   身为实习生的洪元宁自觉举手:“那我可以先试试。”   已经进过卖场副本的正式督察员,无法重复进入,作为一个没什么刷本经验的新人,他很清楚,自己此次被带来的目的,就是为了试错,按照之前的经验,只要不是飞天遁地,第一次出门都是安全的。   程亭羽微微摇头:“也不用那么着急。”随后好奇询问,“你们有能在副本内联系的道具?”   厉夜台简短道:“有一些‘灾虫’能够做到。”又补充,“不过‘灾虫’的再生需要时间,所以无法传递太多信息。”   贺西江:“还是先试试,毕竟我们也不确定,这个副本有没有时间限制,就算不成功,也排除了一个错误选项。”   商议定后,洪元宁拿了一件梅花鹿服装店的衣服揣上,然后打开了对应的木门。   程亭羽留意观察,然而纵然有着密瞳带来的视力加成,她依旧无法穿透那个已经被打开的门洞,看到外面的事物。   五秒后。   厉夜台:“洪元宁已经离开了副本区域。”又皱起了眉,“而且我从他的身上感觉到了恐惧——洪元宁是以受伤的状态离开的。”   这个结果意味着之前的推断是错误的,拿着对应物品进门的方式存在问题。   督察队的人并没有多说什么,但周围的气氛已然变得冷凝。   程亭羽伸手揉了揉眉心,她还在思考。   洪元宁帮忙排除了一个错误答案后,值得探究的范围确实进一步缩小。   之前的经历告诉程亭羽,参与者在副本内的身份是很重要的。   “办公室不是顾客会来的地方,所以我们的身份是员工。”程亭羽缓缓道,“在通过这扇门之前,我们需要找到可以证明自己员工身份的东西。”她蹲下身,在换衣服的地方翻找了一下,发现了员工制服跟对应的工牌。   “衣服是货物,工牌代表身份。”   程亭羽找到了小裁缝服装店的员工工牌,以及做了对应标记的衣服,她敏锐地发现,这些衣服的颜色似乎有些奇怪。   不止是一家店如此,而是每一家店的货物都存在类似的情况。   程亭羽环顾整间办公室,发现这里找不到任何一件红色的衣服。   按下对彩色的疑惑,程亭羽接着道:“这一次可以由我尝试,如果那位实习督察员在外面看到我,就证明尝试失败,你们要是不打算放弃这个思路的话,下一个进来的人,可以考虑只带工牌不拿货物。”   程亭羽穿戴完毕后,推开了对应的木门。   视线一花,她出现在了一楼的小裁缝服装店内。   ——卖场副本登入成功。   程亭羽此刻身处之处,是一家看似正常的服装店。   并不算宽敞的空间,有限的服装类型,带着粗劣质感的布料,所有一切都充满了外城区的特点,悬挂衣服的区域基本是空的,少数几件孤零零地摇曳着,下摆空空荡荡,紫色上衣的颜色让人联想起一滩干涸的油膏状物,而白色上衣则白得并不纯粹,仿佛是抹了一层石灰的死尸。   “笃、笃、笃、笃。”   程亭羽听到了某种响声在往自己所在的地方靠近,仿佛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走廊上弹跳。   ——那显然并非人类应有的姿态。   就在此时,一道电子音自卖场上方响起:   “‘火热’大卖场与不朽的黄金剧院联名合作特卖会第十三场马上就要开启,全场服装零折售卖,请全体工作人员做好准备!   “当前卖场内营业商铺数量:1。   “特卖会倒计时:零小时十分零秒。”   “火热”卖场的结构类似于回字形,中间是空的,店铺则分布在四面,伴随着这道电子音,卖场中间空旷的地带亮起了一个显示屏:“00:09:59”。   电子音播报的时候,一大堆宣传单像红色的雪花那样飞落下来,洒得满场都是。   程亭羽目光微凝。   她手上有一张从六号公寓副本中得到的[免检出入证],能够在参与者还未正式触发副本的时候,从中脱离,但在佩戴上工作证,并换上工作制服后,程亭羽便隐约意识到,[免检出入证]已然无法使用。   想要从卖场中离开,就必须攻破这个副本。   服装店当然不会没有镜子,程亭羽习惯性地扫了眼自己的影像。   【特殊状态:[造梦家的注意]】   【生命值(健康):110/110】   【体力值(充沛):119/120】   【精神值(正常):120/125】   特殊状态那一栏里的[造梦家的注意]自从六号公寓副本解除后,就一直挂在那里,没有任何变化,程亭羽回想着那位提灯人说的话,觉得这不好说是buff还是debuff的玩意大约得等到她濒死时才能起效果。   剩余三项数值上限,随着她个人实力的提升,也跟着稳定上涨,不过数值跟数值间也有不同,她的生命值很饱满,体力值稍微消耗了一点,至于精神值的降低跟副本无关——作为一个需要思考自身状况的人,程亭羽这两天偶尔会琢磨一下“古源者”,导致她的精神大部分时间都处于不满格的状态。   副本刷新点内。   厉夜台面部的肌肉微微抽搐,像是有某种活物正在她的皮肤下爬行,片刻后,她向同行者们道:“外面还是只有小洪一个人。”   既然如此,那么换上工作人员制服并佩戴上工作证的程亭羽,多半是真的进入了副本。   贺西江点头:“下一个我来。”   他找到了一套“水蓝”服装店的工作服,把工作证仔细地别在身上,带上货物,然后打开了相应的木门。   视野暗下又亮起,弥漫在空气中拿着劣质布料特有的味道变淡了许多——眨眼之间,贺西江已经来到了卖场当中。   先一步登入的程亭羽不在边上,这也很正常,毕竟他们拿的是不同店家的工作证。   贺西江刚刚开始观察周围的环节,卖场上方,一道机械的电子音便骤然响起——   “‘火热’大卖场与不朽的黄金剧院联名合作特卖会第十三场马上就要开启……” 寶 書 網 W wW .Ь ǎ o S ん μ 5 。coM   他听到的播报音跟程亭羽方才听到的基本一致,只是开业店铺数量变成了二,中间空地上的电子屏上的倒计时,则恢复成了十分钟,从头开始按秒递减。   另一家被确定为开业的服装店内,程亭羽也注意到了这个变化。   ——卖场副本内,每一次有新店家开业,倒计时就会从头开始。 第46章 “火热”大卖场(四)   程亭羽接收外部信息的同时, 也没中断在门店中检查物品的动作。   她是借用了“螺丝刀”保险公司临时工的身份,才能进到卖场副本中来,此刻也需要按照工作要求, 找到保存在店铺里的那个被投保了物品险的昂贵古董手套。   程亭羽最后在保险柜内发现了自己的目标。   古董手套装在红木盒子当中, 表面纹路细腻,还带着与自身历史不相符的柔润光泽感,程亭羽还未触碰,却莫名觉得,它的触感必定十分柔软。   [皮手套:这是一双做工精细的皮手套,距今有百余年的历史, 具备不菲的收藏价值, 以及某些暂时无法鉴定出来的信息。]   “……”   程亭羽看了这双皮手套好一会,然而她作为鉴定师的第二种能力始终处于摆烂状态。   ——或许是前置信息不足,又或许手套本身很正常, 只是作为一个信号或者信物存在。   “螺丝刀”那边明显不可能把全部信息告知给一个临时工。   程亭羽想,如果自己觉醒的力量不是“鉴定师”, 而是一些完全不用额外信息就能给出答案的能力就好了。   比如随机看到旁人评价的“剧透”就很不错, 也不知道有没有玩家觉醒过类似的力量。   担心随意拾取物品会在卖场内引起连锁反应,程亭羽没有立刻将手套收到[物廉价美的登山包]当中, 而是放回到原位,准备等攻破副本后再进行拾取。   程亭羽仔细观察着小裁缝店铺, 所有一切画面都倒映在她深浓如夜的右眼当中。   三分钟后, 她成功在一个抽屉内找到了一张写着《“火热”卖场员工守则》的白纸,以及跟《守则》放在一起的订单。   [作为‘火热’大卖场的员工, 工作时请严格遵守流程行动;]   [1.‘火热’大卖场是梧桐街区最受欢迎的卖场, 现阶段卖场中存在着足够的货物, 按照订单的需求及时找到它们;]   [2.卖场中有顾客, 员工需要将货物送给顾客手中;]   [3.确认货物完整后,顾客可以签收货物;]   [4.签收货物后,顾客会按照员工的服务质量,给予对方评价;]   [5.工作结束。]   程亭羽飞快读完了员工守则中的内容,然后又拿起边上的订单。   订单中的买方地址跟交易地点都是“‘火热’大卖场”,除此之外,没有更详细的说明,买方身份为“不朽的黄金剧院”,买方地址则写着“环世界巡游中”的字样,款式说明后面简略地写着“上衣、下装”,颜色说明则是基本不可能在现实世界合同中出现的“血液一样的浓郁鲜红”。   除此之外,金额、产地、合同签订日期等必备项目都是一片红白,唯独买卖双方签名位置被诡异地填满了。   买方后面是一个金色的描绘着剧院轮廓的印章,卖方那一栏后面用鲜红的字迹写着“‘火热’大卖场:‘小裁缝’服装店、‘水蓝’服装店”。   上面的内容很容易理解——这个卖场中,所有处于营业状态的服装店,都会被写入卖方栏中。   程亭羽目光微凝。   她刚刚看过了“小裁缝”服装店内的衣服,发现跟自己从办公室内带来的那些一样,各种颜色的衣服都有,唯独只缺少了红色。   在十分钟的倒计时结束前,卫胥晷还有厉夜台等人也全都通过佩戴工作证的方式登入了卖场副本,订单合同卖方那一栏的店名,也随之扩展到了五个。   这一次的参与者里没有新手,哪怕还未转正的李拂辞,都积攒了不少刷本的经验,肯定能够在准备时间内顺利找到放在门店内的守则。   按照组队刷本的常规操作,程亭羽现在应该想办法和自己的同伴取得联系。   理论上也都是店家,作为装潢老旧的普通店铺,墙壁的隔音效果与其说是不太好,不如说是根本不起作用,然而存在于此的程亭羽却感觉不到相邻店铺的情况。   ——她对环境的感知能力受到了压制。   透过玻璃看到的场景,比起真实存在的事物,也更像是游戏里的场景贴画,倘若参与者真想过去转转,一定会被空气墙拦住的那种。   为了更好地贴合自己在副本中的角色,程亭羽把从办公室带来的货物给分类挂了起来,让“小裁缝”服装店看起来像是正在营业的样子。   还剩五分钟的时候,电子播报音再度响起——   “‘火热’大卖场与不朽的黄金剧院联名合作特卖会第十三场马上就要开启……”   “当前卖场内营业商铺数量:9。”   转瞬之间,副本内一次性多出了四家处于开业状态的服装店。   “××××!”   目前担任“丘比特”服装店店员的李拂辞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爆出了一句非常不适合在领导面前说出口的脏话。   他们没有安排另外的人进来,而且为了防止异变,在督察员攻略副本的时候,卖场外自然也存在着负责防守的成员。   不过世上的能力跟道具多如过江之鲫,能突破正常防守的存在当然也不少。   排除那些食物链顶层的那些大佬们不谈,罕见道具中相对比较平易近人的那些里面,有一样叫做[人群中一次成功的逃票],作用跟[免检出入证]有些类似,可以帮助人进入副本,不过在使用前,必须满足发动条件,即:周围一百米范围内,近三十分钟内,有人成功登入过副本。   这件道具发动之后,会帮助使用者按照类似的方式进入副本,前提是那种登入方式,是使用者有条件达成的。   正常居民不大可能这么做,此刻出现在副本内的新员工,多半是“危险假面”回收部的成员……   或者是拾荒人。   ——外城区是整个城市中最靠近荒芜区的地方,F0631城对外来者设置了必须住满一定期限才可以获得正式居民身份的条件,一部分原因也是外面经常有人过来搞事。   拾荒人是类似于强盗、小偷以及赏金猎人的混合体,非常善于伪装跟掠夺。   如果新来的参与者是拾荒人的话,那必定是因为卖场副本中,存在他们需要的东西。   此时此刻。   刚刚被新认定为处于营业状态的“安哥拉兔”毛衣店内,站着一个身高超过两米的成年男人,均码的工作服被身躯上的肌肉绷得极紧,露出的皮肤上遍布着一道又一道形状狰狞的伤疤。   他叫约特,是名叫“猎犬”的拾荒人团体的一员。   “猎犬”大部分时间都徘徊在F0631城附近,意味着他们对这座城市最为了解,也已经将城中的守序势力得罪得差不多,在仇恨值累计到有大佬出城追杀之前,“猎犬”的头目决定先一步跑路,不过在临走之前,他们打算再捞一票大的。   ——反正旺季已经来临,只要拾荒人跑得快,全员连轴2加班的督察队抽不出人手来追捕他们。   “猎犬”内的重要成员利用一件具备“密瞳”特质的道具,获得了珍贵的预兆。   “火热”大卖场副本的通关者,能够获得非常重要的物品。   为了保证成功率,约特并不是一个人过来,他带了三个手下,奇奇、马西以及卡所,在人数上固然逊于另一边,不过他们本身拥有丰富的战斗经验,而且在没有掌握攻略的情况下,处于守序阵营中的参与者通常不会在副本中随便杀人,否则很容易导致团灭。   只是没料到,督察队因为封锁了副本入口,导致副本的登入方式直到今天才被发现,而在消耗了四人份的[人群中一次成功的逃票]后,约特等人会被分派到不同的店铺当中。   同一时间,“绿海豚”成衣店内。   马西皱眉打量着套在自己身上的工作服,伸手拉了两下,表情充满不屑。   ——比起类似的充满迷雾的副本,他更偏爱纯粹的战斗。   十分钟的倒计时重新开始,给员工准备的时间一秒一秒过去,等电子屏上的示数变成了“00:00:00”,空旷的卖场内响起了“当当当”的提示性钟声。   “倒计时结束!‘火热’大卖场与不朽的黄金剧院联名特卖会第十三场马上正式开始!”   与宣告声同时响起的,还有彩带礼花爆开的声响。   明明外面一个客人也看不见,却偏偏刻意营造出了一种热烈的氛围。   礼花纸屑的簌簌下落,外头的声响嘈杂到令人心情烦躁。   马西在店内来回踱着步,他翻过了所有能找到的货物,却没找到一件红色的,最接近的也只有橘黄跟深紫。   就在马西有些忍耐不住的时候,外面的走廊上,传来了“笃、笃、笃”的响声。   ——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以弹跳的姿态,向着这里靠近。   马西低下身,就地轻巧一滚,将自己藏到收银台后面。   不管是什么玩意,既然有类似脚步的响声,那多半便存在实体,在这种情况下,物理阻碍能够起效。   “笃、笃、笃。”   走廊上一跳一跳的声音还在继续,每一跳,都距离马西更近。   小裁缝服装店内。   穿着员工制服的程亭羽站在收银台后面,目光直视走廊。   门店的灯光是一种很惨淡的白,照在程亭羽的脸上,让她的皮肤显出一种类似于蜡像那种全然失去了血肉质感的状态。   与此同时,不断靠近的“笃笃笃”声悄无声息地消失了,有一个具备着人形轮廓的物体,已然默默站在了“小裁缝”服装店的门口。   ——那是一个戴着巡查人员工作牌,身着灰绿色制服的塑料模特。   塑料模特的五官被塑造得有些夸张,面孔上有着两枚一元硬币那么大的眼睛,粉色剥落的唇角被塑造成了弯月的形状。 第47章 “火热”大卖场(五)   那张被油彩涂抹成黑色的眼睛就这样盯着程亭羽, 过了好一会,才慢慢转过目光。   哪怕理智上并不觉得恐惧,在被塑料模特看着的时候, 程亭羽依旧感到了一种源于精神方面的压力。   她扫了眼镜子里的倒影, 不出意外地发现自己的san值又降低了一些。   【精神值(正常):112/125】   “当——”   电子音再一次响起。   “接下来是通报时间。   “由于员工缺岗,‘绿海豚’成衣店营业分数减一,‘丘比特’服装店营业分数减一,‘天空’服装店营业分数减一。   “请以上被通报门店及时调整,避免整改。   “由于首次巡查违规店铺数量低于50%,卖场额外公开一条新员工培训内容:每位顾客, 仅能签收一次货物。”   副本内的大部分人都及时意识到了自己在副本中的身份, 并按照当前设定进行了表演。   绿海豚成衣店内。   马西蹲下身,痛苦地捂住了自己的头颅。   他没有看到塑料模特,却察觉到了那种强烈的精神压力, 当电子通报音响起的时候,更是感到仿佛有一柄尖刀刺进了自己的脑浆当中, 用力搅拌。   这是精神值被强行剥夺时带来的痛苦。   小裁缝服装店。   程亭羽注视着塑料模特离去的背影, 中指的指节轻轻敲了下柜台,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刚刚那个塑料模特是大卖场的巡查人员, 她自己现在的身份是店员,在接受检查的时候站在柜台后面, 才是符合卖场运营逻辑的行为。   被通报扣分的店家, 反而更可能是因为听到模特的行动声音后选择了躲藏。   ——跟员工守则一起找到的订单会实时显示处于营业状态的店铺名称,按照那些店铺出现的先后顺序, “丘比特”店是属于督察队或者卫胥晷的, 至于“天空”跟“绿海豚”, 则跟刚进来的那四人有关。   至于分数也让程亭羽有些在意。   其中好一点的可能, 是所有店家都具备一定的初始分,扣到及格线以下会有危险;比较坏的可能则是没有初始分,所有参与者都以零分开场,在通关副本的过程中,他们要保证自己的分数不被扣成负的,否则早晚会迎接来自副本的秋后算账。   程亭羽还是倾向于前一种假设,这倒不是因为作为一个愈发开朗精神的玩家,她总能以更积极的态度去面对副本,而是方才的电子音提到了“及时调整,避免整改”的字样。   “火热”卖场副本有一定的容错机会,参与者从违背规则到接受惩罚,有一个缓冲时间,只要及时修正,就能避开。   巡查模特离开,并不意味着参与者们的危机已然结束。   他们要寻找红衣服,然而模特身上的制服是灰绿色的,距离订单上要求的鲜红,不说一模一样,只能是毫不相干,从源头上杜绝了像程亭羽这样充满冒险精神的玩家通过扒下它们身上制服来充当任务物品的可能。   “哒哒哒”的声音越来越远,程亭羽留心去听,发现一共有九个不同的声源。   ——觉醒自己的能力后,她身体的各项素质得到了明显的提升。   九个塑料模特,对应进来的九个参与者。   这也算是一件好事,她能听到九个塑料模特的声音,至少证明了所有人都处在同一个空间当中。   就在程亭羽思考副本机制的时候,模特的脚步声蓦然消失了。   卖场走廊异常空旷,就像是死去了一样。   沉寂了一段时间的电子音再一次响起。   “当当当——   “‘火热’大卖场内各家店铺普遍存在货物不足的问题,请门店店员及时进货。”   程亭羽记得,本次副本的刷新点办公室中就有很多衣服,但作为一个观察力极强的人,她也同样记得,那边跟门店内一样,没有一件红色的服装。   如果不在刷新点,也不在门店内,那应该在什么地方?门外边吗?   在不同门店内的三位督察员跟卫胥晷,也都想到了相同问题。   约特摸着自己脖子上挂着的古朴硬币,露出了一丝满含恶意的狞笑,然后大胆地迈步走出了所在的服装店。   方才的情况让他们稍微摸清楚了副本的规则,巡查人员的存在告诉了他们,在卖场中,不是违背规则会受惩罚,而是违背规则且被巡查人员看到才会受惩罚。   只要那些塑料模特不在走廊上,参与者从门店离开就应该是安全的。   在离开门店的那一刻,约特觉得自己的视野骤然变得开阔起来,之前在门店被压制的感知又重新恢复了正常,他看向卖场对面,发现自己居然并不是第一个走出来的人。   南侧一家叫做“小裁缝”服装店的门口,站着一个同样穿着员工制服的年轻人,她在看到约特的时候,还微微笑了一笑。   从胆量看,很像督察队的人……约特想了想,又否则了自己的猜测。   这个年轻人不像是长期加班的样子,或许是某个放着好日子不过,非要从内城区出来体验生活的小朋友。   副本内参与者的反应都不算慢,在意识到巡查人员不在后,都陆续从店内走了出来。   位于这一层的店家有十六个,却不是每家门店都有人。   跟程亭羽在同一侧的,只有李拂辞跟马西,不过这两人都不在她相邻的店铺中,彼此间存在一定的间隔。   北侧那一排店铺中有三家处于营业状态,分别是约特所在的安哥拉兔毛衣店,厉夜台所在的大眼牛童装店,以及奇奇所在的梅花鹿服装店。   卡所在西侧,这一侧只有她的“天空”服装店正在营业。   戴着“泉森”服饰工作牌的卫胥晷跟“水蓝”服装店的贺西江同在东侧。   所有人目光中带着同样的思考——他们应该去哪里进货。   同样身为“猎犬”一份子的奇奇眼珠不住转动,越转越快,有时两只眼睛甚至会分别转向不同的方向,她跟厉夜台一样,眼球微微外凸,似乎同样具备着灾虫的特质。   跟同伴一样,奇奇的表情带着拾荒人特有的狠厉与血腥,她环视一圈,舔了舔嘴唇,狞笑道:“看来你们的店里也都没有红色衣服——哈!”   她的尾音拖得很长,然后骤然上扬,仿佛炸弹一样,在程亭羽等人耳中轰然炸开。   这是一位利用声音攻击人的玩家!   过高分贝的声音能让人鼓膜出血,丧失听力,甚至直接死亡,在这一瞬之间,程亭羽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被人用锤子重重敲了一下,身躯短暂地僵直了一瞬。   如果不是已经觉醒为玩家,如果不是她现在的身体素质格外出色,程亭羽觉得,刚刚那一下,她应该会直接重伤,彻底丧失行动能力。   奇奇显然可以精准控制自己的攻击落在哪些目标身上,因为她同在此地的同伴显然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在响声爆发之前,奇奇跟约特以及马西三人同时扑出,约特阻拦厉夜台,马西通过攻击程亭羽来牵制贺西江,只要这两位距离最近的督察员都受到牵制,奇奇就可以专注于对卫胥晷的攻击。   ——门店跟刷新点没有红色的衣服,但却有白色的。   ——副本内的情况不能用常理解释,如果正常的方式无法得到红衣服,那用人的血液将白衣服染红,是不是也满足要求?   此时此刻,并不止奇奇一人产生类似的想法。   厉夜台跃起,右脚在走廊铁栏杆上一踩,直扑卫胥晷的方向,想要进行救援,中途忽然感觉背后有灼热的力量火速逼近,头也不回,只从手中甩出一道鞭影,卷住边上一家门店的柱子,在千钧一发之际,将自己拉离了原来的位置。   她的背后,闪着一道道火光。   厉夜台眯起眼睛:“你是‘火网’……”   ——“猎犬”中级头目约特,真名为[灾虫·火网]的约特。   作为一个把附近统计人员信息背得滚瓜烂熟的督察员,厉夜台立刻反应过来了那些人的身份。   奇奇的动作非常迅猛,仅仅三秒钟,她就脱离了厉夜台的攻击范围,堵在了泉森服饰的店门口。   卫胥晷张口,准备发动能力:“你——”   她只说了一个字,就发现自己再也无法发出声音   奇奇发出刺耳的笑声:“原来是一个使用声音的‘咒言’吗,我实在很喜欢……”   她的声音陡然止住,没能把“和你们这样的玩家作战”给说出口,因为就在此刻,一种强烈的恐惧感正从心脏的位置传来。   “砰!砰!砰!”   心脏在狂跳不止,理智告诉奇奇没什么可害怕的,却偏偏惧怕到难以动弹,她的眼泪难以遏制地从眼眶中流出,面孔上却露出又是惊骇,又是愤怒的扭曲表情。   ——过剩的情绪是能杀人的毒药。   奇奇感觉自己被那种澎湃的感情所充满,头部跟颈侧的血管都在膨胀,好像下一秒钟,就会有血液从血管中喷涌而出。   能力发动不是无休止的,等心中不正常的恐惧平复下来后,这个拾荒人扭过头,盯着厉夜台,目中有警惕,也有看见强大猎物的兴奋,她一字字道:“你也是一个‘灾虫’!”   厉夜台冷笑两声。   她的真名是[灾虫·无惧之虫],随着实力的提升,如今的厉夜台不止能够吞噬目标的恐惧,还能将积攒的恐惧集中释放。   终于找到空隙的卫胥晷虽然依旧无法开口发声,总算找到了机会使用道具,撑开了一把类似雨伞的防御类武器。   另一边。   在意识到有人要过来攻击自己的时候,程亭羽连一秒都没犹豫,掉头就往李拂辞的方向跑,把马西留给追上来的贺西江。 第48章 “火热”大卖场(六)   李拂辞:“……”   她曾听刚被调回队里的前辈说, 程亭羽是个挺厉害的血肉型玩家。   如果说厉害这一点还能从程亭羽顺利发现副本登入方式上看出一点,那血肉型玩家呢,正常来说血肉型玩家在遇见敌人时, 不应该毫不犹豫地选择正面刚, 在实战中寻求提升吗,掉头就跑是什么操作?   这人到底是怎么混到“螺丝刀”保险公司的临时工身份的?   程亭羽的行为让李拂辞对自己的常识储备产生了怀疑。   在发现贺西江已经及时追过来后,程亭羽放缓了步伐,对面带疑惑的督察队实习生解释:“我真是走技巧流的。”又道,“而且在副本机制还没完全弄清楚的时候就遭遇殴打,不符合我的个人美学。”   “……”   李拂辞看她的表情, 就像是看到了一个纯智力加点的近战, 充满了无法理解。   督察队对“火热”大卖场副本,一时间有点怀疑,眼前这个妹子在督察队提出一道进卖场探索的要求前, 已经预料到了今天的情况,并做好了利用督察队武力值的打算。   如果这个猜测是正确的, 那程亭羽此人虽然是临时工, 其实也颇有几分“螺丝刀”的风格。   李拂辞在心里叹了口气,觉得随着旺季的来临, F0631城内奸商的气息正在愈发浓厚。   程亭羽:“这些人是什么来头?”   李拂辞:“是‘猎犬’。”发现程亭羽面上依旧带着询问之色,不解, “你就没听过这个拾荒人团队的名字?”   程亭羽想了想, 笑:“也许曾经听过,但已经不记得了。”   她说的是实话——作为一个失忆人士, 程亭羽很难对以前的经历打包票。   不过这句话也同步落在了“猎犬”那四人耳中。   本来因为离得较远, 一直在原地待命的卡所, 此刻向程亭羽投来了充满危险意味的视线。   她显然把刚才听到的那句话认定成了挑衅。   程亭羽注意到对方的目光, 抬头冲卡所笑了一笑。   目光冰冷的卡所没有立刻动手。   虽然从走为上计的战术选择看,程亭羽的实力非常普通,但毕竟是跟厉夜台进的副本,要么是督察队的实习生,要么自身有点特殊之处,在人数不占优且对方有所准备的情况下,她不愿意贸然动手。   李拂辞不知道程亭羽是真不清楚,还只是有意拉仇恨,当下只得飞快将拾荒人的概念科普了一遍,希望对方在了解情况后,能降低点己方的存在感。   要不是场合不合适,李拂辞都想用力晃一晃程亭羽——你一个不打算正面pk的血肉型玩家就不要再用脸T怪了!   另外两边,也都暂时停下了互相殴打的动作。   一是因为拾荒人并不愿意打消耗战,在错过偷袭时机之后,宁愿保留体力,另一个原因,则是感知不再被压制的奇奇,听到了新的声音从走廊拐角处传来。   “猎犬”已经提前了解过“火热”大卖场的建筑布局,知道拐角里设有公共卫生间,最开始应该有四个,随着时间的推移以及卖场维护资金的减少,目前只有两个还在使用,另外两个则已经废弃。   ——那里是不属于任何店铺的公共区域。   虽然产生副本那一天是周一,很多店家都不开门,不过也并非所有商铺全部闭店,在副本区域形成时,有人被困在卖场当中。   如果那些人目前还活着的话……   意识到这一点的人不止奇奇。   厉夜台目光冰冷地看着面前的拾荒人,虽然没有出手,但明显是阻拦的姿态。   发出声音的拐角位于西南位置,奇奇的位置则更靠近东北角,所以并没有强行往发出声音的地方靠近。   她的能力本来也不需要近身才能发动。   五秒之后,数声凄厉的惨叫从拐角处那边的废弃厕所中传出,伴随着凌乱的脚步声,四个人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   卖场的走廊上有灯光,参与者们都看见,那四人的耳朵里已经流出了一些血迹。   奇奇的真名叫做[灾虫·喧嚣的演讲],本来还能再持续一段时间,却被心中骤然涌起的恐惧感打断,她往后急退,躲开厉夜台已经出手的长鞭,向着新出现的四人玩味一笑:“防御力还挺高的,是因为在副本里待太久了吗?”   根据督察队之前收集的数据,副本生出的时候,有三十一个人被困在卖场内。   如今他们只看到了四个人,而且是四个因为缺少食物而格外虚弱的人。   满面泪水,哆哆嗦嗦,就像是四只待宰羔羊,对拾荒人而言是一个强大的诱惑,因为相比于卫胥晷等人,他们更容易被击杀。   督察员的实力固然强悍,不过想要在充满未知事件的副本内护住这些严重缺乏战斗力的普通人,也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   而且奇奇知道,督察队虽然有着守护居民的职责,却绝不会把保护普通人当做第一要务。   ——他们需要完成的任务太多,如果不努力保全自己,督察队很快就会无人可用。   奇奇笑得露出雪白的牙齿:“‘猎犬’也是讲道理的,你们实力不错,那这四个人的血,我们一边一半怎么样?”   被迫从藏身之地跑出来的幸存者们听到奇奇的话,立刻瑟瑟发抖起来。   “簌簌——”   不同势力间僵持的气氛,最终被类似翅膀挥动的声音所打破。   程亭羽抬起眼,望向卖场中间空旷的天井处。   “……”   她看到了一堆衣服。   一堆挥动着袖口或者裤腿,在空中飞舞的,五颜六色的衣服。   身为密瞳,程亭羽敏锐地注意到,那些飞翔的衣服中,偶尔会出现一闪而逝的鲜红。   李拂辞当场呆滞:“原来这就是所谓的,进货?!”   所以他们根本不用打生打死,只要在这堆衣服里找到合适的货物就可以了?   [一件奶黄色的外套:具备飞行能力的外套,是F0631城内常见的款式。   备注:武力值较高。]   厉夜台表情冷凝。   拾荒人约特也将目光移到空中盘旋的衣服上头。   在宣布店家需要进货的电子音消失后,这些衣服并没有立刻出现,而是过了一会后,才飞到了他们能看见的地方。   卫胥晷哑着嗓子,嘲讽地“呵”了一声。   所以中间这段多出来的时间,不是留给参与者准备的,而是留给参与者自相残杀的。   等到他们全都产生需要用鲜血来将白衣服染成红色的猜想后,真正的货物才会慢吞吞地出现,用自身的存在嘲笑参与者们之前的猜疑与争斗。   程亭羽微微笑了一下。   如果此刻出现在副本中的不是拾荒人跟督察队这种本来就关系恶劣的两个组织,那在经过方才的斗争后,参与者们便很难彼此真心合作。   奇奇倒是适应良好,她眯着眼睛笑了下:“原来我们不用动手啊。”然后道,“既然这样,就等通关后再说。”   “火热”卖场明显是一个有规则的地方。   如果其他人不是货物的话,他们也不打算冒着受惩罚的危险,继续挑衅督察队。   厉夜台看着对方,慢慢转过了脸。   天井处,无数衣服盘旋飞舞,厉夜台鞭子一抖,从中精准地卷中了一件红色的上衣。   四个拾荒人表情都闪过一瞬间的紧绷。   飞衣们移动速度很快,其中满足要求的红衣服少,差不多只有百分之一,厉夜台能够一击得手,可见眼力精准异常,哪怕此人不具备灾虫方面的能力,也是个非常难以应付的高手。   李拂辞低声跟程亭羽道:“那里的衣服大约有五六百件吧,红衣服……也不知道能不能凑足九套。”   程亭羽的目光在飞衣上扫过,在心里得出了结论——   凑不足的。   单以目力论,她应该不比在场任何人差,程亭羽已经看清,所有飞衣加在一起是五百六十三件,其中红色衣服六件,其中四件上衣,两条裤子,不考虑款式,也最多只能凑两套出来。   马西大喝一声,向着飞舞的衣服们挥出一拳。   作为一个真材实料的血肉型玩家,马西的力量强横,带起的拳风,震乱了飞衣们的行动轨迹,像是给这些货物加了一个长达一秒的僵直状态。   其他拾荒人里,卡所一直在原地耐心待命,而约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悄跟奇奇换了位置,成了离厉夜台最近的人。   走廊上,奇奇如标枪般蹿出,伸手去抓早已看中的红衣服,而约特则在同一时刻,对厉夜台发动了攻击。   ——哪怕已经知道不需要用其他人的鲜血来为白衣服染色,他们依旧是竞争对手。   约特的目标其实不是厉夜台,而是这个督察员手上的红衣服。   正常来说,厉夜台在得手后,应该立刻把东西放到具备随身空间,但她试了一下,却察觉到了明显的阻碍。   ——“火热”大卖场内的店铺员工不允许私藏货物。   而且就在衣服入手的那一刻,厉夜台的耳畔响起一道细微如私语的电子音——“‘大眼牛’童装店获得[红色上衣]×1。”   约特的动作很快,一瞬间就抓到了那件红衣服的袖子,厉夜台本想闪避,表情忽的一变,居然直接松开手,然后后退两步拉开距离,同时长鞭漫卷,在红衣服表面抽出一道长长的裂口。   其他人本来以为厉夜台是抱着“宁愿把自己抢到的货物摧毁也不许人抢”,直到看见约特腰腹的位置也裂开了一道形状完全相同的伤口,才陆续有所明悟。   “……”   面色狰狞的约特松开手中抢来的红衣,他的目光落在厉夜台手腕部位。   那个地方,渐渐出现了一道青黑色的手掌印。   贺西江低声:“原来如此。”   在员工获得衣服后,衣服就与员工临时绑定在了一起,如果衣服受到攻击,员工也会受到一样的攻击。   奇奇看着自己刚拿到的红衣服,神色晦暗不明,然后竟然松开手,让红衣服重新回到自己的同伴身边。   从废弃公卫中跑出来的四人,哆哆嗦嗦地凑在一起,满面惶恐地看着这幅神仙打架的场景,几乎已经瘫软在了地上。   程亭羽将目光从飞衣上移开,在那四人身上停留了片刻。   【姓名:白文吉】   【姓名:丁时乐】   【姓名:杜然青】   【姓名:陈嘉珈】   作为“密瞳”的右眼鉴定出来的信息非常简单,只有名字而已。   随即,程亭羽又看了眼身边的督察队实习生——   【姓名:李拂辞】   与方才那些信息一模一样,除了名字什么也没有。   程亭羽轻轻揉了下右边眼侧的位置。 第49章 “火热”大卖场(七)   进入卖场副本后, 程亭羽能看到的信息越来越少,她记得出发之前,沈星流曾提到过, “火热”大卖场副本中存在明显的界域力量。   她心中浮起一个猜测, 或许强大的界域之力,能够对密瞳产生压制。   虽然程亭羽没有表现出攻击意图,但在被她注视着的时候,白文吉陈嘉珈四人还是明显瑟缩了起来。   陈嘉珈嗓音发抖:“你,你要做什么?”   程亭羽:“你们在卖场中待了多久了?”   哪怕密瞳的能力无法发动,她也能看得出来自己跟厉夜台等人战斗力之间的差距, 索性暂时放弃进货, 转而进行信息调查。   身为督察员,李拂辞身上有督察队标配的空间类道具,她看陈嘉珈四人神色萎靡, 就从空间道具里取了一瓶队里专用的能量饮料给对方递了过去。   工作服没有完全挡住督察队的黑色制服,对于F0631市居民来说, 这显然是一个十分值得信赖的部门, 在意识到面前人身份的时候,陈嘉珈的哆嗦程度明显轻了一点, 他不住道谢,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 因为喝得太急, 一些水还流到了脖子上。   距离四人不远的卡所阴恻恻地催促道:“说快点,不要磨蹭。”   陈嘉珈的身体又抖了一下:“是, 是, 我这就说。”他面上露出痛苦与回忆的神色, “那一天卖场突然间走不出去了, 所有人都被困在了里头,然后,然后那些塑料人活了过来,还穿上了保安的制服,开始攻击我们。”   他说话的时候,嘴里一直发出呜呜的哭声。   知道时间有限,不等卡所再次催促,陈嘉珈用手胡乱地抹了把脸,随后道:“当时很多人都死了,好在那些巡逻模特人不会一直待在走廊上,我们慢慢发现,只要在听到脚步声之前,在卫生间里躲起来就不会有事,它们一般不会到建筑的死角处查看。”   程亭羽捕捉到了关键词:“一般不会?”   陈嘉珈的面色愈发灰败:“这一层有两间卫生间的水龙头还能使用,我们可以喝水,但是没有食物,有人打算去偷拿店里存放的零食,但要是这么做了,那些塑料保安就会来寻找我们,然后……杀掉那些藏了东西的人。”   隔了很远的走廊上,奇奇双手抱臂,眯着眼睛道:“卖场里怎么可能没有食物?”   程亭羽:“可能的。”她环视一圈,道,“卖场的食品店大多位于一楼,而这里是二楼,你们看看身边,还能找到楼梯吗?”   “……”   众人陷入沉默,无言的惊骇在卖场走廊上蔓延。   楼梯确实不见了,而且他们此前居然一直没有发现这件事。   厉夜台跟贺西江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们本以为在进入走廊后,自身被压制的感知已经恢复,但现在看,其实还是受到副本影响,忽略了一些不该忽略的细节。   贺西江跟厉夜台轮流去拐角处的其它卫生间检查了一遍,发现里面的情况很正常,从构成看,非常符合一个公厕或者废弃公厕的正常状态,并没找到其它幸存的人类。   陈嘉珈:“其实二楼的店里也放了点吃的,我们这里不少本来都是卖场的人,知道食物在什么地方,准备去拿,但最早撬锁的那些人通通被保安杀掉了,怎么藏都没用,剩下的人有偷藏零食的,结果你们也知道。”   “我去看看你们躲的地方。”   卡所向他们躲着的废弃卫生间走了过去,程亭羽知道这个拾荒人是想借此判断一下陈嘉珈等人是否说了谎,当下拉着李拂辞跟了上去,免得卡所背着其他人破坏线索。   废弃卫生间铺着几件落了灰的外套,从表面的褶皱看,已经被睡过很长一段时间,可见陈嘉珈等人确实一直住在这里。   环境很正常,以程亭羽的视力,都看不到什么异样的线索。   卡所转了一圈,没停留太久,废弃公卫的光线比外面更黯淡,另外两人没有看见,她的眼中闪过了一道异样的光彩。   等程亭羽等人回到走廊上的时候,外面厉夜台跟奇奇等人正在因为陈嘉珈四人而起争执。   奇奇用一种让人明显察觉到危险的语气劝说:“外头不大安全,你们还是到我的店里来比较好,只要躲在收银台后面,那些巡逻的保安不会看见的。”   厉夜台冷冷地看着她:“谁也不知道会出现什么后果,我建议你不要去做这种尝试。”   奇奇笑:“那不然还是尊重当事人自己的意见吧。”看向陈嘉珈,“你们可以过来接受我们的保护,或者向督察队求助。”   在外界的压迫下,陈嘉珈几乎连话都说不连贯了,他小声确认:“如果我选督察队……”   奇奇:“那我就杀了你们。”   陈嘉珈露出快要哭出来的神情:“那我……”   已经回到走廊上的程亭羽不紧不慢地开口:“你最好还是别过去。”   跟陈嘉珈一道的白文吉忍不住:“为什么?”   程亭羽唇角微翘,态度友善,声音里也透着股语重心长:“督察队不向普通居民下手,但要是普通居民主动向违法份子提供帮助的话,也有权利立刻进行阻止。”   白文吉四人:“……”   感觉另一边只是把“砍了你们”给表达得委婉了一点。   远处的奇奇投来注视:“你这算是在用督察队的权势来威胁普通民众吗?”   程亭羽一本正经:“我也是普通民众。”   奇奇嗤笑:“普通民众能跟督察员结伴来刷副本?”   程亭羽:“工作要求而已。”   奇奇顿了下,看她的表情已经有点不同,随后试探地问了一句:“……你是‘螺丝刀’?”   程亭羽面色深沉地点了点头。   约特:“既然是螺丝刀,那出个价吧,要多少钱,你们才会不继续插手此事。”   程亭羽露出遗憾之色:“虽然我也很想赚点外快,可惜身上没带任何一份制式合同。”   ——在过来之前,沈星流千叮万嘱,不要主动接受外界订单,对损害公司名誉的忧虑还是次要的,主要是怕亏钱。   卡所加入了质疑的队列:“你这样可不算一个合格的‘螺丝刀’。”   程亭羽耸肩:“临时工而已。”然后道,“我建议还是让他们继续回原来的地方躲着,毕竟这么多天都过去了,他们应该知道怎么保证自己的安全,至于后面的事……”她笑了一笑,“现在还不用着急讨论。”   拾荒人方才的建议并不是良心发现,想要庇护一下缺乏自保能力的陈嘉珈他们,而是除了马西这样的不爱动脑份子,所有人都意识到了,陈嘉珈四人可能的身份。   奇奇怀疑他们就是卖场中,负责担任顾客角色的存在。   天井处,五颜六色的衣服仍旧在不断飞舞。   程亭羽随手抓了一件,然后迅速确定了鉴定信息中“武力值较高”的描述完全不包含水分。   “Pia——”   哪怕穿越后的世界充满了各种不符合科学的地方,程亭羽也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会遭遇来自防寒冬裤的扫堂腿,还好她这具身体的素质不错,否则下次遇见类似的情况,螺丝刀那边恐怕不愿意再把临时工身份借给一个被副本小怪一招ko的血肉型玩家。   程亭羽给了手中还想挣扎的防寒冬裤一手肘,让后者暂时安分下来。   刚刚衣服入手的时候,程亭羽听见了一道低如耳语的电子播报音。   “‘小裁缝’服装店获得[灰色防寒冬裤]×1”   从边上卡所跟李拂辞的神色看,她们应该都没听见这句话。   程亭羽松开手,果不其然,方才的播报音再度响起——   “‘小裁缝’服装店失去[灰色防寒冬裤]×1”   简单试验之后,程亭羽重新抓了一件黄色衣服到手上,向李拂辞道:“你打一下我手上这件衣服。”顿了下,补充,“打轻一点。”   李拂辞脸上露出了一丝遗憾之色,不过还是按照程亭羽的要求,对衣服做出了攻击。   她打了袖子一下,与此同时,程亭羽也感到胳膊相同的位置上产生了痛意。   答案已经很明显了,衣服与所有人存在相关性这一点,并不局限在红色那些上头。   难怪奇奇会选择将到手的衣服给放走——要是同时拿着的衣服太多,能够被攻击的地方也会增加。   如此一来,对彼此抱有怀疑的参与者们,就不大可能当着其他人的面泰然自若地进货。   这一次,程亭羽把疯狂挣扎的黄色衣服带进了“小裁缝”服装店,然后才松手,伴随着“失去[黄色上衣]×1”的提示声,那件衣服飞回到了自己的同类当中。   看到这一幕的李拂辞:“……所以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抱着衣服不撒手?”   约特等拾荒人的目光落在了不断尝试的程亭羽身上。   他们都对“螺丝刀”保险公司有所了解,也明白这群热衷于跟各个势力做生意,同时积极帮其他玩家收尸的业务员,身上经常带有各种古怪的道具,有时候会起到奇效。   但从现在的情况看,这个面对战斗场面主打闪避加点的妹子,并没有表现出类似的特质,反而充当着信息收集整理的角色。   程亭羽确实在收集信息。   “火热”大卖场跟六号公寓不一样,是一个新出现的副本,不管是哪边的势力,都没有掌握相关的情报。   前期的探索,失败才是大概率事件,卫胥晟也告诉过她,可能会遇上以普通玩家的能力无法解决的副本。   在听到卫胥晷的警告后,程亭羽反而更加跃跃欲试起来,并且迅速得出了符合自身san值的结论——失忆前的自己不留钱不留道具也不留常识,自我放生的如此干脆利落,不就是在暗示现在的她,该怎么作死就怎么作死吗? 第50章 “火热”大卖场(八)   站在东侧店铺门口的卫胥晷一言不发, 她看向目前正在担任小裁缝服装店员工的程亭羽,看着对方时不时伸手撩拨一下那些正在飞舞的衣服,一时间觉得本次刷本的前途委实堪称惨淡。   虽然暂时没察觉到被拾荒者攻击以及主动作死以外的危险, 但李拂辞知道, 进货时间绝不会是无限制的。   果然,没过片刻,上方就再一次响起了“当当当”的电子催促声。   虽然没能找到合适的衣服,但他们才刚进副本,第一次进货,本来就是试探为主, 所以也并不着急得到结果, 而且大部分店家都没扣分,应该还能再坚持一段时间。   然而等到最后三五秒的时候,之前已经安静下来的程亭羽再度发挥作死精神, 伸手直接抱了一摞超过她武力值上限的衣服回来。   李拂辞吃惊:“做什么,你打得过吗?”   不是她怀疑血肉玩家的战斗力, 实在是程亭羽这人哪哪都不像战斗力高血条厚的样子。   程亭羽偏了下脑袋, 躲开往自己脸上抽打的袖子,诚恳道:“不一定打得过, 所以你帮忙分担一点。”   莫名被塞了一堆能打人衣服的李拂辞:“……”   对方时机卡得太好,让她连拒绝的机会都没有。   程亭羽动作很快, 似乎早就在脑海中演练过拿到衣服后的行动流程, 快速冲回店里,把挣扎着想要来给她来一记爆头的衣服用挂衣架挂了起来。   她的尝试成功了, 在被挂上去之后, 本来都快把袖子跟裤腿甩成风车的衣服们, 纷纷安静了下来, 仿佛被挂衣架抽干了生命。   ——之前那些衣服一旦脱离人的掌控就会飞回天井处,是因为进货的流程并未走完。   在程亭羽成功后,其他人也立刻意识到,这就是进货的正确做法。   因为走神被衣服打了好几下的李拂辞充分发挥实习督察员的行动力,有样学样地把衣服挂起来,卡所也想这么干,只是她在打算动手的时候,已然听到了“笃、笃、笃”的蹦跳声。   进货时间已经结束。   穿着保安制服的塑料模特,再一次开始了它们的巡逻时间。   走廊上的灯光闪烁了几下。   明明什么都没有变化,然而感知却被压制住了。   到了此刻,卡所完全明白了程亭羽为什么直到最后关头,才尝试走完进货的流程。   之前有过违规记录的三人,除了李拂辞是他们那边的一份子之外,另外两个都是“猎犬”的成员,其中有一个就是卡所自己。   程亭羽必定早就对进货方式有所猜测,但她希望用拾荒人来实验一下,被扣两次分会有什么后果。   ……大意了。   卡所已经无限确定程亭羽之前一看马西就躲的行为是在演戏,目的是让拾荒人们降低戒心。   她回忆那个妹子的神情,后知后觉地发现,对方有着让人无法辨明情绪的黑色眼睛,程亭羽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的时候,让卡所隐约感到了一丝令她战栗的熟悉。   ——“猎犬”的老大在看向落进自己掌握中的猎物时,也会流露出相似的神情。   电子的提示音还未完全消散,塑料模特移动的声音就已经靠近了店铺。   白文吉陈嘉珈四人早就找机会溜回原来的地方猫着,一动都不动,此刻的走廊上再没有一个能喘气的生物存在。   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塑料模特走到了“小裁缝”服装店门口,黑黢黢的眼睛朝向程亭羽的方向。   它虽然被赋予了行动的能力,然而五官依旧僵硬。   模特依靠移动下肢进行训练,但它们的脚被固定在了下面的塑料片上,只能以怪异的姿势前进。   或许是灯光太过惨白的缘故,在这些巡查保安面朝自己的时候,程亭羽隐约有种它的眼珠往新挂出来的那些衣服上动了一下的错觉。   “笃。”   塑料模特停了下来。   即使在卖场副本的压制下,程亭羽的视力依旧非常出色。   她几乎是立刻就察觉出来,在本次巡逻中,塑料模特的站位比上一次距离门店更近,按照现在的进度,最多再过四次,模特脚下的塑料片要踩到门槛上头。   大约过去了半分钟,脸色惨白的塑料模特才缓缓移开面孔,在离开的时候,程亭羽硬是从对方纹丝不动的五官中看出了一丝恋恋不舍之意。   程亭羽瞥了眼镜中的影像,果不其然,她san值又下降了一部分。   等巡查人员终于离开店门口之后,上方的电子音再度响起——   “接下来是通报时间。   “由于未曾进货,‘水蓝’服装店、‘大眼牛’童装店……‘天空’服装店营业分数减3。   “请以上被通报门店及时调整,避免整改。”   除了程亭羽所在的“小裁缝”跟李拂辞所在的“丘比特”以外,所有服装店都受到了批评。   批评完不合格的店家后,那道没有起伏的声音又一次提醒他们,店家需要进货。   程亭羽扫了眼新挂上去的衣服,对电子音给出的任务没有太大意见。   ——她进货了,但进的不多。   程亭羽进副本的时间不长,但因为一直未曾放松的缘故,体力消耗得并不少,她从[物廉价美的登山包]中取出瓶装水喝了两口,打算放回去的时候,却感到了明显的阻力。   ——空间道具的形成大多跟界域的力量有关,而界域的力量又会彼此排斥,从这一点看,卖场副本内这一类型的力量的确相当浓郁。   程亭羽润喉的同时,也一直留心去听塑料模特的脚步声,在塑料模特的动静消失的一瞬间,马西已经冲到了“小裁缝”店门口,冲里面的店员露出了一个带着血腥意味的笑。   奇奇的声音则从更远处传了过来:“‘小裁缝’的年轻人明明想到了进货的方法,却连同伴都没有告诉,既然大家都扣了分,你一个人保持满分的状态也不大好。”   面对敌人的堵门杀,程亭羽没有着急,而是不紧不慢地开口道:“你已经被扣了四分,如果满分是十分制的话,那及格线很可能划在六分。”她看着马西,露出了愉快的微笑,“选择在店门口战斗,一定会对店铺造成损害,而损害的后果是扣你的分还是我的分,尚且没有结论。”   两种可能都是说得通的。   损害旁人店铺的店员可能会被保安扣分,没能保护好自己店铺的店员也可能被保安扣分。   程亭羽目前是满分,所以她的试错机会是所有人里最多的那个。   但马西不同,倘若真的是十分制,他只要再失去一分,就会掉到及格线以下,受到来自卖场的惩罚。   马西的身形僵硬下来。   程亭羽:“我比较倾向于前者,刚刚那些幸存者提到过,如果进行例如撬锁一类的破坏性活动的话,会遭到巡逻保安的攻击。”她眼瞳深浓得令人想起没有天光的夜晚,“你要试试吗?”   “……”   过了好一会,直到边上的督察员准备出手阻拦,马西才不情不愿地让开了店门的位置,他满怀恶意地看着程亭羽,同时将自己的拳头捏的咯咯作响:“每种猎物都有自己的气味,‘猎犬’会记得你。”   程亭羽的目光转到马西身上,片刻后笑了一声:“那你可要抓紧时间。”   虽然没有明言,但全场的主动权已经不知不觉地开始往分数最高的程亭羽这边偏移,她利用分数的差别,隐隐形成了对参与者行为的控制。   卫胥晷也松了口气,在感觉到拾荒人针对的时候,她已经做好了用道具强行把程亭羽跟自己从副本里捞出去的准备。   ——能够从已经被激发的副本中离开,[免检出入证]做不到,但[被猫咪踹飞了电脑插头]或许可以,不过卫胥晷以前没试过,也不敢百分百保证。   在程亭羽之外,李拂辞是参与者中分数第二高的人。   李拂辞忍不住:“你倒是很冷静。”   她现在能理解为什么程亭羽说自己是技巧流——既然可以通过思考来解决问题,为什么要诉诸于武力?   程亭羽回想了一下自己刚刚看到的san值,摇头:“不是冷静,是乐观开朗。”   跟同伴有点距离的卫胥晷无声叹了口气,感觉程亭羽的精神状态距离真正的高手又进了一步。   一段时间的等待期后,那些飞舞的衣服再度出现。   发现了进货方式的程亭羽仿佛完全没有意识到停在自己身上那些打量的视线,她并没有上去争抢红衣服,而是拉着杜然青聊起了天。   杜然青的状态比陈嘉珈更差,她头上身上都是冷汗,汗水把发丝黏在脸上,看起来格外狼狈。   程亭羽:“你知不知道,塑料模特是怎么对付之前违规的人?”   杜然青嘴唇哆嗦,摇头:“我,我也说不好。”她抽泣了一下,伸手捂住脸,“只是一下子,他们就都死了……”   卡所将目光从这些人身上移开。   普通人实力太差,面对副本的恶意,完全没有反抗的能力,就算在卖场中待过一段时间,也很难得到有用的线索,只是等死而已。   程亭羽拍了拍杜然青的肩头,感觉到小姑娘一直在发抖,连身上的衣服都已经被冷汗打湿。   另一边,奇奇正在在跟厉夜台交流本次红衣服的归属问题。   此次进货时期,天井处出现了三件上衣,三件裤子,还有一条裙子跟一件毛呢大斗篷。   虽然衣服款式会发生变化,但总数比上次差得不多,只要多经历几个回合,凑满九套未必不可能。   拾荒人很清楚,一味靠武力抢夺的话,反而会造成不必要的损失,比如上一个进货周期,他们其实可以得到两套衣服,却因为争执而一无所获。   就在参与者们的目光停留在红色飞衣的时候,来自上方的电子音突兀响起。   ——现在进货时间才刚刚开始,这是与上一周期完全不同的意外事件。   “下面是卖场播报。   “近期卖场中各个店家的营业额显著下降,本季度尚未收集到顾客的五星好评,请各店员工及时调整。   “VIP休息室的顾客对饮料做出差评。   “友情提醒,如果顾客满意度下降的情况持续下去,卖场方会对所有处于营业状态的店铺进行扣分处理。”   在将噩耗告知给副本内的参与者后,电子播报宣告结束。   李拂辞无言以对:“……这家卖场还有vip区呢?”   程亭羽四面环顾,道:“二楼这边看不到,可能位于其它地方。”   听到电子播报的内容后,不管是拾荒人,还是督察队,都有些紧绷。   很多副本都会存在时间上的限制,如果没能在时间结束前将副本通关,结局通常都不会很好。   已经被扣掉四分的马西眼白上出现了红色的血丝。 第51章 “火热”大卖场(九)   马西心中充满了恐惧与愤怒。   在他耳中, 方才的电子音在稳定的表象下,掩藏着蚂蚁一样细小的恶意与嘲笑。   如今在此汇聚的蚂蚁越来越多,那些黑色的细小昆虫窸窸窣窣地爬上了他的脚面, 然后顺着小腿、大腿、脊背, 一路爬到了马西咽喉的位置。   甩不开。   如果扼住自己的喉咙,那些无形的蚂蚁就会爬到手上,如果想要抖掉,蚂蚁也还是会重新爬上来。   他的肌肉无法自控地紧绷,呼吸开始紊乱。   那些巡逻保安有着能降低参与者san值的目光,马西虽然是战斗向的玩家, 但在被注视的时候, 却全然失去了跟塑料模特动手的勇气,只觉得自己的理智被一点点抽走。   如今,他的理智已经快被抽干, 如果程亭羽能够鉴定的话,会发现马西的精神值早已经迈入了疯狂的领域。   与情绪紧绷的参与者们不同, 天井处的衣服以不符合副本氛围的欢快姿态飞舞着, 衣料摇晃的声音簌簌作响,令人心烦意乱。   浑身僵硬的马西忽然动了起来, 他伸出手,依靠血肉玩家的强横力气, 一把拽住两件红色的衣服, 凑成一整套,然后飞奔到再次出现在走廊上的陈嘉珈等人面前。   “签收!你是顾客, 你现在就给我签收!”   他距离不合格线只差临门一脚, 必须抓住所有能够通关的机会。   杜然青本就一直打哆嗦, 此刻更是被吓得差点哭出来:“我, 我该怎么签收?”   马西低下头,拿拳头用力锤了两下太阳穴,让自己趋向混沌的大脑冷静下来。   他已经有些不清晰了,必须赶快猜出后面的应对方法。   或许是程亭羽之前的行为给了马西灵感,他稍微冷静下来后,一头扎回自己的店铺,在抽屉里疯狂翻找。   马西最擅长的是纯战斗类副本,但到底也积累了不少副本经验,大约三十秒后,他就从一堆杂物中找到了自己的目标物品。   那是一张空白的签收单,以及一支凑合着还能使用的水笔。   马西粗暴地将衣服、签收单还有水笔塞到杜然青手上,催促:“东西齐了,快点签!”   杜然青颤抖着接过水笔,想要在单子上签署姓名,然而尝试了好几次,却一直没能成功。   在卖场灯光的照射下,她的脸色越来越苍白:“我好像……好像做不到。”   马西心中升起一股难以熄灭的怒火:“怎么会做不到!”   “他们又不是顾客,当然做不到签收。”   一道带着几分悠闲气息声音从右侧传来,正是程亭羽,她瞥了马西一眼,笑:“不然为什么在这里的所有人,都不跟你争抢让人签收货物的名额呢?”   “……”   马西身形僵硬。   电子音告诉过他们,每位顾客只能签收一次,倘若杜然青这些人是顾客的话,那么参与者最多只能通关四人,作为最珍贵的通关资源,一定会引来其他人的抢夺。   李·并不是因为看出真相才不去争抢名额·拂辞喃喃:“原来他们不是顾客?”   程亭羽:“假设是顾客的话,就没有道理避着保安行动了吧。”   卫胥晷跟贺西江闻言,面色纹丝不变。   他们是真的提前猜出了答案。   厉夜台跟奇奇的表情同样没什么波动。   虽然还有些思路没理清,但这两人也都对杜然青等人的身份有着基本的猜测。   至于约特,完全是仗着自己资深玩家的本钱,没去争抢名额,反正就算被用掉一个,他也有自信在剩下的三个里头抢到一个。   而卡所,她没有行动的唯一理由,是因为程亭羽没有行动。   作为距离程亭羽最近的拾荒人,她总觉得,这个自称是“螺丝刀”临时工的玩家态度很有些不对。   作为三方人马中最为弱势也最容易被推出去当炮灰的那一方,程亭羽既然不出手抢顾客名额,多半是这玩意有点问题在。   “——马西。”   马西的大脑本来已是一片空白,另一侧走廊上,奇奇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作为同伴,我很想救你,但你的分似乎快要扣到及格线以下了。”   对于已经被疯狂浸染的玩家,她的声音对同为“猎犬”一份子的马西存在很强的诱导力。   马西开始颤抖,随即用怨恨的目光看向程亭羽。   身为“猎犬”,如果一定要死,那也要在临死前,咬断自己猎物的喉咙。   “……”   距离程亭羽最近的李拂辞有些不安。   奇奇这么做,显然是希望马西能冒着被扣分的风险,出手干掉程亭羽。   李拂辞觉得已经程亭羽方才有些弄巧成拙,她故意到最后一刻才透露进货的方式,导致马西一口气扣了太多的分,又被卖场逼迫,就像那些一只脚踩在了悬崖边的人,反而逐渐无所顾忌。   程亭羽同样意识到了来自拾荒人的恶意,向马西笑了一下:“虽然你的分数很危险,但要是你的同伴当真愿意把这套衣服的所有权让给你的话,还是有机会通关的。”   话音方落,卡所的目光也投向了程亭羽。   她跟马西两人的扣分情况相同,只是卡所比马西更加理智,尚且能够按兵不动。   然而在听了程亭羽的话后,所有参与者都忍不住心动了一下,其中分数快掉到危险线以下的两人动得格外明显。   约特:“你知道通关的方法?”   程亭羽:“只是有一点思路。”   拾荒人的眼睛都很像野兽,盯着旁人的时候,会让人有种如芒在背的感觉。   约特此刻就用这样的目光,死死盯住了程亭羽。   如果督察队不在边上,他们完全可以用武力迫使这个年轻玩家把知道的消息吐露出来,然而现在却只能耐住性子。   奇奇的能力跟声音有关,她也可以随意调整自己的语调,此刻便用一种让人听起来觉得格外和气的音色哄劝道:“你既然知道,不如说出来让大家讨论一下,毕竟这间卖场中,也有你的同伴呐。”   话音方落,程亭羽忽的感到了一股没来由的雀跃,她立刻打开随身带着的小圆镜进行观察,很快,一行行信息就从自己的影像边浮现出来。   她重点留意了一下特殊状态的情况,发现后面的确多了一个[受到鼓舞的听众]   考虑到奇奇的能力跟声音相关,那应该是她能力造成的影响。   奇奇:“在看什么?”   程亭羽合上镜子,一本正经地回答:“欣赏一下我自己睿智的五官。”   奇奇:“……”   作为拾荒人,她很清楚,在感到不解的时候不用问一个经常泡在副本内的人脑子是否正常,因为答案通常明显到不需要进行怀疑。   信息栏后多出来的状态让程亭羽意识到,自己其实已经受到了奇奇话语的影响。   当然这对程亭羽来说并不算是一个问题,因为向其他人阐述思路,本来就是她接下来打算做的事情。   卖场二楼。   自称“螺丝刀”保险公司临时工的年轻人正在侃侃而谈:“副本并不只有我们所看见的这一层。”   卡所不以为意:“你是从刚才的通报中猜到的?”   在得到电子音还有VIP休息室的提示后,存在其它区域并不是什么难以猜到的事情。   程亭羽摇头:“不,是因为塑料模特。”   所有参与者是在塑料模特的脚步声消失后才离开的门店,此刻的走廊上已经看不到那些巡逻保安的身影。   奇奇等人忽然反应过她的言下之意。   程亭羽微微颔首,似乎是在确认其他人的猜测:“我们看不到楼梯的存在,那么塑料模特在完成巡逻任务后,又去了哪里?”   马西想说其它卫生间,不过很快就意识到,四个拐角的公卫都已经被参与者们检查过了一遍,保安不可能藏在那边。   程亭羽慢悠悠道:“也许是休息,不过考虑到作为店员的我们一直都没有下班,它们更可能是去了其它需要巡逻的地方。”   阐述到一半,年轻人的目光落在马西身上,友好建议:“所以等下一次保安过来巡逻的时候,你要不要跟在它们后面,一起去其它楼层看看,说不定能找到休息室。”   “……”   对方的笑容颇为开朗,却让马西感觉像是有人将冰水一点点灌入了自己的胸膛。   他彻底明白了程亭羽的意图。   这个年轻玩家大约是很早就察觉到了前往其它楼层的方法,却一直闭口不言。   她在等,等一个合适的小白鼠出现。   约特这些实力高强的人不会想要冒险,所以他们若是有了思路,必定会逼迫副本中实力最低并且具备店员身份的玩家,先去测试一下方法的正确性。   在其它条件相同的情况下,程亭羽更可能成为被拾荒人逼迫的对象。   她并非督察队的一份子,厉夜台那边也不会下太大力气去保“螺丝刀”的员工。   然而现在的情况已经产生了变化。   大家已经站在了不同的起跑线上,十三个店员的被扣分情况并不相同,奇奇跟约特还可以再等,但他已经不能再等。   ——只要有需求,就能够被利用。   “……这都是你计划中的事情?”   程亭羽闻言微微讶然,随即失笑摇头:“当然不全是。”她的声音很柔和,“没有进货居然会被直接扣上三分,这是之前没有想到的事。   “所以你是打算继续等待下个回合,还是主动尝试,寻找攻破副本的方法?”   她的态度并不咄咄逼人,却让马西意识到,自己就像是她手中的提线木偶,一举一动都得按照这个年轻人的心意行事。   马西:“……我选择尝试。”   他忽然感到一阵畏惧。   哪怕程亭羽一直表现得如此无害,他依旧觉得不寒而栗。   对方是一个冷静且充满好奇心的人,早知如此,马西一定会尽量避开给她留下深刻印象的机会。   这一轮里分数到达危险线的不止马西,还有卡所。   在无须斗殴的情况下,从一堆飞衣里把目标货物找出来不算是一件太难的事情,当然自诩技巧流血肉玩家的程亭羽并没过去凑这个热闹,只是捞就近了几件普通衣服,满足一下电子通报音中对于进货的要求。   最终,卡所拿到了一件裙子跟一条裤子,马西拿了一件上衣跟一条裤子,其它红色衣服都被厉夜台与贺西江挂了起来。   她本来有些犹豫裙子跟裤子的搭配是否符合要求,不过很快被程亭羽说服——只要求是上装跟夏装,没对款式做规定,而且真的被质疑,还能解释为这是时尚穿搭。 第52章 “火热”大卖场(十)   两位拾荒人在准备红衣服的时候, 李拂辞正忙着记录通关要点。   经过探索——主要是某个人的探索——他们已经对卖场副本有了基本的了解。   店员的营业时间主要分为两个阶段,检验期以及进货期,当参与者处于检验期的时候, 会有塑料模特过来检查店铺的状态, 并进行分数判定。   而到了进货期,参与者的行动会更加自由,他们可以离开店铺互殴,或者殴打从天井处飞上来的衣服,并借机用挂衣架令衣服稳定下来,完成进货的要求。   在进货期, 参与者们能够寻找订单上需要的红色衣服, 如果暂时无法通关的话,就进货普通衣服,借此降低被扣分的概率, 延长自己在副本中的安全时间。   程亭羽一直在心中默默计算。   本次进货期与上次相比,要缩短了10%左右。   副本内时间逐渐变得紧迫。   卡所与马西各自拿到了一套红色衣服, 其他参与者都只抓了些普通衣服回店, 等电子通报音做出进货时间即将结束的提醒后,众人纷纷返回自己所在的店铺。   奇奇看了自己的两位同伴一眼, 轻轻做了一个抓取什么的动作。   很快,所有人第三次听见塑料模特行动时的声响。   “笃、笃、笃。”   模特底板的声音不断向马西靠近。   相比起其他参与者, 马西的恐惧更加浓烈。   他已经把需要的衣服给包装好, 并带好了需要的签收单,此刻不时握紧拳头又松开, 手背上绷起一道又一道青筋。   塑料模特停在店铺门口, 它黑且无光的眼睛与马西四目相对。   惨淡的光线照在塑料模特的脸上, 假人的嘴唇被刻意制作出上弯的形态, 露出了一些带着讥讽的微笑。   这种劣质的塑料模特为了降低材料的使用,中间都是空的。   然而马西却莫名觉得,塑料模特在挪动间,有一种实心般的沉重感。   “……”   塑料模特一言不发地立在店铺门口,然后迟滞地转动身躯。   “笃、笃、笃。”   穿着保安制服的假人笨拙地移动自己,由正对店铺,变成了侧对店铺,接着往远离“绿海豚”成衣店的方向前行。   马西曾在心中嘲笑过杜然青等人的怯懦,等事到临头,却发现自己难以遏制地畏惧了起来。   某种无法言明的恐怖力量,正直接刺激着他的精神。   马西从收银台后面走了出来。   程亭羽提醒过他,跟随在塑料模特身后的时候,尽量不要去看周围,而要多去看这些假人的底部。   差不多所有玩家都意识到了,卖场副本内存在着界域的力量,若是马西太过注意环境,会对他的空间判断力造成影响。   低着头,马西缓缓迈动了自己的脚步。   明明是以躯体力量强横著称的血肉玩家,他却感觉自己身上的勇气与温度,都在被逐渐抽离,每走一步路,身上的温度就更低一分。   马西完全不敢抬头,在前进的过程中,仅仅直视着塑料模特脚下以怪异姿态不断挪动的塑料片。   “笃、笃、笃。”   沉重的躯体抬起来又落下,发出有节奏的声音,塑料模特与活人等高,它们分明被塑造成了修长健美的姿态,却莫名让马西觉得臃肿。   仿佛有什么恐怖的东西,正要从塑料假人的躯壳中满溢而出。   周围的光线越来越暗,景象也越来越扭曲。   马西本来是在克制自己,尽可能不往其它地方看,然而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看不到旁边的景象。   这位“猎犬”的成员已经被浓稠的黑暗包裹了起来。   “咚。”   塑料假人开始往台阶上蹦跳。   只是它落地的声音不像是碰到了水泥路面,而仿佛是落在地毯一样柔软的东西上面,发出了令人牙酸的闷响。   空气中,劣质布料的气味已然不知不觉地消失了,替代出现的,是腐烂海鲜一样的潮湿气味。   塑料模特一下一下往台阶上蹦跳,马西也跟在后面,一步一步往上行走。   分数降低到危险线的不止马西一人,除了他之外,卡所也会过来。   ……那卡所现在在哪里呢。   马西不敢四处打量,因为很久没有太抬头,他的脖子因为长期保持弯曲的状态而变得疼痛。   就在马西已经逐渐无法计算时间的时候,台阶终于到头。   在榻上走廊的一瞬间,他又能感受到外部的光线。   马西缓缓抬起脑袋,他的颈骨的位置发出咔咔的轻响声。   面前是两扇玻璃门。   透明的、能让人看清内部情况的玻璃门上挂了一只金属牌——“‘火热’大卖场VIP休息室”。   检查过营业情况后,巡逻的塑料模特已经从门口离开。   程亭羽闭上眼,仔细听着走廊上脚步声。   她能迅速突破副本在视觉上的压制,不止是因为密瞳的力量,也是因为从第一次巡查开始,程亭羽就意识到这片空间存在着折叠跟交错的部分。   每次巡逻时,她都只看到过一次塑料模特从门口经过。   然而同一侧的店家有三个,程亭羽没有听到模特在走回头路,也没有听到其他人说有谁看到过两次模特从门口经过。   所以大概率是有一些空间被副本的力量给折叠隐藏了起来,巡逻保安是卖场的一部分,它们是清楚卖场建筑结构的存在,玩家想要走上看不见的台阶,就只有跟随在它们的身后。   没过太久,走廊上塑料模特的脚步声,就一个接一个消失了。   与之前不同,这一回它们的脚步声每次消失,与下一次之间都有一定的间隔。   等到巡逻保安的声音彻底无法听见,电子音出来提醒参与者进货后,奇奇等人才终于确定下来,至少在跟随假人行动这一步上,马西跟卡所没出岔子。   程亭羽不紧不慢地走出自己那间店铺,发现此刻出现在二楼走廊上的玩家只有七人。   至于离开的卡所跟马西,现在依旧存活。   ——作为一个刚觉醒力量没多久,程亭羽当然没办法监控别的玩家在其他区域中的情况,然而店里的订单上却写明了哪些店铺处于营业状态。   倘若那两人死亡的话,他们所工作的店铺自然也会切换到闭店的状态。   到进货的时间了,天井处,又一次飞出了五颜六色的衣服。   厉夜台看向斜对面的拾荒人:“那两个人身上,有你的‘虫’吗?”   奇奇捏了下耳垂,承认:“的确放了一只。”然后反问,“难道你就没有放虫?”   厉夜台哼了一声,并不回答,但从她的态度看,应该是默认。   奇奇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不过在这个副本里,我感觉不到太多的信息。”   灾虫是非常好用的工具,掌握了这一力量的人能够把自身的力量以虫的形态进行拆卸转移,不过在没经过处理的情况下,那些灾虫不能离本体太远。   奇奇闭上眼睛,让自己的注意力更多地集中在听力上面。   “他们应该是在往上走。”   厉夜台没有说话,作为情绪领域的灾虫,她只能捕捉到那两人身上逐渐浓郁的恐惧。   “……”   约特抬眼扫了“小裁缝”店铺门口的年轻人一眼,后者察觉到他的目光,向着他露出了一个微笑。   ——对面那个年轻人的猜测是正确的,跟在巡逻模特的身后,的确可以突破卖场中的空间屏障。   对于新副本来说,是非常可喜的攻略进度。   就在此时,约特忽然又意识到一件事。   走廊上属于“猎犬”的成员数量,已经由四降到了二。   这个人驱使着他们舍弃掉队伍中不太重要的那一部分,接下来又打算做一些什么呢?   奇奇睁开眼,摇摇头:“听不到了,已经超过了我的安全感知范围。”   正因为她能力跟声音有关,奇奇为了防止自己因为听到什么不该听的声音当场暴毙,所以会尽可能地自我克制。   卫胥晷抽空看了眼订单,上面的店铺名没有变化,她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闭上了嘴,倒是在边上的贺西江开了口:“那两个人还活着。”   厉夜台:“我也还能感觉到他们的恐惧在不断提升。”过了大约五秒钟,皱眉,“其中一个人的恐惧又一次提升了,幅度很不正常。”   走廊上的气氛有些紧绷。   厉夜台摇头:“现在恐惧感下降了,而且下降得很快。”   奇奇跟约特彼此对视一眼,猜测是有所发现。   在没有使用其它道具进行二次处理的情况下,厉夜台仅仅可以粗浅地接收到灾虫身上的恐惧情绪,至于喜悦、兴奋等等,都无法感知,所以只能进行粗浅的判定。   约特面无表情,似乎是觉得一直站在走廊上太过于无聊,他在进完这一轮需要的货物后,就干脆返回店内,坐到了收银台后面。   他把胳膊垂了下来,借着木桌的掩饰,副本内并没人看见,约特手上正拿着两件道具。   其中一件是纸,另一件也是纸。   放在左边的是一张白底黑字的《检验报告单》,放在右手边的,则是一张蓝色的薄纸。   《检验报告单》是一件非常珍贵的道具,即使家大业大如督察队,也得收敛着使用。   《报告单》能够检验出副本的基本信息,并做出一定的描述,缺点是只有在副本区域内才能发动。   店铺内的光线惨白到诡异的程度,约特看着自己的手,有种自己皮肤已经被水给泡发的错觉。   ——卖场内存在强大的感知压制,而且店铺内的情况比走廊上更严重。   约特注视着《报告单》,目前已经生出的信息中,等级栏后的字样是代表Menace的M,畸化率则为“15%”,描述栏后面,目前依旧只有六个字“一栋三层建筑”。   正常来说,报告单上信息生成的速度不该如此迟缓,约特觉得,大约是副本占地面积太大,才造成了一些负面影响。   他思考问题的时候,习惯性地用手捏了下自己脖子上的金属硬币。   另外那张蓝色的薄纸,是名为[办公常用复写套装]道具的一部分,剩下的部分由两张大小相同的白纸构成。   这件道具的使用方式是有一个人将位于上方的白纸带走,写上文字,然后只要将蓝色复写纸盖在剩下那张白纸上,就能在下面的纸上显示出第一张白纸上的字迹,算是非常好用的信息传递类道具,但存在五百米的使用范围限制,所以更多玩家倾向于直接找个能力符合要求的灾虫一块进本来帮助彼此沟通。   约特把复写纸盖在白纸上后,上方的蓝色薄纸就仿佛受到了某种力量的触碰一般,不断轻微抖动着,同时在下面的白纸上落下一个个极度潦草而熟悉的字迹——“我已经登上了三木”。   从留下的字迹看,卡所的行动很是匆忙,连最后一个字都没能写完。   约特不知是该觉得喜悦,还是该因为首次通关资格被拿走而遗憾,就在此时,他忽然听到天花板上响起了毫无起伏的电子音——   “‘绿海豚’成衣店处于无人营业状态,该店铺暂时关闭。”   “……”   听到通报后,二楼中所有人的动作都有一瞬间的僵硬。   走廊上。   程亭羽转头看向了那家原本属于马西的店铺。   里面的灯光一瞬间黯淡了下去,两扇玻璃门仿佛正在被什么东西推动一样,一点点闭合了起来。   程亭羽拿起订单看了一眼。   卖家栏后面的“绿海豚”成衣店上,被划了一条鲜红色的横杠。   程亭羽收起订单,带着点遗憾跟好奇地询问奇奇与约特:“两个人里已经有一个被淘汰了,你们那边可以联系上剩下的那个吗?” 第53章 “火热”大卖场(十一)   “笃、笃、笃。”   塑料模特还在走动。   卡所觉得, 自己应该已经来到了三楼。   周围的情况很不对劲,她作为玩家的感知能力,一直处于被压制的状态当中。   卡所很清楚, 这意味着她看到的跟听到的东西, 都有可能是假的。   相距半米左右的地方,塑料模特正以弹跳的姿态艰难前进。   卡所老老实实地跟在模特身后。   她觉醒的能力与界域相关,但是不算直接攻击的类型,大部分情况下只能起到辅助的作用。   不过这也决定了,虽然同为“猎犬”中的普通一员,卡所的性格与其他人相比要更冷静一些。   她观察着面前的地板, 总觉得有些异常。   不管是台阶还是走廊, 瞧上去分明是石头的质地,但踩起来,却有着石头不具备的柔软感。   她在塑料模特后面跟了一路, 如今已经确定塑料模特并不会突然回头给参与者来个抱脸杀,卡所偷偷拿出随身携带的[办公常用复写套装], 用别扭的姿势在上头匆匆写下了自己目前的位置, 然后还没等她把“我已经登上了三楼”的最后一个字写完,前方的塑料模特突然停止了动作。   “……没有……时间……”   沙哑中略带几丝熟悉感的呓语声在卡所耳边惊雷般响起, 她感觉自己的心脏也猛地跳动了一下,脑海瞬间一片空白, 又过了足足好几秒才意识到, 塑料模特停下来并不是打算攻击自己,而是因为已经走到了目的地。   它们一动不动, 就像是在此地站岗, 面孔上带着僵硬的笑容, 有种令人不适的怪诞感。   心脏跳动的声音越来越剧烈, 就像是被恐惧之虫所感染了一样,卡所浑身僵硬,最终还是仿佛承载着巨大的压力那般,一点一点抬起了头。   面前是一间有着“‘火热’大卖场VIP休息室”标志的房子。   在视野清晰的刹那间,卡所的面孔上失去了所有表情。   ……她,真的,找到目标了?   三楼跟二楼的结构非常类似,也是回字形的,然而中间的天井处却是一片死寂,完全感觉不到那些飞舞的衣服的踪迹。   卡所看向VIP休息,她的表情瞬间凝固,瞳孔也微微缩小。   此时此刻,坐在VIP休息室内的“顾客”,是一群和巡逻保安们款式相类的塑料假人。   那些塑料模特每一个都有着大到夸张的黑色眼睛,被做出微笑形状的红色嘴唇,身材修长,肢体僵硬,它们的眼睛不会转动,但在卡所看向休息室的时候,却有种被整个房间的“顾客”给一齐盯住的错觉。   “……”   休息室内的塑料模特在看她,休息室外的塑料模特也在看她。   太阳穴的位置上传来阵阵刺痛,卡所能感受到自己理智的燃烧。   她缓缓伸出手,尝试着推开了VIP休息室的大门。   没有人阻拦卡所。   休息室内除了坐着的顾客外,同样有保安在站岗。   毕竟是VIP客户,从名称上就知道,必定有点不同的待遇,提供饮料是一方面,有更严格的安保措施也是一方面,这个房间的装饰显出一种与卖场全然不同的高雅与舒适,角落里还放着一面有着金色外框表面被纱布笼罩上的落地镜。   那些顾客的着装堪称华丽,卡所仔细打量,发现它们面孔上的五官也存在着一定的差别,不过休息室中所有顾客的轮廓,都具备着某种相似的气质。   它们坐姿端正,脊骨挺拔,微微侧身,似在等待。   忽然间,卡所灵光一闪,明白了自己熟悉感的来源。   ——“戏剧”。   她曾去比较安定的人类聚集区消遣,也看过戏剧,在卡所眼中,眼前的塑料模特就像是一个个准备好了要登台演出的戏剧演员。   卡所对假人们的职业缺乏深入了解的兴趣,她只希望能够早点完成自己的任务。   她现在已经完成了找到货物跟找到顾客两个要求,接下来,就是让顾客确认货物的完整性。   卡所尝试把红衣服递给坐在最外边的假人,可不论她怎么做,对方从头到尾都没给出任何回应,看起来科学极了。   她大着胆子,仔细搜索起假人的身周,然后发现了一只随身听。   “……”   卡所按下了随身听的开关,里面很快响起了沙沙的声音。   “……店铺员工进入休息室后,请出示货物订单以及身份证明。   “重复一遍,店铺员工进入休息室后,请出示货物订单以及身份证明。”   卡所当然带了货物订单,至于身份证明,她身上的东西里,只有工作证看起来符合要求。   她把工作证摘下来,跟货物订单一起递了过去。   就在东西被放下的刹那间,充当顾客的假人的关节轻轻动了一下,它低下头,拿起了那张工作证。 宝 书 网 w W w . b a o s h u 5 . cO m   不知为何,卡所觉得面前的顾客僵硬的脸上充满了喜悦的笑意。   假人的手指极为僵硬,似乎无法拿捏住合适的力度,将订单跟工作证捏的皱了起来。   “咔。”   假人手指的力度不断加大,伴随着不详的轻响声,那张工作证被捏的四分五裂。   “……”   VIP休息室的墙壁上挂着一个电喇叭。   就在此刻,电喇叭中发出了一阵电流音,然后是对当前情况的通报:“VIP休息室检测到无身份人士,再通报一遍,VIP休息室检测到无身份人士。”   周围站岗的巡逻保安们在得到讯号后,纷纷移动身躯,它们的眼睛都死死盯在室内唯一一个外来者身上。   直到此刻,卡所才像是从梦中惊醒一般,意识到方才究竟发生了什么。   自己的工作证被损害了,她成了没有身份的人。   卡所的脸色瞬间惨白一片。   她往后退了两步,休息室内的地面依旧是那种绵软的脚感,卡所尝试发动能力,可是肢体却开始变得迟缓沉重。   卡所触犯了副本内的规则,她无法抵御来自巡逻保安的精神攻击。   濒死的危机感给卡所带来巨大的刺激,在某种潜意识的催促下,她缓缓低下了头——   刹那间,卡所自己似乎失去了呼吸。   之前的感觉没错,覆盖住地面的,的确是某种比石头软的物质。   她全部的视野中,都充斥着没有边际的红色血液与肉块。   其中肉块显得非常碎而且少,大部分都是鲜红的液体。   在临死之前,卡速的脑海中闪过了一道光芒,明白了自己刚登上三楼时,耳边响起的那句呓语熟悉感的来源。   因为那是马西的声音。   马西之前对“小裁缝”店铺里的那个年轻人放过狠话,说猎犬会记得她的气息,后者当时没有生气,只是笑着让马西抓紧时间。   这的确是一条非常要紧的建议。   因为从那个时候起,马西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   卡所感觉大脑在膨胀,一时思绪清晰,一时又格外混乱,现实的一切逐渐远去,精神世界的幻象此起彼伏,她模模糊糊地感受到有什么冰凉的东西划破了皮肉……   “咔吱——”   拆解。   “刺啦——”   剥离。   一分钟之后。   电喇叭的声音再度响起:“在保安的努力下,VIP休息室中的秩序恢复了正常。”   角落里的落地镜上的纱布被揭开。   灵活的双腿踩过地面上的血与肉站到了镜子前面,刚刚把卡所穿在自己身上的塑料模特转动着灵活的眼珠,仔细打量着刚刚得到的新衣服,随后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卖场二楼。   奇奇盯着程亭羽,片刻后回答:“我没法沟通。”然后笑了一声,向约特道,“他们给你什么消息了吗?”   约特哼了一声:“没什么,只说是上了三楼。”   贺西江:“看来跟在模特身后能前往其它区域这条规则是有效的,只是我们现在还不清楚,三楼的情况。”   厉夜台:“他们在行动过程中,逐渐积攒了不少恐惧情绪,然后恐惧值突然上升,接着又回落,最后再度上升,直至死亡。”顿了顿,又道,“还活着的那个人,恐惧二度上升了。”   就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继马西之后,卡所的店铺也被划掉。   程亭羽总结:“恐惧回落,代表他们觉得自己安全,然而安全中其实存在陷阱,等他们发现陷阱时,已经离死亡不远,无法拯救自己。”   其他人陷入沉默。   参与者已经死了两个,但其他人与通关之间的距离却没有缩短多少。   在卡所的店铺关闭之后,进货时间也宣告结束。   卖场内响起了电子音——   “接下来是通报时间。   “由于缺少员工,绿海豚’成衣店关闭,‘丘比特’服装店关闭。   “VIP休息室内的顾客对商城服务的满意度轻微提升,暂停减分,所有营业店铺拥有了一个回合的缓冲期,将在下一个环节进行统一扣分处理。   “对于分数已经扣到危险线的店铺,若是无法及时整改,将在两次巡逻检查后,进行强制关店处理。   “由于店铺经营取得进展,卖场额外公开一条新员工培训内容:如有其它店铺的员工在店内斗殴,双方将被扣除相同分数。”   紧张的气氛在副本中弥漫。   厉夜台、贺西江、卫胥晷、约特还有奇奇等人,还有一个回合的缓冲时间,要么立刻找到通关方法,要么就得借助道具脱离。   约特面色铁青一片。   他刚刚已经尝试过使用道具,然而没有效果。   《检验报告单》虽然好用,但存在解读迟缓的毛病,这个副本的畸化率绝对不止15%!   “小裁缝”服装店内,程亭羽没急着离开。   她看着店内的镜子,镜子中的人也在专注地看着她,两边有着一模一样的黑色眼睛。   “你说,正确的通关方式会是什么呢?”   程亭羽跟镜中的自己四目相对,片刻后笑了一下,低声跟对方说道:“其实我也不大确定,不过我们还有一次尝试的机会。” 第54章 “火热”大卖场(十二)   此时此刻, 督察队的三位还能稳得住心态,那两个拾荒人已经把暴躁摆在了明面上。   跟在巡逻假人身后能突破空间屏障的猜测是对的,但从卡所跟马西的下场来看, 上面必然危险重重。   提出跟着塑料模特去找顾客假设的程亭羽最后一个从店内走了出来。   不等约特说话, 程亭羽就道:“刚刚我们成功排除了两个错误选项。”   约特差点被气笑,强行忍住,等着听她后面的话。   程亭羽:“至于通关的方法……”她略带抱歉地笑了笑,“我现在也没有思绪。”   奇奇盯了她一眼,伸手捏了下自己的耳垂:“那你,需要我们的帮忙吗?”   从她带着恶意的笑容看, 显然打算帮的不会是什么友善的忙, 比较可能的结果恐怕是在分数扣到危险线以下之前,带着程亭羽一起淘汰。   在察觉到对方视线的时候,程亭羽也抬头看了过去, 随后眉眼弯起:“虽然没有通关的思绪,不过只是想要活下去的话, 方法其实还是有的。”   奇奇想问是什么, 忽然停住,目中闪过一丝惊疑不定的神色。   程亭羽柔声:“是啊, 这个方法,只有你们能做, 而‘螺丝刀’跟督察队都做不了, 毕竟我们后面还是要遵守城市法规的。”她看向再一次从废弃卫生间里溜出来放风的四人,不紧不慢道:“他们也在副本中, 他们也没有死。”   白文吉等人僵住:“……”   奇奇:“你是说, 放弃店员的身份, 变成跟他们一样的存在?”   程亭羽语音柔和:“单纯只是放弃店员身份的话, 应该不行。”她摘下自己的工作牌,随手抛给边上的李拂辞,等后者手忙脚乱地借住后,才向其他人耸了耸肩,“你们看,就算丢掉工作证,我的店铺依旧处于开店状态。   “所以我想,需要的不是丢弃身份,而是交换身份。”   程亭羽从李拂辞手上拿回工作证,看向奇奇道:“从里面找出两个人来接替你们,成为店铺的员工。   李拂辞皱眉:“你这样做……”   程亭羽瞥她一眼,向实习督察员解释道:“拾荒人做事风格跟督察队不同,真到山穷水尽的时候,一定会拉无辜的围观群众下水,尽一切可能让迟迟没能想出通关途径的我遭到点报应。   “这样做至少可以延缓了他们狗急……孤注一掷的时间。”   李拂辞:“……”她觉得程亭羽其实是想说拾荒人狗急跳墙。   反正是“猎犬”,用这个词形容还挺正确。   程亭羽:“从公布的情报看,只要更换身份,非店铺员工就不能主动破坏其它店铺,否则多半会想之前撬锁的那些人一样,被巡逻人员追杀,而且……   “现在我的分数最多,他们只要能保证自己的生命安全,就会暂时按兵不动,万一在完全淘汰前,我这边突然想到什么通关的方式,也方便他们二位再次身份置换。”   李拂辞理解了她的意思。   换成无身份者,如果找到通关途径,则会过来抢夺她的店员身份。   奇奇面上露出一点讥讽的神色:“难道到时候你会主动把身份交出来?”   程亭羽看她,笑:“我当然是在赌,你们到时候抢不到我的店员身份。”   ——非常合理的计划,唯一的问题在于,她毫不犹豫地将那四个人摆在了牺牲品的位置上。   贺西江等人的目光已经趋向冰冷。   刚刚程亭羽说的没错,那确实是只有拾荒人能使用的法子。   程亭羽还在完善自己的设想:“这个副本需要获得身份证明才能登入,而登入方式与服装相关,你们可以把工作证跟工作制服都换给他们,然后再穿上他们的外套,”   被一言改变了命运的白文吉等人不断抽泣,却不敢反抗,全程只是小声求饶。   程亭羽扫了那边一眼,不再理会,随后越过贺西江,走到了卫胥晷那边。   结伴前来的两人,进副本后第一次近距离交谈。   程亭羽:“你现在怎么样?”   卫胥晷的语气波澜不惊:“劳你记挂。”   她们俩是结伴来的副本,但给人的感觉,反倒比其他参与者更加生疏,交流起来简直像是在没话找话。   另一边,被拾荒人选中换衣服的目标是白文吉跟丁时乐,他们俩被逼着换上工作服后,哆哆嗦嗦地走进了相应的店铺中,两腿发软,似乎完全无法支撑自己躯体的重量。   泉森服饰门口,程亭羽看着卫胥晷,脸上带着“想说点什么但又不方便明言”的迟疑表情。   卫胥晷:“……你到底想说什么。”   程亭羽:“我总觉得这里的保密性不大好,不管以什么方式交流,都容易被别人发现。”   卫胥晷:“所以?”   程亭羽:“你尽量自己悟一下。”   卫胥晷默然片刻,催促:“……你事情做完了没,完了就赶紧回店里去。”   程亭羽笑笑,倒是不急着走,其他人虽然略有留意她们的对话,不过考虑到从进副本开始,程亭羽这人就始终是一副脑子不大好的模样,也就没太在意。   “当——”   催促的电子音再度响起。   换好衣服的奇奇跟约特早早躲进角落,杜然青与丁时乐不敢跟这两人待在一起,换了个卫生间猫着,白文吉面色苍白地站在约特那间店铺里,而丁时乐则缩在奇奇的店铺中,满脸生无可恋。   卫胥晷看她一眼,沙哑着嗓子道:“你再不走,就要被巡逻的人逮住了。”   程亭羽微一颔首,离开了泉森服饰,却没有往小裁缝的方向走,而是径直跑到了梅花鹿服装店门口,同时掏出[防寒屋中的旧水笔],找了件衣服一通乱花,随后掉头就跑。   “……”   在转身的刹那间,程亭羽耳边就已经响起了巡逻模特的声音。   充满战栗感的寒意一瞬间袭上心头,“笃笃笃”的弹跳声,似乎就贴着她的后背响起。   程亭羽低着头,以最快的速度奔向属于自己的店铺。   她飞奔的同时,背后不正常的阴冷感始终如影随形。   走廊的轮廓发生了不正常的扭曲,短短的一条路,此刻长得几乎看不到尽头。   程亭羽眼睛死死盯着地面,尽可能地忽视周围的异常。   ——绝对不能回头。   ——如果此刻回头,一定会看到异常可怕的事物。   头顶上,惨白的灯光闪烁了一下。   她根本辨不清方向,只是每次巡逻期间,塑料假人都会去各个店铺巡逻,它们移动身躯时,会产生重物撞击地面的声音。   精神紧绷的程亭羽,竭尽全力辨明不同声响的来源,向着“小裁缝”服装店冲了过去,像一阵风那样在走廊上奔过,最终几乎是踉跄的奔进了服装店内。   或许是因为运动剧烈,或许是因为别的原因,她的心脏一直在砰砰直跳。   在身体内涌动的血液莫名变得冰冷,恐惧的感觉并未散去,店内的穿衣镜上清晰地映照出了她的影像……   以及跟在她身后的另一道影子。   服装店的入口处设有金属质地的门槛,当有重物碾过门槛时,就会发出刺耳的响声。   声音持续不断地发出,就像那件重物,正在一点一点往店内挪动一样。   程亭羽站直。   紧张感化作了无形的细针,让她感觉到了某种源于精神方面的刺痛。   她通过深呼吸来调整心跳的节奏,然后缓缓地转过身去,用“小裁缝”员工的口气道:“这家店已经有人经营了。”   “……”   塑料假人的半个人体都已然越过了门槛,大到夸张的黑眼睛里,泛出一点隐隐的红色。   程亭羽看了眼自己佩戴在身上的工作证,加了一句解释:“员工不能总是待在店里,与同行交流销售经验,向其他人推销店铺货物,同样是员工的职责。”   她并不知道塑料假人是否是能沟通的存在,只想试试看能否用言语来影响对方。   毕竟对于打工人而言,言语忽悠才是必不可少的职场技能。   “咯吱。”   笨重的塑料模特,再度往靠近店铺内部的方向挪动了一点,面孔上时刻保持着微笑姿态的嘴唇的轮廓,此刻显得更加深刻了一些。   水蓝服装店内。   贺西江觉得走廊上的光线比任何一次都要黯淡。   他所在的店铺就在卫胥晷的隔壁,同样位于梅花鹿服装店与小裁缝之间。   贺西江能听到走廊上匆忙的脚步声,却没看见程亭羽的身影。   他想,对方之前的推断确实没错,这个副本确实存在着空间的隐藏与折叠。   没持续太久,走廊上属于人类的脚步声消失了。   贺西江抬起头,与走到了自己门口的巡逻保安对视。   从进副本到现在,他扣了三分,下次通报的时候还会扣上一份,眼前就是最后的通关机会。   贺西江不清楚自己现在还有多少精神值,但应该是快要疯了。   ……或者说,他早已经被轻度疯狂所侵染。   卖场副本对理智的蚕食非常厉害,此类伤害最致命的地方,在于位于其中的参与者,根本察觉不到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被夺走了正常的思维能力。   贺西江伸手捂住了头。   现在的他,还是正常的他吗?   外面的声音很安静,过了一分多钟,巡逻保安们才离开,但它们的挪动躯体的声音却不像之前那样逐渐远去。   外面的笃笃声变得密集,而且怪异,好像那些塑料假人全部聚集在了一起。   忽然间,贺西江听到了两声犹如困兽临死挣扎般的刺耳咆哮。   那是奇奇跟约特的声音。   他们的声音极其凄厉,似乎正在经历异常恐怖的事情。   卖场上方,冷漠无情的电子音响起。   “巡逻人员在卖场二层发现两位窃贼。重复一遍,巡逻人员在卖场二层发现两位窃贼。”   废弃的公卫中。   拾荒人的战斗力很强,然而不管是奇奇还是约特都意识到,他们根本无法发挥出自作为玩家的实力。   约束着塑料模特不对守序店员动手的力量,如今降落在了被判定为窃贼的他们身上。   ……他们为什么会是窃贼,之前那四个人,不是一直没有事情吗?   废弃公卫的空间正在变得扭曲,奇奇跟约特明明是往走廊上奔跑,结果却出现在了废弃的隔间里面。   隔间外,就是穿着保安制服的塑料假人。   没有办法行动。   没有办法逃避。   无论怎么跑,都是死路一条。   横亘在面前的,是理性的怪异,是非理性的怪异。   如果只有一个保安的话,还有机会用同伴来吸引注意,自己逃脱,然而围在周围的假人足足有八位。   一个模模糊糊的念头在脑海中浮起,他们其实还差一个回合才会真正陷入死局,“小裁缝”店铺的年轻人为什么会提前一轮,就用言语怂恿他们换上这些幸存者的外衣……   思绪尚未转完,两位“猎犬”的手臂上便感到了凉意。   凉意浸透了皮肤,一点点深入,直到彻底贯穿血肉。   整个过程消耗的时间非常短暂,在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时候,手臂就已经像是两条死肉那样,“啪啪啪啪”四声掉在了地上。   拾荒人身上当然有不少伤疤,此时此刻,不管是已经淡去的,还是依旧存留的,都全数崩裂开来,就像是被臃肿的内容物充满挤压,乃至于到达了承受底线的劣质塑料袋那样,被撕扯成碎片,鲜红的液体从裂缝中溅出。   “——啊啊啊啊啊啊!”   剧痛占据了所有尚且清醒的思绪,在最后的那一刻,无论约特还是奇奇,视野中所能看到的,都是一片黏稠的血红之色。 第55章 “火热”大卖场(十三)   不正常的腥甜气味在走廊上蔓延。   那是血液的味道。   贺西江觉得精神上那种浑浑噩噩的感觉,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强烈。   他的理智已然摇摇欲坠,只能够维持表面的清醒。   没过多久,上方就响起了没有情绪的电子音。   “接下来是通报时间。   “由于造成其它店铺物资损毁, ‘小裁缝’服装店营业分数减一。   “由于未能保护店铺物资, ‘梅花鹿’服装店营业分数减一。   “VIP休息室内顾客满意度未能继续提升,全体店铺营业分数减一。   “‘梅花鹿’服装店的营业分数已经低于危险线,即将闭店,相关员工进行开除处理。   “已经达到危险线的店铺,请及时进行调整。”   丁时乐的脸色全白了。   他的面孔扭曲,眼睛死死盯着程亭羽的方向, 目光中流露出明显的怨恨之色:“你为什么非要破坏我的货物!”   这句质问没能得到答案。   在电子音宣布完闭店后, 他身上的工作证就逐步碎裂,丁时乐慌乱地蹲下身去捡,想要将坏掉证件重新拼凑起来。   “吧嗒。”   有什么东西从他手中猝然掉落。   丁时乐想要去抓, 然而某种难以形容怪异的感觉从右手传来——   他低下头,发现掉在地上的并不是碎裂的工作证, 而是一截指尖。   一截坚硬的, 内部看不到丝毫血肉的指尖。   丁时乐的动作彻底凝固,失去意识前, 他耳畔响起的,是那个年轻人若有所思的声音:   “原来你们被剥夺掉身份之后, 确实会变成原来的样子。”   从店铺中走出来程亭羽笑意如常, 只是脸色有些苍白。   所有往“小裁缝”服装店看的参与者也都明白她状态欠佳的原因。   此时此刻,一个巡逻保安就站在程亭羽的店门口。   “……”   其他参与者先是惊骇地后退了小半步, 然后才意识到情况不对。   塑料假人的工作证已被击碎, 衣服也被划烂。   卫胥晷做出合理猜测:“……它打你了?”   如果不是大打出手, 实在很难出现类似的情况。   程亭羽想了想:“可能是有这个想法。”   “???”   不等其他人追问, 程亭羽就自觉说完了后半句话:“但很难完全确定,毕竟刚才是我先动的手。”   其他人:“……”   居然在情况未明时选择殴打副本中的安保人员,这人能顺利活到现在也是不容易。   程亭羽留意了下卫胥晷的脸色,又开始为自己找补:“当然在动手前,我就已经对塑料假人的存在形式有了一定的猜测。”   李拂辞:“你店里的衣服……”   程亭羽:“因为打架斗殴损失了不少,应该会被扣分,但那都是下个巡逻周期的事了。”   督察队觉得,既然对方这么说,那对如何通关,应该是有所想法。   不过在详细询问她思路之前,他们还有其它事情需要处理。   贺西江跟厉夜台的目光从碎裂的丁时乐那边,移到白文吉身上。   这两个都是躲在废弃公卫中的幸存者,如果一个不算人类的话,那么另一个呢?   程亭羽微微笑了一下,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格外柔和:“对演员来说,被彻底看穿的表演实在没有继续坚持下去的必要,虽然剧目尚未结束,但你已经被观众喝了倒彩。”   “……”   白文吉的面色变得很白,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这具躯壳之中抽离。   程亭羽态度彬彬有礼:“既然表演提前结束,那就按照流程,向观众致意,然后下台卸妆?”   正常的话语对白文吉似乎存在着巨大的杀伤力,她本来灵动如真人的表情,逐渐变得僵硬。   她的表面出现裂纹,随后变成了数不清的碎片。   程亭羽眨了下眼:“原来这些演员是有可能报废的。”   李拂辞看着程亭羽。   虽然没有证据,但她总觉得,程亭羽差不多已经了解了整个副本的构成。   贺西江看着眼前的场景,直接跳过了是否知道该如何通关这一问题,开门见山道:“进货期无法持续太久,我想请问一下通关的方法。”   程亭羽也没卖关子:“我主要有两个思路,一个简单点,一个复杂点,我现在差不多已经确定,在卖场副本中,每个人可以拥有不止一个身份。”   厉夜台等人闻言,忽然有所明悟。   从登录的时候,副本就在不断向参与者强调身份。   程亭羽:“我们是店员,但没人规定过,店员不能去其它店铺购物。”笑了一笑,“如果我们彼此能够签收对方的货物的话,自然不用冒险走困难路线。”   李拂辞举手:“我能不能问一下困难路线究竟该怎么走?”   程亭羽:“跟着塑料假人去三楼,当时那两位拾荒人的恐惧值会下降,意味着他们大概率觉得自己找到了顾客,却在签收环节中遇到了一点问题。目前我们见过的两类存在,分别是‘演员’跟‘巡逻保安’,前者没有杀伤力,后者正常情况下只会精神攻击,除非是遇见了类似于窃贼这样的被副本规则排斥的存在,才会当真动手。   “考虑到更换身份的那两位拾荒人现在已经没了动静,就意味着保安红名后的攻击性极强,好在它们也有非常明显的弱点,只要破坏工作证,就会失去行动能力,变成普通的塑料。”   厉夜台一言不发地看了程亭羽一会,最终决定:   “先通关副本,副本相关问题去督察队之后细谈。”   她现在特别能体会到前辈的心意。   哪怕明知工作总量不会因此减少,但当需要处理的问题太多的时候,就会忍不住想要拖延一下。   参与者们的运气不错,简单路线的尝试成功了。   经过几个回合的物品积累以及拾荒人阵营的非自愿减员,督察队方积攒下来的红色衣服已经够得上人手一套,在互相签收同时互给好评后,上方的电子音也终于姗姗而至。   “当前所有营业店铺均获得五星好评,结束营业。   “当当当,下班时间到了,员工可以前往办公室,换下制服与工作证,然后离开卖场。”   李拂辞神情振奋:“这样做真的可以通关!”   程亭羽没有说话,她看着衣服鲜红的衣料,手指轻轻摩挲。   微妙的异样感在心底蔓延。   也许是错觉,这些布料摸起来似乎有些潮湿。   程亭羽轻声:“衣服都是从下方飞上来的。   “VIP室在三楼,营业店铺在二楼,那么一楼又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其他人本来以为程亭羽是自言自语,没想到对方忽然从一件空间道具中取出带铁钩的绳子,轻轻一甩就挂在了栏杆上,她将绳子另外一段握在手中,两步起跳,在栏杆上轻踩借力,然后毫不犹豫地跃进了天井当中,被下方的黑暗瞬间吞没。   众人:“!!!!”   明明只要走出去就可以通关,她这又是在做什么?!   厉夜台知道程亭羽的信息,她本来已经忍不住再一次怀疑起对方血肉玩家的身份,直到现在才二度坚定了信心。   还是不该有疑虑的,厉夜台想,除了血肉型,其他类别的玩家很少能莽到临通关前还硬要作死一波的地步。   李拂辞嘴角抽搐,向卫胥晷道:“……你的同伴跳下去了。”   卫胥晷闭眼:“嗯。”   李拂辞忧心忡忡:“天井下头那么黑,我们也不知道一楼的情况怎么样,而且卖场本身高度也不低,她就这么往下跳……”   卫胥晷冷道:“基本上不死也会重伤。”   李拂辞梗了一下,友情建议:“在同伴生死未知的时候,其实可以说一些祝福的话语。”   卫胥晷表情漠然:“我也很想。”   她的能力类型是咒言,真名则为[言出如反]。   简而言之,就是毒奶。   卫胥晷面无表情地看着黑咕隆咚的天井,为自己不能每天祝福程亭羽三百次而感到由衷的遗憾。   天井下的黑暗浓郁到了不正常的地步。   程亭羽下滑的速度过快,绳子在手心处带起了一道火辣辣的痛意,不过凡事都是一回生二回熟,她之前在梦境副本中已经借着绳子非正常下楼过一回,值得庆幸的是,这次至少不是从四楼往一楼滑。   浓郁的血腥气飘荡在空气中,让人怀疑为什么丝毫未曾察觉。   铺满了整片地面的血液,里面浸泡着一大块一大块的断肢。   一楼能见度很低,她的左眼什么也看不见,但携带着密瞳力量的右眼,却能将周围的事物尽收眼底。   “……”   程亭羽四面环顾的时候,目光忽然凝固了一瞬。   对程亭羽而言,比起空荡荡的尸块堆积处,更为可怕的,是有人存在的尸块堆积处。   充斥着黑暗与血液的地方,不少有着人类外观的存在正在努力给堆积的衣服染上红色。   那些人大部分看起来都颇为陌生,然而其中有两张面孔,却让程亭羽感到无比熟悉。   心脏不正常地加快了跳动。   已经失去经营店铺资格的员工,重新在一楼活动了起来。   他们身上穿的服装还跟原先一致,只是没有了工作证,色泽则无限接近于深红,就像是加了一层用鲜血调和而成的滤镜。   注意到自上方出现的客人,容貌与卡所全然一致的存在主动站起,打招呼:“好久不见。”   程亭羽定定看着对方:“我们难道见过?”   卡所依旧生动如活人的面孔上,露出了一个与人设不符合的安静微笑:“不在表演开始前剧透,是身为观众的美德。”   程亭羽注视着对方,向前迈近一步。   黑暗中,一位又一位演员跟着站起身。   不同的面孔,近乎一致的神态。   他们的面孔朝向未被邀请的客人,脸上的表情毫无疑问算不上欢迎。   卡所:“观众不应该在后台乱走。”   话音方落,空气中无形的压力瞬间增大。   程亭羽有种轻微的窒息感,但声音依旧柔和:“本着对顾客的责任心,店铺员工应该关注一下货物的制造方式。”   她立于血泊之中,面孔被黑暗所笼罩,语气温和而冰冷。   卡所沉默片刻,道:“你现在已经参观过了。”   黑暗中,程亭羽无声笑了一下,打开随身的圆镜,随意扫了眼里面的人物影像。   【特殊状态:[造梦家的注意]、[摔伤减免]、[下班]】   三个状态里头,[摔伤减免]显然算是卫胥晷给她加的buff,至于[下班],则是针对于她的员工身份。   程亭羽注意到这一点的时候,并没有感到太多通关副本的喜悦。   都有[下班]了,那[上班]还会远吗?   程亭羽在心中深深叹息,她的主线任务,突然就完成工作好回家,变成了干掉那个资本家。   ——不是她非想拆副本,实在是造化弄人。   卖场有三层,她推断出的两条通关路线,都集中在二三层上头。   塑料模特不会把店员带到一楼,除了从天井处往下滑这个san值稳定之人绝不会选的途径外,参与者似乎没有任何可以下楼的方式。   程亭羽受到之前自己的提醒,对副本充满了不信任感,既然卖场严防死守不让人过去一楼,那她有理由怀疑,让参与者进入一楼这件事,或许会危害到副本卖场本身。   有猜测就会有行动,SAN值被削减到中度疯狂未至轻度疯狂已满的程亭羽,毫不犹豫地当着所有人面蹦极了一把。   还未上台的演员们沉默地注视着她,生动的五官显出了一点假人般的冷硬。   副本一楼此刻仅仅残留着正常卖场的轮廓,更多的是界域之力带来的扭曲感。 第56章 “火热”大卖场(十四)   程亭羽记得, 之前卫衡住所处的副本,在房屋主人尸骨被收敛起来后,就慢慢消失。   她想要通过类似的方式来解除卖场的副本化, 然而这里异变的力量之源, 又存在于什么地方?   充斥在环境中的扭曲的力量,已经浓郁到了无法忽视的地步。   空间感被压制,听觉被压制,视觉被压制。   “火热”大卖场是现实副本,除了用道具偷渡的拾荒人之外,当初的参与者们都是从大门进来的, 最终却直接出现在了办公室内。   跟卫衡的故居不同, 此处存在空间上的中断。   被强行剪去的这段路,是否又会存在什么特殊之处?   程亭羽早先曾猜测过,副本的形成说不定跟“危险假面”有关, 王四生前或许曾在卖场中做过一定布置,保证如果他因为某种原因失联, 就会有副本诞生。   在没有其它线索的情况下, 程亭羽初步猜测,这是一件类似于卫衡尸骨那样, 具备着界域之力的物品。   存放物品的地方不会太难接触,这样方便王四时不时过来调整。   而且多半是在公共区域, 经常前往也不会显得突兀。   除此之外, 还得具备一定的保密性,免得遭到计划外的破坏。   程亭羽想, 满足以上条件, 又存在于卖场一楼的东西, 到底应该是什么?   San值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降低, 她的思绪越转越慢,仿佛陷入了精神的泥沼。   卡所:“你在找什么吗?”   她的声音逐渐失去了人类的感觉。   “你在找什么吗?”   同样的话从四面八方传来,每一个演员的口中都念诵着相同的台词。   马西面无表情地凝视着程亭羽:“时间不多了。”   “时间不多了。”   “时间不多了……”   “……不多了……”   没有情绪的声音在卖场一楼嗡然回荡,潮湿的血腥气令人烦闷作呕。   程亭羽闭了闭眼,不必这些演员提醒,她很清楚,通往外界的道具,不会永远为一个迟迟不肯下班的员工敞开。   忽然间,一声轻笑从程亭羽口中传来,她捋起垂至面颊上被冷汗打湿的发丝,瞳孔的颜色似乎比往常任何时候都更为深浓:“差点忘了,我其实并不需要去找。”   在玄学的世界中,遇见问题不一定非得斗智斗勇,还可以直接斗超能力。   有了之前的条件限定,程亭羽已经想到异变源头可能来自于类似置物柜一类的地方,她就放弃了继续为难自己已经无限趋向于混乱的思绪。   她的右眼动了动,视线落在卖场入口附近的储物柜上。   【检测到待解析事物,可以进行鉴定。   剩余鉴定次数2/4。】   副本消耗了程亭羽相当多的体力值,好在剩下的部分,还足够她发动一次能力后跑路。   [被忽视的333柜子:一个始终处于被忽视状态的储物柜,内部装有具备界域力量的道具,在不被注视的情况下,没有人有办法打开它。   备注:你需要一把钥匙,或者别的什么东西。]   程亭羽对自己觉醒的能力存在复杂的感情,身为密瞳,缺乏直接战斗手段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则是她逐渐意识到,自己鉴定的结果经常会有点谜语人的风范。   都到这一步了,就不能直接点地告诉她,那个“别的什么东西”到底是啥吗?   程亭羽深吸一口气,只能庆幸自己身上道具还不算多,哪怕光用排除法,也不难整理出头绪。   登山包、简历跟水笔当然不可能被拿来替代要是,比较有可能发挥作用的,就是[舞台剧水枪]跟[免检出入证],程亭羽决定先尝试后者——出入证本身存在着一定界域之力的道具,可以用来突破特定区域的限制。   她的尝试成功了,柜门打开的刹那,周围的演员们的动作纷纷凝住,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放在储物柜里的,是一副主题为迷宫的图画,风格很抽象,仅仅看上一眼,就会让人产生强烈的迷失感。   在正常情况下,程亭羽没办法奈何等级太高的道具,幸好她进副本前借用了“螺丝刀”那边临时工的身份,被分派了一个高档封印箱当做办公用品。   有着马西外观的假人静静看着她,脸上露出充满不详意味的笑容:“Lady,死亡的倒计时还未开始,提前找到破解的方式并非一个精彩刺激的结局。”   程亭羽动作不停,她把那张图画迅速塞到封印箱里,同时回应道:“你的发言可不像是一位演员。”   马西:“我的确不是。”然后抽出了长刀。   在程亭羽跑到储物箱附近的时候,他已经来到了垂下绳索的地方。   马西抬起刀刃,将绳索一挥而断,笑:“现在足够刺激了。”他轻轻抚掌,“发现秘密的人,为了解脱同伴而牺牲自己,这样带着遗憾的结局总是令人印象深刻。”   见到这一幕,程亭羽的神情也难得僵硬了一下,她沉默片刻,才略带不解道:“容我提醒,卖场一楼也是有大门的。”   “……”   正常来说,参与者确实无法从一楼大门离开,但引起副本异变的源头在被收容后,周围被界域力量扭曲的空间,就会逐渐恢复原本的模样。   此时此刻,真实的出口已经印在了她的右眼当中。   程亭羽一面后退,一面大笑:“收回之前的话,你其实很适合演戏,比如说喜剧那种,”   [恭喜玩家通关副本……]   代表通关的信息流入程亭羽脑海中,只是她已经无法分出思绪来注意这些问题,程亭羽转过身,向着副本出口飞奔。   作为被带飞的普通参与者,李拂辞之前是坚决打算等程亭羽上来后再一起走的。   计划很美好,然而李拂辞没料到,程亭羽才下去没一会功夫,副本就出现了坍塌的迹象。   卫胥晷一脸麻木,不知道是遗憾没能在同伴跳下去之前把人拦住,还是遗憾没给她送上祝福。   贺西江声音急促:“你们快集中到我身边。”   很明显,这位督察员是界域类型的玩家,他身周似乎生出了一个无形的屏障,在靠近之后,副本内的扭曲感消失了大半。   今次的工作已然完成,通往办公室的房门随之开启,那些木门本来因为压缩而扭曲,在副本坍塌迹象出现后,木门晃了两下,居然直接从门框上掉下。   没时间深究副本装潢的牢固问题,众人低着头,从门洞内鱼贯而出。   副本坍塌之际,内部力量开始紊乱暴走,被贺西江撑开的屏障因为外部冲击变得不够稳定,贺西江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卫胥晷哑着嗓子:“直接放弃,你的力量根本抗不到出去。”   茫然中感到精力恢复少许的贺西江闭了闭眼:“我……多谢?”   李拂辞没时间细思前辈的态度,焦急:“你同伴她——”   卫胥晷截住话头,语气坚定:“必定有事!”   李拂辞:“……”   这两人难道是抱着同归于尽的打算才结伴进副本的吗?   卫胥晷的嗓子已经冒出了血腥味。   正常来说不应该消耗那么多,奈何同伴做事总是出人意表。   众人飞奔着从副本区域逃离,眼前画面开始扭曲,卫胥晷难以控制身体的平衡,被厉夜台紧急捞了一把,才避免跟脚下的地面来了个亲密接触。   他们的速度极快地跨过了副本与现实的分割线。   在出口的地方,卫胥晷看到了一道背影。   李拂辞惊讶:“你已经出来了?”   程亭羽深呼吸,回答:“从一楼往外走,比从二楼走要近一些。”   “……”   他们诧异的不是路程远近,而是她居然真能全须全尾地从副本中脱身出来。   卫胥晷提醒:“那双手套你带出来了没?”   程亭羽沉默片刻,镇定道:“反正副本已经快要解除,等解除后再去一趟就行。”   此时此刻,其他人忽然间对“螺丝刀”保险公司升起了些许微妙的同情。   出来混迟早是要还的,谁知道用基础的佣金会雇佣到什么样的临时工。   厉夜台松了口气,当下联系同事又开了辆车过来,把程亭羽跟卫胥晷两人也带到了督察队里。   周见云跟厉夜台经常搭档出外勤,不过作为文职人员,在类似于副本开荒等无法规避战斗的任务中,他往往会退居二线,负责一些后勤工作。   比如现在,他就负责外卫防护,以及相关资料的查询。   督察员刚进副本那会,内外信息沟通还没被完全隔断,下属汇报:“副本内传出情报,卖场副本的畸变跟‘不朽的黄金剧院’存在关联。”   周见云皱眉。   对进去开荒的参与者而言,这绝对不是一个好消息。   “不朽的黄金剧院”的所有者被称为“戏剧作者”,祂同样也是一位能够被称为大人物的存在。   就像造梦家喜欢制造梦境那样,戏剧作者有事没事也会拉着自家的剧院满世界巡回演出。   或许是能被称为大人物的存在,脑子多少有点不正常的地方,戏剧作者请人看剧的时候,会有意削弱观众对于表演的认知,力求让所有观看者都做到身临其境。   ——不仅要演你,还得让你无法注意到自己被演。   就在周见云替同事担心,觉得督察队今天说不定又得惨遭减员的时候,他收到了一条短信。   发件人是厉夜台,内容为“督察队无折损,现在带人来队里喝茶,去买点果汁准备着”。   周见云:“???”   他怀疑同事的san值已经在副本里掉光了,而且有证据。 第57章 喝茶   虽然短信内容很难以理解, 但人手没有折损就是好事,周见云亲自开车过去,把两位待喝茶人士给送到了督察队。   督察队工作繁忙, 经常能看到不少神情如丧考妣的犯罪玩家被缉拿归案, 而且哪怕并非犯罪分子,一般人在遭到询问的情况下,也很难掩饰住自己的慌乱与恐惧。   相对而言,程亭羽整个人的状态就是一个大写的宾至如归,不用人引导就熟门熟路地快步走到了询问室附近。   跟在后头的厉夜台右手握拳,抵在嘴上:“咳咳, 慢点走。”   程亭羽停下步伐, 回头一笑:“你也请。”又确认了一句,“今天是你来问吗?”   厉夜台感受了一些自己的精神状态,点头又摇头:“不止我。”   按照督察队的工作流程, 参与道副本开荒中的成员在脱离后,不会立刻投入到需要用脑的工作当中, 她现在过去, 主要还是帮着提供些信息,主要负责询问工作的, 是督察官那边派来的人手。   进入到询问室内,各自坐下, 周见云还依照同事的要求, 特地端了杯苹果汁放在程亭羽面前。   他们一般不会为外人改变受领导影响深刻的饮料习惯,但一口气带着所有参与者通关副本的牛人除外。   督察队的工作效率颇高, 三分钟后, 此次的主要询问人员就已经被呼叫到了现场。   厉夜台等人起身致意:“聂督察。”   来人名叫聂越声, 五官颇为俊朗, 算是外城区督察队的核心人员之一。   与其他督察员一样,聂越声有着挺拔的身形,敏捷的身手,以及算是部门标志的淡青色眼圈。   聂越声跟同事点了点头,然后坐下,快速翻了下手上的资料,并不多废话,直接道:“卖场副本的难度比预料更高,基本信息我来时都看过了,请问各位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线索吗?”   首先进行信息补充的是李拂辞跟贺西江,然后是厉夜台,后者露出一点无奈之色,说了几句后便摇了摇头:“很遗憾,这次督察员并没起到太关键的作用。”   聂越声点出了一个名字:“资料中提到了‘不朽的黄金剧院’。”看向程亭羽,“你在进副本之前,曾听到过这个名字吗?”   程亭羽实话实说:“没有任何印象。”   聂越声点头,语气里略带庆幸:“这是一件好事。   “‘不朽的黄金剧院’经常给自己的演出打广告,若是某人听说的次数超过一定限度,就会被强制拉到副本当中观看演出,而且很难从沉迷演出的状态中挣脱。”   说到这里,聂越声又安慰了一句:“你们不用太担心,F0631城的秩序相对稳定,出现类似的情况的概率非常低。”   他将一张写了“不朽的黄金剧院”信息的纸页抽了出来,放在桌上,上面的内容不是特别详细,主要是担心看过的人会更容易被戏剧作者盯上。   因为冷却期没突破过零的缘故,程亭羽对自己能逃避副本捕捉的信心不是太足,随意扫了眼资料便道:“所以副本内会多出四个拾荒人?”   聂越声:“还无法确定。”   约特等人或许是自己想来,不过同样也有可能是被某种力量所驱使,不自觉地进入到了副本之中。   李拂辞略微后怕:“我们运气不错,督察队以前在过副本的时候,不止一次遇到拾荒人乱入,按照往常的经验,大概率会发生点不幸事件。”   程亭羽闻言,微微笑了一下。   李拂辞觉得自己能看懂对方的笑容——对程亭羽来说,副本内存在敌对阵营的参与者未必是一件坏事,反倒有助于她确定自己的猜测。   督察员的三位成员已经将自己得到的情报交代得差不多,接下来,便轮到程亭羽,她开门见山道:“登入副本之后,卖场的电子音就提醒过参与者,这是第十三次特卖会。   “极有可能,我们并不是第一波来副本的人,在此之前,游戏已然开展了数轮。”   她拿出之前找到的“火热”大卖场宣传单,照片上的店员都穿着制服,也全部佩戴了工作证。   “如果说副本的登入方式是取得员工身份的话,那么副本形成时尚且停留在卖场内的工作人员,其实已经满足了参与游戏的标准。”   厉夜台听着程亭羽讲述,沉默片刻,仰脖干了一杯浓咖啡。   虽然san值掉的有点多,但她看着眼前人的沟通架势,直觉认为,自己在短时间内,应该无法解除工作状态回去补觉。   程亭羽:“然而卖场之前开展过游戏,跟幸存者交代的信息存在相悖的地方,按照他们的叙述,当时留在副本内的人在被困住后,遭到了巡逻保安的殴打,可是巡逻保安只会攻击没有身份的人。   “在沟通过程中,自称是幸存者的四人透露了两条规则,第一是偷拿店铺物品会遭到攻击,第二是对店铺造成损害会受到攻击。   “幸存者对……拾荒人而言就是现成的炮灰,这两条消息不难验证,所以不管他们的身份是真是假,所给的规则应当具备一定的可信度。”   李拂辞欲言又止。   她听出来,在提及拾荒人之前,程亭羽话里明显停顿了一下。   李拂辞怀疑,在程亭羽眼中,其他人的可疑程度跟炮灰程度一直成正比,但她没有证据……   程亭羽道:“倘若幸存者的身份存疑,那他们的目的就要重新看待。   “拾荒人,督察队,‘螺丝刀’临时工,还有身份不明的幸存者,阵营太多,为了保证各方的行事更有条理一些,我打算将这些人的分数错开。”   被扣分越多,后面自然就越容易被她牵着走。   李拂辞木着脸,用仰望恶魔的眼神看了程亭羽一眼。   太可怕了,明明是个连“不朽的黄金剧院”都没听说过的普通玩家,居然能在短时间内做出操纵其他阵营参与者的计划并付诸实施,这就是所谓的天赋吗?!   厉夜台看着程亭羽。   果然,她当时并非是到了最后一秒才想通了进货的方法,而是有意拖延到最后才动手,至于拉李拂辞一把,既是顺手帮忙,也是为了制造分数分层。   程亭羽轻松理解了厉夜台目光的含义,耸肩:“没办法,如果削减人数不够多,拾荒人后面就不会那么听话。”   李拂辞默默转开脸——在其他人还在为被拾荒人攻击而担忧时,大佬已经开始考虑怎么让对方更加听话。   聂越声:“你当时建议那两人前往三楼,就已经知道他们会失败?”   程亭羽:“开荒必然存在风险,至于三楼……那里的确隐藏着一条完成工作的路线。”她笑了一笑,温和道,“当时告诉他们的推测自然都是真的,谎言一定要说在刀尖上,才容易起效。”   厉夜台回忆着当时的情况,跟着巡逻保安离开的两个拾荒人,都是抵达三楼后过了一段时间才出的事。   程亭羽:“他们应该是找到了三楼的客人,但在货物交付过程中遇见了危险。   “《“火热”大卖场员工守则》一共有五点,除了第五点结束工作外,第一点寻找货物跟第二点寻找顾客都是员工需要完成的事件,第三点确认物品完整并签收是对双方的要求,第四点给予员工评价则是单独对顾客的要求——这些规则是在暗示参与者,副本内至少存在员工跟顾客两个阵营。”   督察员也在思考,脱离了危险的副本区域后,李拂辞感觉自己的思路也变得清晰了许多。   五点规则,第一点跟第二点的风险是可以由员工自行控制的,那么危险就在第三点跟第四点中。   程亭羽:“卖场副本很有角色扮演的风格,从登入方式开始,就一直在向参与者强调,需要保持自己店铺员工的身份。   “之后‘绿海豚’成衣店与‘天空’服装店会直接关闭,有两种原因,要么是上楼的两个拾荒人没能履行员工应尽的职责,要么是他们已然失去了员工的身份。”   在提出猜测后,程亭羽没有直接给出结论,而是道:“那两位拾荒人是循着保安的脚步前往的三楼,而保安在副本中充当的是维护秩序的角色。   “既然三楼同样需要保安进行秩序维护,那么顾客本身具备强大攻击力的概率便不会太高,至于周围的巡逻保安,它们会攻击什么样的人?”   说到这里,督察员们微微恍然。   员工就算跟顾客产生了一些买卖上的纠纷,也不会引来保安的痛殴,可要是失去了正当的身份,那么负责维护秩序的塑料模特,便会对卖场内的不明存在动手。   程亭羽:“我们靠着改变衣装以及佩戴证件来成为员工,那么只要将这两样物品破坏,就可以剥夺特定目标参与副本的资格。”   之前被困在副本中的人,或许是因为分数被扣到了危险线而淘汰,又或许是找到了前往三楼的方法,才不幸地失去了资格。   所以等督察队的人进入卖场后,之前的参与者们便已经全军覆灭,游戏重开,电子播报音中提及的次数,是对新来者的暗示,也是对失败者的嘲讽。   程亭羽:“我一直在思考,二楼上四位幸存者的真实身份。   “卖场中的电子音给了我不少情报,涉及到VIP休息室的三条内容,先后分别是‘VIP休息室的顾客对饮料做出差评’、‘VIP休息室内的顾客对商城服务的满意度轻微提升’以及‘VIP休息室内顾客满意度未能继续提升’。”   闻言,不止督察员,连卫胥晷都忍不住看了程亭羽一眼。   记性如此出色,也难怪她能表现出堪比密瞳的观察力。   程亭羽唇角微翘:“经过对比就会发现,只有第一次提及vip休息室时,没有加上那个‘内’字——这里藏了一个文字游戏。   “我是‘小裁缝’服装店的员工,就算前往其它区域,也可以用‘小裁缝’店里的人来指代,此处的前缀不是对位置的描述,而是对身份的描述,同样,‘VIP休息室的顾客’指的不是待在休息室中的顾客,而是属于休息室中的顾客。”   李拂辞脑海中灵光一闪,猛地醒悟:“在第一条通报响起之前,我曾给那四个人递过饮料!”   其他人也迅速意识到了那些电子通报中隐藏的提醒。   难怪只有第一次提示时说到了饮料问题,后面两回都没有太具体的描述。   厉夜台跟同事们对视一眼,下意识别过脸去,一时间不知是该庆幸队中的新人也养成了随身带着提神的功能性饮料的好习惯,还是该为队里买的饮料连副本小怪喝了都得给差评而深刻悲伤。   李拂辞:“那第二次满意度回升的原因呢?”   程亭羽想了想,道:“第二次既然提到了‘休息室内’,那应该是两位拾荒人主动送货上门的行为令顾客深感满意。”   其他人:“……”   果然不去管顾客满意度是对的。   厉夜台:“既然如此,第三次满意度下降的原因也无须讨论,肯定是那些顾客等得太久,有些不耐。”   李拂辞想,在san值严重下降的时候果然不适合思考问题,她直到出来后被程亭羽带着梳理一遍,才发现副本中的线索居然如此明显。   程亭羽:“除此之外,我们也曾经去幸存者躲藏的住处看过。”   李拂辞作为跟着一道过去查看情况的人员之一,向着其他人微微摇头。   别看她,她当时的确是什么也没瞧出来。   李拂辞本来有些担心前辈在见过程亭羽这样的人才之后,会不大乐意给她转正,但一想到同来副本的前辈也没能看出对方看出的线索后,便微妙地放下心来。   程亭羽:“四人的躲藏点是废弃公卫,地上还铺着几件外套,除此之外的生活痕迹为零。”   虽然没办法取得食物,但想要活下去,总得饮水,按照幸存者的说法,他们需要躲避巡逻的保安,自然更不好随便往走廊上跑,如此一来,在居住地点的选择上,就得尽量靠近水源,顺便再兼顾点五谷轮回。   然而废弃公卫中自然是没有水的,很不像是充满恐惧但又一心求活的幸存者的住处。   当时跟程亭羽两人一道进来查看情况的卡所应当也是有所猜测,只是没有明言,也不知道是对同伴太有信心,还是太没有信心。   到了这一步,程亭羽但对那些幸存者的身份已经有八九分把握了。 第58章 两条线[补]   在利用声音攻击那些自称幸存者的存在时, 奇奇曾提到过,陈嘉珈等人的素质不错。   现在想来,陈嘉珈四位不是因为在卖场中停留时间太长, 受到了副本力量的影响, 而是因为它们本来就并非人类。   程亭羽曾用密瞳的力量观察过周围的所有具备人类外形的存在,却无法看出姓名以外的内容。   无论是人还算是非人,所显示出来的,都只是皮囊所代表的身份而已。   程亭羽怀疑那位戏剧作者曾经被某些眼光特别出色的玩家钻过漏子,所以对类似的能力严防死守,尽全力杜绝参与者在开场时就看到结果的可能。   不过很快, 李拂辞又想到了一个问题:“既然那些人是vip休息室的顾客, 那他们为什么不能签收货物?”   程亭羽:“因为根据规则,每一位顾客只能签收一次。”   已经收到过货的顾客,自然无法对衣服进行二次签收。   聂越声点点头, 本着对真相的追寻以及对加班的抵触,追问道:“对于那些顾客出现在二楼的事, 你有没有什么推测。”   一般过来督察队喝茶的居民只需要提供自己知道的信息, 具体推断会由专人负责。   但换了面前这年轻人,聂越声觉得, 对方做出的结论说不定比他们这边还更靠谱一些,绝对能有效减少自己跟同事的工作时间。   程亭羽:“稍微有一点, 最开始的电子音告诉参与者, 这是‘火热’大卖场与不朽的黄金剧院联名合作特卖会,其中卖场的部分我们已经体会到了, 那么剧院又体现在什么地方?   “出现在二层的顾客都是签收过货物的, 换个方式理解, 只有签收完货物后, 顾客才能前往二楼。”   程亭羽:“副本给了很多暗示,员工跟保安想要在卖场内活动,需要穿上衣服,戴好证件。   “——那么顾客呢?   “顾客不是工作人员,证件自然是不需要的,所以它们需要的是衣服,只要穿上衣服,就能从休息室离开”   李拂辞忍不住:“可那四个人的衣服都不是红色的。”   程亭羽笑了一下:“订单上的描述是鲜血一般的红色,导致拾荒人最开始还认为需要用活人的血现染现收……”   她没有把话说完,不过其他人也都明白了答案。   那些顾客签收的衣服,本质上就是活人的皮囊。   上楼送货,等于是羊入虎口。   按照副本的设计流程,当二楼的员工扛过疯狂的侵袭,终于找到了前往三层的方式后,最终的结果却是被人将皮肉生生剥下,穿在了身上。   程亭羽:“在我的猜测中,副本同时存在两条线,一条卖场线,一条剧场线。   “在卖场线中,二楼是店铺,我们是员工,三楼是休息室,vip休息室里的是顾客。在剧场线中,二楼是舞台,我们是观众,三楼是化妆间,那些顾客分别是还未上妆的演员,以及正在演出的演员。   “员工与演员互为对方的消费者。   “我们需要完成工作,演员则需要完成演出,两者分别有着自己的标准。”   李拂辞:“所以那些演员的标准是骗过我们,让我们觉得它们是人类?”   程亭羽:“差不多,但只是让我们误以为它们是人类的难度太低,基本只要什么都不做就可以。   “在那张同时涉及顾客跟员工的守则中,只对员工写明了结束工作的方法,我认为,演员想要彻底结束演出,首先得骗取员工的身份,然后完成送货的工作。”   其他人听了她的话,一时间似有所悟。   程亭羽唇角微翘:“仔细想想,还真是十分有意思的流程。”   李拂辞微微悚然。   演员不能让服装店的员工完成工作,否则它们便无法获得演出资格,然而等演员穿戴好表演的衣物后,又得千方百计地骗取员工的身份,如果有机会得手,它们同样需要按照员工守则上的指示,将货物送上三楼。   然而其他等待登台的演出者,并不会对同类往开一面。   更换过身份的顾客的身上的皮囊被剥下,新的轮回开始,对于不朽的黄金剧院的演员而言,这是一场不会谢幕的演出。   李拂辞喃喃:“换了我来设计副本,就不会留下员工互相签收这个空子。”   程亭羽摇头,柔声道:“那样的话就不够刺激了。”   李拂辞茫然。   程亭羽:“员工可以通过互相签收货物的方式来完成工作更具备戏剧性,仔细想想,参与者们苦苦追寻,并为之付出了巨大牺牲的通关方式,其实根本异常简单,只要人数大于二就能轻易做到,换了我是副本的设计者,大约会在只剩最后一个玩家时,再向对方揭露谜底。”   李拂辞默默放下刚拿起的杯子:“……”   喝咖啡的手,微微颤抖。   能以开荒之姿通关已然十分可怕,对方居然还能把握到戏剧作者的思路,堪称不可思议,李拂辞有预感,从程亭羽此人的气质上看,她只要没有作死未半而中道崩殂,最后必定也能成为一个大人物。   程亭羽:“这也能解释为什么在换上演员的外套后,拾荒人会遭到巡逻保安的追杀。”   督察员们点头。   因为那些外套跟皮囊一样,都是货物的一部分。   那些演员开始透露的规则其实是真的,如果参与者私藏了其他店铺的东西,就会遭到塑料假人的追杀。   程亭羽:“演员需要店员的身份,所以它们其实并不希望我们毫无意义地被淘汰。   “所以当刚开始拾荒人动手的时候,四位演员会闹出些动静让奇奇听见,后来不阻止我建议双方调换身份,是因为这就是它们的目的。”   李拂辞骤然醒悟。   难怪当时程亭羽,会开口让奇奇跟约特穿上“幸存者”的外套。   她并非是希望能够调换上方的身份,而是为了保证拾荒人身上有着属于顾客的货物。   聂越声:“我有一个问题,你在离开副本之前,为什么要冒险跳下一楼?”   程亭羽闻言,微微摇了下头。 寶 書 網 W ω W . B ā ο s Η μ ⑤ . ℃ Ο m   聂越声不解:“难道你当时不是自己选择往一楼跳的?”   程亭羽:“我的意思是,一楼其实并不算危险。”   其他人:“……”   李拂辞想,看来是她不懂大佬的世界了。   程亭羽:“作为一个结束了工作的员工,我出现在卖场其它区域是合理的,而且巡逻保安没有往一层走,那里存在攻击单位的可能性并不高。”   她说的是实话,存在于一楼的演员直到最后也没有真的攻击自己,顶多只是拿刀割断了绳索。   聂越声默然片刻,做了一个请她继续的手势。   程亭羽接着阐述思路:“副本对参与者并非是友善的,如果一楼充满危险,反倒应该想办法为我们打通下楼的通道才对。   “而且参与者分明是从大门进来的副本,却直接被刷新到了二楼的办公室内,这件事也让我有些在意,所以才会跳下去看看情况。”   对于一位精神不稳定的血肉型玩家来说,冒险之举并不奇怪。   聂越声思索:“你是觉得,一楼的东西会对副本本身造成影响?”   程亭羽点头:“我有能消除幻象的道具,最后也是依靠道具,才找到了副本的力量之源,用封印纸收了起来。”   她说的都是真话,就算拿道具进行测试也不会得到虚假的结果,只是玩了下文字游戏,没有点明消除幻象的道具[舞台剧水枪]并非是用来打开储物柜的道具[免检出入证]。   听到封印纸三个字,李拂辞瞬间露出了看垄断企业狗大户的悲伤。   询问结束后,感觉工作进度被往前推进了一大截的聂越声客气地向对面的两人道别,临走之前,程亭羽道:“还有一件事情。”   正准备离开的聂越声微微一顿。   他回头,露出笑容:“什么事?”   聂越声态度客气得十分标准,然而唯有非常熟悉他的人才能看出,他正常表情下藏着的那点细微的疑心。   程亭羽的表现实在是,太出色了。   身为外城区督察队的核心人员,聂越声要防止心怀恶意之人的渗透。   他见过很多类似的案件,外来者在侵入督察队之前,会先做出贡献取信于他们,然后再一点一点暴露自己的真实目的。   如果程亭羽也抱有类似的想法,那她后续说不定会提出想要加入督察队的要求……   一个念头尚未转完,程亭羽已经开了口:   “我们都是临时工,缺乏保障,所以用掉的那些任务物品、普通工具跟人身损伤能否帮忙报销一下?”   “……”   李拂辞差点被呛住。   这人真的只是螺丝刀的临时成员吗,怎么感觉已经非常有老员工的气质了?   聂越声:“……请放心,我们在往上报告时,一定会准确传达你的意思。”   程亭羽看着对方,露出了合作愉快的微笑。   等续完最后的两杯苹果汁,督察队派车将程亭羽跟卫胥晷送回住处,司机就是最早被淘汰出局的实习生洪元宁。   洪元宁:“督察队后面会对副本区域进行清理,不过短时间内,卖场肯定无法再次开放。”   程亭羽露出明显的遗憾之色。   对她来说,没地方补充日常用品显然是一件比需要开荒副本更糟糕的消息。   对于副本清理,程亭羽没什么了解,不过:“你能重复一下他刚才最后那句话吗?”   她看向自己的同伴,表情十分真挚,充满了“你给卖场立个直接倒闭的flag好让它快点开门”的期盼。   卫胥晷:“……”   她的能力还有些不稳定,最后还是没说话,只是平静地看了程亭羽一眼,用目光表达了“言出如反只能加buff不能当许愿池用”以及“想要每天祝福你三百遍”的真实想法。   程亭羽深深叹息。   两人的住处里督察队不远,很快就到了目的地,洪元宁把车停下,友好道别:“等基本的清理结束后,我们会第一时间把‘螺丝刀’需要的物品送过来。”   程亭羽点点头,跟卫胥晷一起下车。   卫胥晷是中城区居民,本来早该回去,不过外区跟中区间存在严格的门禁制度,像她这样曾在有古源者气息的副本中待过的人,需要在外住满一定期限且没表现出异状才能回家,她本来已经待了一段时间,结果又被拉到了“火热”大卖场中——戏剧作者自然不如古源者那么可怕,但也同样需要继续观察观察。   居民楼501室。   程亭羽进家门之后,就把自己扔到了床上。   虽然过副本挺刺激,但躺平也有躺平的快乐。   她本来只打算小憩片刻,然而等睁开眼睛后,天色已经不知不觉黑了下来。   房间内很安静,窗外的天空暗沉沉一片,星星稀疏地点缀在上头,仿佛是一大块被蚂蚁咬出小孔的厚实黑布。   程亭羽打开床头灯,开始检查自己通关后拿到的奖励。   当时她的注意力都在脱离副本上头,没关心获得的道具,现在才想起来当时出现在脑海中的信息——   [恭喜玩家通关副本,获得[不朽的黄金剧院宣传单]×1,[栩栩如生的假面]×1,[真实的幕布]×1。]   [恭喜玩家通关副本,获得残留品[幸运决策币]×1。]   其中宣传单当然是戏剧作者的手笔,如果程亭羽还打算继续欣赏对方的新剧目的话,可以考虑把那些宣传单贴在墙上日日欣赏,或者多收集几张同类物品,很快就可以重新被跟不朽的黄金剧院相关的副本捕捉。   至于[栩栩如生的假面],则是伪装类道具。   [栩栩如生的假面:皮革制成的面具,触感柔软,不朽的黄金剧院的演出道具之一,只要戴在脸上,就可以完美伪装成一个名叫‘周一二三四’的人。   备注:除非想要去剧院登台演出,否则一次性佩戴时间不要超过三小时。]   这件物品让程亭羽想到了那些签收过物品的顾客。   塑料假人可以穿上登台演出的衣服,普通人当然也可以,不过穿的时间太长,就会逐渐变成跟那些演员一样的东西。   程亭羽看了面具片刻,把它随手扔回了登山包。   [真实的幕布:想对周围的环节做出一些调整吗?将这张幕布悬挂在舞台上,上面会出现演员需要的背景。]   程亭羽理解了一下鉴定出来的信息。   这应当就是参与者在副本二楼看不见楼梯的原因。 第59章 [幸运决策币](补)   原本属于卖场的真实环境被幕布遮蔽, 参与者们所能接触到的,是被改变了的,更适合演出的舞台。   这张幕布触感光滑, 带着与体积不相符的沉重, 表面泛起隐隐的光泽,像是一捧银色的细沙,随时可能从指缝中流泻不见。   四件物品,三件都能让人联想到舞台表演,唯一有所区别的,是被称为残留品的[幸运决策币]。   这是一枚金属质地的硬币, 程亭羽曾在约特的脖子上看到过它, 表面花纹古朴,带着难以名状的神秘色彩。   此时此刻,程亭羽右眼的颜色似乎更深了一些, 她的目光落在了手中的硬币之上——   “……!”   全然出乎预料的剧痛从右眼处传来,大脑像是被利器瞬间贯穿, 令人作呕的眩晕感笼罩住了程亭羽, 她下意识弯下腰,用手捂住眼睛。   鬓角被冷汗打湿, 鲜红的血液从苍白的指缝中源源不断地流出,就像是被拔掉了木塞的葡萄酒瓶。   一连串奇异的、令人无法理解的文字从她的视野中闪过, 如果留意去解读, 那种痛觉便会进一步提升。   过了约莫五分钟,或者更短的时间, 程亭羽才缓缓放下手。   她还没来得及给每个房间都装上镜子, 只能借着卧房窗户来跟自己进行沟通。   玻璃映出的画面因表面的轻微起伏而扭曲, 程亭羽看着上面的自己, 略有些抱歉地笑了笑:“真不好意思,让你流了那么多血。”   虽然只注视了短短一刹那,不过程亭羽还是捕捉到了一部分跟硬币有关的信息。   手中的是一件具备着密瞳力量的道具。   使用方法很简单,拿着[幸运决策币]的人可以通过投掷硬币来判断吉凶,长期佩戴还有概率会做预知梦。   然而作为一件强力道具,[幸运决策币]也有着堪称致命的副作用。   虽然它的名字里有幸运两个字,但这件道具总会在不知不觉中,把使用者给带进坑里。   上一个拥有决策币的约特,选择进入完全不适合自己的“火热”大卖场。   如今的程亭羽,则是道具的新一任所有者。   片刻后,程亭羽将视线移开。   方才右眼处的剧痛有种诡异的熟悉感,让她联想起了在六号公寓里跟古源者的眷族只差一条走廊的时刻。   近似的感受让她心中升起一丝怀疑,或许正是因为混杂了古源者的气息,这件道具最终才产生了不详的异变。   揉了揉眉心,程亭羽不再去纠结[幸运决策币]的情况,把它跟前三样奖励放在了一起。   如今至少有两件事值得庆幸,第一是只要不使用,自己的安全性应该可以保障,第二是幸好她觉醒的不是卫胥晷的能力,否则完全能一波毒奶送走自己。   下午睡一觉醒来后,饥饿的感觉便尤其明显,程亭羽擦干净脸上的血,晃晃悠悠地往客厅走去。   出租屋的居住环境只能算是平平,里面仅仅放了基本的生活用品,而且不管是装修水准还是家具的齐备程度,都比不上之前的六号公寓。   稍微值得欣慰的,是厨房里居然有一个冰箱。   虽然看上去有点老旧,但逐渐习惯了外城区生活的程亭羽,对自己的居住条件已经没有了太多要求。   刚住过来的时候,程亭羽特地买了个磁铁,自制了一枚冰箱贴,贴了张便签纸在门上,确保自己每次过来觅食的时候,都能看见上面的留言。   此刻便签纸上的字是“需购买主粮与蔬果”。   程亭羽抬手将便签纸拿下来,翻到背面。   上面有一串潦草的字迹,“90 19 09 12 05 14 20”。   这是程亭羽在精神值正常时留给自己的提示。   她担心自己作死太过,到时候会不记得克制。   一旦san值下降太多,玩家就会逐渐难以控制自己的行为,然而被疯狂侵蚀的人,并不能清晰意识到自己的状态。   其中90是精神值的底线,真掉到70,她大约已经活泼到了无法控制自己的地步,跟在后面六个数字不是密码,是没有经过加工的英文字母编号。   19是s,09是i,以此类推,将六个字母组合在一起,就是“silent”。   这串数字是程亭羽自己在告诫自己,如果精神值降低到了90以下,就要保持静默。   要是直接写“90 silent”的话,万一有人进到她的房间,又发现了便签纸后的内容,难免会疑惑程亭羽为什么能知道自己精神值的详细数据。   程亭羽扫了眼客厅内的镜子,从中鉴定出了目前的详细数据。   【精神值(轻度疯狂):83/125】   ……倒也不是很让人意外的结果。   本来在经过休息之后,她的san值其实恢复了一点,然而刚刚又被[幸运决策币]来了一下,本就没有回满的精神值越发摇摇欲坠。   在这个充满怪诞与危险的世界上,想要保留住一个正常的脑子实在是太困难了。   客厅内设有镜子,程亭羽转过身,跟自己的影像面对面交流:“我……并不觉得自己已经陷入疯狂。”   她依旧有着正常的思维,下午的时候甚至还跟督察员们就副本问题进行了沟通,困了会睡觉,饿了会就餐……一切行为都有足够的理由支撑。   程亭羽走到镜子前,伸手按在镜中人眼睛的位置上,低声道:“你是不是也这么想的?”   虽然心中觉得其实不太有必要,但程亭羽还是尊重了脑子还正常时的自己所给出意见,决定暂时沉寂两天,回一回san值。   既然要“silent”,就是尽量保持静默,想睡就睡,想玩就玩。   一言以蔽之,就是怎么咸鱼怎么来。   程亭羽站在冰箱门口思考三秒钟,觉得做饭实在是一件极具风险的行为,于是转头敲响了邻居的门。   两分钟后,卫胥晷打开大门,面无表情:“有事?”   程亭羽诚恳道:“我方才给自己算了一卦,今日不宜开伙。”   作为必须斟酌言辞的人,卫胥晷对能满嘴跑火车的玩家的情绪颇为微妙,看了来人一眼,还是回房拿了袋干面包扔给对方,关门前,犹豫片刻,还是提醒:“你过副本的频率太高,最近注意休息,放松精神,哪怕玩家没有攻破副本,只是一直待在里面,也会逐渐从副本中汲取力量,一旦汲取的力量超过自己的限度,就会发生畸化。”   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卫胥晷也稍微了解了住在自己对门的这位同伴的状态,程亭羽有时候会表现得颇为老练,有时候却又显得缺乏必要常识。   后面那一点,倒也符合一个荒芜区来客的背景。   面对突然说了一大段话的邻居,程亭羽微微扬眉:“你现在方便交谈?”   卫胥晷:“也不至于会一直发动能力。”   程亭羽友情提醒:“我要是你,就不说这句话。”   卫胥晷:“……”   大意了。   倒不是她不够谨慎,主要是副本的掉san攻击是全方位多角度的,就算她一直沉默得没什么存在感,也没有被放过。   成功获得干面包的程亭羽重新安详地躺回了家里。   下午的睡眠只是稍微缓解了过副本的疲惫,解决了晚餐后,程亭羽再度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一直到中午十一点才苏醒。   程亭羽本来刷一波论坛打发时间,然而按照她的习惯,就算翻水贴也会忍不住琢磨点什么,干脆找出之前买的外城区地图,搜索下适合打发时间的地点。   周围的娱乐项目实在少得令人发指,再考虑目前不适合去闹市区,不能动脑,综上所述,目前最适合她的活动就是看风景。   程亭羽有意去公园透透风,不过离她最近的山茶花公园就在胶囊旅店对面,属于人群密集地带,正常来说不算危险,但自己过去的话,也难保不出事。   搜索半天,程亭羽总算找到了另一家距离更为偏僻的河景公园,乘67号公交车就能到。   四十五分钟后。   一般情况下,公交司机并不会太关心乘客的去向,但今天还是忍不住目送了那个下车的年轻人一会。   外城区娱乐设备少,在正常上班时间出来逛公园的人不多,选择逛废弃公园的人自然更加稀有。   带上了瓶装水跟干面包,程亭羽抱着冬游的心态朝着河景公园的方向走去,过不多久,她身后终于传来车辆发动的声响。   67路公交车终于缓缓驶出车站。   天气实在是晴朗得过了分,蓝色的天空仿佛经过了水洗,澄净清透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   一团又一团蓬松的白云慢悠悠地飘荡着。   温暖的阳光照在茂盛的金黄色草坪上,风里带着甜蜜醉人的花香。   “……”   程亭羽凝视着周围的美景,然后缓缓地,缓缓地叹了一口气。   果然,出门闲逛其实算不上静默,就算给自己写下过留言,并做出了提醒,日常行动也会不知不觉地因为疯狂而产生偏移。   程亭羽小声跟自己解释:“这也是料想不到的事情,按照河景公园的游客密度,这里根本就不该触发副本。”   在说话的时候,程亭羽难得露出了心虚的表情。   其实单纯逛公园并非危险的行为,哪怕精神出现了问题,只要她能做到秉持着观景的目的,看两眼就走人,也不难做到全身而退。   千不该万不该,程亭羽不该凭借着有着密瞳力量加成的出色视力,一眼看到了花坛里放着的那本书。   书籍的名字叫做《一本无聊的故事书》,所鉴定出来的信息,也跟标题一致——   [一本无聊的故事书:写着无聊故事的书籍,不值得阅读。]   程亭羽想,她自己的确是有点逆反在脑子里的。   如果说了有趣或者刺激的话,她反倒会直接走人。   抱着“既然说了无聊那更得看上两眼”的心态,程亭羽捡起了那本跟厚约一厘米的故事书,轻轻翻开。   下一刻,她就落在了一片一望无际的金黄色草丛当中。   在金色草丛的中心有一片空地,上面矗立着一座干净整齐的小木屋,屋顶由稻草铺成,墙壁跟窗户都是木制的,其中每一根木板都被锯成了相同的形状,房顶上还有一个方形的漂亮烟囱。   蓝天,白云,毯子一样的草丛,可爱的小木屋,不同的色彩鲜明地映在了程亭羽的眼睛里,从审美的角度来说,这当真是一幅随手一拍就能当壁纸用的美景。   程亭羽低下头,拨开那些金色的小草,去检查下方的泥土。   ……什么都没有。   理论上应该存在于泥土中的虫子毫无踪影。   程亭羽从未想到,野外长着草丛的泥土,能干净得像是刚拆封一样。   泥土上,数不清的小草轻轻地摇晃着,每一根之间都没有任何区别。   程亭羽闭上眼睛。   她只能听到风声跟草叶声。   这并不是一个全然安静的世界,然而过于单调的声音来源,却有着与死寂相似的诡异感。   “……”   风声无休无止,草叶声簌簌作响,程亭羽的听力一般,不过在她的感知中,每一段声音都与之前没有丝毫区别。   微风始终以相同的角度,相同的风力在吹拂,草叶也在以相同的幅度在摇晃。   这是一个美丽的世界。   这也是一个单调的世界。   好像是把某片场景给截取下来,永无止尽地循环播放。   程亭羽再度睁开眼睛,看向远处的小木屋。   “……”   她的瞳孔猛地一缩。   原本犹如一副静止油画般的木屋,屋顶上的烟囱口已经冒出了袅袅的白色烟雾。   [金黄草丛中的木屋:一栋标准的房子,主体为木制,内部有人居住。]   既然有人,自然会有人类活动的痕迹。   微风似乎变得冷了一些。   程亭羽看着自己的手。   周围的温度并没有变化,是她自己,不知何时渗出了一点冷汗。 第60章 《故事书》(一)   人类是非常复杂的生物。   在没有发现周围有人类活动迹象的时候, 程亭羽想要打破副本中一成不变的状态,然而等她注意到有白色的烟雾从烟囱口升起后,心中的怪异感却不减反增。   程亭羽静静看着前方。   除了那栋木屋外, 她似乎没有其它地方能够探索。   就在程亭羽思考接下来该如何抉择的时候, [物廉价美的登山包]处传来阵阵奇特的阴凉感。   程亭羽把手伸进了空间道具中,确定了阴凉感的来源。   那枚[幸运决策币]突然变得有些不同。   硬币的颜色,大小,形状,都与她刚见到时没什么分别,然而在程亭羽想做决策的一刹那间, 它却变得格外具有吸引力起来, 好像只要拿起来投掷一把,就能知道问题的答案。   对未知的好奇与担忧在这一刻,于心中不正常地膨胀开来。   她现在的感觉, 就像是一个天天只能喝清粥的人,突然看到了一只油汪汪香喷喷的热鸡腿。   哪怕不去看, 不去想, 鸡腿的香味也会飘到鼻端。   过了好一会,程亭羽才极为缓慢地将目光从硬币上移开, 自言自语了一句:“不行,这样的话, 也太不刺激了。”   小木屋飘起的白色烟雾被风给吹成了斜斜的一道。   程亭羽把硬币随手塞回登山包内, 向着小木屋的方向迈开脚步。   参与者的刷新点距离木屋约为一千米。   等她距离目的地二十米左右的时候,“吱呀”一声, 木门从内被推开。   从门中走出来了两个年轻人, 右边是有着黑色头发的女性, 眉眼细长, 左边是有着褐色卷发的男性,有一双很符合副本环境气质的圆眼,双方年龄差不多,大约二十四五岁的样子。   女孩子完全没流露出遇见陌生人的意外,高兴道:“很久没有客人过来啦,你一定走了很久的路,快点进来休息吧!”   仅仅一千米的距离,并不会让程亭羽觉得疲惫。   然而当她听到两人说的话后,腿部的的确确感到了长久行走的酸痛,仿佛她真的已经走了一天,迫切地需要找个地方休息。   男孩子:“快请进来,快请进来,我们已经煮好了今天的饭。”   对于两人的邀请,程亭羽未置可否,只道:“很高兴见到你们,不知道该怎么称呼?”   女孩子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我叫小甲。”   男孩子:“我叫小乙。”   “……”   程亭羽的视线在两个人脸上来回移动,然后缓缓开口:“你们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她现在深刻怀疑起《一本无聊的故事书》的作者的起名能力,书籍标题里之所以有无聊两个字,难道是因为角色的名字完全无法吸引读者来看,最后决定自暴自弃了吗?   小甲看着程亭羽,脸上洋溢着热情的笑容:“很久没有客人过来啦,你一定走了很久的路,快点进来休息吧!”   小乙:“快请进来,快请进来,我们已经煮好了今天的饭。”   ……他们重复了一开始的回答。   程亭羽方才的询问,对这两人来说,仿佛完全没有意义,所以也无法给出答案,只能重复欢迎的言辞。   “……”   周围的风似乎变得更冷了,程亭羽安静片刻,轻声道:“先不着急。”   小甲跟小乙并没有催促。   他们依旧笑容满面地站在门口,用无可挑剔的热情姿态面对程亭羽。   检查副本环境是程亭羽的习惯,她转过身,绕着房屋周围转过一圈。   这一圈空地上没有金黄色的草丛生长,倒是后院内放了一个草垛,边上还有一些农具。   程亭羽没有走进木屋里,透过门窗往内部看,大致知道这是三室一厅的格局。   小甲跟小乙各自有一间卧室,另一间房子,当然就是提供给来客住的。   转过一周后,程亭羽重新来到了门口。   小甲跟小乙站在那里,动作与之前没有太多变化,就像是两个待机的NPC,在看见程亭羽的时候,第三次重复了一遍刚见面时的话语。   程亭羽腹部的饥饿感更加严重了。   她今天是抱着冬游的想法出的门,自然带了食物跟水,然而就在刚才,程亭羽突然发现,她无法把手伸进登山包内。   程亭羽抬起头,默默看向面前的两个年轻人,然后又把目光移到了后面的小木屋上。   她看了很久,最终什么也没有看到。   “鉴定师”的能力跟身上的道具一样,全部失去了效果。   小甲跟小乙站在木门前,脸上洋溢着热情的笑容,对来客所有古怪的地方都视而不见,第四次发出了一起进屋用餐的邀请。   眼前的两个年轻人并不像是正常的人类,程亭羽省去了沟通过程,单刀直入:“你们为什么邀请我进去就餐?”   小甲:“为来客提供食物是我们的责任。”   程亭羽换了种询问的方式:“这里有什么事情是需要别人帮忙的吗?”   她得尽早弄清楚自己在副本的目的才好。   小甲:“为来客提供食物是我们的责任。”   程亭羽:“……”   她现在有种面对AI客服的感觉,不过比AI还糟糕的,是面前两人的可选交流项目似乎还要更少一些。   程亭羽又对小乙提出了相同的问题,对方给出的答案与小甲也并没什么不同。   天依旧是蓝色的,温暖的阳光照在金黄色的草丛上,微风徐徐吹拂。   周围原本让人心旷神怡的景色,已经显得僵硬单调起来。   程亭羽揉了下眉心,提问:“那等吃完了食物之后,我又要去什么地方?”   她还是没有得到答案。   对小甲跟小乙来说,这似乎依旧是一个无法解答的问题。   热牛奶跟烤面包的香味从门口飘出,腹部的饥饿感正在灼烧程亭羽的胃。   哪怕是她以为自己刚穿越那会,天天在旅店内啃分量不多的馒头就青菜,也从没有这样饥饿过。   而且现在除了饥饿之外,程亭羽的疲惫也在加剧,她身上的肌肉开始酸痛,四肢仿佛挂上了的镣铐,哪怕仅仅只是走上一步,都可以感觉到肢体的沉重。   小甲跟小乙依旧站在门口,笑眯眯地看着程亭羽。   单调的背景,单调的人物,单调的行动方向。   摆在参与者眼前的选择并不多。   程亭羽安静片刻,也向那两个年轻人露出了笑容:“既然如此,我就先进去休息一下。”   小甲跟小乙看着程亭羽,为她让开了路。   木屋的格局跟程亭羽猜测的差不多,玄关后面是小小的客厅,然后是连着开放式厨房的餐厅,这栋建筑中统共有三间卧房,两间朝南,一间朝北。   小乙把程亭羽带到餐厅内。   小甲高高兴兴地说:“等用完饭后,我们会为客人铺好床,到时候,您就可以去休息了!”   程亭羽没有搭腔,然而这似乎一点都不影响小甲两人雀跃的快乐。   餐厅的桌子上铺着雪白的餐布,上面有三只漂亮的餐盘,三幅刀叉,每只餐盘中央,都放着一枚刚刚出炉的松软面包,边上是加了蜂蜜的热牛奶。   程亭羽在屋外停留了相当一段时间,餐厅内的食物却没有变冷,依旧保持着恰好适合入口的温度。   小甲跟小乙将中间的座位让给了远来的客人,然而面对如此周到的主人,程亭羽却没有表现出类似的风度,她端起小甲的餐盘,拿起了小乙的牛奶,跟自己面前的食物调换了一下。   两人看见了程亭羽的动作,却没有任何反应,仿佛这对于客人而言,是非常正常的行为。   程亭羽想,这不是一件好事。   如果那两人想要阻止,或者至少流露出了些许阻止的意图的话,那就可以证明,问题就出现在食物上头。   不知不觉中,考试已然开始,而她甚至还没找到自己的题目。   美丽的风景,安详到毫无危险的热情招待,反而让程亭羽有种被束缚的感觉。   感觉不到危险,就没有办法做出应对。   小甲笑了起来:“现在开饭啦。”   她端起玻璃杯,喝下一口牛奶。   对面的小乙端起玻璃杯,同样喝下了一口牛奶。   两人做着相同的动作,喝完牛奶后,又同步张开嘴,用雪白的牙齿咬断了面包。   直到此刻,小木屋的两位主人终于出现了明显的怪异感。   小甲跟小乙在吃东西的时候,眼珠一直对准程亭羽的方向。   两人的口腔内,传来了响亮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咀嚼声。   程亭羽没有跟他们对视,她盯着餐盘内的面包,忽然想起以前看过一个故事。   生活在地面上的仙女,因为吃下了冥界的食物,不得不永远留在了那里。   木屋内有三个房间,如果她吃下这里的食物的话,会变成小丙吗?   程亭羽的手刚碰到面包,又立刻放下。   她表现出来的抗拒没有影响另外两人进食的心情,小甲跟小乙将面包跟牛奶吃了个干干净净,连碎屑都没有剩下,然后才放下了杯子,一齐转头看向程亭羽:“你吃好了吗?”   程亭羽:“如果我回答‘不’呢?”   小甲跟小乙:“你吃好了吗?”   程亭羽:“……”   行叭,也算是得到答案了。   看着笑容热情的两人,程亭羽点了点头:“我吃好了。”   小甲:“吃完饭后,就应该休息。”   随着她的宣告,周围的环境陡然发生了变化。   窗外的阳光变得黯淡下来,温度也随之下降,连风向都变了,风里的香味与暖意也全然消失,从窗户中呼呼地吹进来,能让程亭羽感到明显的冷意。   程亭羽意识到了一件事。   在这个副本中,时间是跟着情节走的。   没到用餐的情节,食物的温度就永远不会下降,没到结束用餐的情节,太阳也永远不会落山。   小甲跟小乙点上了蜡烛,欢快道:“我们已经为您准备好了柔软的床铺,请去休息吧。”   他们的神情又变得正常起来,仿佛方才用餐时的诡异姿态,只是程亭羽的错觉。   程亭羽的目光从两人身上扫过,中肯道:“刚吃完饭就去睡觉,实在不是一个养生的生活方式。”   小甲看着程亭羽,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烛光照在她雪白的牙齿上:“客人要多休息休息,才能消除疲累呀。”   程亭羽思忖片刻,从椅子上站起,向着两人微微笑了一下:“既然如此,那就带我去看看卧室罢。”   在小木屋的主人变得怪异的时候,她好像突然变成了一位彬彬有礼的客人,主动走上前,接过了对方手中烛台,而后向着小甲跟小乙欠了欠身:“麻烦你们,为我引路。” 第61章 《故事书》(二)   靠北的卧室被安排给了程亭羽。   卧房的面积不大, 内部家具精巧整洁,靠墙放着一张单人床,上面铺着雪白色的松软床单, 墙上有一扇普普通通的窗户, 没有防盗装置,看起来不难打碎。   程亭羽的情绪有些微妙。   以她阅读各类文艺作品的经验来看,到了陌生地方后,如果房间窗户是锁死的,那午夜时分多半得有敌对势力从门口闯进来,然而如果窗户能打开, 那窗口则可能替代卧房门, 成为外部敌人的入侵地点。   总而言之,在故事里寻找绝对安全的房屋结构的可能性并不高,具体概率得取决于创作者的行文思路。   程亭羽把烛台放在了床头, 又从木屋的两位主人手中得到了一盒火柴。   小甲跟小乙在门口,笑容愉快地向程亭羽道了晚安:“尊敬的客人, 希望您有一个好梦。”然后体贴地替她带上了门。   程亭羽坐在床沿上, 心中升起了某种古怪的感觉。   副本内的线索实在太少,她的内心似乎分成了两半, 一半在后悔当初没有把[幸运决策币]给挂在脖子上,否则说不定就能做一个预知梦;而另一半又清楚地意识到, 那些想法并非是她自己的意愿, 而更可能是[幸运决策币]在趁着所有者san值不满时搞事情。   洁白床铺很柔软,对于走了一天路的疲惫旅客来说, 有着异乎寻常的吸引力, 程亭羽坐了一会后, 恋恋不舍地站起, 吹灭了烛光,又去拉上了卧房的窗帘。   卧房陷入到黑暗当中。   程亭羽轻声安慰自己:“其实我也不是很饿。”   她很想说服自己别再去回忆下午那份牛奶加面包的音容笑貌,然而作为一个非咒言类玩家,她的言语没有对自己产生任何效果。   窗帘的质地像是棉花,程亭羽拉得很随意,月光从帘幔的缝隙中照了进来,落在地板上,就像是一条细细的银白色长线。   慢慢地,地上的银白长线发生了偏移。   卧房的窗户分明处于关闭状态,夜晚的凉意却无孔不入地沁透了进来,黑暗中,程亭羽一动不动地坐着,目光自始至终没有离开过地板。   时间正在流动。   她分明没有进入到睡眠当中,但剧情还是在缓缓推进。   所以说接下来这段情节,是不管她处于什么样的状态,都依旧会发生的?   程亭羽一分钟的心跳是五十次整,她听着自己心跳的声音,仔细感受着身体的疲惫程度。   长途跋涉带来的劳累感如影随形,程亭羽能感觉到,自己的体力在不断衰弱。   程亭羽虽然无法使用“鉴定师”的能力,她右眼的视力加成还在,并不需要照明也能看清屋内的一切情况,不过在站起身后,依旧先走到桌边,端起了已经熄灭的烛台。   她的脚步放得很轻,全程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房间内没有异况发生,大致可以认为,使得时间持续流逝的剧情点,并不在北边的卧室当中。   程亭羽转过身,向着卧房门口走去。   或许是因为有年头了,卧房的门缝处,其实存在着细微的豁口。   理论上,走廊上的烛光会通过门缝的豁口漏进卧室,然而站在程亭羽的角度,却只能看到一片黑暗。   或许是因为夜色太深,小甲跟小乙已经熄灭了木屋中所有的烛火。   程亭羽走到卧房门口,安静地停下了脚步,此刻的她,距离门缝只有一步之遥。   为了把握到房门外的情况,她稍微矮下了身。   然后,迅速拔掉蜡烛,将烛台带尖头的那一端,透过门缝,狠狠刺了出去。   “——啊啊啊啊!!!”   堪称凄厉的女声从门外响起。   卧房门从内部被撞开,重重砸在还未来得及推开的小乙身上。   “守在客人的卧房门口,真是很罕见的待客之道。”   在进入副本后,程亭羽的身体素质其实是下降了的,不过一些基础的肌肉记忆还在,她顾忌小甲跟小乙可以联手作战,所以主动出击,先一步刺穿了小甲贴在门缝处的眼球。   此刻的两人完全没有了原先热情的样子,面上全都是带着杀气的狰狞。   ——那是属于活人的狰狞。   程亭羽凝视着门口的两人,面带微笑:“为什么要惊讶?你们分明早就知道我并未入睡。”   听到程亭羽到的话时,小乙的面孔上闪过一丝无法掩饰的骇然。   看见对方的表情,程亭羽便知道,自己大概猜对了一部分游戏规则。   在她进房间后,这两个人一直蹲守在外面,等待着一个合适的动手时机。   程亭羽有一个猜想,如果自己已然入睡,那么剧情会直接跳到小甲跟小乙认定的需要动手的时刻。   但倘若程亭羽没有睡着,接下来双方是否起冲突,在什么时间起冲突,便都成了一件具有未知性的事情,正因为如此,副本内的时间才会缓缓向前推进。   眼下的情形与之前用餐的时间跳跃情况又存在一定差异……   目前线索还不足,程亭羽推断,用餐属于已经定好、必然会发生的事情,而夜间的冲突,则跟故事角色的自我发挥有关。   除此之外,她也一直在思考,小木屋对自己的作用。   首先应该不是为了补给,程亭羽原本并不饥饿,也丝毫没有感觉到疲惫,她之所以会得到现在这一连串的debuff,就是因为听到了小甲两人的话。   在后续用餐期间,小甲跟小乙更是显露出了任哪个有点警惕心的参与者都难以忽视的怪异进食姿态。   程亭羽觉得,对方并非是希望她恢复体力,而是在尽一切可能削弱客人的状态。   于是等到入睡的环节之前,程亭羽主动拿起了烛台。   ——虽然房子后面也有农具,但是用来当武器的话,还是太过显眼。   等进入到卧室时,程亭羽其实还并不确定接下来会有事件发生,直到她发现时间居然在不断推移。   这意味着,故事的剧情已经开始。   她方才无法通过门缝看到外面的光,不是因为小甲两人已经熄灭了屋中的烛火,而是因为他们一直就未曾离开,用身体牢牢遮挡住了走廊上的光源。   程亭羽甩掉烛台上的血,不紧不慢道:“透过门缝看到敌人眼睛的桥段在很多文艺作品里都出现过,我觉得是时候给后面的剧情增加点新意。”   小乙后退一步,做出警戒的姿态,神色充满震惊。   他现在的样子,已经一点都不像AI,急促道:“你没有吃东西,也没有睡觉,现在一定又困又累……”   程亭羽的状态的确不好,但她没有失去最基本的判断能力:“如果你们有全然的把握,就不会先想方设法削弱我的状态再动手,毕竟有能力长途跋涉的旅人,总比待在家里的两个小朋友要更加强悍。”   她说完话后,忽然停顿了一下。   与此同时,小乙的脸色变得铁青一片。   程亭羽依旧感到饥饿与疲惫,然而被削弱的身体素质,却明显恢复了一些。   她活动了下手腕,若有所思:“原来如此……这里的言语存在着力量。”   所以在认定自己应该更强之后,这就成了故事中的事实。   程亭羽战斗力并不算极其出色,起码在面对拾荒人的时候,会干脆利落地选择走为上计,不过她方才的分析没错,小甲跟小乙在动手前会拼命削减客人的状态,让对方心生怀疑,无法放心进食跟入睡,正是因为他们缺乏战斗方面的信心。   而程亭羽本人,好歹是能凭自身战力忽悠过督察队,让后者把她当成血肉型玩家的存在。   小乙并非她的对手,本来加上小甲的话,两人其实有着一战之力,只是在眼睛受到锐器的重创后,小甲的战力也因为混乱跟剧痛被削弱了大半,近乎于直接减员。   “咚!”   想要逃跑的小乙的身躯飞起,摔在地板上,面孔朝下,几乎被砸扁,程亭羽踩住他的后背,让他无法动弹,   小乙在挣扎,但很快就没有了挣扎的力气,他的鼻子已经断了,身上的骨头发出难以承受的咯吱声。   程亭羽轻声自语:“这也是一种验证的方式。”   在遭到攻击时,小甲跟小乙是无法继续伪装成NPC的模样的,只是在一般情况下,刚进副本的参与者在没弄清楚他们身份的情况下,不会对小甲跟小乙动手,本来行事风格就不大正常的那些除外。   也正因此,程亭羽觉得自己现在的精神状态很正常。   她是在察觉到了副本的异样后,才选择了主动出击。   左眼受伤的小甲摇摇晃晃地站起,趁着程亭羽的注意力没放在自己身上,悄悄往走廊尽头挪动。   他们的判断有错误,今天进来的,不是一个能随意捕杀的猎物,反而是最为可怕的猎人。   “请等一下。”   “……”   小甲听见,那个年轻人的声音从后方传来,措辞依旧不失礼貌,对方分明正看着地上的小乙,然而右脸上浓黑如夜的眼珠却怪异地转动到了与另一只眼睛不同的方向,像看着青蛙的蛇那样,盯住了想要逃走的自己。   头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不知为何,小甲感受到了一种令自己脊背发麻的惊悚之意,然而就在她大着胆子想要再去确认一下的时候,那个年轻人的眼睛却恢复了正常。   她一直在看小乙,期间仅仅用余光瞥了小甲两眼,仿佛小甲刚才所见到的一切,都是因为太过害怕才产生的错觉。   程亭羽随意转了下手中血迹未干的烛台,带点无奈地说:“我现在不方便同时控制两个人,你最好不要乱走。”   “……”   已经感觉到恐惧小甲先是有一瞬间的茫然,完全不理解为什么程亭羽会直接跟她说不要乱走。   双方明显处于敌对关系,对手既然无法同时控制住两个人,岂不正是另一边脱身的大好机会?又为什么要把事情给说出来?   然而很快,小甲的脑海中就浮现出了一个令自己微微战栗的念头,她盯着程亭羽,又难以克制地看了眼对方手上沾血的烛台,然后略显僵硬地点了下头。   ——她总感觉,如果自己或小乙那边有异动的话,对方就会用烛台刺穿他们的头。   程亭羽弯了弯唇角:“这样就很好。   “虽然已经很晚,不过既然大家都没有休息的打算,那么我有几个问题要问。   “第一个问题,你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从两人的表现以及时间推进的规律看,程亭羽已经全然确定,他们并非小木屋的NPC,而是先自己一步进入副本的参与者。   听到敌人的问题,小甲跟小乙几乎是同时张开嘴,想要说话,其中小乙因为脸被压在地板上,所以嘴巴张得困难一些,令人联想起砧板上正在吐泡泡的鱼。   不过他们还没来得及交代情况,就被立刻打断。   程亭羽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不要发出声音,就在原地写下来。”   小甲明白对方是在防止他们互相串通,但是:“我们没有纸笔。”   程亭羽友情提醒:“木头的质地并不算坚硬。”   小甲吃惊:“要我们用指甲在地板上写字?”   程亭羽想了想,温和道:“人体比指甲更坚硬的部位就只有骨头跟牙齿,如果觉得指甲不好用,我也可以帮你拔一颗牙下来。”   小甲僵住,她犹豫了下,蹲下身,尽量忽视身上的痛意,用指尖蘸着脸上的血迹在地板上写字。   程亭羽没有出言阻止,只要能达到目的,她并不是很在意对方的书写方式。   很快,小甲跟小乙就先后给出了答案,他们之间的距离并不近,起码保证了彼此无法看见对方身边的文字,不过程亭羽的右眼有着密瞳带来的视力加成,可以清晰地辨认出小甲写下的内容。 第62章 《故事书》(三)   小甲:“我刚刚打开了一本书, 然后就进来了。”   小乙:“准备看书的时候进来的”。   他们给出的答案跟程亭羽的经历一样。   程亭羽:“第二个问题,你们进来多久了?”   小甲:“很长,记不得, 大半年或者一年多。”   小乙:“挺久的, 大概超过了一年,也可能没有。”   程亭羽的目光在两人的答案上一扫而过,继续:“第三个问题,你们进来的先后顺序。”   小甲:“我最早,很快就是小乙。”   小乙:“要比小甲慢一点,也差不多是同时。”   小甲一边书写, 一边打量不远处的年轻人, 或许是烛光的原因,程亭羽五官显出某种莫测而凛冽的气质。   程亭羽的视线在地上的字迹上停顿了一会,随即才开口:“第四个问题。   “那本让你们进来的书, 大约有多厚?”   相对于其它内容来说,书本的厚度并不是一个值得隐瞒的问题, 小甲跟小乙同样迅速给出了答案。   两人的回答都是“一厘米左右”。   程亭羽没有说话。   细微的烛光落在她眼中, 仿佛要被深浓的瞳孔彻底吞没。   小甲的眼睛还在往外渗血,却没有因为伤势而抗拒程亭羽的提问——在意识到单打独斗不是对手的时候, 小甲就一直表现得非常配合。   不过并不意味着,她已经放弃了与程亭羽为敌的打算。   为了自己考虑, 小甲必须杀掉新进入副本中的人。   ……或者杀掉小乙也可以。   地板上, 因为背部受到巨大压力的缘故,小乙的气息变得低微了少许。   那个新来的年轻人轻轻叹了口气:“情况比我想的还要糟糕。”   小甲心中升起一丝不详的意味。   程亭羽注视着两位曾经伪装成NPC的参与者, 告诉他们了一条信息:“我进来时, 看到的书籍厚度也是一厘米。”   “……”   小甲听着程亭羽的话, 隐约把握到了一点非常可怕的事情, 然而短时间内却又无法想得太明白。   书籍的厚度不会变化,难道不是一件正常的事?   程亭羽没有直接解释,她看着眼前的两个参与者,唇边笑意不减,给了句提醒:“我们之间间隔的时间很长,然而书籍的厚度却没有产生变化。   “既然页数不会增长,那么故事的篇幅必定存在一个限制。”   不等小甲跟小乙完全梳理清楚思绪,程亭羽又道:“第六个问题,你们看当时到的书籍叫什么名字?”   小甲本来想要隐瞒一些内容,然而对方的神态让他们有了些不妙联想,两位先一步进入副本的参与者现在的心态已经起了些许变化,尤其是小甲,她感觉自己弄错了一些问题。   缓过一会之后,小乙试探着想要抬起头,然而他仅仅动弹了一下,整张脸就被迫重新贴合在浸透了鲜血的地板上,胸骨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   ——那个控制着他的年轻人,仅仅是看起来变得和气了一些而已。   小甲情不自禁地抖了一下,垂下头,开始书写答案。   这一回,他们给出的回答再度趋同——“《一本温馨的故事书》”。   程亭羽捋起垂到面颊上的发丝。   两人的答案非常有价值。   程亭羽自己看到的名字是《一本无聊的故事书》,能够从温馨到无聊,就意味着书籍的名字会产生变化。   当程亭羽陷入思考,不继续说话的时候,走廊上立刻变得非常安静。   小甲再度抬头悄悄看了那个年轻人一眼。   她总感觉对方有一丝可怕,这种可怕并不全然是因为这个年轻人的行为。   对方的面部表情存在着微妙的不协调感,她应该是在笑,但她的眼睛却是没有情绪的。   ……或者说,小甲无法看懂她眼睛内的情绪。   程亭羽思考了一会,然后终于松开了对小乙的控制。   “你现在可以站起来。”   小乙看起来不像是还能活动的样子,但程亭羽的语气分外笃定,似乎已经确认了他能够起身。   ——这是因为小甲当时逃跑的动作不够利索,在看见同伴被击飞后,她没有立刻全力逃跑,让程亭羽怀疑,对方认为小乙即使在遭遇重击后,依旧有着一战之力。   小乙扶着墙壁,晃晃悠悠地站起,身上的血迹浸湿了外衣,   小甲忽然开口,呼吸有些急促,仿佛突然反应了过来:“你刚刚说,故事的篇幅存在限制……”   程亭羽:“你们已经进来差不多一年了,这一年的剧情再精简,也会占据不少的页数,等到所有的书页都被填上内容,不管故事有没有走到尽头,也必须结束。   “猜一下,到时候参与者是会直接出现在副本外面,还是被困在故事里,永远无法离开?”   “……”   小甲跟小乙两人一时间停住了呼吸。   对方的话让他们的表情微微扭曲。   第一个假设很美好,只要等待就有通关的那天,然而副本从来就不是什么善良的存在,对这种东西抱有美好的期盼,非常容易死得渣都不剩。   小甲跟小乙都已经相信,一旦所有可以用来书写的页数都被用尽,他们就会彻彻底底地凝固在未完的故事当中。   “……所以你也挺倒霉的,明明很厉害,最后却得跟我们一样,死在故事书里。”   小甲盯着程亭羽,表情里浮出一点癫狂与绝望,而那个年轻人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处境,所以她忍不住地想要多说一些:“你知不知道,这本书为什么要叫做《一个温馨的故事》?”   程亭羽看了她一眼,客客气气道:“愿闻其详。”   小甲在副本内待了相当漫长的一段时间,她对自己的情况自然也是有所推测的:“你看过童话书吗,那些故事的结局大多都是主人翁过上了幸福的生活,而这个副本也是一样。”   程亭羽笑:“听起来并不像是坏事。”   小甲的眼睛已经停止流血,然而半张脸上还是血痕斑驳,被黯淡的烛光一照,显得尤其可怖:“那是因为你还没有感受过上所谓‘幸福的生活’。   “在那个幸福生活里,你会逐渐变成一个凝固下来的故事角色,无法思考也无法行动。”   程亭羽的目光在小甲的脸上停留片刻,微觉恍然:“这就是你杀人的原因。   “小木屋有三间房子,那应该会有三个人‘幸福快乐’地住在这里,陷入凝固状态,如果三人的幸福结局无法达成,副本自然会补充新人物进来……”她思忖片刻,给出猜测,“那个时候,你们也能再次获得自主能力?”   小甲痛快承认:“是,所以我们才想要杀掉你,不过想一想,都进来一年了,距离完本应该不剩几页纸,就算将新角色干掉,也活不了多久。”   程亭羽扫了小甲一眼,摇头:“你并没有阅读过《一本温馨的故事书》。”   小甲知道对方是在根据那句刚打开书就进副本的话进行质疑,解释:“我们都来了很长的时间,知道的肯定更多一些。”   程亭羽笑了一下,耐心且有礼地向小甲阐述思路:“我不是否认你对副本的了解,然而所谓的结局只是你的个人总结,并不代表书页上有关结局的内容就是这么一行字。”   被放开的小乙本来一直沉默着,直到现在终于开口:“你的意思是,这个故事还有别的情节?”   程亭羽:“太简单的剧情,不值得用一厘米厚的书籍来承载。”   小甲用力摇头:“我们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但无论怎么做,小木屋都无法扩展出更多的剧情。”   程亭羽:“木屋以外的地方呢?”   听到她的话,小甲跟小乙的脸上同时露出了一个古怪的表情,过了一会,小甲慢吞吞道:“你知不知道,在最开始,我们是怎么发现副本规律的?”   她的声音里带着些幸灾乐祸,也带着些绝望。   “我跟小乙还有另外一个人,你可以称她为小丙,是最早进入副本的三个人,一开始,我们都在研究副本机制,想要早早通关,在发现小木屋除了为玩家提供进食跟休息的场所外,无法起到别的作用时,小丙就打算去其它区域探索。   “当时我们的关系并不是太好,所以也没有一起行动,小丙她一个人离开了小木屋,然后消失在了远处。”   小甲的五官微微扭曲,轻声:“我看到了那一幕,她前进的速度实在太快,来不及停下,在离开小木屋一定距离后,身上的颜色飞快变淡,然后整个人就当场消失了,仿佛被什么力量给抹除了一般。”   程亭羽心中划过一个猜测——小丙的消失,是因为她离故事剧情太远,所以变成了不存在的人物。   “在此之后,我们逐渐陷入了‘幸福快乐’的僵硬状态,直到第四个人被补充进了副本当中,才重新恢复了自主行为能力,我们一开始并未对她下手,而是一起住了下来——反正食物每天都会出现,大家也不需要因为争夺生活物资而争斗。   “一天,两天过去,都没出现问题,等到第三天的时候,我们察觉到,那种成为故事角色僵硬感再度出现。”   小甲跟小乙也有一定的副本经验,他们虽然没有彻底搞清楚故事书副本的结构,却意识到了这个地方的一些规律。   比如说,合理的文字描述具备力量,再比如说,在生活在小木屋内的角色不满三人的时候,副本会吸纳新角色进来,而新人物的出现,会打破参与者身上的僵硬感。   小甲:“在将那个人杀掉之后,我们又获得了一条新信息,单单减少角色这件事,就可以使我们恢复一定时间的自主行为能力。”   不用说明,程亭羽就可以想象这些人后面的行为。   为了摆脱困境,不断重复“陷入僵硬->添加新角色->僵硬解除->陷入僵硬->杀掉新角色->僵硬解除->陷入僵硬”的循环。   程亭羽:“越到后面,新角色所能带来的打破僵硬时长就会越短是吗?”   小甲的眼里露出惊讶与警惕的神情,她点了点头,问:“你为什么会知道?”   程亭羽随意道:“你们的目的是尽可能多的保持自主行动能力,如果一直是第三天才会出现僵硬情况,那过两天再动手才能达到利益的最大化。”   新得到的讯息似乎给了她一些启发,程亭羽站在走廊上,微微出神。   小乙抬头,向小甲使了个眼色。   他们在副本内待了太长的时间,对彼此的求生欲有着充分的了解。   小甲微微点头,然而不着痕迹地拔出藏在袖子里的餐刀,骤然发动攻击。   ——她的刀尖刺向了小乙。 第63章 《故事书》(四)   小甲想要活着。   虽然故事书可能只剩一点点页数, 她还是想要清醒地活到最后。   副本内已经有三个人,干掉程亭羽太困难,而且这个新人思路清晰, 很有价值, 所以她选择干掉小乙。   银亮的刀光在空中划过了半道弧线,然后被程亭羽踢飞了出去。   “……!”   小甲呆住,完全不明白为什么程亭羽要对小乙施以援手。   程亭羽唇角微弯,语气亲切得令另外两个人不寒而栗:“副本需要三位角色,如果你们对死亡的需求不是太迫切的话,不妨等到通关副本后再自相残杀。”   她看着小甲, 深浓的眼睛让后者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程亭羽想, 故事角色陷入僵硬状态的速度大约比她想得更快,否则小甲没必要立刻攻击小乙。   这两人合作了很长时间,不过这并不意味着, 他们之间存在多少信任。   小甲的目光动了一下:“你已经有通关的思路……”   “算是有一点了。”程亭羽想要说些什么,忽然又打住, 笑了一下, “等明天再讨论罢。”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 “我是一个警惕的旅人,在发生打斗事件后, 最早醒来也是合理的。”   加完设定后, 程亭羽不给两人说话的机会,一记手刀下去, 小乙立刻软倒, 小甲的脚动了下, 最后还是没敢跑路, 闭上眼睛,留在原地接受自己的命运。   甲乙都已经失去意识后,程亭羽将两人扔到各自房间的床铺上,接着返回了自己的卧室,安详地躺在床上。   剧情推进得很快,在确定所有人都入睡后——不管是真的睡觉还是被迫失去了意识——时间就直接到了第二天。   程亭羽如她所言那般,第一个睁开了眼睛。   经过半个晚上的休息,她的体力恢复许多,饥饿感却更加严重了。   程亭羽走出去看了一眼,发现餐厅内的食物已经刷新。   玻璃杯内盛着热乎乎的牛奶,白色的水汽从杯口升腾而起。   此刻小甲跟小乙还在睡梦当中,她在房屋内转过一圈,才将两个人叫了起来。   在意识到程亭羽并不希望副本参与者互殴后,今天的小甲跟小乙保持住了表面上的和谐。   小甲走进到餐厅当中。   昨天会选择对小乙动手,不止是想保持人数,也是因为,她觉得小乙会对自己动手,才决定先发制人。   不过到了今天,小甲的想法又产生了些许变化。   新来的那个年轻人告诉他们,故事书的厚度并不会随着时间的推移产生变化,留给参与者们填写剧情的页数已经不多了。   原本小甲并不明白程亭羽为什么要透露只有自己掌握的信息,现在却想明白了一点——如果依靠着杀掉第三人存活下去的方法始终有效的话,习惯了副本生活的两人未必有勇气做出改变。   探索从来就是一件有风险的事情。   倘若攻破副本的利益无法确保其他人选择合作的话,就用对死亡的恐惧,迫使敌人站到自己的阵营当中。   早晨的微风清清爽爽,从餐点上方徐徐吹过,将惹人垂涎的香气带到了每个人的鼻端下面。   整栋房子光照最好的地方就是餐厅跟厨房,围坐在餐桌边的三人只要透过窗户,就可以眺见外面一望无垠的金黄色草丛。   小甲凝视着桌子上的食物,迟迟没有开动。   昨天新来的年轻人非常敏锐,立刻从她的迟疑中猜到了一些情况:“吃了早饭之后,僵硬感就会出现吗?”   小甲点头。   对方是个很难被谎言欺骗的人,诚实似乎成了唯一的选择。   而且她现在跟小乙间的合作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悄然破碎,就算自己说了谎,也难保小乙不会把实话说出来,争取这个年轻人的信任。   想到这里,小甲立刻多吐露了一些情报:“吃过早点之后,参与者可以随便做点什么,这段时间不会被跳掉,我们也还能保留大部分的自主行为能力,然后就是午饭。   “等到晚饭的时刻,僵硬感便会提升到无法反抗的地步。”   程亭羽点点头,看着餐桌上的牛奶,若有所思地开口:“作为一个远道而来的旅人,我身上带了食水也是很正常的事。”   话音方落,已经无法使用的登山包内突然掉出了瓶装水跟袋装的干面包。   ——才一天功夫,她就已经能娴熟利用副本规则。   小甲看见程亭羽只肯吃身上带着的食物,脸上露出一点不易察觉的冷笑,似乎在嘲讽对方的多心,但又忍不住怀疑,当初的自己是不是就是因为食用了副本中的东西,才会逐渐变成故事中的角色。   这个猜想令她胆战心惊。   程亭羽似乎完全不曾在意旁边人的情绪变化,她的视线停在手中的面包上。   她依靠语言改变自己状态的做法已经有三次成功,一次失败。   失败的那一次,是昨晚在北卧内,自语了一句“其实我也不是很饿”。   ……当时说的话之所以没有生效,是因为故事的主角,并不在她边上?   程亭羽:“我方才已经看过了,小木屋内确实不大可能有剧情需要触发。   “早饭结束后先去外面探索。”   小甲不解:“你已经知道小丙的情况……”   程亭羽:“除了看见小丙消失之外,你们有没有亲自试验过,超过一定范围就会消失这件事吗?”   小甲表情略微古怪:“我们后面已经尝试过了。   “一次有新人进来,我们就骗她去远处探索,等超过范围,那个妹子的手臂先消失了一部分,不过好消息是,等退回来后,之前消失的地方又会重新恢复。”   程亭羽联想到自身,问:“在你们之后近来的参与者,都是女性?”   今天起床后,对方的态度一直都很客气,但小甲还是忘不了昨天的经历,老实回答:“都是女性,而且我们问过其中的一些人,她们发现故事书的地点都位于适宜赏景的地点。”   这跟程亭羽的经历一样。   基于以上情况,小甲跟小乙都认为,故事书中设置好的角色配置就是两女一男。   很多副本都存在着不同的登入限制,这也不算是太奇怪的情况。   就在小甲回答的时候,小乙一直瞪着程亭羽,背部的衣服被冷汗给黏在了皮肤上,早上的风明明已经有点暖和了,却吹得他想要哆嗦。   新来的年轻人态度温文友善,他却无论如何忘不了对方昨晚拿着一个带血烛台的样子。   他本来是个胆子很大的人,却被没有尽头的故事给摧折了心气。   作为参与者,一年多的时间里,他看不到任何一个有形体的怪物,小乙此时又希望这个年轻人倒霉,又害怕看到对方倒霉。   如果连对方也没办法的话,自己或者小甲中间,必然会有一个人无法活到书页用完的那天。   那个年轻人此刻就靠在椅背上,浓黑的眼珠一动不动,似乎在出神。   小甲跟小乙都没有尝试趁此时刻暴起攻击,他们很是担心,对方是故意用现在的姿态筛选出最心怀二意的那个人来下刀。   程亭羽开口:“其实……”   她稍微的顿了一下。   刚才那一瞬间,程亭羽觉得小甲跟小乙两个人的脊椎像是安了弹簧似的,无法自控地轻轻跳动了一下,仿佛自己但凡露出一点异动,他们就会立刻跑路。   她意识到两人心中的畏惧,然而却有些不大理解。   从进来到现在,程亭羽就一直在为攻破副本而努力。   既然故事里需要三个角色,那她明显不会做出太过分的事情。   程亭羽把声音放得更和气了一些,道:“其实有一个应该存在于背景设定中的事物,我们一直没有看到。”   小甲跟小乙一齐看着程亭羽,目光充满了疑问。   程亭羽微微闭了闭眼:“副本内应该是有鲜花的,但是鲜花到底在哪里?”   “……”   听到对方的话,小甲跟小乙忍不住看了眼对方。   这个年轻人说的每一个字他们都能理解,但组合在一起,却让人愈发困惑。   程亭羽会提出“副本内应该有鲜花”的假设,当然不是因为她现在san值太低,整个人已经活泼到了没有基本思维能力的地步。   “风的温度、方向还有气味都会随着时间的推移产生变化。”程亭羽向两人解释,“刚进来的时候,我就闻到了花香,但等风向改变之后,香味也随之消失。”   遍布在木屋周围那些像是复制粘贴一样的金黄色草丛,只有一个方向存在着差别。   从一成不变的风景就可以看出,这个故事的创作者只有在需要的地方多花心思添加设定,那花香传来的地方,就应该存在值得探索的剧情。   听到程亭羽的话,小甲跟小乙的脸色反而变坏了。   小乙彻底瘫软了下来,宛如一块隔夜的死猪肉,小甲的面孔则仿佛被抽了血似的苍白,她的身体微微晃了晃,似乎不敢相信,嘴唇失力地微微颤动,过了好一会,才发出了足以让人听清的声音:   “当初小丙,就是往那个方向跑的。”   他们终于想明白了,怪不得小丙当初会偷偷溜走,她显然是以为自己发现了重要的线索,想要占据时间优势。   程亭羽闻言,并没露出受到打击的神情,反而笑了一下:“因为那个时候,你们还留在小木屋内,既然是需要三个角色的剧情,当然得三个角色在一起才能触发。”   她现在逐渐想明白了许多隐含在副本中的规则。   小丙跑路的时候,因为留在木屋中的角色数量更多,所以剧情视角始终停留在小甲跟小乙这里,一旦有角色距离剧情点太远,就会直接消失。   这也是她第一次试图用言语改变自身状态时失败的原因。   倘若三个角色都前往有花香传来的方向,那么剧情点也就只能跟着他们移动。   程亭羽的观点说服了小甲跟小乙。   两人终于离开了小木屋,决定向副本更深处探索。   小甲跟在程亭羽后面,亦步亦趋地离开了自己居住一年的建筑。   走出没两步,那个年轻人忽然回过头,很是随意地扫了眼屋后摆着农具的地方,询问:   “副本环境在受到破坏后会刷新吗?”   小乙并不明白这个问题的含义,诚实回答:“大的破坏会刷新,小的破坏会保留。”   程亭羽微微颔首。   小甲的心跳加快了一瞬,然后低下头,看着脚下的土地。   新来的年轻人非常注意细节,那么对方现在一定已经猜出来,之前那些死亡的参与者们,最后都被放在了什么地方。 第64章 《故事书》(五)   程亭羽也觉得副本不会刷新所有痕迹, 否则北卧大门上也不会刚好有条适合观察的缝隙。   既然无法一键刷新,对尸体的处理就成了有必要的事情。   她早就注意到,小木屋周围存在空地, 放在屋后的农具也有使用过的痕迹。   程亭羽想, 也许那些人的尸体,此刻就被埋在她的脚下。   ——土壤就是天然的屏障,沉默地隔绝在已经死去的第三人跟还活着的第三人中间。   空白书页愈发稀少,所有角色都从小木屋中离开,小甲与小乙老实地跟在程亭羽后面,不快不慢地走着。   离木屋越远, 他们心跳的速度就越剧烈。   小乙始终在默默计算路程的长度, 他觉得自己已经走到了小丙当初消失的地方,然后下意识慢了半拍。   几乎就在他做出拖延举动的同一时刻,那个年轻人就朝他的方向看过来了一眼。   对方并没有侧过头, 面孔依旧朝向前方,只是把黑色的眼珠转了过来。   仅仅一瞥之间, 小乙就被看得浑身发冷, 仿佛突然被人丢进了冰柜中。   他顿时不敢再迟疑,甚至还稍微加快了一点前进的速度。   小乙没敢回看, 却能感觉到那个年轻人收回了目光。   虽然对方已经不再注意自己,小乙身上的凉意依旧久久不散。   三人沉默地走了很久。   “我们已经超过小丙消失的地方。”   小甲开口, 她直到说话时才意识到, 自己手心全是冷汗。   程亭羽的推断是正确的,风中的香气的确是故事书给参与者留下的指引。   上午的阳光温暖明亮, 温柔地照在金黄色的草丛上,   三人经过的时候, 蓬松的草丛向四周散开, 等他们离开后,草丛又重新合拢,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小甲一边往前走,一边时不时回头向着来时的方向瞧上一眼。   木屋的轮廓逐渐模糊,直到彻底消失在她的视野当中。   之前的活动场地完全看不见了,原本熟悉的副本也变得陌生起来,在这一刻,小甲跟小乙都非常感谢太阳的存在,至少从太阳偏移的角度,他们能够确定时间正在缓慢流逝。   走在最前方的年轻人笑了起来,好像很为亲近自然而感到高兴:“花香越来越明显。”   她说的没错。   在陷入副本的这段时间内,甲乙两人只把香气当成了无需太过在意的背景设定,如今花朵的气息已经鲜明到了无法忽视的地步,他们不仅能感受到鲜花的芬芳,还可以想象点缀在花瓣上晶莹的露水,以及衬托在周围生机勃勃的绿叶。   程亭羽闭着眼,稍微感受了一下方位,随后加快了前进的速度。   “……”   三人面前出现了一座森林。   一座跟金黄色草丛格格不入,看起来分外漂亮的森林。   树木虬节的根须突出在泥土之上,缀着翠绿叶子的枝条伸展开,风从原野的尽头吹来,吹过树梢,一颗露水从叶尖处滴落下来,正巧落到了一朵蔷薇花的中央。   小甲跟小乙齐齐站定,用不可思议的目光看着面前的新场景。   森林出现得非常突兀,他们并没有直接看见森林的轮廓,只是在感觉着快要接触到了的时候,新地图就毫无征兆地显现在了自己等人的面前。   程亭羽抬起头。   她现在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正处于一本故事书当中。   现实生活是连续的,而故事不同。   程亭羽饶有兴致地想着,当创作者需要在故事里增添一个新场景时,场景就会出现,她此刻体会到的割裂感,并不会被故事外的人所察觉。   故事中出现了森林,那么角色自然要进入森林。   在接近草丛到林地的界限的那一刻,小乙忽然感到无法言喻的惶恐。   跟之前对死亡的畏惧并不相对,这是对于未知的恐惧。   他跟小甲是老资格的参与者,而那个年轻人则有着强悍的战斗力,大概率是一个血肉型的玩家。   在新人不可能被推出去当炮灰的时候,他跟小甲成为炮灰的概率就要大得多。   虽然不清楚故事的创作者到底安排了怎样的大纲,三人也不至于像无头苍蝇那样四处乱转——在森林入口处,正好有一条小径。   程亭羽短暂地观察了一下,就步伐轻快地走了上去。   小甲跟小乙不敢不跟上。   他们并不是太迟钝,既然知道了副本内有剧情这一元素存在,那么在新地图出现后,剧情显然已经进入到了人物走进森林这一节点,想要逃回小木屋的话,说不定就会像当初的小丙那样,彻底消失在故事当中。   上个地图的主色调是金黄色,新地图的主色调就是郁郁葱葱的绿色与间杂在其中的鲜红。   远远近近的蔷薇花生长在灌木从中,花朵融化在了无尽的绿意当中,程亭羽特地拨开花茎看过,发现下方的泥土跟之前一样,都很干净。   故事书的作者并未详细描写泥土的状态,那些泥土自然也就没有呈现出与之相关的石块、虫子等细节。   森林中只有唯一一条小路,三人安安静静地在上面走着。   小甲感觉到,早餐后那种成为故事角色的僵硬感,已经随着森林的出现而消失,她完全恢复了自主行为能力,然而与这些一道出现的,是身躯中越来越明显的饥饿与疲惫。   自己跟小乙昨天还在用“走了很长时间的路”来削弱那个新来的年轻人的状态,今天就遭遇了相同的状况。   森林里树木长得格外茂盛,仿佛是一顶又一顶绿色的巨伞,茂密的叶片横亘在他们头顶,遮挡住了阳光,只偶尔才会有碎金似的光斑从中间泄露下来。   林间小路细得仅容一人通过,每过一段时间,小甲就会用餐刀在路边的树干上刻下划痕。   她现在刻下的数字是“二百四十九”。   小乙开口:“我们……走了多久了?”   森林犹如坟墓一般安静,他们唯一能感知到的动静就是走路时发出的轻微声响,小乙方才说话的时候,反倒被自己的声音给吓了一跳。   程亭羽:“不到六个小时。”   小甲和小乙:“……”   小乙:“我们可以先休息一段时间。”   程亭羽停下脚步,笑了笑:“也好。”   小甲靠着树坐下。   发现新地图的激动已经被漫长的赶路过程消磨得一点也不剩。   小乙忽然提议:“既然走了那么长的路,我们是不是应该吃点什么东西?”   作为唯一一个携带有食物的角色,程亭羽立刻明白他的意思,扔了袋干面包过去。   作为故事中的角色,吃东西这一行为除了能够补充体力外,也可以被视为一个剧情点。   小乙是想尝试,在走完一个剧情点后,周围一成不变的情况是否会发生某些变化。   他拿到面包后,没有急着一口气吃完,而是分出一部分给小甲。   只有每个人都表示自己已经吃完了饭,进餐这一剧情点才算过去。   小甲咽下口中的面包:“我吃好了。”   她的声音迅速被茂密的树丛所吞没。   小乙很快做出了相同的动作,程亭羽自然也配合了他们的尝试。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剧情停滞不前。   在坐下来的时候,三位故事角色被周围的林木衬托得愈发渺小,小甲隐隐有种感觉,自己仿佛被关在了一个巨大的,深绿色的牢笼当中。   陷在故事里的时间太长,她几乎已经快要忘记现实生活是什么样子。   小甲自言自语:“……为什么不行?”   新来的年轻人看她一眼,倒是给了句解释:“在故事中的必要元素存在空缺的时候,副本会自动进行填补,这也就是我会被卷入其中的原因,然而小木屋的食物只会在饭点出现,倘若‘在森林中吃饭’是推进剧情必不可少的一环的话,木屋中一定会有可以携带的食物。”   小乙小声:“接下来,我们还要继续赶路吗?”   程亭羽:“不着急。”   她仰起头,望向头顶上方的树冠,缓缓道:“我先爬上去看看。”   程亭羽想,自己穿越后的生活应该非常精彩,毕竟在记忆里,她没什么攀爬的经验,然而身躯自带的肌肉记忆却让她轻轻松松地抵达了树冠的位置。   上头的阳光明亮灿烂,照得树叶的轮廓都被勾上了一层光边,跟树根的位置相比,几乎就是两个世界。   程亭羽看了眼太阳的方位。   果不其然,与他们进入森林相比,太阳的位置只偏移了很小的一点。   时间线再度凝固,“进入森林”的剧情已经走完,下一段情节却迟迟未曾触发。   从树梢处下来后,程亭羽将消息告诉小甲跟小乙后,这两位的表情都很不好看。   小甲:“我们现在还有什么事情可做?”   森林的翠绿,蔷薇花的鲜红,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小甲尝试往远处看,然而她的视野受到林木的遮蔽,只能勉强辨别出一闪而过的红蔷薇。   如果说小木屋那边还可以进行一些跟日常生活相关的活动的话,眼下的森林地图除了一直往下走,根本就没有旁的行为选项。   这一路上,小甲除了在树干上刻记号外,也摘过几次花,却没有因此得到一丝跟新剧情相关的线索。   小乙不断深呼吸,然后颓败地摇了摇头。   ——四个方向的气味都没有区别,之前的经验无法二次套用。   那个年轻人却显得一点都不着急。   程亭羽:“角色待在森林里的时间已经足够长,如果休息好了,就重新出发。”   “森林是新地图,从进来到现在,我们一直没有探索过除了小径以外的其它区域。” 第65章 《故事书》(六)   程亭羽的脑海中浮现出一段描述——“三个人沿着小路走进了长着蔷薇花的森林”。   走进森林的行为当然需要消耗一定的时间, 她一开始觉得,故事角色有可能是沿着小路一直走下去,抵达了某个地点,   不过时间的停滞打破了她的假设。   头顶上停止偏移的太阳告诉了参与者一件事, 继续停留在小路上,不管是向前走还是进食,对剧情都没有任何推动效果。   小甲皱眉:“你的意思是,要离开小径,去其它地方探索?”   与上个场景的题目相比,森林场景的题目看起来并不难, 只是作为参与者, 他们必定会尽可能确保自己的安全。   小乙迟疑:“在小路上行走,要是发现不对,还可以找机会回头, 如果离开的话,我们很容易迷路。”   毕竟这片森林的景物看起来并没太大的差别, 就算可以用小刀在沿途的树干上刻下划痕, 也没办法百分百确保他们能找到回头路。   “……就是要迷路才好。”   听到新来的年轻人的声音的时候,小甲两人才意识到, 自己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把内心的困惑给说出了口。   程亭羽:“一般在小说中,存在两种切换地图的模式, 一种是角色知道自己要去什么地方, 然后主动前往新地图,比如在上个场景中, 我们循着花香找到了森林。   “如果下一个地点也需要用相同的方法才能抵达, 会留下足够的指引。”   然而周围唯一可以算得上指引的小路, 对剧情无法起到推进作用。   程亭羽:“第二切换方式, 是在自己也不清楚目的地的情况下,因为某些原因,一不小心进入了新地图。”   比如说遭遇海难后,被水冲到了孤岛上,比如说意外坠崖,进入了某个山谷,再比如说——   “在森林里意外迷路,然后误入了某个地方。”   小甲跟小乙听着程亭羽的思路,感到一股凉意猛地蹿上脊背。   对方的想法确实值得一试。   然而最可怕的地方在于,这个假设无法在保证自身安全的情况下得到证实。   ——当真迷路的话,他们就无法再回头了。   小乙:“离开小径真的没关系吗?”   那个年轻人笑了笑:“对我来说,是没关系的。”   小乙觉得自己应该因为对方的回答而放心,却不知为何,依旧有些忐忑不安。   小甲:“请问,你能确定,副本中真的有第三个地图的存在吗?”   程亭羽没有直接回答:“你们俩发现故事书的位置,应该不是在适宜赏景的地方吧?”   小甲跟小乙没有马上给出回复,但从他们的表情看,程亭羽的猜测是正确的。   程亭羽:“你们提到过,‘她们发现故事书的地点都位于适宜赏景的地点’,如果说所有人都是在相似的环境中发现的故事书,那这句话中所用的人称代词应该是‘我们’。   “所以你们当时,又分别是在什么地方找到的故事书?”   换做之前,小甲跟小乙未必肯吐露全部的实情。   然而到了这一步,他们已经没有别的选择。   两人都已经跟着程亭羽来到了森林之中,眼见故事书中的空白页即将被写完,整个故事接近尾声,他们必须说实话,避免让对方做出错误判断。   在不知不觉中,他们已经将通关副本的主导权交到了程亭羽手中。   小乙沉默片刻,第一个坦白:“我是在书房中发现到的故事书。”   他并没对自己瞧见了一本从未见过的书而感到奇怪——当看到《一本温馨的故事书》的时候,小乙的书柜跟许多其他人家里的书柜一样,存在着很多从来被没打开过,只是作为背景存在的书籍。   小乙随手翻开了故事书,然后就出现在了一望无垠的金黄色草丛当中。   “我进来的时候,副本内没有别的参与者在。”小乙道,“我应该就是最早进来的玩家。”   程亭羽忽然道:“小乙是第一个进来的人,那小丙呢,她是第几个?”   小甲:“小丙,她是第二个。”   很多人会按照甲乙丙的顺序,来对他们进副本的顺序进行排列,然而实际上,小乙是第一个进来的人,小丙是第二个,小甲才是第三个。   他们中没有任何一个人符合默认天干中的排序。   小甲:“我的话,是在……”   她踌躇片刻,终于还是说了实话:“在逃往无尽城的路上,我被拾荒人抓住,然后用道具[一次性搜索引擎]发现了这本故事书。”   [一次性搜索引擎]是用来寻物的道具,小甲当时搜索的东西,是“出口”。   小甲并不明白《一本温馨的故事书》为什么会跟出口有关,但她当时急于脱困,就冒了一次险。   程亭羽:“这就对了,三个人对应三个不同的场景,书房代表家,赏景点在暗示森林的存在,而你发现故事书的地方,则包含了对第三个场景的提示。”   小乙脸上残留着吃惊的神色,他跟小甲被关在同一个副本中那么长时间,却说不上对彼此有什么了解。   虽然在这个时候,寻找下个场景入口才是最要紧的事情,但他还是忍不住表达出了自己的怀疑:“你居然是无尽城的人?”   小甲摇头:“不是真的无尽城,是它对应的那座地上城市。”她偷看了程亭羽一眼,从对方的脸上感受不到什么情绪上变化,又添加几句补充,“在非城市区域,人类本身就是一种资源,我之前停留的聚集地被副本毁灭了,想要活下去,必须找到新的城区,一般来说,靠近城市的地方,也会被认为是城市区的一部分。”   小乙似乎想到了什么,缓缓道:“我听说过,无尽城是一座构筑于梦境中的城市……”   小甲:“无尽城中的居民当然也会需要跟外人进行交易,我所说的无尽城,是距离那座梦中城市最近的一个人类聚集地,那里的人虽然不算真正的无尽城居民,也算是受到了梦境之主的庇佑。”   在小甲说话的时候,小乙也忍不住用余光观察程亭羽的神色。   对方的脸上依旧带着那种让人无法分辨情绪的微笑,不过她既然没有做出否定的表示,就证明小甲的说法很可能是真的。   程亭羽想,作为三人中知识储备最少的那一个,她在发言时必须注意技巧:“我手中有一张无尽城的空白简历。”   “简历”二字落在耳中的时候,不敢置信跟原来如此两种神色在小甲的脸上交替出现,她深吸一口气,低声:“你,咳,您没有使用简历?那个有关无尽城的传言是真的?”   程·不清楚传言是什么·亭羽实话实说:“我现在还没有办法确定。”   小乙看着面前一切尽在不言中的两人,神色难掩焦灼。   他感到了一种无法忽视的、令自己毛骨悚然的不详。   虽然很多人都认为,自从“百年静默”结束后,整个人类社会正在向好的方向转变,然而稍稍有些了解的人都清楚,整个世界依旧被难以名状的恐怖所影响,他需要得到更多的消息,避免自己卷入无法预测的危险。   小乙希望知道更多的情报。   他想进一步询问小甲,却不知道应该支付什么样的代价——副本对玩家身上的道具存在压制作用,自身的能力也只剩一点残留,小乙手上能打的牌并不多。   除了信息之外,他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用来当做货币使用。   小乙:“如果你愿意把有关无尽城的传言告诉我,那么我也可以告诉你一个秘密。”   他说话的时候用了‘我’,显然默认程亭羽已经知道了传言的内容。   把消息藏在手里又不会生利息,既然对方提出了交换的请求,小甲也不扭捏,直接道:“传说中,无尽城的执掌者,那位被称为‘造梦家’的存在,为了追求更为强大的力量,已经陷入了疯狂。”   “……”   三人一瞬间陷入沉默。   程亭羽立刻想到了自己身上的特殊状态。   ——一位疯狂的存在去关注旁人时,是否会将自身的异常传递出去?   造梦家是超过程亭羽现阶段理解层次的存在,她暂时无法得出结论,而且当时她获得[造梦家的注视]的时候,自身的san值本就严重缺损,不大好借此判断对方的关注是否会影响被关注者的精神值。   小乙无法理解:“那你还选择前往‘无尽城’?”   小甲冷笑:“告诉我消息的人曾说过,伟大存在的疯狂是循序渐进的,祂们即使变得不正常,也并不会立刻造成致命的后果,而是一点点渗透世界,如果祂过上一两百年才彻底疯掉,对现在的我又有什么影响?”   小乙无言以对,片刻后道:“我得到的信息跟一个叫做白塔研究中心的组织有关,他们曾经遗失过一份非常重要的手稿。”   小甲质疑:“……你的情报仅此而已?”   小乙:“当然不止,只是后面的内容我没法百分百确定——据说,那份遗失手稿中的内容,跟‘生命的完美形态’有关。”   对方的消息让程亭羽想起了两件事。   第一个是曾经过来六号公寓里副本中回收梦境种子的提灯人,第二个,就是在上一个“火热”大卖场副本中出现的演员。   ——不管是造梦家还是戏剧作家,似乎都在尝试制造新的智慧生物。   其中提灯人是居住于梦境当中,非生也非死的存在,而“不朽的黄金剧院”中的演员,本身由塑料跟玩家的血肉所构成,而假人自然也是不会衰老的。   两者的共同点在程亭羽脑海中倏然闪过。   另外两人听见,靠在树上的年轻人笑了一声,慢悠悠道:“对活着的人来说,强大的力量、永恒的生命都是格外值得追寻的目标。”   她的话让小甲的头皮隐隐发麻。 第66章 《故事书》(七)   程亭羽没再多说。   她同时接触过造梦家跟戏剧作家的下属, 在程亭羽看来,提灯人的状况比演员要更好一些,显得更为……   短暂的空白之后, 程亭羽的脑海中划过一个词, “完善”。   她直觉认为,[提灯人]是接近于完工的生命体,而演员的结构则显得粗糙多了。   秘密的交流似乎给了小甲跟小乙一些信心。   两人迅速做出决定,他们要跟随程亭羽一起离开小径,探索副本的出口。   小甲跟小乙先后踏入了深深的灌木丛中。   他们本来以为林间的小径走起来已经足够让人疲惫,但等离开之后才意识到, 之前赶路的过程完全可以用轻松来形容。   灌木细长的树枝上长着尖锐的倒刺, 毫不客气地刮破了三人的衣服,甚至还在他们留下了不少伤口,当然小乙并不大在乎, 不管是昨天晚上遭遇的殴打,还是今天赶路时留下的划伤, 都没对他造成太大的影响——很显然, 这是血肉型玩家的特征。   副本中玩家们被压制的能力依旧保留着些许残余,比如说程亭羽出色的视力, 再比如说小乙的恢复能力。   浓浓的绿意中,数不清的红色蔷薇热烈地绽放着, 灌木丛生长得肆无忌惮、热热闹闹, 程亭羽在植物方面的知识储备不多,但也隐约记得, 如果树荫太过茂密的话, 下方的植物会因为缺少阳光而无法生长得太高, 然而这片林子里的蔷薇丛却繁茂到了岂有此理的地步。   程亭羽随意回头一看, 只能望见一片化不开的翠绿,他们从小径离开已经很久,哪怕用她的眼睛去回头望,也已经无法看到来时的那条林中道路。   小甲越来越沉默,她没有说话,心跳声却越来越剧烈。   未知永远令人恐惧。   或许程亭羽的猜测是对的,但谁也没规定,在他们抵达第三个场景后,故事的结局一定是happy ending。   大约过了三个小时,或者更久的时间,新来的年轻人终于开口说话,态度跟在小木屋时一样温和:“地方快到了。”   她仰起头,望向树荫的方向。   程亭羽感觉自己的视力又产生了变化,她现在甚至能透过树叶的空隙,看到天空中的景象。   自从故事角色离开小径后,穹顶上的太阳出现了明显的偏移,停滞的剧情重新被接续了下去。   程亭羽有些怀疑,副本内对玩家能力的压制开始松动,不过很快,她就意识到了其中的原因。   对密瞳而言,这或许并非是一件好事。   长久在副本区域内停留,哪怕是普通人,也能从中汲取力量,程亭羽现在已经破解了一个地图,她的实力自然有所提高。   忽然间,小乙加快了脚步,他踩断挡在前面的灌木丛,上面的蔷薇花掉落下来,被鞋底碾出汁液。   三个人里,他是很少抬头往上看,也不怎么回头的那一个。   小乙总是觉得,既然要换地图,那么危险说不定就在前面蹲守,等着参与者们自投罗网。   在程亭羽观察上方光线变化的时候,他跟着看到了森林的尽头。   那里横亘着一座村庄。   要让程亭羽来评价的话,这个故事在场景切换上的处理实在是一点不柔和。   前方的村落跟后方的森林紧密衔接,仿佛是两个完全不相干的地图被硬生生拼凑在了一起。   村庄的规模很袖珍,整体呈圆形,有着与其繁荣程度不相符的奇异艺术感。   原本应该是道路的地方长满了野草,木板早已腐朽,杂草从石砖的缝隙中顽强地长出,大片大片的爬山虎轻柔地覆盖在了残破的建筑上,像是正流淌到一半的绿色颜料。   没有村民,也没有人类生活的迹象。   周围安静异常,参与者们只能听到细微的风声从而北边吹过,等他们向着新地图靠近的时候,连耳边风声也消失了。   新地图中的村落真是小到不行,里面所有的房屋加在一起,也没有超过十间。   小乙疑惑:“……广场上,怎么有那么多石雕?”   三人注意到,村庄中心处居然设置了一个广场,上面摆放了一圈正在跪拜跟祈祷哭泣的人形雕像。   小乙的脑海中浮现出很多猜想,他觉得那或许是对某种祭祀活动的复刻。   ——毕竟是《故事书》,出现什么样的虚构情节都很合理。   小甲喃喃:“第三个场景,应该和出口有关吧,那我们现在是要怎么做?”   程亭羽正在认真观察着面前的小村庄。   房屋数量确实太少,她有理由怀疑,创作者是不想在与主线无关的地方花费太多笔墨,才缩减了村庄的规模。   小乙:“现在只能去查探屋内情况了。”   他说话的时候,忍不住偷偷瞄了几眼新来的年轻人的脸色,一时间又有些后悔,觉得自己应该像小甲那样,只提问题,不给出具体的行动计划。   小乙想跟小甲交换一下眼色,然而后者刚接触到他的目光时,就立刻移开视线。   三人虽然是一道前来的新场景,小甲跟小乙甚至还在小木屋内同时困了一年,彼此却显出一种带着敌意的疏离感。   小甲双手轻轻搓着手臂,再次对程亭羽建议:“我们不进去吗?”   程亭羽点了下头:“这就进去吧。”   她说话的时候,难以辨明情绪的目光从甲乙两人身上扫过,唇边的笑意似乎更加浓郁了一些。   三人首先进入了距离自己最近的第一间房子当中。   当下最稳妥的探索方法,当然是一部分人进去查找线索,一部分在外放哨,不过现下的玩家们显然对彼此都十分缺乏信任。   房屋内物品杂乱地拜摆放着,从遗落于地面的工具看,第一户人家的职业似乎是农夫。   除了自然老旧的部分外,其余建筑结构也有着明显的被破坏痕迹,应该是客厅位置的墙壁表面,经过外力的反复捶打。   小甲:“房子里经历过战斗吗?”   程亭羽微微摇头:“不太像,如果发生了打斗,那战斗双方的主要目的自然是攻击敌人,其中武器不小心打到墙壁上的概率不会太高。   “但从留下的痕迹看,石墙明显被击打了非常多的次数。   “朝着同个地方接连不断发起狂乱的攻击,更像是在发泄情绪。”   小甲跟小乙听见了年轻人近乎自语的讲述:“这里曾经发生的事情,超过了屋子主人的能力范围……”   程亭羽说到最后,声音已经细不可闻,她摇了摇头,转身朝着下一间房子走去。   第一个废屋内留下的线索非常少,不过幸运的是,三人在村庄的第二户人家中,找到了不分书籍。   有书籍,就意味着有文字,他们可以从中了解到故事的背景。   小甲难掩急切地伸出手,然而她只是轻轻一碰,那本书籍就直接化成了粉末。   “……”   尝试失败的小甲默默退开了两步。   程亭羽倒觉得不是坏事,如果书籍完整,参与者们必然要一本接一本仔细查看,像现在这样一碰就碎,简直像是创作者在主动帮玩家排除无关线索。   经过三人的检查,木屋中残留下来能够阅读的东西,只有半本笔记。   小乙翻了几页:“零零碎碎的,你们自己看吧。”   笔记中记录的是屋子主人做的一些魔法实验,不过大多都以失败告终。   屋子的主人认为,村庄中的其他居民因此排斥自己。   “×年×月×日,又失败了。   “村里产生的变化,我睡觉的时候,也能听到外面的嘲笑声。”   “×年×月×日,水晶球告诉我,村庄里出现了邪氛。”   “×年×月×日,情况非常危急了,我需要更深入的学习。”   “×年×月×日,不详的预言显现出来,我告诉了别人,但没人相信。   “不过没关系,他们很快就会相信。”   程亭羽的视力好,阅读笔记的时候不需要靠纸页太近。   副本外正是冬季,她的外套自然是长袖的款式,此时此刻,程亭羽被袖子遮住的指尖,不自然地颤抖了一下,又迅速恢复平静。   周围没人说话。   或许是错觉,小甲感觉环境在变得阴冷。   阳光没什么温度,杂草跟爬山虎是惨淡的墨绿色,她悄悄地摸了下自己的手肘,然后飞快地看了小乙跟新来的年轻人一眼。   废屋内,他们的面孔像是落了层灰似的晦暗。   小乙将笔记本轻轻放了回去。   魔法爱好者的屋子已经探索完毕,他们继续向下一个地点进发。   场景线索的分布并不均匀,第三、第四还有第五间房子里都没有值得一提的收获,程亭羽忍不住发散了下思维,猜测这本故事书的创作者,是会详细描写他们寻找的过程,还是会将所有不重要的内容给一笔带过?   村庄中的第六间房子跟第七间房子是打通的,这也是他们最后需要探索的地点。   “……”   屋内安静得令人窒息。   小乙想要把衣领松开一些,然而刚刚将手臂抬到一半,又迅速垂落。   程亭羽三人的确有他们不说话的原因,废屋中理论上应该是餐厅的地方,倒放着一座人形石雕。   那是一个正在哭泣的农妇,双腿弯曲,保持着坐姿,面孔上有种死寂般的绝望。   就像是本来按照椅子的高度打造的雕像,因为时间过去太久,椅子逐渐腐坏,最终摔了下去。   程亭羽伸手将农妇的石雕扶正。   由于时间过去了太久,雕像的外表已经出现了破损的地方。   程亭羽一眼扫过,从地上的烂木头里找到了石雕手指部位的碎块。   虽然是碎块,这块石雕上却有着丰富的细节,不止表面刻上了指纹,甚至还在断裂面上,雕琢出了血管与骨头。   如此的细致入微。   如此的纤毫毕现。 第67章 《故事书》(八)   一个不详的事实摆在所有人眼前。   他们所看到的所有石雕, 本质上并非是照着人雕刻成的艺术品,而是受诅咒后石化的活人。   不止是躯干中的血肉,那些雕像们连衣服都变成了无光泽的死灰色。   程亭羽伸手触碰了下石雕脸颊的部位, 它的腮部早已凹陷下去, 仿佛在石化的时候,就只剩下薄薄的一层皮。   与第六间屋子连接在一起的是第七间屋子。   两栋建筑同时保持着相关性与独立性,建造风格并不相似,但内部却存在通路,好像是两边的邻居希望能更方便地彼此照应,才打通了中间的墙壁。   程亭羽迈步走进了通道。   落后半步的小甲悄悄看向了小乙。   然而这一次, 却是后者不肯接触她的视线了。   第七间房子里的生活细节要比其它所有房屋都更稀少, 整体格外空旷,就像是特地被人搬空了一样。   应该是卧房的地方摆着两张床,一大一小。   卧房内留下的物品比外面多一些, 挤在两张床中间的应该是书桌,上面留了纸跟笔, 以及一封表面微微泛黄的信件。   程亭羽弯腰拾起了那封信, 动作格外轻柔,似乎唯恐将它碰碎成尘埃, 不过她也能意识到,就算自己力气再大上一些, 信件也不会因此损坏。   信纸相对坚固, 跟笔记中纸张的质地很类似,而且特地被摆在了桌子上头, 周围都是干燥的, 不那么容易腐烂。   程亭羽小心地拆开了信封。   里面装着的, 是第七间房子的主人留给后来者的信息。   “在带着妹妹离开之前, 我要把发现的事情写下来,如果有人进入村庄的话,只要按照信上的要求行动,就能存活下来。”   也许是错觉,在读完这一行字时,所有人都感觉到,周围的气氛出现了不正常的紧绷。   “这里是一个没有名字的村庄,村民们在此过着安宁的日子。”   “但在三天前,村庄里突然出现了诅咒。”   程亭羽静静地看着信纸,浓黑色的眼中没有任何波动,似乎外界的一切动静在触碰到她的目光时,都会被一点不剩地吞没进去。   ——一般来说,故事创作者在提及核心设定时,总会卖一点关子,然而这个副本却非常直接地把诅咒的内容写在了信上,然而这也证明了,发现诅咒存在这件事,并非是参与者们的副本目标。   “我去问了村子另一头的扇小姐,她是个喜欢研究的人,有着非常丰富的知识。”   “扇小姐给我看了她的书,书上提到,语言是有重量的,它们经过炼制后,就能够变成秘药。”   “只有一瓶是解药,其它都有剧毒。”   “所有在村子里开口说话的人,都会感染上石化诅咒。”   “记住一件事情。”   “不要说话。”   “千万不要说话。”   “又,总结了一下避开村中诅咒的方法,”   “一,没有说话的人不会中毒,哑巴是没有说话的人,哑巴可以活着离开。”   “二,儿童的心灵是纯洁的,儿童不会中毒。”   “三,说话越多,石化的速度就越快。”   “现在我要带着妹妹走了,陌生人,祝你好运。”   三人看文字的速度都很快,他们几乎是同时读完了最后一行字。   小乙原本一直在克制手臂下意识的动弹,此刻却蓦地僵硬了一瞬。   小甲摸着手肘的动作也陡然停下。   室内的光线异常阴沉。   外面没有风,整座村庄都静得像是坟墓。   ……事到如今,似乎已经没有再隐瞒的必要。   进入村庄范围之后,他们每个人,都已经至少说过一次话了。   爬山虎一动不动地覆盖在石墙的表面,令人联想起大滩的发霉浆糊或者沥青。   小甲虽然讨厌周围的植物,此刻却也忍不住有些庆幸,自己能借着这些东西掩藏住身形。   在五分钟之前,她借着分头寻找线索的理由,跟另外两个参与者有意识地失散了。   三人并没有直接撕破脸,不过在离开那两人之后,小甲还是松了口气。   如果说不能说话是存活的关键的话,那么毫无疑问,她已经失去了走上这条最为简单的通关之路的资格。   不过在犯错之后,她很快意识到了补救的办法,这个办法还是从新来的年轻人身上学到的。   新来的年轻人曾经随口提过一句,对她来说,离开小径是没关系的。   小甲当时没能理解,现在才反应了过来。   如果他们在迷路后也无法发现下一个场景的话,只要队伍中有人死去,那么剩下的两人,很可能就会在小木屋中刷新,等待副本自动补齐缺位的角色。   同理而言,在石化村庄内,只要有人先死,剩下的两人便能借此逃脱。   小甲摸着手肘。   手指触碰到的地方已经麻木了,身躯上越来越多的区域开始不断扩张,关节活动的时候,甚至能听见咔咔的不正常声响。   小甲用力回忆,进入副本后,自己说过的话不多不少,反正肯定没有那个年轻人多,她应该不会是第一个被石化的人。   ……只要不被发现就好。   ……只要没有被另外两人发现,她就能回到第一个场景中,等待副本将缺位的角色补齐后,再次来到村庄,用闭口不言的方法离开副本。   小甲藏在一间废屋背后的杂草丛里,一动不动,目光中交织着复杂的情绪。   过了好一会,她在心里对自己摇了摇头。   只是等待的话,或许还不够保险。   想要确保存活到最后的话,自己应该更加积极一些。   作为一个资深玩家,小乙并不是特别的愚蠢,几乎是在阅读信件的同一时刻,就理解了纸上文字的含义。   所有的石雕都是活人所变,在说话的那一刻,村民们就已经沾染上了村庄里的诅咒。   一个非常明显的结论是,既然村庄内是危险的,那么村庄外就是安全的。   在借着分头查找线索的理由离开其他人之后,小乙顺着来时的路,偷偷溜出了村子。   身躯上被诅咒的地方并未随着他一脚踏出村庄范围而解除,依旧在一点一点侵蚀其余的部分。   森林里长满了蔷薇花。   小乙从来不知道,自己会那么讨厌蔷薇花的香气。   蔷薇花的枝条上生长着尖锐的倒刺,严重阻碍了小乙的行动。   他一面用脚踩断那些碍事的枝条,一面思考游戏的机制。   自从离开村庄后,他内心就一直有些不安,担心自己会忽视一些线索。   小甲悟到的内容,小乙也慢慢意识到了。   虽然他依旧不知道该怎么找到解药,不过只要死掉一个人,大约就可以触发副本场景的重置吧?   幸好,他是一个血肉玩家,虽然不能使用原先的能力,不过对于石化诅咒这种东西,天然有着更强的抗性。   想到这里,小乙的动作忽然一顿。   那个新来年轻人,也同样是一个血肉玩家。   ……他真的能保证自己一定不是第一个被全部石化的故事角色吗?   往森林深处前进小乙稍微放缓了脚步。   他似乎应该回村庄看看,不用离得太近,只要远远瞧上几眼就好。   毕竟村庄的规模并不大,只要那两人保持活动,他就一定能看见。   小乙想,如果那两个人幸运地发现了解药的话,自己自然也能跟着通关,要是连他们也迟迟没有头绪的话,自己可以找个机会给小甲补上一刀,尝试触发场景重置。   大丛大丛的蔷薇花挡住了林中人前进的道路,灌木丛挤压着小乙的身躯,让他每走一步都要花费不少力气。   森林里没有路,四周看起来根本都是一样的,哪怕小乙一路上留下了行走的痕迹,现在看起来也很不明显。   小乙停下了脚步。   他其实还没有下定决心要回村庄中看看,然而脚步已经不自觉地停了下来。   小乙低下头,看见足尖的位置,变成了空白。   “……”   此时此刻,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什么。   距离剧情点太远的角色会从故事中消失,在第二个场景中,蔷薇丛代表着没有道路的地方,如果说第三个场景给人的影响是一旦说话就会变成石头,蔷薇丛则会影响人对方向的感知。   遮天蔽日的森林,鲜艳的红色蔷薇,让他在不知不觉中,走到了剧情范围的边沿。   “不要着急。”小乙对自己急促说道,“只要立刻退回去……”   在做出决定之后,他的身体并未随之移动。   村庄的诅咒会先在说话之人的肢体上出现。   他的双足跟膝盖,都已经有了石质的外壳。   “……”   这一刻,森林仿佛变得比村庄更加寂静。   小乙的胸膛开始起伏,感觉整个人都被巨大的恐惧给攫取:“……只要站着不动,我依旧是有机会的……”   他没能把话说完。   身躯正在失去重心,小乙低下头,发现自己身上透明的地方开始迅速变多——故事的剧情点正在发生移动。   小乙消失在了《故事书》中。   无名村庄中似乎连阳光都跟另外两个场景不同。   一个年轻人安静地坐在破旧的屋顶上。   下方屋瓦的耐久度已经不高,或许下一秒就会因为上方的压力而彻底毁坏。   年轻人会坐在这里,倒也不完全是因为性格开朗,同样是觉得高处有利于观察。   写信之人能带着妹妹离开,意味着村庄中有通往外界的通路。   站在高处的年轻人此刻也看到了那条通路。   目标并不难找,奇怪的是,在意识到这一点前,她完全没有感觉到通路的存在。   ——所以之前的场景提示是正确的,小甲发现故事书的地方,隐含了“囚笼”与“出口”两层含义。 第68章 《故事书》(九)   屋顶上。   程亭羽很是轻松地想着, 并不是所有的故事都会存在结局。   不过眼下这个由她自己参与的故事,应该很快就会迎来落幕。   她望向天空,虽然副本中的阳光算不上灿烂, 但依旧能看出, 太阳正在向西边移动。   一个人从被诅咒开始,到彻底石化,需要一定的时间。   具体时长不大好猜,只能划出大概的范围——留信的人是第三天的时候带着妹妹离开的村庄,两人能够从容收拾行李,显然是没有遭遇外力阻止。   然而受到诅咒情绪不稳的村民, 要是看见了正常人, 必定会像溺水之人看到稻草一样,哪怕知道于事无补,也不会轻易放手。   既然没有阻碍, 就意味着当时村民们基本已经石化完成,彻底失去了行动能力。   而且这还不是唯一一点值得怀疑的地方。   参与者们在其它屋子中都没发现石雕, 唯独在第六间屋子里, 发现了一个。   那位村民为什么不像其他人一样离开房间,前往广场哭号?   程亭羽轻轻躺在了屋顶上, 注视着天空上的太阳。   现在她的两只眼睛竟都不觉得阳光有多刺眼。   程亭羽将自己代入到村民的视角,认真揣摩那些人的行为逻辑。   发现身躯上的不对劲之后, 他们会慌乱失措, 也就是第一间屋子留下发泄痕迹的原因。   当然在确定了症状后,稍微恢复理智的人们一定会去寻找解决的办法。   村民们聚集在了广场上, 开始进行祷告。   祈祷自然是没有用的, 然而那些村民也无法再去尝试其它拯救自己的方法——他们长久停留在了那里, 以石雕的方式。   程亭羽抬起了自己的手。   从他们三个故事角色的情况看, 诅咒最早会出现在四肢上。   聚集在广场上的村民们未必全身都变成了石头,然而僵硬的关节、足踝,大大限制了他们的移动能力,哪怕意识到尝试无用,也无法调整策略。   程亭羽记得第六间屋子内石雕像脸颊的触感。   雕像的脸颊只有薄薄的一层。   ——到底是那位农妇本来就瘦,还是脸颊上的脂肪因为饥饿而减少?   程亭羽的脑海中划过一个隐秘的念头,如果第六个房间的住客是被迫留在的屋子中,故事的情节反而就通顺了。   那位住客或许是想着,在其他村民还保有活动能力的时候,没有受到诅咒是最危险的事情,出现石化症状的人,会想要从自己身上获得解决问题的方法。   但七号屋主人知道的方法,根本无法解决其他人的问题。   不说话的人可以活,已经说过话的人则必须拿到解药才能存活。   程亭羽回想起了信纸上的内容。   语言可以被炼制为秘药,染上诅咒的方式是开口说话。   那么说话的行为,便可以等同于服下秘药。   故事角色口中吐出的言语,就是他们服下的一瓶又一瓶秘药,大多只能增加说话之人被石化的程度,唯独有一个词,可以成为解药。   只要说出那个词,中咒者身上的诅咒便能消失。   躺在屋顶上的程亭羽微微笑了起来,嘴唇无声翕动,如果卫胥晷在边上的话,大约能判断出,她说出的词句是——   “果然是一篇温馨的故事。”   村庄内一片死寂。   没有风声,没有人语声,小甲步伐沉重地行走于路面上,感觉无比吃力。   她的手臂被鲜血打湿。   石化先在皮肤上出现,然后逐渐深入血肉,她的确是一个狠得下心的人,为了摆脱困难,用餐刀切掉了变成石头的部分。   她的行动能力因此稍有恢复。   小甲一直没能发现另外两个故事角色的踪迹,仿佛从分开的那一刻开始,场景中就只剩下了自己一个人。   废屋、爬山虎、杂草丛,所有一切都静止了下来。   风中夹杂着森森然的冷意,小甲觉得自己应该打个寒战,却没能成功——以数据的方式显示的话,她的石化程度已经达到了30%。   小甲心中的恐惧越来越浓,   小乙是血肉型能力者,那个新来的年轻人,看起来简直深不可测,要是这两人最后都能扛过去,那她自己就会成为第三个场景中唯一一个弃子。   想到这里,小甲不再顾忌暴露的危险,以最快速度跑到了广场上。   正常情况下,小甲并不应该如此着急,但她被诅咒侵蚀的程度已经深得让人失去了平常心。   既然那些村民会集中在这里,应该是觉得,广场上有什么东西能帮助他们脱困。   拖着沉重的躯体走到了广场上,天色已然昏暗下来。   行动很是费劲,小甲觉得她挪动的不是自己的脚,而是两大块石墩。   那些石雕围成了一个圈,面孔上满是绝望。   小甲挨着一个雕像,悄无声息地蹲下身去,她很好奇,如果模仿石雕们的视角,自己能看到什么。   “……”   她猜错了。   周围的景物跟之前没什么区别。   既然如此,那些村民在中了诅咒之后,为什么要在广场上绕成一圈呢?   “……可能是因为,原本有一个可能拯救村民的人站在圆心的位置,等其他人都石化之后,又从广场上离开?”   一道熟悉的声音犹如惊雷般在小甲身后响起,她想要回头,脖颈的位置却只发出了咔咔的摩擦声。   “慢一点,你石化的程度应该已经挺深了,动作太剧烈的话,不担心自己碎掉吗?”   新来的年轻人走到小甲的面前,精准地站到了圆心的位置。   小甲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能说出来,她哑然半晌,最后问了一个与当前情况完全无关的问题:“小乙去了哪里?”   程亭羽:“他已经离开了村子。”   她的视力出色,又选中了一个优越的站位,小乙的行动从一开始就没能瞒过她。   小甲:“你不拦着他?”   程亭羽:“在不需要别人配合的情况下,我其实不怎么干涉其他参与者的行动。”   小甲并不是特别能理解对方的话。   在他们的观点里,人总是有用的,不管是在荒野上,还是在副本内,人都是非常珍贵的资源。   尤其是在这个副本中,只要人数产生缺员,剩下的参与者就可以在第一个场景中刷新。   小甲没有掩饰自己的表情,那个年轻人似乎看出了她的心事,笑了笑:“因为不管小乙去了哪里,都不再会对其他参与者的通关造成影响。”   小甲注意到了对方的用词——“不再会”。   也就是说,以前是会的,只是现在情况出现了变化。   年轻人并未让她困惑太久,耐心地解释道:“现在是第三个场景。   “在进入到无名村庄后,整个故事的结构已然完整,副本之前会不断补充新角色,是因为后面还有剧情未解锁。”   说到这里时,小甲的心中顿时一片雪亮,她明白了整个副本的机制,但她宁愿自己没有反应过来。   年轻人:“需要我们做的,应该只有三个人住在小木屋中,三个人进入森林,三个人因为迷路误入了无名村庄。而书籍的名字可以改变,这一点,你们应该从后来者的口中获得过答案。”   《故事书》前面的形容词能从温馨变为无聊,意味着书籍的主要剧情能够被角色的自主意识所影响。   “既然未必要走温馨路线,那就代表并非破解诅咒才能成为结局,变成石头,或者惊恐地逃离村庄然后永远迷失在森林中,同样也可以成为结局。”   年轻人微笑起来:“我还留在这里,只是想要亲手将故事写完。”   夕阳为天空增添了一抹血色。   进入副本后,小甲从没像今天这样,认真地看过落日。   太阳即将落山,故事也快要落幕,她现在的石化部分已经超过了50%,四肢基本失去了活动的能力,真切地体会着被诅咒后的麻木向脏腑渗透的感觉。   那个年轻人,为什么还能活动自如?   先死一个人然后使得剩下的参与者被刷新回初始场景的思路被方才的推论所打破,对方想要存活下去,只有找到解药。   ……问题是,解药到底是什么?   小甲艰难地抬起了头。   她并未意识到,自己此刻的姿态跟旁边的石雕们无比相似。   面前这个年轻人有着深浓到不可思议的黑色眼睛,仅仅是与对方目光相触,都让小甲不寒而栗:   “应该能猜出来才对,毕竟写信的人其实跟当初的你们犯了很类似错误。”   小甲竭力转动思绪。   错误?他们犯了什么错误?   她此前一直没有意识到游戏的本质,只是依靠不断杀害新角色来使自己恢复自主意识。   年轻人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对方没有移动,然而落在小甲耳中的说话声却显得越来越远:   “你们对自己观察到的现象做了总结,并把充满主观意识的总结当成了游戏的本质。”   小甲跟小乙认为,故事的目的是让三个角色幸福生活,所以一旦进入到“一家人温馨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他们就会彻底凝固成没有自主意识的角色,为了保持理智,必须对新人下手,反复打破幸福的状态。   然而实际并非如此,他们之所以会凝固下来,是因为没有继续推动剧情。小甲跟小乙通过对副本的判断,成功将自己两人卡在了游戏的开头。   “写信的人留下的信息分为两类,从扇小姐书本上看到的知识,以及自己总结出的规律。   “其中知识的可信度更高,而信中的三点总结,则带有当事人的个人臆测。   “不是儿童不会中毒,是作为儿童的妹妹没有中毒,妹妹没有中毒的原因也不是心灵纯洁,而是已经服下了解药。”   程亭羽看着眼前的石雕,态度温和:“你们将副本的情报告诉了我,那作为报酬,我也会将自己找到的线索告诉你们。”   “……”   对她的话,小甲已经无法做出反应。   夕阳的微光仿佛炭火上的余烬,时刻都能熄灭。   死寂的无名村庄内,响起了一道温和的声音:“充当解药的词汇是‘姐姐’。”   参与者们需要思考的问题是,有什么词汇是妹妹最可能在无意识中喊出来,而其他村民都不太会说出口的呢?   扇小姐遇见过来请教问题的姐姐时,迅速想明白了问题的答案。   姐姐是哑巴,一开始就没有中毒。   妹妹是服下解药的人,从诅咒中顺利脱身。   程亭羽:“其实故事书也给了提示,住在小木屋中的三个人应该是兄弟姐妹的关系。   “被补充进副本的新人一直是女性,不是因为参与者的性别构成非要是两女一男,而是要保证,角色中有两个女性,这样就至少会有一位‘姐姐’存在,呼喊姐姐的人能够解除诅咒,另外两人也能因此受到提醒,摆脱石化的状态。”   说到这里,程亭羽忍不住轻笑了一声:“越早的题目越是接近最初的剧情构想,这果然是《一本温馨的故事书》啊。”   [恭喜玩家通关副本……] 第69章 平平无奇   [恭喜玩家通关副本, 获得[《一本平平无奇的故事书》]×1,[瓶装的言语之毒]×1。]   视野重新稳定下来之后,程亭羽发现, 她依旧站在河景公园当中, 手上拿着一本厚约一厘米的故事书。   她出门的时候还是上午,此刻……也快到上午了。   手机上显示的时间是凌晨三点五十七分。   ——在副本内过了一天的时候,外面的时间也往前推进了一天。   程亭羽把奖励放回登山包内,在公园内一言不发地欣赏了会日出,接着才后知后觉地拿出了随身携带的小圆镜,进行状态自检。   【精神值(中度疯狂):67/128】   “……”   san值不稳定实在是一件令人苦恼的事情。   程亭羽料到自己脑子出现了毛病, 只是没料到毛病已经如此严重, 她伸手按住太阳穴,能感觉到自己指尖下的血管正在突突乱跳。   要不是对密瞳的能力有自信,她都要怀疑鉴定结果的正确性。   自己依旧有思维能力, 为什么能算是中度疯狂?   程亭羽思考片刻,然后十分安静地坐到了草丛里面。   天空上太阳逐渐升起。   冬日里哪怕微风都冷得很, 幸好阳光依旧能让人感受到暖意, 程亭羽坐了一会,情绪慢慢平缓下来, 她将手伸进登山包内,拿出了一瓶汽水, 然后随意找了个硬币撬开盖子, 仰头灌了两口。   虽然撬盖子的时候没什么感觉,但过了一会后, 她也慢慢反应过来, 自己用来当开瓶器的东西, 就是卖场副本中得到的奖励。   “……”   程亭羽默默把[幸运决策币]塞回登山包里, 自言自语:“看起来是会诱使所有者使用的那种道具,果然防不胜防,连我也会在无意识的时候中招。”   ——也许是错觉,在她说完话后,包里硬币有气无力地震动了一下,好像是在对“中招”两个词表示抗议。   如果程亭羽能了解[幸运决策币]历代主人的资料,就会发现,这件道具从来没有诱使过别人在打开饮料瓶的方向上使用自己。   程亭羽一动不动地坐在草丛里,宛如一朵人形的蘑菇,一直等到中午的时候,她的精神值才缓慢上升到了“74/128”。   攻略副本时的感受点点远去,她逐渐能够意识到,自己正被某种特别的情绪所笼罩,此刻静默不动才是最好的选择,然而程亭羽已经对河景公园的景色感到厌烦,决定立刻回家。   “就算是我,应该也不至于连续遇上两次副本。”   程亭羽自言自语了一句后,又忍不住笑了一下:“还好我的能力不是咒言。”   在觉醒能力之前,卫胥晷就不是一个经常说话的人,在觉醒能力后,便愈发变得罕言寡语起来。   然而她的生活习惯,在见到自己邻居的时候,难免会遭遇一下打破。   “……你之前去哪了?怎么一直不在家?”   对门501的住客经常保持着面带笑容的状态,卫胥晷本来已经习惯,此刻还是忍不住动了下眉毛,对方脸上的笑意与其说是亲切,倒更容易让她联想起那些喝多了酒,又刚刚去外头砍了两个人的街头危险份子。   程亭羽看着自己的邻居,唇角的弧度变深:“我昨天去外面散了下心。”   卫胥晷瞧了她两眼,中肯评价:“看来你散心的结果应该不怎么样。”   程亭羽:“所以我现在觉得,自己需要休息,同时尽可能保持静默。”闭了闭眼,叹气,“外出活动应该不算静默。”   “……”   卫胥晷想,要是自己手上有能查探其他人详细精神值的道具就好了。   对方的情况,哪怕往含蓄了猜,这也是中度疯狂起步。   “看来你已经没办法继续维系理智。”   因为自身能力特质,卫胥晷在闪过不妙的猜想时,一般并不会按下不言。   经历过[咒言·言出如反]的祝福后,程亭羽看上去的确正常了一些,至少她反应过来自己在跟人交流的时候,应该先捡重点情报说:“本来一切顺利,只是在散心的时候,意外触发了一个副本。”   “……?”   卫胥晷开始思考,有没有哪种类型的能力会出现容易被副本捕捉的特质。   F0631好歹也是一个秩序稳定的城市,对方进副本还能跟回家似的,换了荒芜区,她岂不得天天住在副本里头?   程亭羽:“我先去睡一会,醒来后再来找你。”   卫胥晷:“……你如果没说后面半句话,我会更加高兴。”   自从经历过六号公寓的梦境副本,程亭羽睡觉时,就再没有做过梦。 奇 书 网 w w w . 3 q i s h u . c o m   根据她得到的情报,自己这段时间的做梦能力,已经被当做报酬支付了出去。   她慢慢闭上眼,整个人似乎沉入了深深的水底,周围没有丝毫光线,无垠的黑暗将程亭羽整个人包裹了起来。   程亭羽习惯于在半睡半醒的时刻,在脑海复盘一下自己的经历,但在不会做梦之后,类似的情况便越来越少。   她的思绪开始飘散,那些未解的、令人迷惑的问题,都被她放在了精神之中的小小箱子里,等到获得答案的那一天,才会再度开启。   对门邻居回来后,卫胥晷在一天之内,就往便利店跑了六回。   不是物资缺少,而是待在家里有些不安。   她也颇为疑惑自己为何如此按耐不住,不过很快就想明白了原因,玩家如果精神不够稳定,容易发生畸化,而隔壁住客的状态显然看起来有点奇怪,需要时刻保持警惕   邻居的睡眠时间很长,直到晚上十点,502才听到对门阳台那边才有动静传来。   “……你为什么又坐在了栏杆上?”   卫胥晷盯着程亭羽,大大的眼睛里有着大大的疑惑。   程亭羽单手支撑自己,侧过身,向来人眨了下眼:“我醒来之后想,现在太晚了,敲门的话,你未必还醒着。”   卫胥晷:“……所以?”   程亭羽:“所以应该先确认一下你现在睡了没有。”   卫胥晷面无表情:“你是打算,从阳台进来看看?”   程亭羽摊手:“不过理智告诉我,直接敲门固然不是个好主意,但选择从阳台进来,也可能会给你带来别的惊吓。”   卫胥晷看了程亭羽一眼:“谢谢你还保留了基本的理智。”   她想,今天晚点休息果然是一个正确的抉择。   虽然对方的出现方式很容易给人留下阴影,既然约好了要碰面,卫胥晷最终还是把邻居让进了客厅里。   程亭羽注意到,这里的灯已经被修好。   卫胥晷:“那么,你今天到底进了一个什么样的副本?”   程亭羽回答:“一本……平平无奇的故事书。”又道,“大概是前面剧情拖延得太久,导致故事的整体评分不高。”   她把得到的奖励拿出来,随手递给了卫胥晷。   作为卫衡的侄女,卫胥晷在各类道具上的知识储备相当丰厚。   她看了书籍片刻,轻轻翻开了书页。   已经被写完的故事书没有再拉人进入副本,卫胥晷阅读着上面的内容,对程亭羽之前的经历有了一个大致的猜测——   “住在小木屋中的人快乐地生活着。   “白天,哥哥、姐姐还有妹妹一起劳作。   “中午,他们喝了牛奶,吃了面包。   “晚上,他们香甜地睡着了。   “白天,姐姐回到了家里。   “晚上,妹妹跟哥哥杀掉了姐姐。   “住在小木屋中的人快乐地生活着。   “……   “白天,姐姐回到了家里。   “晚上,姐姐用烛台刺穿了妹妹的眼睛。   “白天,他们穿过田野,进入了长满蔷薇花的森林。   “哥哥、姐姐跟妹妹被蔷薇花吸引,离开了森林中的小径。   “在森林深处,他们发现了一座没有名字的村庄。   “……   “哥哥、姐姐跟妹妹饮下了有毒的秘药。   “哥哥跑进了森林。   “妹妹在广场上哭泣。   “只有找到解药的姐姐,成功从村庄中离开……”   卫胥晷将故事书合拢,抬头注视着面前的邻居。   程亭羽笑了一下:“我就是里面的姐姐。”   故事书中并没提起“小甲”或者“小乙”这样的称谓,很显然,那只是两位玩家给自己取得假名而已。   卫胥晷不觉得奇怪,能用烛台刺穿“妹妹”眼睛的行为,一看就特别符合对面邻居的人设,她思考很久,最后给出结论:“这本书,应该是白塔研究会的作品。”   程亭羽:“我一直很好奇,白塔研究会是一个什么样的组织。”   卫胥晷的心中升起一丝诧异。   她不是奇怪程亭羽会对白塔研究会感兴趣,而是以为像对方那样的人,一定早就对白塔研究会有所了解。   “白塔研究会是一个很古老的组织,在推动人类文明重启上起到了巨大的作用。”卫胥晷一边回忆,一边给她解释,“他们也是城市议会最早的发起者之一,一直拥有一个席位。”   程亭羽不易察觉地顿了一下。   她意识到自己以前的想法存在误区。   不止是无尽城,或者F0631市这样的地方才能被称为城市,像白塔研究会那样的组织,同样具备城市的特质。   卫胥晷:“这个组织以前出过事情,丢失了很多研究资料,不过具体是什么,很少有人能够知道。”   程亭羽:“我听说过一点,白塔研究会丢失了一份跟‘生命的完美形态’有关的手稿。”   这个消息并没有让卫胥晷特别惊讶,她的脸上露出了些许深思之色:“玩家们有一个默认的事实,位于顶端的那些大人物,都已经不在算是人类,祂们开始蜕变为更高的形态。”   说到这里,卫胥晷忽然停顿了一下,对程亭羽道:“玩家间一直存在一种猜测,跟游戏不同,不同的能力类型并不是彼此平衡的,强弱跟安全性上都有差异,而这种差异,可能就蕴藏着蜕变的秘密。   “我从姑母那里知道,白塔研究会的会长跟造梦家一样,都是界域类的能力者。”   程亭羽的动作顿了下,确认:“只有界域类能力者,才能完成生命形态的蜕变?”   出乎意料的是,卫胥晷摇了摇头:“无法确定,因为‘螺丝刀’保险公司的‘制造商’大概是一位灾虫,而F0631市的城市主人应该是血肉,祂们也都能够被称为大人物。不过界域依旧是不同的,想要维持一个区域的稳定,要么有强大的界域类玩家坐镇,要么掌握了具备界域力量的道具。”   她难得一口气说这么长一串话,说完后直接喝了半杯水。   程亭羽:“这也是你姑母从‘危险假面’那边获得的消息?”   卫胥晷:“也不算,主要都是姑母自己做的调查。” 第70章 两个消息(补)   卫衡生前私下做了很多调查, 却没有把情报告知组织上层。   这也是卫胥晷如今能安全地坐在程亭羽对面的原因。   如果觉得外围成员掌握的消息太过重要,“危险假面”会不计一切代价,过来可疑份子回收。   “姑母曾经做过推测, 界域的能力很特别, 能对一定区域产生影响,发展到最后,或许可以构造出一个完整的世界。   “比较明显的证据就是无尽城,这座城市没有现实的形态,却的的确确存在着,由造梦家全然掌控。”   卫胥晷:“其他能力里头, ‘血肉’被认为是相对安全的力量, 不过姑母告诉我,常识未必正确。   “有次姑母喝多了,跟我说, 一般来说血肉不容易出事,然而有了密瞳之后, 血肉也会受到波及。   “不过第二天, 我再去问姑母的时候,她就不承认自己说过这些话, 只是告诫我,要是觉醒了界域或者血肉的话, 必须格外小心。”   她的言语中带着一丝迷茫。   程亭羽笑问:“那要是觉醒了密瞳呢?”   卫胥晷瞥她一眼, 回答:“吃点好的,想干嘛干嘛。”   程亭羽:“……”   从对方的态度看, 觉醒为“鉴定师”的自己可能是抽中了下下签。   程亭羽:“所以说, 最安全的, 其实是咒言或者灾虫?”   卫胥晷点头又摇头:“世界上并不存在真正安全的能力, 只是咒言跟灾虫的倒霉优先级要更低一些。”   程亭羽:“还有一件事情。”   卫胥晷看着对方,没说话,不过用目光清晰地表达了“你问题为何如此之多”的个人情绪。   程亭羽笑:“我是想问,你知不知道一件叫做[幸运决策币]的道具?”   卫胥晷:“……”   “我听说过。”她盯了边上面带微笑的邻居一眼,忍不住讽刺了一句,“你以后倒是可以经常在精神值不高的时候咨询别人重要问题,一定不会遇见意外。”   程亭羽深浓如夜的黑色眼睛弯起,认真道:“你是个可靠的人,我选择了向你提问,危险性很低,所以我现在只是情绪不大稳定,但思路还是清晰的。”   卫胥晷:“……”   她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回答:“算是挺危险的道具,会诱使所有者主动投掷自己,进行抉择,但能够抉择的问题并不由所有者自己决定。”   考虑到语音交流太多,指不定哪句话就会触发自己的能力,她找了张白纸出来刷刷刷地写下两句话。   “举例说明,如果所有者处于迷宫当中,想知道该往左走还是往右走,未必能直接就该问题进行投掷,更可能出现的投掷题目是‘左边距离出口是不是更近’。”   程亭羽的反应很快,立刻理解了[幸运决策币]的险恶之处。   两个问题看似相近,却存在根本性的差别。   距离出口更近的方向,未必是应该前进的方向。假设左边距离出口近,却隐藏着所有者无法解决的危险,当事人便会被硬币带到死路上头。   交流结束后,程亭羽没在隔壁停留太久。   就在卫胥晷告知了她一部分白塔研究会的资料后,程亭羽的意识中便捕捉到了一行信息——   【能力提升中,检测到待解析事物,可以进行鉴定。   剩余鉴定次数:4/4】   触发她能力提示的,就是手上那本书籍类道具。   [一本平平无奇的故事书:《亲近自然》系列丛书,描绘了哥哥、姐姐跟妹妹林中奇遇的故事,由于主线不够清晰,开头存在大量冗余内容,所以得到了较低的评价。白塔研究会出品。   剩余使用次数:10/10   使用方式:对目标说“你要读一下故事书吗?”,并为对方指定带入角色。   使用效果:能让阅读者产生浸入式体验效果,具体影响取决于所带入角色的故事经历。   备注一:每有十个人创作失败后,故事书的使用次数就会增加一次。   备注二:阅读时间取决于阅读者的理解能力,如果遇到无法继续体验故事情节的情况,阅读过程可被打断。]   虽然措辞存在模糊的地方,不过毕竟是自己能力给出的说明,程亭羽很快理解了鉴定信息的含义。   倘若她想对谁使用这件道具的话,只要跟对方说出“你要读一下故事书吗”,就能把人拉入故事当中,整个阅读过程相当于给对方施加了一个短时间的僵直,等阅读结束后,目标会因此被赋予各种状态,比如对方在阅读时带入的角色是小甲,最后行动能力就会变得僵硬。   对程亭羽而言,这可以说是仅次于[八音盒-摇篮曲]的强力道具。   至于[瓶装的言语之毒],程亭羽在鉴定出了一些信息后,就基本没有了使用的打算,这玩意被释放之后,一定范围内的人就都得保持静默,否则便会中毒。   解毒方式跟故事书里的一样,然而充当解药的词汇却未必还是“姐姐”,总体来说,是一种特别适合降低环境噪音的道具,对咒言类玩家还能起到禁用技能的效果。   窗外夜色如水。   将两样道具放好,程亭羽再度躺回了床上。   ——睡肯定是睡不着的,可惜她的精神值仅仅上升到了87,还得再静默两天才能外出活动,刚从故事书中脱离的程亭羽想,为了避免类似的惨剧反复发生,自己要宅在家里,安详地当两天咸鱼。   卫胥晷稍稍松了口气。   自从对面邻居出现“外出散心然后一翻书进入副本”的惨剧之后,她就分了些心神注意隔壁的动态。   或许是真的从过往经历中汲取了一些教训,程亭羽这几日都没外出,唯二与外界的联络就是来501蹭饭,或者接督察队的电话。   “火热”大卖场的清理工作仍在持续,大约是担心“螺丝刀”保险公司急着拿货,督察员会时不时跟程亭羽沟通下副本的清理进度。   依照常规流程,督察队内的资料不该向普通居民透露,不过在经历过几次副本后,秦洛松厉夜台等人显然觉得,与某个披着血肉能力马甲的玩家多多沟通,更有利于双方的长期合作。   厨房内飘起了胡椒的香气。   卫胥晷把速食咖喱倒进不锈钢煮饭锅内,用灶火解冻。   厨房空间有限,此刻则更显得狭小,因为在今天一大早,对门邻居就非常不见外地过来拜访,目前就在旁边加热牛奶。   ——便利店的食品种类有限,质量一般,幸亏回了中城区的卫胥晟担心妹妹不方便吃饭,特地寄了很多方便料理包过来。   程亭羽倒也不完全是为了蹭饭才上门:“督察队告诉我,对大卖场的评级已经下来了,通过对副本的畸化程度以及整体力量强弱的考量,最终确定为M级,不过距离H级也只差一点。”   ——M级的意思是Menace(威胁),H级则是Horrible(恐怖)。   传消息的督察员是李拂辞,她话里话外都透着股后怕,早知是接近H级的副本,实习员工根本不可能被派过去趟雷。   卫胥晷:“督察队同意你向外人透露副本咨询?”   程亭羽笑:“说是不让。”又道,“不过凭房子的隔音效果,被邻居听到电话内容纯属不可抗力,他们应该能够理解。”   “……”   卫胥晷深觉督察队也挺不容易。   程亭羽:“王四应该是在‘危险假面’那边得到了不少[次品级的封印纸],他用这些纸张包裹住了具备界域力量的道具,又将道具放在了卖场一楼的储物柜当中。”   卫胥晷稍稍理解了一点卖场副本的成因。   界域力量是副本形成的基石。   “螺丝刀”保险公司出品的封印纸能控制道具力量不外泄,不过这玩意的名字里既然有“次级品”三个字,就意味着比起正经封印纸来说,更加容易失效。   王四只要活着,就会定时过去加固。   等他身亡后,界域力量彻底泄露,卖场变为副本区——这个消息是掩盖不住的,那么不知道在哪猫着的“危险假面”回收部成员就会因此得到信号,意识到有组织成员死亡,启动回收工作。   当然,这一切假设都是建立在督察队没有发现王四身份的基础上。   如今督察队已经有所发现,位于灰色地带的“危险假面”就必定会选择暂时蛰伏。   程亭羽:“假如只有界域的力量的话,‘火热’大卖场的通关难度不会太高,只是不知为什么,又与戏剧作者的力量融合在了一起,才产生了恐怖的畸变。”   卫胥晷听到程亭羽的话,一时间若有所思。   程亭羽其实跟对方有相同的考量。   当时进入副本的人除了她们俩以及督察队成员外,还有四个拾荒人。   副本异变是巧合,有外人掺和也是巧合,不同的巧合叠加在一起,就有了不一样的意味。   在热牛奶的时候,程亭羽的手机突然响起,是督察队那边来了电话。   电话那头的秦洛松道:“还是卖场的事,你别担心,我们已经打了报告上去,会加快处理副本内的残留物品,让你早点拿到那双古董手套,免得你佣金被扣。”   程亭羽:“……‘螺丝刀’保险公司经常扣员工佣金吗?”   秦洛松的声音里透着些犹疑:“这个,我建议你去向其他‘螺丝刀’员工咨询。”又道,“虽然那个保险公司的待遇不错,但督察队还是更稳定一些,等你拿了正式居民身份之后,要不要过来应聘?可以直接进终面的!”   出租房501室。   程亭羽看着电话,轻叹一声:“刚进城的时候,我还担心自己找不到工作……”   谁能想到,在穿越之后,她居然同时成为了自由职业人士(过副本+收房租),保险公司临时工,督察队终面预定人员,以及无尽城简历持有者。   ——工作机会就像梳子上的头发,当事人永远不知道自己一把能薅下来多少。   督查队的信誉一向有保证,既然他们说了会加急处理那双古董手套的相关事宜,那么少则一个工作日,多则三个工作日,程亭羽就能拿到需要的任务物品。   ……前提是没有意外发生。   一天半后。   手机铃声再次响起,程亭羽看着来电显示上的“李拂辞”三字,霎时间有种不详的预感。   接通后,另一头的李拂辞干笑了两声:“我有一好一坏两个消息,你想先听哪条?”   程亭羽盯了电话半晌,实话实说:“直觉告诉我,现在挂断电话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第71章 经历丰富的古董手套   李拂辞:“……先不着急。”   程亭羽:“既然如此, 第一个就听坏消息吧,做一下预防。”   李拂辞觉得对方的反应跟自己想象的不一样,卡壳半晌, 还是弱弱道:“可我打的腹稿是先从好消息开始的……”   程亭羽笑:“那就洗耳恭听。”   李拂辞:“好消息是, 报告的流程已经走完,秦督查昨天就拿到了古董手套,准备今天去你那走一趟。”   程亭羽:“所以坏消息是,古董手套在一夜间不翼而飞?”   李拂辞觉得电话另一头的普通市民比自己还懂交流的套路,   “其实手套在哪里,督察队是知道的, 只是暂时不方便拿出来。”   程亭羽也不是很意外, 毕竟“明天一早就去把东西交到目标手上”本身就是一个flag,东西越要紧,flag的浓度就越高。   李拂辞:“昨天秦督查本来不该提前, 呃,按时下班……”   程亭羽忍不住又笑了一声, 她听着李拂辞的话, 觉得自己不到万不得已,还是尽量降低去督察队打工的优先级为妙。   李拂辞:“只是秦老奶奶突然去世了, 所以她暂时不能离开家。”   在听到熟人的长辈逝世时,程亭羽自然先表示了一下遗憾, 然后才道:“那位秦老奶奶……”   李拂辞:“也是一位能力者。”她叹了口气, “所以秦宅那边,现在已经变成副本了。”   程亭羽:“所以即使那双手套再度被副本区域困住, 也不是奇怪的事情。”   李拂辞含蓄地承认了对方的猜想:“为了安全起见, 秦督查回家的时候, 特地把任务物品放在了主宅之内。”   程亭羽一时间也不知道该用何种表情面对自己临时工的职责, 片刻后才感慨道:“这双古董手套,经历还挺丰富。”   事情已经交代清楚,虽然东西没能照常到手,不过也只能算是一个不幸的意外,程亭羽结束了跟李拂辞的沟通后,又给沈星流打了个电话。   沈星流的声音颇为复杂:“如果是秦老奶奶的事情的话,我已经知道了。”顿了下,又道,“说真的,考虑下来‘螺丝刀’面试吧,作为一家保险公司,我们的确很需要你这样具备走到哪把意外带到哪的员工。”   程亭羽觉得对方黑了下自己的运气,问:“古董手套的事情,不用着急么?”   沈星流倒是很看得开:“着急也没用——今天就是最后期限。”又道,“不过也不用过于担心,此次延期存在特殊情况,客户真的要求赔付的话,我们‘螺丝刀’可以把违约账单寄给督察队。”   作为保险公司的业务员,沈星流在此类事情上有着丰富的处理经验。   程亭羽暂时没有说话。   “笃笃笃”的轻响透过电话传了过来,似乎是有人正用指节敲击桌面,片刻后,程亭羽的声音再次响起:“你知道秦老奶奶的能力类型吗?”   程亭羽想套一点情报。   她觉得,对方愿意主动提供物品延期的解决方法,或许也是有所图谋。   电话另一端的人语声变远,同时传来窸窸窣窣的翻东西声响。   “老奶奶的情报不多,能力类型应该是界域,如果你打算去秦家看看的话,那不忙辞去临时工职位,我们可以共享一些资料。”   程亭羽:“我有些好奇,‘螺丝刀’为什么需要临时员工?”   电话里,沈星流的声音重新清晰起来,他给出的解释足够直接:“对外人来说,两者都算是公司成员,但对于财务部门来说,如果正式员工出现意外,会得到更高额度的赔偿,所以公司会通过各种办法来分摊风险。”   程亭羽瞬间明白。   她好歹也是找过工作的人,知道外包人员跟内部人员的差别。   沈星流:“不过这次是督察队的主场,他们不一定会给其他势力的人留下插手的余地——所以你还要过去看看吗?”   过去自然是要过去的。   程亭羽依稀觉得,失忆前的自己应该也是个挺爱往危险上凑的人。   对此,沈星流似乎喜闻乐见。   当然程亭羽在做出决定前,她还是先跟隔壁打了声招呼。   “……情况就是这样,你要不要也过去看看?”   卫胥晷先扫了眼边上的大门,好像有点后悔一听到外头传来声响就替人把门给开了。   “秦老奶奶出了事,步无尚肯定会过去。”卫胥晷慢慢道,“你真的要在她眼皮子底下活动?”   她平铺直叙地说出了步无尚的消息,丝毫不担心这句话会让那位督察官的座驾抛锚——言出如反并不是百分百的毒奶,只是为一件事情增加或者减少概率,而且步无尚此刻离她们太远,卫胥晷的能力难以生效。   程亭羽微笑:“作为守法居民,就算看到督察官,我也不需要怀有心虚的情绪。”   卫胥晷忍了忍,还是把那句“就算你不是守法居民,在面对督察官时也未必会感觉到心虚”的吐槽给咽了下去,她安静下来,似乎在想些什么,最后冲邻居一点头,算是表明了态度。   秦家的宅子位于木棉路777号。   车辆往秦宅行驶的过程,窗外的景物仿佛横跨了数十年光阴,与这片住宅区相比,外城区的其它地方最多只能被称一句贫民窟,哪怕中城区的有钱人家过来,也不敢担保自己能有更好的居住条件。   对于知晓内情的人来说,这件事情十分合理,秦家原来是开拓者协会的元老,负责城区的拓展工作,所以这一家人虽然住在外城区,最早却是从内城区出来的。   秦家的宅邸面积广阔,专门提供给社会闲杂人员的停车区域,就有两个足球场那么大。   一辆表面绘制了“螺丝刀”图案的车子驶入停车区,坐在司机位置的沈星流将车子稳稳停下,大部分时间都带着属于业务员的热情笑容的面孔上,难得出现了一丝心有余悸,他回过头,对后座的人劝说道:“无证驾驶出了事保险公司是不会赔付的,就算你说自己可以开车……”   程亭羽:“我其实考过驾照来着。”   沈星流:“……那驾照呢?”   程亭羽语带遗憾:“埋葬在历史的尘埃中了。”   沈星流看了程亭羽一会,又把目光转向卫胥晷,似乎想从另一个人口中得到这句话的解释,然而卫胥晷只是转过头,冷冷“呵”了一声。   他叹了口气,将两张工作证递了过去。   “临时工也可以积攒履历,等履历满足标准后,直接提交申请,我这边就能帮你们转正。”   这可能就是资深业务员的沟通技巧,沈星流跳过要不要来“螺丝刀”工作,用真诚的语气跟两位临时工谈论起该如何来“螺丝刀”工作,就像程亭羽穿越前那些早点摊老板的常用话术,他们在招呼客人的时候,也不会问对方要不要吃早点,而是问“您打算吃面条还是馄饨”。   程亭羽接过,随口:“‘螺丝刀’现在是不是特别缺人?”   沈星流笑了笑:“现在每个组织都会越来越缺人的。”   程亭羽顿了下,抬眼望向沈星流。   各个组织招募成员的时候,首要选择自然是玩家。   程亭羽想,如果说各个组织都会越来越缺人,难道是指普通人成为玩家的概率在降低?   她缓缓道:“玩家的数量好像也并不少?”   沈星流回答:“觉醒能力并不困难,反而越来越容易,但新玩家成长的速度却越来越慢——在‘百年静默’刚刚结束的时候,连密瞳都出过大人物。”看着程亭羽,再度露出热情的微笑,“一个玩家,在不用老人带的情况下,能自己频繁出入副本,而且存活到现在,任何一个组织都会愿意递出橄榄枝的。”   木棉路上的大宅邸因为来往的宾客而变得格外嘈杂。   秦洛松并不是得到了老奶奶的死讯才回的家,她之所以能准点下班,原本目的是赶着回去给秦老奶奶祝寿。   然而很不巧,应该在今天举办的生日宴会再也无法召开,家里为过生日做的种种准备,也直接改换了用途。   好在房子足够大,就算有一部分区域变成了副本,剩下的地方也能容纳所有宾客。   前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宅邸外围热闹得仿佛生日宴会并未被取消,但越是靠近中心,反倒越是安静。   通体漆黑的车辆驶入了内宅区域。   穿着制服的督察员替长官拉开了车门。   ——外城区督察队的最高指挥人员,被下属称为要么在加班,要么在加班路上的步无尚督察官此刻也难得地抽出空闲,亲自前往秦家的宅邸吊唁。   “节哀顺变。”   聂越声将督察队礼物递给秦家的一位成员,又道:“关于副本……”   秦家成员做了一个打断的手势:“抱歉,关于这件事,我们还需要讨论。”   在外城区,拒绝督察官的干涉需要莫大的勇气,这位秦家成员说话的时候,有点庆幸跟自己交接的是聂越声,而并非步无尚本人。   不等聂越声质疑,秦家成员又将后半截话补充完毕:“中城区那边的督察队也派了人过来。”   聂越声的表情没有变化。   因为这不是一件太出乎意料的事情。   一件事情,最后会归哪边管辖,通常会由辖区与涉事人员的身份决定,秦老奶奶是开拓者协会的重要成员,交游广阔,光是提前过来准备为她祝寿的人,就涉及了F0631城的三个城区,甚至还有不少来自城外的宾客。   当然在正常情况下,城区的各个部门并不会非得把额外工作给抢到自己手里不可。   然而眼下的副本,却明显是诞生在秦老奶奶的死亡之上。 第72章 气泡论   木棉路秦氏宅邸左侧二楼的一间会客厅内。   秦老奶奶是开拓者协会的元老, 生前自然是外城区极有分量的人之一,她的丧事就像是夜晚走廊上的玻璃灯泡,将周围大大小小的飞虫全都吸引到了一块。   不过并不是每一只飞虫都会被丧事的氛围所浸染。   穿着黑色制服的督察员拉开会客室的大门, 等长官进去后, 又朝着门内的方向鞠了一躬,随后安静退下。   步无尚向着坐在沙发上的人道:“叔叔。”   她的语调没有丝毫变化,就算把话里的叔叔换成“石头”或者“易拉罐”什么的,也没有任何影响,说不定还更加合适。   两人明明有很长一段时间没见,但在碰面之后, 却没有更多的话可以说了。   “……”   步无尚没跟对方一块相顾无言浪费时间, 随便找了个椅子坐下,开始就地办公。   过了很久,属于步垂鸣的声音才从房间内的另一端传来:   “你是打算就待在外城区了?”   步无尚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没说话,脸上划过一丝讥诮。   对方的沉默似乎让作为叔父的步垂鸣更加烦躁, 他来回踱步, 最后道:“秦老奶奶是进入[黄昏]的界域能力者,不提她本人意味着什么, 仅仅那具遗体,我们也是一定要回收的。”又道, “我们可以先联手, 起码能保证,东西一定会落在督察队手中, 而不会被开拓者协会拿走。”   步无尚:“督察队跟开拓者协会相争, 然后让‘螺丝刀’去做黄雀?”   步垂鸣:“‘螺丝刀’并不在F0631这艘船上, 我们只是离得太近, 才被人误以为算是整体。”他双手插在口袋里,声音里带着喟叹,“旺季就要到来,大家各自寻求各自的出路。”   作为“螺丝刀”临时工的程亭羽,在秦氏的宅邸内得到了十分正常的招待。   她被侍者带往房间的时候,感觉外面的风声越来越大。   程亭羽观察环境的时候,目光恰巧在放在走廊上的灰色石头上瞥过。   [镇石:?]   语焉不详的说明让她额外多看了石头两眼,同时感觉自己的能力在打码上愈发会偷懒了。   沈星流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赞叹:“你的眼光相当出色。”   程亭羽:“……”   她其实不知道这玩意是什么,方才会多加留意,仅仅是因为它的鉴定结果比较模糊。   脑补是好文明。   程亭羽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用闲谈的语气道:“谬赞。”她刻意多往石头上瞧了一下,道,“这些……”   沈星流随口:“嗯,秦家有开拓者协会的背景,现在能拿出那么多镇石来,确实正常。”   他描述的时候,非常完美地回避了镇石的具体效果。   正常情况下,程亭羽可以多询问一声镇石到底是干嘛的,然而她却没有开口。   ——F0631城很排斥密瞳的身份,如果她进一步询问的话,难免会让旁人意识到,在不清楚效果的情况下,她的眼睛已经意识到那件物品的特殊。   当然,对方的话里也暗藏了一些线索。   开拓者协会是负责城区拓展的组织,至于镇石,是一件需要用在当下场合的事物。   而当下的情况,自然就是宅邸内出现了副本,以及有宾客过来吊唁。   跟卫衡故居一样,此类由界域力量形成的副本,会随着时间不断扩张,吊唁期间,亲友们来来往往,当中不乏重要人物,指不定有谁就会被波及到,宅邸的主人肯定得采取一些措施,避免来客误入副本。   程亭羽状似无意道:“镇石缺少的话,也可以向‘螺丝刀’购买封印纸吧?”   ——封印纸是一种能隔绝力量的道具。   沈星流点头:“不过现在督察队的竞争对手已经太多,他们大约不希望给我们提供插手的借口。”   他的话透露了一个意思,不同势力间的道具显然并不流通,除此之外,F0631市各个部门间的关系,也同样非常错综复杂。   在不涉及自身能力的问题上,程亭羽询问得毫无心理压力:“督察队的竞争对手都有哪些?”   沈星流想了想:“外城区这边,主要是开拓者协会,不过在中城区跟内城区里头,哪怕同是督察队,彼此也存在着竞争关系。”   丧礼不止进行一天,秦家给过来的宾客们都安排了房间,不管他们看起来是不是像过来凑热闹或者蹭饭的,程亭羽跟卫胥晷原本被安排了分开住,安全起见,还是挤到了一起。   卫胥晷面无表情:“……我觉得你才是这里最危险的因素。”   程亭羽诚恳:“以秦家现在的情况,应该也不差我一个。”   风声已经停了,窗外不知不觉地下起了小雨。   雨丝细微如棉絮,带着不属于冬季的朦胧感。   程亭羽将手臂搭在窗台上,仿佛是在赏景,卫胥晷时不时往她的方向看去一眼,提防着自己的邻居故态复萌,又跑到栏杆上坐着去。   客房门外传来叩门的声响,卫胥晷过去打开,站在外头的人是沈星流。   沈星流脸上带着点“居然还有计划外支出”的憾色,道:“来秦宅的宾客比预料的要多,按照规则,需要给临时工发放‘螺丝刀’的外勤道具包。”   道具包中的东西不多,只有一张贴片,跟一个空心的塑料盒。   沈星流介绍:“这是[舒经活血贴]跟[一次性能力载具]。”   既然算是“螺丝刀”出品的道具包,质量当然是有保障的。   其中[舒筋活血贴]的作用是能力增幅,像卫胥晷,就可以把它贴在喉咙上,便能毒奶得更有效率   沈星流对程亭羽道:“你是血肉类玩家,只要贴在皮肤上,应该都能有用。”   程亭羽默默看了眼那张贴纸,觉得这玩意对于密瞳来说,或许能算得上一件暴毙利器。   天知道自己的能力被增幅之后,会看到什么不该看的掉san之物。   沈星流:“至于[一次性能力载具],是可以存放能力的道具,保存时效为十五天,它对‘灾虫’的适应性最高,‘咒言’次之,每存储一次能力,会使得能力的所有者有一段时间的虚弱。”又道,“就像一位咒言,能将自己的能力存储进去,交给另一位血肉使用。”   听他的介绍,卫胥晷的眉毛微微动了动。   沈星流只是过来送道具包的,确认了两位临时工都理解了道具的使用方式后,便十分干脆地告别离开,只是临走的时候提醒了一句:“玩家的尸体属于珍稀资源,如今想要拿到手的,不止‘螺丝刀’一家。”   程亭羽垂下目光,轻轻抛着手里的小塑料盒。   卫胥晷看了邻居一眼,将手指按在塑料盒上,然后道:“存储完后,我的能力只有原来的90%。”她将[一次性能力载具]抛给程亭羽,道,“这玩意质量一般,除了‘灾虫’跟‘咒言’,存储其它类型的能力很容易失败,就算加了buff也是一样。”   程亭羽接住塑料盒,她似乎在想些什么,片刻后才开口:“你觉不觉得,宅邸内的氛围有些不对。”   卫胥晷没有说话。   程亭羽:“秦老奶奶去世后,督察队跟‘螺丝刀’都立刻派了人过来……”忽然顿住,问,“当时令姑母去世后,这两边都没立刻过来处理,是因为能力等级不同?”   卫胥晷看着她。   程亭羽给她的感觉很微妙,卫胥晷有时觉得对方深不可测,同时具有神秘背景,有时又觉得,对方是个在安逸环境中长大,缺乏必要常识的年轻人。   卫胥晷最终还是开口解释:“当时姑母支付了很大一笔保险费,但不是为了让‘螺丝刀’在她死后立刻过来回收尸体,而是让他们不要立刻进行尸体回收,就算回收后,也得将东西交到我跟哥哥手上。   “比起钱财跟道具,具备‘界域’力量的尸骨,才是姑母想要留给我们的东西。”   程亭羽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卫胥晷慢慢道:“姑母提到过,旺季就快来了,如果原有的秩序失效,那每一个‘界域’,都相当于一艘救生艇。”   程亭羽忽然有所明悟。   虽然失忆的时间不长,但她已经积攒了不少副本经历,不管是存在于现世中的副本,还是进入到另一个空间中的副本,它们内部都有一套独立的规则,同时与外界之间都存在明显的界限感。   卫胥晷倒了一杯气泡水。   “白塔研究会提出过一个理论,所有稳定有序的区域都可视为一个气泡,像F0631城,就是大气泡,而副本,就是小气泡。   “太大的气泡由于泡壁稀薄,会更容易碎裂,而小气泡就要稳定得多。”卫胥晷道,“界域的力量,就能够用来构造小气泡。”   说到这里,卫胥晷又提醒了邻居一句:“虽然知道这条信息的玩家并不少,不过它依旧不算是公开信息,你上论坛的时候,不确认对方情况的话,不要轻易提到。”   程亭羽的指节轻轻敲打着窗沿。   她已经知道,“界域”是构建副本的基石,按照卫胥晷的说法,每个副本,都能算得上一个小世界。   普通人想要躲着副本走,是因为外面更加安全。   但要是现实不再安全了,那一些规则简单的副本,反倒可以成为人类的避难所。   程亭羽又想到了自己。   失忆前的她,安排现在的她进入F0631市中,到底有着什么样的目的,也是想要一朵更加稳定的气泡吗? 第73章 来者是客   这是一个有着两间卧室的小套房。   虽然还没到晚上, 不过卫胥晷已经早早睡下了,只要程亭羽一个人坐在窗户前。   在回去休息之前,卫胥晷提醒过她, 因为不知道宅邸内还会发生什么事情, 她们最好注意补充精力。   程亭羽毫不犹豫:“嗯,我今天就先熬会夜。”   卫胥晷:“……”   就在卫胥晷思考自己是不是不小心发动能力的时候,程亭羽又笑道:“不是受你影响,我本来就没打算休息。”   能力者的身体素质都很出色,再加上她屡次进入副本,受到过锻炼, 体力明显比卫胥晷好一些, 尤其适合守夜。   窗外雨声细微。   程亭羽眺望远方,忽然有些恍惚。   就像这具身躯残留有肌肉记忆一样,她莫名觉得, 现在的场景,给自己带来了一种无法形容的熟悉感。   这种感觉只在心中闪瞬即逝, 然后就像所有暂时没有答案的问题那样, 被她锁进了精神世界的小小箱子当中。   会客室内。   要是有其他督察员在侧,一定会觉得这是自家长官跟旁人效率最低的一次沟通。   步无尚的态度很明显, 既然发生在外城区,那就没有其他人插手的余地。   “督察官照章办事, 叔叔不要让我为难。”   她的语气里没有半点为难, 反而让人觉得,真要遇见冲突, 会非常乐意在第一时间大义灭亲。   步垂鸣闻言, 居然也就闭上了嘴, 转头看向窗外。   要是步无尚更熟悉她叔叔的表情的话, 就会知道,对方此刻正在按耐自己的情绪。   “快到晚饭的时间了。”步垂鸣道,“我带来的人,已然进入到了副本当中。”   步无尚闻言,脸上没有丝毫惊讶之色。   “看来叔叔对你下属的能力很有信心。”   侄女的话让步垂鸣意识到了什么。   秦氏的宅邸中,针对副本做出布置的人,并不只有自己。   就在此刻,步无尚的电话声响起,来电显示为聂越声。   正要接通的前一秒,通讯被猝然挂断,手机出现了没有信号的标志。   这不是正常情况。   然而理论上应该能察觉身边情况的步垂鸣,却对此没有任何反应。   步无尚冲着自己的叔叔走了过去。   在她行动期间,房间内的另一道身影,始终一动不动。   “步垂鸣”彻底凝固在了原地。   步无尚用手指触碰了一下“步垂鸣”的外套下摆,很快,这件衣服的末端就变成了液体,一滴滴落在地上。   她分辨出,那是融化的蜡。   不止是人,周诶的桌椅、墙壁上的油画、门框,全都变成了蜡制品。   步无尚本身就是界域类型的能力者,立刻察觉到,自己所在的整个空间都发生了异变。   这个安全的会客厅,居然也变成了副本区。   她的能力名叫做[界域·溶解],前期并不算太强悍,一般被认为是用来给界限打洞的能力。   也就是说,存在于现世中的副本,很少可以困得住步无尚。   她抬起手,手掌平伸,仿佛那里竖着一堵旁人瞧不见的空气墙壁一般。   什么都没改变,唯有界域类型的能力者可以察觉,笼罩在此地的屏障破开了一个口子。   正常来说,步无尚能够通过自己打开的豁口,暂时从副本中离开……   在一般人看不见的地方,融雪般的充盈能量不知从什么地方忽然涌出,从豁口处向外蔓延,在这一瞬间,被步无尚打开的小小通道就已经不重要了,她立刻感受到,副本区出现了二次扩张。   副本的力量越强,影响的范围就越广阔,到一定界限就会稳定下来,步无尚以前也使用过同样的方式帮助自己从副本区中脱身,她所打开的通道,并不会引起力量的大范围外泄,然今次却是例外。   ……好像是有什么人,在暗中蓄谋已久,等待着步无尚使用[界域·溶解]的那一瞬间,把更多的力量向外倾泻了出去,促使了副本范围的扩展。   步无尚停下了动作,然后微微眯起了眼。   她已经站在这里,周围情况的任何异变都无法瞒过她的耳目。   步无尚注视着前方,片刻后,房门从外面被推开。   一个头戴礼帽,面孔上存在缝补痕迹的假人拄着手杖走了进来,摘下帽子,向着步无尚鞠了一躬。   “F0631城的督察官阁下。”   在假人无机质的声音响起时,步无尚的思绪有种不受控的狂躁感。   她望着面前的假人,认出了对方的身份。   ——那是戏剧作者的提线假身。   所有能被称为城市的区域,本质上都具备着一定的界域之力,那些不受欢迎的大人物在靠近其它城市的时候,会受到强烈排斥,同时也很容易被本地的城市守卫所发觉。   然而大城市就像大气泡,影响的范围越是广阔,就越容易出现不稳定的情况。   秦家宅邸所变成的副本,就像是一个正在从大气泡上分裂出去的小气泡,城市居民很少会在走在路上时突然撞见某个不受欢迎的大人物,却能够在副本中感受到祂们的存在。   如今,戏剧作者就是钻了这么个漏洞,跑到了秦家的宅邸之中,为了降低风险,祂来的也并非本体,而是使用了被称为提线假身的载体,站在了步无尚的面前。   面前假人的实力大概不到戏剧作者本体的十分之一,然而仅仅是泄露出的那点威压,就让人的精神摇摇欲坠。   提线假身的手杖轻轻敲打着地面,过了大约三秒,才道:“我准备过来杀你。”   身为督察官,步无尚当然不会束手待毙,她明白自己跟大人物之间的实力差距,但也不觉得自己会毫无还手之力,更何况这是在F0631城,督察队的主场。   然而年轻的督察官却没有出手的机会了。   墙上挂着的全家福油画中的人物齐齐转过身来,向着提线假身的方向发出了一声叹息。   要是步无尚跟程亭羽一样会吐槽的话,一定会觉得油画人叹得不是气,而是暂停键。   由各种不同材料缝补而成的面孔上,浮现出了步无尚能够解读的情绪。   ——那是错愕与惊惧。   蜡质的环境变得朦胧起来,像是经历过岁月洗刷的老照片。   整个房间被笼罩在一片舒缓的暮色当中。   步无尚的情绪短暂地放松了一下,不过她立刻意识到,脑海中的放松跟方才的狂躁一样,都是不正常的、失控的表现。   大人物的存在本身就充满危险,哪怕祂无意伤害你,祂们的存在本身,就会带来巨大的影响。   戏剧作者的提线假身:“……你怎么会在这里?”   可能是因为戏剧作者的地方就叫“不朽的黄金剧院”,祂说出的话也像是在舞台演出一般,变得格外有感染力起来,短短七个字,就让步无尚清晰地感受到了“不敢置信”,“心不甘情不愿”,“犹豫不决”的复杂情绪。   画像上的全家福由八个人组成,他们各自在做各自的事情,就像是那副油画经过副本的锻炼后,摇身一变成了动画片,在听见提线假身的问题后,左下角那个跟猫咪猜拳的小孩子站直身子,随口给了答案:“因为我在看着这里。”   油画人的语调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然对方每多说一个字,步无尚的困倦便加重一分。   她清楚,自己必须要保持戒备,然而精神却难以抗拒地慢慢、慢慢变得松弛,仿佛整个人顺着滑梯,滑入了一大团棉花糖当中。   提线假人的眼皮也在往下耷拉,它松开了握着的手杖,两条腿彻底失去了支持自己的能力,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能不能麻烦你一件事。”   油画中的母亲放下手中的书,向着步无尚客客气气地开了口:“我不方便过去,你可以将那家伙留下来的躯壳送到油画里来吗?”   要是步无尚脑子还正常的话,她应该会做出不同的选择,但现在的督察官阁下只是步伐飘忽地走到了提线假人边上,将它拾起,然后转过身,走到油画前面。   提线假人与油画接触的地方一点点变得扁平,到最后,彻底变成了画中的一部分,负责接过东西的是油画中的祖父,他将假人摆在客厅里,走远两步欣赏片刻,也不知道满不满意。   步无尚的身体动了一下,她的眉头皱起,好像是理智在跟本能相抗衡,最后猛地倒退数步,拔出匕首,在自己左小臂上割了一刀。   [痛觉强化刀:被这把刀刺伤的人,能感受到正常情况下十倍的痛感。]   步无尚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喘气。   她仍旧坐在会客厅当中,右手没有短刀,但从左臂上的伤口中涌出的鲜血,正顺着手指滴落。   不远处的“步垂鸣”蜡像依旧栩栩如生。   步无尚回过头,看向墙壁。   那里的确挂着一副油画,然而此时此刻,画像中却空无一人。   红色的微光透过窗户照了进来,让人错以为此刻的副本正值黄昏。   步无尚的脸色沉下来——变红的不是天光,而是雨丝。   副本的窗户外头,如今正在下着一场血雨。   除了雨声之外,整座府邸安静得就像沉眠。   步无尚想,摆在外城区的高阶界域遗骸,就像是一块诱人的美饵。   “……”   程亭羽缓缓睁开眼睛。   她微觉讶异,自己竟然在不知不觉中陷入了沉眠。   程亭羽伸手按住额角,努力回忆方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好像是做了一个梦。   程亭羽记得,在她进入过六号公寓的梦境副本后,一段时间内的做梦能力便作为代价被拿走,现在是逐渐恢复了吗?   她是在窗前睡着的,此刻目光一扫,就能看到外头的景色。   不知从何时起,外面的光芒变成了浓酽的暮色。   程亭羽想要移动身躯,却感觉自己不太灵活。   她的身体表面覆盖着一层蜡壳。   “……”   说好镇石能防止途径贵宝地的宾客出现意外呢?为啥她现在进副本就跟回家一样。   程亭羽想了想,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你要读一下故事书吗?” 第74章 Find a way(一)   程亭羽可以指定目标人物在阅读故事时带入的角色, 她给自己指定的,当然就是最终逃出生天的“姐姐”。   道具瞬间生效。   她觉得自己的精神恍惚起来,注意力不由自主地被什么东西给吸引走了, 整个人像是被拉进了故事书中, 脑海中的认知出现了明显的割裂感,一部分的自己仍旧坐在窗前,静静眺望着外面的雨幕,另一部分的自己则沉入到故事当中,体验着属于“姐姐”的经历。   在阅读的过程中,读者没法分心去做旁的事情, 必须耐心地将所有剧情体验完毕, 大约过了十分钟左右,程亭羽才恢复了行动能力。   她轻轻松松地站起身,覆盖在体表的蜡壳脱落下来, 像是从一层透明的茧中挣脱。   故事造成的僵直时间比程亭羽想象的长,因为她并非是从自己进副本的那一刻开始体验, 而是沿着所有“姐姐”的视角, 感受整个故事。   程亭羽清晰地体验到了小甲跟小乙清除第三人的行动由生疏到熟练,她按了按腹部跟心口, 虽然已经从剧情中脱离,她却仿佛还能感受到残留在躯体上的痛意。   在故事的前中期, “姐姐”一直在反复经历死亡。   程亭羽拿出随身的小圆镜看了两眼, 发现自己多了两个特殊状态“[临时再生]”跟“[诅咒脱离]”。   程亭羽只要将注意力集中在状态上,就能看到备注的详细介绍, 其中[诅咒脱离]自然跟故事结局有关, 是一个摆脱负面状态的驱散类buff, 至于另一个——   [临时再生:经历过各种死法的姐姐却能继续出现在自己的家人身边, 可以猜测,她必然有着不断再生的特殊能力。]   登山包内装有小刀,为了验证再生能力的大致强度,程亭羽割伤了自己的指尖,刀口留下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愈合,仅仅过了三秒,就彻底痊愈。   程亭羽微微颔首,觉得自己血肉玩家的马甲愈发牢固了起来。   故事书给读者添加的状态不会一直存在,落在她身上,约莫只能持续半个小时。   程亭羽转过头,仔细打量着自己所在的客卧。   茶几、地毯,沙发,乃至于托盘里的水果,都变成了与真物一模一样的蜡制品。   程亭羽敲了敲卫胥晷的卧房门,里面没有动静,她也事急从权,抬腿将房门踹开。   伴着一声足以惊醒里头住客的巨响,蜡质的卧房门顷刻间碎成了一块块的形状。   然而里面依旧没有任何声音传来。   虽然在门口的时候就已经有所预感,但程亭羽在看到床上那具有着卫胥晷外貌的蜡像时,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再度拿出道具,对着上头的人道:“你要读一下故事书吗?”   “……”   什么反应也没有,这件道具没能生效。   程亭羽揉了下右眼,凑近蜡像观察,还伸手敲了两下。   [卧房人形蜡像:一具复制了真人形态的蜡像,可能给看到它的人造成误导。]   她又转头看向床头柜上的台灯,鉴定出的信息大同小异:[卧房床头台灯:一个复制了台灯形态的蜡像,可能给看到它的人造成误导。]   程亭羽扬了扬眉,准确的捕捉到了关键字“复制”。   她原本以为,睡眠可以使人蜡像化,不过按照现在的情况看,是空间中存在着某种力量,模仿着原来的环境,复制了一座蜡质的房屋,然后将她丢到了里头。   这也的确是更合理的推测。   程亭羽没问过卫胥晷身上到底有多少道具,不过从这位邻居过往的表现看,防身的东西肯定少不了,不至于在不知不觉中就中了招。   借助右眼的力量,程亭羽迅速搜集完了客房中的线索,然后打开了大门。   其实在推门之前,程亭羽就产生了对危险的预感,仿佛是有刀尖顺着距离脊椎只差一毫米的地方划过,但她还是选择了推门——作死是一种生活态度。   理论上,门外应该有一条走廊。   但等程亭羽把门打开的时候,却看到了少说有三位数的走廊横亘在外头的空间中,空中飘着一行具备着夜市霓虹灯特质的艺术字“Find a way”。   密瞳的能力让她能快速捕捉陌生环境的特点,程亭羽看出,那些走廊依旧是蜡质的,她试探着往前走了一步,立刻感到身前传来一股吸力,将自己拽到了走廊上头,同时“砰”的一声,大门被直接关上。   来到走廊上没一会,程亭羽察觉到自己鞋底起了些变化,似乎正在由正常的皮革变为蜡块,不过每次刚刚生产了一部分蜡,就会被[诅咒脱离]的状态给消除掉,如果保持不断走动的状态,蜡化的进程也会基本停止。   程亭羽稍觉困惑,她回头想要打开客房大门,然后不出意料地没能成功。   与外出相比,老实待在房间内似乎是更安全的选择,不过一旦踏足走廊,就没有了返回的选项。   房间代表安全,而外间意味着危险。   虽然在同一个副本空间中,却仿佛有两种不同的力量在彼此拉锯。   程亭羽一边在门口那小小的一片空间中来回踱步,一面分析自己的情况。   结合空中那句“Find a way”来看,她应该是要找一条路出来……   就在程亭羽思索的同时,登山包的位置上再度传来了熟悉的阴凉感。   每当遇见需要抉择的时候,[幸运决策币]就会诱惑所有者使用自己。   一回生二回熟,经历过类似情况的程亭羽随手拍了登山包两下,仿佛是在提醒道具保持安分。   既然要找路,那不同的走廊当然是不一样的。   程亭羽盯着那些交错的通道看了一会,突然觉得自己的视野发生了变化。   大部分走廊都呈现出虚影的状态,还有三成左右是虚实交错的,这些基本上通往南侧,只有少数几条往西边延生的才存在实体。   程亭羽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随后意识到了一件事。   她抬起手,遮住了自己的右眼。   果然,方才还形态各异的走廊,一瞬间都失去了虚幻的感觉,看起来都没有任何区别。   她明白了。   这一关,就是密瞳快乐关。   此时此刻,程亭羽有了一种“老师忘记撕寒假作业后面的标准答案”的快乐。   不过这倒也不算设计方的疏漏,谁能想到一个被F0631排斥的密瞳,能大摇大摆地进入到秦老奶奶的宅邸当中?   那些呈现为虚幻状态的走廊显然有着某种问题,程亭羽回忆了下自己带着的各类道具,最终还是把[幸运决策币]摸了出来。   这玩意之前既然可以被挂在约特的脖子上,自然是能够搭配吊绳使用的,程亭羽将幸运币吊起,放在了虚影走廊上。   一秒钟、两秒钟、三秒钟,瞬息之间,幸运币忽然被下方涌出的热蜡所吞没,紧接着,那些蜡液也不再像是蜡液,而仿佛变成了被滴入清水的油锅,出现了爆炸的征兆,仿佛有两团力量在剧烈碰撞,最后蜡油猛地一甩,将幸运币狠狠喷了出来。   程亭羽不等幸运币落地,就伸手把它准准接住,然后朝着手中的强力道具,一本正经道:“申明一下,刚刚是你自己诱惑我使用的。”   “……”   [幸运决策币]有气无力地震动了两下。   程亭羽安慰道具:“既然你想要让所有者倒霉,那总得冒点风险。”   不过也算幸运币倒霉,程亭羽记得,石蜡的熔点也就五十度左右,一些工业用蜡,才有着超过一百度的高熔点,而走廊上方才喷出的热蜡液,则被她鉴定出了“两百度高温”的字样。   感觉跟道具达成共识之后,程亭羽又用相同的方式,测试了一下处于半虚半实状态的走廊跟实体走廊。   其中实体走廊不会给踩上去的人或者物造成任何影响,正常得简直不像是一条副本中的路,至于在虚实状态中变幻的走廊,则同时具备危险跟安全两种特征,可能上一秒还是安全的,下一秒就会喷出能将人烫个滚熟的蜡液。   就在做出决定的前一刻,程亭羽的耳边传来一声极其遥远的惊叫,她回过头,什么也没看见,就好像方才的声音,来自于另一个空间。   来秦宅吊唁的宾客多如过江之鲫,可是她现在却一个活人也瞧不见。   同在此地的其它客人,此时又在做些什么?   来自中城区的计世悟差点哭了出来。   他家里兄弟姐妹多,一般不缺去世交家里拜访的人,然而之前昂首挺胸跑来外城区挑战命运的三位堂亲两死一疯后,过来给秦老奶奶祝寿的美差就落在了缺乏存在感的计世悟头上。   好在他也不是一个人来的,同行的还有一位大胆的堂妹计世施,以及几个同样出身中城区,家庭有点地位但本人在家里没什么地位的好朋友。   米萨尼晃了晃她的头,好像希望自己快点醒酒一样,但最后只能无奈承认,她不是因为酒醉产生幻觉,而是真的落进了副本里头。   他们待着的套房里,此刻有三具蜡像跟四个活人。   谷小导先是皱眉,随后摊了摊手:“我想,大家应该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凑在一起。”   米萨尼点头,抬起手腕——上面正系着一根红绳。   [百×网的糟糕红绳:人跟人之间总会有各种屏障,但系着同一套红绳的人,能沿着坚固的缘分找到彼此。   ps:因为这套红绳中加入了非常糟糕的设定,所以同时拴着的人可以超过两个。]   计世施:“虽然喝酒的人有七个,但只有我们四个手上绑了防迷路道具。”   她抓了把头发,想洗把脸醒醒酒,可水龙头里流出来的,居然是透明的蜡液,即使看起来很有迷惑性,却完全不适合往皮肤上泼。 第75章 Find a way(二)[结尾有增添]   房间内没什么值得探查的东西, 米萨尼在拼命呕吐,她刚刚不小心把大团的蜡液当做酒给灌进了嗓子里,现在, 那些蜡液开始凝固, 她的食道像是被硬块给完全堵死了。   谷小导没什么同情心地站在旁边,仔细观察米萨尼的情况。   他们四人与其说是朋友,不如说是正好能同行的熟人,虽然做了结盟的准备,彼此间也没什么值得一提的信任可言。   米萨尼呕了半天,总算吐出了一堆带着血的白色蜡块, 她的手摸着脖子上具有卡通色彩的项链, 好半天才平静下来。   这是一个用来增添buff的道具。   [蓝蓝蓝魔法棒:佩戴魔法棒的人能减缓负面效果的侵蚀,按住上面的魔法宝石,可以从“血量恢复”、“精神稳定”跟“幸运提升”三种增益中任选其一, 二十四小时内限制使用三次。   备注:每三天会随机赋予佩戴者一个debuff,持续时间为三小时。]   等米萨尼情况好转后, 谷小导才开口:“要是你没戴道具, 刚才应该已经凉了。”   计世悟小心翼翼:“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   他看了看房门,不知要不要去外头瞧瞧。   谷小导无所谓道:“去看看呗, 谁也不知道,一直待在房间里, 会不会触发副本的死亡机制。”   他口中这么说着, 脚下却没有动弹。   计世施举手:“我建议通过扔硬币或者猜拳的方式来决定第一个出门探索的人选。”   她不是急着了解规则,但作为一个很清楚同行者都是什么德行的人, 计世施认为, 如果再给谷小导跟米萨尼一点时间的话, 这两个带足了道具的“同伴”一定会要求, 由计家两兄妹间的一个去外头查探情况,免得计世施跟计世悟联盟。   选择投掷硬币,至少可以先为本次探索定下一个公正的、谁也不私下里向着谁的基调。   米萨尼有气无力:“我同意。”   谷小导无所谓:“那就投硬币吧。”   计世施的思路没什么问题,只是她今天的运气格外差劲。   投硬币的结果很快出来——她自己就是需要去外头探路的那个人。   明白抗议无用的计世施满面悲催之色的站起,她的动作非常谨慎,先是小心地将客房门推开一条线,就在她踏上走廊的一瞬间,就骤然感觉到外面传来一股巨大的吸力,使得她不由自主地向外倒去。   “……这是什么鬼!”   发出惊叫的不是被迫离开客房的计世施,而是她身后的谷小导。   就在计世施离开房间的一瞬间,另外三个人,也莫名其妙地来到了走廊上。   米萨尼发出了酒醉的呻吟:“是红绳。”   计世施反应了过来:“……原来这扇门是单向通道。”   一旦进入走廊,她就再也没法回头,又因为手腕上红绳不合时宜的效果,使得他们四人间存在着必定能找到对方的奇妙缘分,最终导致了一拖三的不幸事件。   计世施迅速观察了一圈,她看见了面前的空间内挤塞着一大堆走廊,以及飘在半空中“Find a way”的字样。   “走廊太多,肯定不是每一条都能走,我们需要想法子辨认一下安全性。”   如果程亭羽能看到这一幕的话,大约会觉得,人类的想法果然是大同小异。   计世施四人自然没有贸然往上走,而是选择了用各种道具试探。   他拿出瓶装水,用绳子拴着扔了上去,下一刻,骤然喷涌出的蜡油将水瓶连同上面的绳索整个儿吞没了进去,如果计世悟松手的速度不够快的话,他也得跟着被吞噬。   谷小导一直靠在墙角,在精神上给予其他人鼓励:“这条路应该是不能走了,你们再试试别的。”   米萨尼不耐烦:“不要只在嘴上说,你为什么不过来试试?”   谷小导没有回答,双手插兜,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   他其实是不想冷眼旁观,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两条腿已经跟走廊牢牢地黏在了一起。   谷小导想要向同伴求助,却不确定另外三人是否会帮助自己。   其实只要拉一把就好,谷小导觉得,自己的状况还不算太糟,只要拉一把,就能从困境中脱身。   他决定诱使同伴主动触碰自己。   谷小导对其他人的性格还是相当了解的,他越是表现得事不关己,米萨尼的怒火就会越重,她不耐烦地走过来,伸手去拽靠墙而站的年轻人,想把他扯过去。   就在即将碰到同伴的一瞬间,米萨尼突然停下了动作。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脚,然后往后退了两步。   计世悟:“怎么了?”   米萨尼继续后退:“别过来,都不要碰他。”   谷小导脸上的表情变得勉强起来:“……你什么意思?”   米萨尼静静盯着对方:“从出门到现在,你一直没动弹过。   “你是不想动,还是已经动不了?”   谷小导没法回答,好半晌,他的脸上才重新挂起勉强的笑容:“你们只需要拉我一把,不会有危险的。”   米萨尼反驳:“如果真的没有危险,你干嘛不直接说?”   谷小导:“我是在担心……”   他的解释还没说完,米萨尼已经转过头,不打算继续理会。   副本中死人是很正常的,他们没有余力对所有熟人施展自己的同情心。   计世悟两人也转过身,假装站在门外的,从始至终就只有他们三个。   过了五分钟左右,谷小导那边完全安静下来,而计世施也有了新发现。   计世施:“这条路是安全的。”   她扔到走廊上的东西没有被蜡液吞没的迹象,计世悟跟米萨尼见状,也终于松了口气。   三人已经发现,门口那块区域可以使停在上头的人蜡化,他们不敢继续在门前待着,迅速走了上去。   走在最前面的是计世施,米萨尼第二,计世悟第三。   忽然之间,计世施听到了一声距离自己极近的惨叫,她回过头,滚烫的蜡液几乎擦着她的鼻端落下。   蜡液将上头的人吞没,米萨尼瞬间消失在了被认为安全的通道上。   ——她正好站在计世施跟计世悟之间。   另一个空间空间内。   程亭羽已经有了打算。   所有走廊里,不会虚幻化的部分当然最为安全,而那些在虚实间交替的走廊也不是不能走,但得注意虚幻化的时间。   程亭羽认真观察,很快意识到虚实走廊的状态切换是有规律的,倘若将一条走廊的前二十米划分为ABCDEFGH四个区域,那么在零到十秒之间,ABCD都是实体状态,第十秒到底二十秒间,BD会变为能喷涌出蜡液的虚化状态,第二十秒到第三十秒,BD恢复为安全的实体,AC则变的虚幻,到第三十秒到四十秒,ABCD全部变为危险的虚幻化状态,与此同时,EFGH则全部处于实体状态。   第四十秒到第五十秒,ABCD恢复为实体,EFGH的状态与前者第十秒到第二十秒的状态相同。   只要牢记规律,身手再灵活一些,纵然不是密瞳,也有通过的可能。   程亭羽想,如今在宅邸内的人大致能分为两种,一种是宾客,一种是秦氏内部人员。   对不熟悉宅邸情况,又不小心进入到走廊上的宾客们来说,当然是走实体走廊最安全,而自身状态会变化的走廊,对掌握了规律的人来说也算不上死路。   程亭羽按了下额角。   她还记得,作为界域类能力者,卫衡可以对自己死后形成的副本施加影响,在保留卫胥晷两人安全通道的基础上,送“危险假面”的成员去死。   那么秦老奶奶是否也做了类似的安排,在宅邸内安排了两种路,一条留给外人,一条留给熟悉规律的人,也就是秦宅内部成员?   两种走廊分别通向了西边跟南边。   程亭羽一边原地高抬腿,借机摆脱蜡像化,一边叹气:“有的时候,我也觉得自己的性格不是很适宜生存。”   她一面说着,一面毫不犹豫地踏上了靠南侧的走廊。   能在危险与安全两种状态中切换的区域实在很考验人的反应能力。   程亭羽如今很是庆幸自己被故事书赋予了[临时再生]的状态,经过几番摸爬滚打之后,还是顺利地抵达了走廊的终点。   那里有一扇门。   在决定是否进门的时候,程亭羽略有些疑惑地拍了拍自己的登山包:“你现在怎么又安分了?”   “……”   属于[幸运决策币]的位置没有丝毫动静,就像是放弃了诱使所有者投掷一样。   道具不会说话,旁人也无法得知,它是没法给出意见,还是在相处过程中,已经清晰意识到了程亭羽是个“既然发现了有危险,那肯定得往危险上凑一凑”的作死型能力者。   走廊尽头的大门没有任何古怪的地方,鉴定出来的结果也非常正常。   [一扇厚重的大门:表面存在漂亮雕花的大门,看起来很贵,没有上锁。]   ……鉴定信息中最后那句,简直就是在告诉所有人,想进去的话随时可以。   到了这一步,程亭羽反倒不那么着急。   副本的力量将里面的人分散到不同的空间当中,好像是在有意识避免他们碰头。   程亭羽脑海中划过一个念头,也许这是因为,对参与者而言,己方人数越多,就越容易通过考验。   她打开了面前的大门,一瞬间,奇怪的强大吸力再度出现,几乎算是将她给瞬间揪了进去,就像这个地方不允许有人停留在门槛上似的。 第76章 Not a gift(一)   肌肉记忆让程亭羽及时调整身形, 免于摔个倒栽葱。   她站直的时候,身后的大门已然毫不意外地合上了。   眼前的房间跟刚刚那扇大门风格全然不同,面积至少有五百平米, 没有窗户, 内部墙壁光滑如纸,不管是墙壁、地板还是穹顶,都被打磨地一丝缝隙也没有,让人想起银行的库房。   这么大的房间,却让程亭羽产生了不知该往哪走的感觉。   因为房间内的东西,实在多得有点过分。   除了她所在的那一小片空地, 其它地方都放着各式各样的物品, 其中大部分都弥足珍贵,比如通体剔透的白玉寿桃、红木雕刻的摇椅、看起来很像古董的大座钟、檀木的珠串、纯金的寿星摆件等等。   程亭羽扬了扬眉,立刻意识到房间内物品存在某种特点。   当然与其他东西相比, 所有从大门进来的参与者,最容易看到的, 都是放在中间的那个灰扑扑的兔子玩偶。   用来充当兔子眼睛的是一对黑纽扣, 左右脸上两个纽扣大小形状完全相同,但位置并不对称, 就像是曾经从原先的地方掉下过一次,又被人随意地缝了回去似的。   兔子的嘴部并不是常见的三瓣嘴, 而是一条交错着数十条短竖线的横状红线, 长到了夸张的地步,从鼻子下面直接延伸到了耳朵旁边。   程亭羽盯着那只兔子, 虽然这间房子里的所有东西都无法鉴定出除了名称以外的信息, 但她莫名觉得, 眼前的玩偶或许是一件活物。   她到底是拿了装有[咒言·言出如反]的能力载具的人, 没把脑海中的怀疑说出口,很担心万一能力外泄,自言自语的话容易让猜想照进现实……   兔子玩偶移动两条短腿,站直身体,向着程亭羽彬彬有礼地鞠了一躬:“您好。”   程亭羽:“……”   现在已经成为现实了。   在走廊上,存在“Find a way”的提示,而房间内,兔子玩偶本身就是能沟通的对象。   程亭羽瞧着兔子,没有立刻开口,至于后者似乎也不用她搭腔,自顾自地张开了红线缝成的兔子嘴:“仓库内放着祝寿用的贺礼。”   兔子转过身,示意程亭羽仔细看那些物品:“所有东西里头,只有一样不是礼物,请您在时间归零之前,找到不是礼物的那一项。” 八 零 电 子 书 w w w . t x t 8 0. c o m   它讲解过要求后,移动着自己短短的胳膊,爬到了大座钟上头,将分针转到了十五分的位置。   “嗒、嗒、嗒……”   座钟的指针开始倒走。   程亭羽一时间也并不着急,她的嘴唇动了动,却并没有说什么,只是盯着玩偶,片刻后才缓缓道:“我想,你应该还有提示没有说完。”   兔子玩偶抖了抖长耳朵:“在寻找过程中,寻找者可以提一次问题。同时寻找者也有权力检查物品,但不能对物品造成不可逆的破坏。”   程亭羽:“请告诉我,需要寻找的物品特征。”   兔子的嘴巴变扁,委屈得就像有人要薅它的兔子毛:“一切跟目标事物相关的信息都需要消耗提问次数来获取,如果寻找者提问的内容太过笼统,会视为提问失败,同时减少一次提问次数。”   听完这段话后,程亭羽点点头,瞧着兔子玩偶一副聊累了想要坐回原地的样子,开口:“别急着休息,你还有寻找物品的后果没告诉我。”   原本表情委屈的兔子玩偶愈发不高兴起来,不过最终还是给了答案,它慢吞吞道:“找到不是礼物的那件东西后,你当然就能离开仓库,往下个地方去啦,但要是你没找到,或者找错了东西……”兔子的纽扣眼中似乎闪过了一道怪异的光芒,“你就要留在储藏室里,成为祝寿的贺礼。”   程亭羽耸了耸肩。   “中规中矩的奖惩设置。   “如果还有应该让我了解的事情,希望能够一次性说完。”   “……”   兔子玩偶的反应是用沉默来表示抗议。   程亭羽略显遗憾地叹了口气。   她没有错过兔子玩偶的行动变化,从拨动时钟开始,它就一直在诱使程亭羽提问题。   它能交流,也可以主动跟参与者交流,但在倒计时真正开始之后,却没有主动说过话。   作为寻找物品的人,程亭羽自然希望知道那件物品存在什么特征,但她在快把问题说出口的那一瞬间,立刻停顿了下来,随后改变了日常的说话习惯,选择使用祈使句。   她在赌,要求兔子玩偶告知详细情报是无害的,问题出在提问上头。   下一刻,兔子玩偶给出的信息立刻证明了程亭羽所言无误。   随即,程亭羽就用相同的方式,一步步套出了更多的情报。   房间中央,兔子玩偶颓丧地伸腿坐着,程亭羽硬是从对方那张简陋的脸上看出了几丝气咻咻的味道来。   游戏介绍者的心情并不在她的考量范围内,程亭羽只是走到了那堆礼物里头,仔细观察不同物品的情况。   这些礼物固然珍贵,但应当不是赠送给秦老奶奶的全部寿礼,毕竟秦家能力者多,程亭羽到现在为止,还没看到任何一件疑似道具的东西。   她拿起张贺卡,打开扫了一眼。   “×××祝秦老奶奶二百九十四岁生日快乐。”   贺卡上字迹扭扭曲曲,应该是个小朋友的手笔。   程亭羽轻轻叹了口气。   哪怕之前就从“螺丝刀”保险公司那边分享到了一些情报,程亭羽还是忍不住在心里感慨了一句秦老奶奶高寿。   也难怪秦洛松等人都没想到家里的重要长辈会突然逝世——对实力强悍的玩家来说,寿命并不局限于普通人的短短百年。   她听督察队里的熟人聊过八卦,说大部分秦家小朋友,都觉得以老奶奶的硬朗程度,一定能活到参加他们葬礼的时候。   时间缓缓流动,大座钟的指针向着零点靠近。   “嗒、嗒、嗒。”   指针移动的频率,跟程亭羽的心跳声奇妙地重叠在了一起。   程亭羽记得自己每分钟的心跳次数是50次,也就是说,留给玩家用来搜索房间的时间,并不是定好的十五分钟。   她在各式各样的礼物中穿行而过,居然还从中找到了一袋包装上点缀着金箔的巧克力。   除了吃的跟各类重在销售价值上的礼物外,程亭羽又发现了一些娃娃状态的布玩偶。   程亭羽捏了捏玩偶的胳膊,触感很柔软,应该是填充了棉絮,外表看着还挺活灵活现,有几个让她联想起住在附近的宾客。   ——失败的寻找者在变成礼物后,形态也会发生改变?   她曾有过微小的指望,期待那双不知身在副本哪个角落的古董手套,可以出现在礼物堆里,那样一来,她就能像一个考试前正正好好被透过答案的学生一样,自信地做出一定能得分的选择。   可惜等搜查过一圈,她始终没瞧见认识的东西的踪迹。   程亭羽再度看向那个巨大的座钟。   虽然秦老奶奶十分高寿,而且在众人的期待中,会一直高寿下去,但在生日时给人送一座钟,依旧是不太合适的选择罢?   计世施跟计世悟很难相信,他们居然活着走完了走廊。   能苟下来,实力只是最微不足道的一部分,最主要的原因是运气,两人有些庆幸,自己身上带了对口的道具。   [标准款溜冰鞋:一双在冰面行滑行的,最为标准的溜冰鞋。]   大部分人在看到这玩意的第一时间,都会以为它是加速道具,但实际上,[标准款溜冰鞋]的功效是降温,让自己接触到的区域温度降低到零度一下。   高温蜡液喷涌的速度因为低温而减缓,正好给了溜冰鞋从上头经过的时间。   计世施在走廊上飞快滑过,全程都不敢低头去看路面,靠着本能滑行的同时,无数次升起“今天就得交待在这”的念头。   走廊上的两人时不时发出高昂的尖叫声,倘若副本内有什么声音不能超过一定分贝的隐藏条件的话,他们一定早就死无全尸。   ……一直到从走廊上滑下去很久,计世施才慢慢从方才令肾上腺素飙升的感觉中恢复过来。   他们看到了走廊尽头处的门,你看我,我看你,不晓得该不该进去瞧瞧。   计世悟:“来都来了……”   计世施曲起食指,狠狠凿了堂兄一记:“就算我们跑来了这里,也不用赶着跑去投胎!”   计世悟揉着头:“那我们就等在外头?”   计世施皱起眉,没有立刻回答。   其实一开始留在套房内才是最正确的选择,但他们现在已经出来了。   计世施表情发苦,她觉得自己的嘴里也在发苦:“按照副本的一般规律,已经从安全区域中离开,最好还是沿着正常的任务路线往前走……”   虽然不情愿,但计世施这样说,就是定下了去门里头瞧瞧的计划。   计世悟其实不大想争取熟人团队里的第三个投胎名额,但上一次是计世施先出去的,这一回便轮到了他打头,哪怕只剩两个人,但他们谁也不想率先违背之前定下来的探索基调。   然而计划永远存在意外。   计世悟刚刚推开大门,离他足有三步远的计世施,忽然觉得自己的领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揪住,同时狠狠往前拖,整个人身不由己地向着门内冲了进去,此时此刻,她脑海中只残留着唯一一个念头——“艹,我们这回还是忘了把红绳摘掉!”   随着两人先后摔到房间里,房门闭合,计世施也瞧见了眼前这个堆满了各种珍贵礼物的仓库。   被扔到不同空间的参与者,游戏流程上并没什么差别,计家两人除了被兔子玩偶吓了一大跳外,最开始的经历,跟程亭羽那边基本一致。   计世悟愣愣道:“……你要求的那件物品有什么特征?我们该怎么找它?”   听了他的话,兔子玩偶好像有点高兴:“所有跟目标事物相关的信息都需要消耗提问次数来获取,如果参与者提问的内容太过笼统,会视为提问失败,同时减少一次提问次数。”   计世悟惊:“消耗一次提问次数?我们总共有几次……”   意识到堂兄出师不利还对他们眼下的遭遇完全没数的时候,计世施顿时一脸菜色,不等计世悟把最后那个问题问完,就飞快伸手捂住了他的嘴。   兔子玩偶站在原地,长长的耳朵一晃一晃,代表嘴部的红色长线似乎变得更长了一些。   计世施放下后,表情抽搐,她指着堂兄,手指颤抖好半晌,才总算把憋着的话说出口:“为了我俩的小命考虑,从现在开始,你给我闭嘴!” 第77章 Not a gift(二)   计世悟也反应了过来, 一声不吭地蹲了下来,将场地留给堂妹。   他方才已经问了四个,严格来说是三个半问题, 兔子玩偶在给出一个答案后, 便没有继续搭理。   也就是说,每个人能够提问的次数只有一次。   计世施板着脸,克制自己提问的打算,总算从兔子玩偶那边搞清楚了寻找物品的规则。   寻找者有十五分钟的搜寻时间,但与之相对的是,仓库里的东西简直是多如牛毛。   计世施瞧见了一个纯金打造的寿桃:“……我们送的礼物居然也在这里。”   寿桃上面放着一幅长约一米的画, 画框很厚实, 看着就十分沉重,让人疑心下头的桃子会不会被直接压扁。   “画是米萨尼送的。”   计世悟伸长脖子,喃喃道, 他虽然被喝令不许再说话,不过也明白, 时间有限, 自己得跟着堂妹一块找东西。   他的脑海中忍不住浮现起了熟人的样子,不过很快, 计世悟又将方才的思绪强行压制住了。   对于副本中的人员损耗,他从不去深思, 好像只要不去思考, 就不会意识到死亡究竟意味着什么。   计世施:“桃子放在画下面,也太奇怪了。”   计世悟:“难道它们是按照礼物送进来的顺序进行排列的?”   他刚刚说完, 就自觉地捂住嘴, 又悄悄瞅了兔子玩偶一眼。   另一边的兔子玩偶只是抖了抖耳朵。   计世施想, 自己这边来的是两个人, 本来很有优势,然而现在能问的问题,也只剩下了一个。   “再找找其它认识的礼物,要是都没问题的话,就先当做是按照入库顺序排列的。”   他们又找到了一些曾见过的物品,基本可以确定,方才的假设没错。   忽然间,计世施的视线不动了。   她急促地喊了声堂兄,示意对方去看向摆在礼物中间的大座钟。   大座钟上下都没有其它物品,孤零零的一个站在那边,指针向着零点的方向倒走,一时快一时慢。   计世施一直觉得大座钟不对劲,瞧了一会才皱眉道:“……秒针有时候会跟我的心跳同频。”   受到堂妹的体系,计世悟也有所察觉:“有时候也会跟我的心跳同频。”   两人对视一眼,心中都有些猜测。   计世施:“你是不是觉得在哪听说过这件道具?”   计世悟点头,努力回忆:“好像跟无尽城有关……”   说到某个地名时,他情不自禁地压低了声音。   计世施的表情就跟甜党突然被塞了一勺变态辣酱到嘴里似的。   作为中城区居民,她自小便知道,比起掉入一个莫名其妙副本更危险的,便是掉入有大人物痕迹的副本。   对大人物来说,祂们只是正常做着自己的事情,但仅仅是无意间造成的波动,就能杀死意外经过的路人。   座钟的指针正在一点点向着零点靠拢。   计世施憋了一肚子问题,但她最终能选择的,却只有一个。   “我想问的是……”她向着灰色兔子,一字字道,“你是礼物吗?”   兔子玩偶的纽扣眼动了一下,好像有些高兴似的:“我不是礼物哦!”   另一个空间当中。   程亭羽放下了手中的金碗,又拉开了一个红木桌子上自带的抽屉,在里头找到了一些用料珍贵做工细致的小玩意。   眼前的仓库看起来会那么拥挤,是因为东西摆放得一点不科学,许多体积大的礼物,会放在体积小的礼物上头。   程亭羽轻声自语:“所以,这里的东西都是按照入库顺序进行放置的。”   她看了眼在不断倒走的大座钟,上面的时间是“00:04:39”。   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   程亭羽不是没有思绪,反而是因为思绪太多,所以迟迟无法做出抉择。   中间座钟很不像样,仓库本身说不定也不能算是礼物,跟参与者说话的兔子同样值得怀疑,但最要紧的果然还是——   她走会仓库中间,弯下腰,伸手轻弹兔子玩偶的长耳朵,问出了自己的问题:“礼物的答案,唯一吗?”   程亭羽凝视着下方灰扑扑的兔子玩偶。   她的视力很好,仓库里头没哪件物品的存在是真的能够瞒过她,对比过所有物品后,程亭羽承认,至少在外观上,很难发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过了一会,兔子玩偶慢吞吞地给出了答案,听起来就透着一股子不情愿:   “礼物的答案,并不唯一哦。”   瞳色浓黑的年轻人微微笑了:“这样啊。   “那么,我不是礼物。”   话音落下的瞬间,兔子玩偶身上那种近乎于活物的气质像是被某种力量给抽走了一部分。   与此同时,程亭羽的视野中闪过一道信息——   【能力提升中,检测到待解析事物,可以进行鉴定。   剩余鉴定次数:5/5】   被检测到的目标就是兔子玩偶。   [公平的兔子玩偶:一个善于演戏的兔子玩偶,由‘戏剧作者’制作。]   程亭羽笑了一下。   一方决定游戏内容,一方决定由谁变成礼物,也确实是挺公平的兔子玩偶。   “恭喜您成功过关。”   随着兔子玩偶有气无力的宣告声响起,座钟上的三根指针全数停下,钟盘下方,裂开了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程亭羽问:“这就是通往下一个地点的入口?”   兔子玩偶没有理会。   每个参与者都只能问一个问题,程亭羽已经用掉了她的机会,此刻不予回答才是最正常的情况。   所以程亭羽换了个问法:“如果我把你塞进上头的黑洞里头,会发生什么事情?”   兔子玩偶:“……”   程亭羽拿出了[幸运决策币],笑:“你能演戏,我能用你探路,这样才够公平嘛。”   [幸运决策币]可以用来抉择,虽然它经常忽悠自己的所有者,但兔子玩偶知道,越依赖这枚硬币的人,才越会被欺骗,如果一个人才刚刚成为所有者,反而能得到很有价值的情报。   兔子玩偶不情不愿地站起来,手脚并用爬上了座钟,然后用自己短短的前肢,把上头的指针拨到了零点。   “哒。”   秒针继续往后走了一格。   程亭羽产生了十分特别的感觉。   时间流逝变得缓慢无比,眼前的场景像是在蜕形,她的思绪被不断拉长,整个人仿佛跌进了一片徐徐展开的画卷当中……   仓库房内。   计世施跟计世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间都不敢相信自己真的得到了答案。   两人将信将疑,他们固然怀疑兔子玩偶在骗人,但倘若它会说谎的话,自己这边也没有任何解决办法。   计世悟小声:“你有什么建议吗?”   计世施看着堂兄,诚恳道:“如果我是一个果断而且能提出建设性意见的人,现在就不会跟你一起出现在这里。”   座钟还在不断倒走,就在时间只剩一分钟的时候,计世施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对兔子玩偶说:“你不是礼物。”   兔子玩偶高兴地摇晃着耳朵,在听完计世施的话后,它的表情似乎更加生动了起来:“回答正确!”又看着计世悟,“你的答案呢?”   计世悟“呃”了一下,没想到两个人都要作答。   身侧计世施的心弦绷得很紧,她莫名有些抗拒堂兄照着自己那样回答,却说不清抗拒的来源。   “我跟她一样,都觉得你不是礼物。”   “非常正确!”兔子玩偶在地上蹦蹦跳跳,要不是它尾巴太短,估计还会狠狠摇上几下,“作为奖励,我会打开入口的……”   兔子的嘴巴还在动,但另外两人却已经听不见它的声音。   计世施的听力却在飞快流失,她想摸一下耳朵,却发觉手臂上没有一点力气。   ——原本是手指的地方,现在已经变成了布料跟棉花。   计世施猛地醒悟过来,头皮发麻,血液上涌,但在下一刻,又浑身发冷,仿佛连灵魂都被冻结。   如果仓库中只有一样东西不算礼物的话,那他们又怎么算?   活人玩具化的速度很快,不过就在计世施两人半个身体都呈现出毛绒玩具的状态的时候,异变陡然出现。   计世施尽全力向兔子扑过去,想要攻击玩偶,就在那个毛绒玩意猛地跳起来的刹那间,计世悟也动了,他向着中间的座钟冲了过去,伸手拨动指针。   他们并不确定,不过假若这玩意真的跟无尽城有关的话,那他们可能还有一线生机。   指针越过十五分,一直拨到十六分,下一刻,计世施两人只觉眼前一花。   “……”   溜冰鞋减缓了蜡液涌出的速度,计世施跌跌撞撞地从走廊上滑下来,依靠残存的意识取消了道具的使用。   他们喘着气,一屁股坐在地上,等着身体慢慢从肾上腺素飙升的状态中恢复过来。   两人已经抵达走廊尽头,面前有一扇大门。   计世悟:“好奇怪。”他喃喃自语,“我总觉得,自己像是在哪见过现在的场景……”   指针归零后,程亭羽没有立刻切换到新场景当中,而是听到了一串语音讲述。   “很少有人知道,秦锦鸿能活到两百九十四岁,并不完全是因为自己的能力等级。   “她在快死的时候,得到了无尽城主人的接见。   “秦锦鸿不愿成为[提灯人],于是无尽城主给了她一样生日礼物。   “[时间的座钟],以死亡之期作为重生之日,每当时间走到生日那一刻,就会倒退到一周之前。   “钟在第一天被组装好,又在仓库内停留了五天,于第七天当日,送到了秦锦鸿手中。” 第78章 [时间的座钟](一)(结尾有增添)   那道不知从何处响起的声音, 慢悠悠地讲述着,总算说到了最后一句话:   “不幸的是,到了第七天, 座钟损坏了, 现在,作为[时间的座钟唯一指定匠人],你需要将它修好。   “备注:座钟上最短的时间单位是一秒。”   视野中扭曲的画面像是被一大堆被煮化了的五颜六色的糖果,经过反复搅拌后,才终于趋向于稳定。   程亭羽呼出一口长气,再度清晰地感受到了自己的存在。   不知为什么, 在场景切换的时候, 她意识到自己的内脏在缩紧,就像是某种特别的情绪正在压迫着肺部。   就好像,她以前也有过类似的经历。   程亭羽伸手按住额角, 稳定自己的思绪。   她偶尔也会去思考自己失忆的原因。   程亭羽想,既然在这里精神世界是存在的, 随着能力的提升, 迟早有一天,自己的精神会强大到能够恢复记忆的程度吧?   所以她会不断地进入副本, 快步从[无光]走向[黄昏],平日里时不时也会对周围的人或物或者某一刻的情境产生似曾相识的感受, 然而那种熟稔之意从来不会停留太久, 每每在程亭羽打算认真思索分辨的时候,便像是手中握住的细沙那样, 飞快流逝了。   程亭羽放下手, 漫不经心地打量着这一关的场景。   空荡荡的老书房, 既没有修复工具, 也没有语音中提到的座钟。   她耐心地绕着房间的边缘行走,仔细鉴定能看到的每一个角落,三分钟后,程亭羽又在方才的判断基础上做了些补充——除了工具跟待修理物品不知所踪以外,这是一间既没有危险,也没有出口,更没有网络信号,格外适合面壁思过的地方。   如果在环境中找不到通关提示,那线索就应该在方才的语音当中。   “秦锦鸿是在快死的时候,才得到了无尽城主人的接见。”程亭羽自言自语,“所以看到那座钟的前提条件是‘意识模糊’吗?”   程亭羽思考片刻,觉得要保证自己处于意识模糊的状态,把自身的血条殴打到危险线以下固然是一种选择,但有了六号公寓的例子在前,睡眠是更可行的途径。   老书房内没有床榻,也没有毛毯,她把外套脱下来铺在地板上,舒舒服服地躺了上去,就像躺在客房的床铺上。   步无尚未曾想到,她收拾完那只兔子玩偶后,自己会直接被副本给毫不留情地扔出去。   秦宅中明显带了造梦家力量的副本倒也给了督察官阁下一句话“经检测,您不满足参与条件,具体原因不详”。   ……真是极具大人物气质的解释。   被无情地丢出来后,步无尚随机出现在了秦宅的一个库房里,外面的雨声还在作响,空气阴寒,木头箱子表面摸着发潮,好在这里没有受到蜡质化的影响,虽然环境不好,但足够正常。   步无尚没有离开,她并不清楚自己现在的情况是否稳定,副本的力量依旧笼罩着宅邸,或许只要往外踏出一步,就会再次被拖入副本中,从头开始。   即使被迫跟下属们分开,不过经验丰富的督察队自然储备了一定的跨副本通讯手段,其中有一种方式是以灾虫为基础,这得到了“制造商”的协助,祂所建立的“螺丝刀”保险公司内的大部分职员,都是这一类能力者,也喜欢用优厚待遇吸引新人,有时候招人广告都会贴到市政大厅的门上,仿佛只要漏下一个同类,都算巨大的损失似的。   步无尚从空间裂道具中取出一张印有飞蛾图案的会议记录纸。   [会议记录纸:及时进行信息记录,有注意加深对会议内容的理解。   备注:不同公司的职员凑在一起开会就太奇怪了,所以制造商为这件道具加入了一个设定,只有同一个组织的成员,才能正常使用。]   [会议记录纸]虽然昂贵,不过对于督察队来说,却格外必要,同批纸张持有者,能共享会议信息,功能类似于[办公常用复写套装],效果更为稳定,缺点则是使用的时候,有更高概率听见不正常的呓语声。   步无尚抽出记录纸,上面已经写满了由各个小队汇报上来的信息,主要内容还是蜡液走廊的破解方式,以及秦宅副本的各种特征。   现阶段,大部分督察员都进入到了有兔子玩偶的那一关。   也正是在这一关,很多同事发现会议记录纸上的内容出现滞后情况。   ——在一个可以用提问来排除错误答案的关卡,如果允许不同空间中的参与者沟通交流,破解起来未免太过容易,设计者明显做了一定的屏蔽处理。   不过由聂越声带领的尖刀小队,还是干净利落地搞定了那只灰兔子,然后写下了他的攻略经验:   “这一关只允许一人通过,全体同仁请注意,不要一起进入关卡。   “警告,那只兔子会在谈话中设置陷阱,它会告诉参与者,所有东西里头,只有一样不是礼物,请来人将不是礼物的那一项找出。然而真相是,参与者需要在自己跟兔子玩偶之间,挑选出一样作为寿礼,如果参与者觉得兔子不是礼物,自己就会变成贺礼。”   聂越声的字迹很潦草,显然,他在做记录的时候非常匆忙,书写时间是一分半钟之前。   接下来的几行字与聂越声的笔迹不同,都是其他队员所留。   因为信息传递存在滞后性,所以文件纸上存在不少重复内容。   就在此时,会议纸末端浮现出了一行新的字迹。   “已进入新关卡,任务修钟,但在副本区域内无法找到任务物品。”   在长官去秦宅吊唁的当日,督察队的值班人员有一个算一个,都投入到了紧张刺激的加班环节当中。   他们在权限范围内,将所有关键词内包含了“座钟”跟“造梦家”的资料通通调取出来。   厉夜台用耳朵夹住电话,双手飞速操作,十指都快连成了虚影,同时也不忘声线平稳地向上级汇报工作结果:“目前为止,造梦家都没有表现出大范围回滚某个区域时间的能力,所以祂所回溯的,应该只是特定生命体自身的时间。   “那座时钟可以把第七天的秦老奶奶变回第一天的秦老奶奶,与此同时,老奶奶身边其他人的状态却是不受影响的。   “同时资料处认为,这种回溯并不是完全重置,因为秦老奶奶自身的实力还在不断提升。”   等汇报完工作后,厉夜台长长舒了一口气,立刻站起来把桌上的资料分类整理好,她的表情充满了对加班的嫌弃,然而动作又格外轻巧,唯恐碰坏了那些珍贵资料的一角,并将它们一摞摞重新分门别类放回到了金属柜子当中。   厉夜台得到的那些信息,也顺着文件纸,传递给了副本中的督察员们。   他们完全理解了造梦家为什么会突然出现。   这位大人物会在秦锦鸿拒绝成为[提灯人]的前提下,赠送出一件强力到不可思议的道具,显然不是突然间对做好人好事生出了兴趣。   造梦家看中了秦锦鸿的潜力,才愿意借贷一部分时间给对方。   等[时间的座钟]损坏,秦锦鸿终于拥抱上了身后如影随形的死亡,造梦家便要来回收祂的代价。   步无尚低头,在文件纸上书写自己的猜测。   她在思考,与其他同事相比,自己到底是哪一点出了问题,不符合副本的进入条件?   步无尚与大部分被卷入副本的参与者的前期经历都一样,唯有一点不同,是她不小心撞上了戏剧作者的提线假身,然后旁观了两位大人物的隔空交锋,或者说造梦家对戏剧作者的无情碾压。   大人物对其它城市的干涉,通常会依托于某个载体。   造梦家的载体,其实是梦境。   油画中传来的那声叹息,将步无尚拉入到了睡梦之中,虽然她很快就从中脱离,但严格来说,也的确算得上是造访过了一次梦境副本。   进入梦境副本并非没有代价。   “应该是我的做梦能力被收走了,所以无法进入到下一个环节当中……”   步无尚笔尖一顿,继续写道:“领取修钟任务的同僚,可以尝试一下入睡。”   黑色的视野中心,出现了一条不断变宽的缝隙。   程亭羽好一会才反应过来,那是自己睁开了眼睛。   书房还是那间书房,但不管是摊在桌子上、看了一半的连环画、杯子里忘记清理的陈茶、硬是塞进柜子里的三流小说,还是拔掉笔盖后就再没被装好的圆珠笔,全都昭示着房间内浓郁的生活气息。   她从地上站起,作为一个身体素质足以瞒过督察队耳目,让对方觉得自己是血肉玩家的人,程亭羽立时感到了情况有些不对。   这不是她的身体。   程亭羽呼吸得不太顺畅,她觉得自己的力量明显变弱,肺活量也惨遭了腰斩,甚至连视力都下降了不少。在有“密瞳”加成的时候,程亭羽瞧什么都很清晰,但现在,书房内的所有东西,都仿佛落了层擦不干净的灰尘。   经过几番辛苦观察,她总算看见了放在墙边的镜子,那面镜子也清晰地映照出了程亭羽此刻的形态。   她穿着一身干干净净的幽蓝色袍子,应该是脸孔的位置,被一张画着五官的面具覆盖着,不管是眉毛、眼睛还是嘴角,都弯曲如新月。   这幅模样虽然奇怪,却并不陌生。   程亭羽在梦里见到的提灯人,就是现在这个样子。 第79章 [时间的座钟](二)   程亭羽试着把面具摘下来, 她抬起手,一动不动地僵在原地,汗水顺着头发不断往下流。   并非抬起手臂这件事对她来说过于辛苦, 而是程亭羽在产生摘取的意图时, 心中同时会生出一股强烈的抗拒念头。   就好像脸上戴着面具这件事,对她本身而言,是一件强烈到不可违抗的设定,从诞生之初,[提灯人]五官就应该被这玩意覆盖。   抬起手,又放下, 如此三番后, 程亭羽不得不暂时放弃了与面具分开的打算,幸亏在面具上有洞,她能从镜子中看到自己的眼睛。   程亭羽全神贯注地盯了镜面好一会, 视野中才有鉴定信息浮现。   ——能力被抑制了,但没有完全抑制。   在特殊状态栏后, 多了[全属性削弱]跟[爱偷懒的熟练匠人]两条信息。   程亭羽握了握拳头。   原本充沛的力量不知不觉消失了, 程亭羽直观感受到,这具躯体绝对不是擅长战斗的存在。   入梦之前, 她待着的房间空荡荡一片,没有任何值得探索区域, 入梦以后, 书房中物品就多得让人恨不能跨空间请个家政过来大展身手,要是把这些东西一件件整理清楚, 每个一两天只怕不容易。   程亭羽其实对居住条件没太大想法, 但也不是很能接受于长期待在类似杂物堆的环境中。   她翻开垒在一起的杂志, 发现需要修理的座钟就被埋在下头, 又趴在地毯上,看到了沙发下头的木制工具箱。   程亭羽用登山包内的棍子把工具箱够了出来,用力拍打木箱,堆积在上面的灰尘顿时腾腾飞起,像是涌动的浓烟,令人一看便忍不住闭住呼吸。   在这一刻,程亭羽开始庆幸自己脸上有面具作为遮挡。   她随手扯过沙发上用来装饰的小毯子,把工具箱仔细擦过一遍,才耐心研究里面的物品。   作为[时间的座钟]唯一指定的钟表匠,箱子里的工具,肯定跟待修理的东西息息相关。   其中大部分工具都很常见,例如螺丝刀、扳手、锤子、铁钉等等,程亭羽用右眼,一样样东西看过去,所有鉴定结果里,有特别信息的只有两件,哪怕程亭羽不是密瞳类玩家也能发现这一点——工具的所有者并没有撕掉物品外壳上的产品介绍。   [“切得很快”锯刀:一把切什么都很快的锯刀,请注意保管,如果它被认定用在维修以外的地方,钟表骑士团会派人进行道具回收。]   [“零件都能粘得好”黏合剂:用淀粉、石碳酸以及别的什么东西搅和在一块,制作成的特殊黏合剂,只要轻轻一抹,就能将两件物品严密地黏在一起,看不出一点缝隙。]   程亭羽把工具箱放在沙发上,又把座钟搬了过来,她应该抓紧时间进行修理,可此刻还不行,[时间的座钟]的表盘跟指针都不知去了哪里,原本应该显示出时间的地方,看着空荡荡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   难怪副本要克制参与者的视力,大约是不想让他们太快发现座钟上丢失的零件,程亭羽脑海中刚刚冒出了上述想法,眼角的余光就瞥见了一抹荧光粉的色泽。   那是贴在屋子中间吊灯身上的标签纸,不管是颜色还是位置,都散发着一股“请来看看我”的张扬气息。   程亭羽揭下标签纸,上头写着一行字,“如果发现有什么东西不见了,请沿着平时的生活轨迹寻找”。   “……”   程亭羽左右环顾,实话实说:“虽然看出了生活,但还真没看出轨迹。”   吐槽完一句后,程亭羽倒也领悟了话里的暗示,房间内的杂物虽然又多又乱,但总体来说,都环绕在书桌周围,她几乎可以想象出,书房主人靠在椅子上,随手摸出一本书打发时间,又厌倦地将书本丢弃到旁边的场景。   她跨过地上的杂物堆,走到那张工作椅旁边,从椅子上柔软的垫子、腰撑、靠枕还有可放平的支架来看,这张椅子显然价格不菲。   椅子周围摆着各种各样适合打发时间的杂书,程亭羽一眼望去,只找到一本可能跟书房主人职业有关的书籍《钟表维护指南》,结果刚一翻开,就瞧见了藏在里面的那本《天才小仙师:两百岁小朋友玩转异世界》。   ……行的吧。   程亭羽蹲下身,耐心地用手把椅子上的软垫往下按,她的指尖触碰到了一个尖锐的东西。   那是座钟上的时针。   程亭羽无言以对地站在原地,沉默许久。   “……还好尖头朝下,应该是不小心掉进去的。”   排除掉可能造成暗算效果的零件后,她坐到了椅子上,将靠背放平,轻轻翻过身,在程亭羽维持着躺姿时,她的视线恰好跟旁边书柜倒数第二个格子持平,格子内放着本《红天鹅睡前故事》、摆着废报纸的有点眼熟的白盘子,而秒针就塞在《红天鹅睡前故事》跟木格的空隙里头。   她拿起秒针跟废纸盘,果然,废纸盘其实就是被翻了个面看不见数字的表盘,失踪的分针就挂在上头。   程亭羽想,钟表骑士团要不然还是来把这位[提灯人]的修理工具收缴掉会比较合适。   她已经找齐了所有零件,不过没有急着去做任务。   任何一个对无尽城有点了解的玩家都能意识到,他们现在是作为[提灯人]进入的副本,而副本空间,似乎就是照着那个提灯人的居所复刻的,连里面的物品也一样没少。   所以房间里的书,应该有很大一部分都来自于那座城市。   这是一个非常适合用来了解无尽城的机会,程亭羽总觉得,从她失忆至今,这座城市的痕迹就一直影影绰绰地出现在她周围。   《蜜蜂姐姐辛劳的一天》、《丑小鸭打青蛙》、《绘画与梦游基础》,一大堆从名字到类别都没有半点相似之处的书本乱七八糟地堆积着,程亭羽快速翻动书页,在“密瞳”的力量受到压制后,她阅读的速度就被迫减缓许多,只能耐下性子,一页页翻动。   快速翻完两本书后,程亭羽又打开了在表盘上找到的废报纸,从上头的痕迹看,这张纸曾经被人折成过一只纸飞机。   无尽城的报纸看着跟程亭羽印象里那些报刊也没什么不同,印在上头的,无非是些新闻跟通知——   “城中制造产业的突然衰落,各类道具将会出现暂时性的短缺,管理组诚招各类手工人员,有意者请在当前区域时间六点十四分登上208路南瓜马车前往招聘会。”   “近期接到市民来信,由于城市生活无聊,建议木偶剧场建设大型剧院以供市民消遣。”   “请注意,绿茵图书馆由于遭遇窃贼闯入,会进行暂时性的闭馆修整,开放时间另行通知,需要借阅书籍的市民可以前往烛光图书馆。”   报纸皱皱巴巴,跟其它散落的物品一样,组成了书房内浓郁的生活气息。   程亭羽翻书的时候,就坐在原本属于书房主人那张宽大柔软充满弹性的工作椅上,这个房间虽然乱,却没有奇怪的气味,加上椅子足够柔软有弹性,她很难得的在副本中产生悠闲舒适的感受。   一目十行浏览完后,她把手中的报纸揉成一团,无所谓地丢弃在旁边,又随意抽了本标题为《犀牛的一生》的书,准备找找线索。   程亭羽的食指碰到了书壳,然而就在她要将书本打开的时候,手指忽然顿住,紧接着,她的身躯出现了极其细微的颤抖。   过了一分钟,原先安适地躺在椅子上的人,猛地翻身站起,大口喘气。   全属性被削弱的程亭羽扶着桌沿,借此稳定自己的身体,如果不是她之前刚刚因为翻书的原因进入过一次副本,所以潜意识里,对于打开书这件事存在一定的警惕,或许无法在感觉到违和的第一时间,就从异常状态中挣脱。   其实她早就能够发现。   在发现对摘面具的抗拒的时候,她就应该意识到,自己此刻扮演的角色存在不可抗拒的内在设定。   “这是一个[爱偷懒的熟练匠人]……”   步无尚年纪轻轻就能平步青云,自然是一个极有实力的人。   此刻脑海中浮现出上述感慨的人,不止有外城区督察队的下属,还有被步垂鸣带来的那些人。   他们偷偷复制了一份对方的会议记录纸,按照步无尚的意见,尝试入睡,果然进入到了真正的副本区域内。   张究就是这样一个来自中城区的督察员。   跟外城区的同僚不一样,他们的工作节奏没那么紧绷,大部分时间也能按时上下班,但升迁速度却不会因此慢到哪去。   他快手快脚地在书房中那一堆垃圾里翻找,发现了座钟跟工具箱,又付出了被时针扎了一下代价后,凑足了表盘与指针。   那么接下来,又应该怎么做?   会议记录纸最下方,出现了一行字“尽量多看一看边上的书”。   副本外。   步无尚扫了眼会议记录纸。   按理说,外城区这些督察员得由她指挥,不过在遇见危急情况的时候,督察员们必须有足够的机动能力,如果身陷副本,还只晓得按照官阶办事,没多久她的下属就得全军覆没。   所以她没对纸上出现的指示提出异议,只做了一些补充。”   “及时记录书籍中有关无尽城的内容,阅读时要注意时间。“   笔尖留下的墨迹泛着潮,一直没被纸张吸收,这是还未同步到其它会议记录上的征兆。   过了好一会,刚留下的墨水终于渗入纸张当中,然后当着步无尚的面,一点一点,消失不见。 第80章 [时间的座钟](三)   步无尚意识到, 副本不是拦不住各个空间的参与者在信息上互通有无,而是没有必要。   在他们越来越相信自己人的联络手段后,才猛地跳出来, 背刺一记狠的。   无尽城既然是位于梦境中的城市, 当然需要一些点缀,在城市的外围,徘徊着各种各样的梦境生物。   梦境生物的来源各不相同,有些是受到古源者气息感染的怪物,有些则是被无尽城驱逐的罪犯,也有些是误入了梦境, 却久久未能离开的外人。   会议记录纸上有关于书房的描述应当是可信的, 与六号公寓不同,如果参与者此刻选择在副本中老实猫着,就不存在丝毫死亡风险。   这并不是一件好事。   不会死亡, 意味着不会因为外力自梦境中清醒。   步无尚猜,被[提灯人]的身份彻底浸染后, 参与者并不会当真变成[提灯人]。   造梦家没那么好心, 无尽城的车票也没那么容易拿。   片刻功夫,会议记录纸上又多了十来条信息。   一部分督察员们找到了座钟的零件以及工具箱, 另一部分督察员翻阅房间内的书籍,同时将名字跟大致内容记录下来。   他们陆续开始看书。   另一个空间当中。   聂越声的手指在轻轻颤抖。   [痛觉强化刀]真是一件特别好用的道具, 不止可以对付敌人, 也能让他们自己保持警惕。   [提灯人]身躯里没太多血,不过痛觉依旧存在, 只是削弱了一些, 依靠着手上持续的疼痛感, 聂越声总算从那种浸泡在浴缸里一般懒洋洋看闲书的状态中挣脱, 他弯下腰,从《红天鹅睡前故事》下面,抽出了方才随意丢下的会议记录纸。   如果他的脑子还正常,绝不会把要紧的信息传递道具乱丢。   聂越声最后一次看会议记录纸时,上头正好刷新出了一句话,“尽量多看一看边上的书”。   他等了一会,没等到上司的否定指示,加上自己也想了解无尽城的情况,于是坐到了那张椅子上,开始翻阅周围的书籍。   这位提灯人的工作椅,实在是舒服得过了头,他本来只是坐,后来不知不觉变成了躺,充满弹性的椅背与脊骨的形状紧密贴合,让人觉得直接在上头睡着也没有妨碍。   然而聂越声决不能睡着。   “《红天鹅睡前故事》描绘了无尽城的风土人情,这座城市存在不同分区,如果外人进入的话,通常会从积木区开始……”   重新找回的会议计划书上多了不少跟房间内书籍相关的内容,以督察员的眼光看,大部分都是没用的描述,干货却只有一丁点,亟需被打回去重做。   聂越声立刻意识到,受到影响的不止自己一人。   在正常情况下,他们会分出一部分人研究修理钟表的任务,另一部分人去收集书房内的信息。   然而现在,大部分成员都陷入了散漫的阅读状态。   可以想象那种状态,躺在椅子上,闲闲翻书,大部分人都在享受中忘记了职责,只有少数几个,还记得在会议记录纸上添加几笔。   聂越声捏着记录纸边缘的手指不自觉地开始用力。   这件道具出了问题。   副本外的督察官已经提前一轮被毫不讲理地宣告出局,她必然已经发现了问题,却没有把自己的想法写在纸上。   要么步无尚现在写不了,要么会议记录纸在拒绝步无尚的书写,不管是那种情况,都足够麻烦。   空间类道具虽然不常见,也算是出勤队员的标配,聂越声身上带了不少救急用的道具,他翻找一阵,总算找到了目标。   聂越声低声:“希望能够有用。” 寶 書 網 ω w W . B à o S H μ 5 . c ò M   “骨碌碌——”   程亭羽用老虎钳夹着秒针,小心往表盘上凑,她其实觉得眼下的操作用不上工具,只是想尽可能让木箱里的东西都发挥作用。   将秒针拼上去的刹那间,她听到了某种东西向着自己滚过来的声音。   有那么一两秒钟,程亭羽背上的肌肉全部紧绷了起来。   她早就确认过,房间内除了自己外什么人也没有,而她方才并没有碰到不该碰的东西,也就是说,那是完完全全由外来力量造成的动静。   程亭羽握紧老虎钳,平静转身。   从墙壁的方向,滚来了一个纸团。   她非常确定,五秒钟之前,那里压根什么也没有。   也许是因为程亭羽盯着纸团的时间太长,她身上属于密瞳的能力,总算慢吞吞地发挥了作用——   [考场上的小纸团:在考试的时候遇见难题是很正常的情况,如果实在没办法的话,就把疑问写在纸团上,丢出去请求帮助吧!   备注一:投掷时请当心,纸团会优先靠近同一考场上最可能为考生提供帮助的存在。   备注二:投掷次数太多,会增加被考场发现的概率。]   程亭羽眨了眨眼:“?”   她有理由怀疑,扔出纸团的人,是某个跟自己一样,正在努力为修理钟表做努力的人。   程亭羽拆开纸团。   里面简简单单写了四个字“寻求沟通”。   她眨了下眼睛。   对程亭羽而言,“寻求沟通”四个字没有任何特别的意义,但那个丢纸团的家伙会特地写上这么一行字,就意味着,对方觉得这十分重要。   安静的房间内,凭空出现了圆形物体滚动的轻响。   聂越声捡起被丢回来的纸团,打开,然后不由自主地愣住。   在[小纸团]的判定标准里,同一个副本中的参与者,都算是考场上的考生,虽然步无尚刚刚被扔出了副本外,不过按照聂越声的经验,上司毕竟也参加过考试,[小纸团]依旧可能遵循着“最可能为考试提供帮助”这条标准,滚到步无尚旁边。   但现在,聂越声只在纸团中,看到了两行陌生且飞扬的字迹:   “遵守考场记录,杜绝作弊行为。   “PS:你是谁?”   “……”   有那么一瞬间,聂越声觉得,自己的尝试被副本给发现了。   但是理智又及时提醒聂越声,倘若真的是副本力量做出了阻拦,绝不会添加上那行备注。   对方也不会是步无尚,甚至不是督察队中的一员。   不过既然道具认为,这是有可能提供帮助的存在,聂越声打算赌一把。   他提笔,在纸团的空白处写上回复。   程亭羽把纸团扔出去后,那玩意就非常自觉地慢慢滚远,直到消失在她的视野内,又过了五分钟,才重新滚了回来。   新滚回来的纸团,像是吃胖了似的,体积膨胀成了原先的两倍。   程亭羽把纸团拆开,从里面找到了一张被折起来的会议记录纸。   ——既然是[考场上的小纸团],夹杂一点参考资料,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一等督察卫,聂越声。”   除了表面身份的六个字外,纸团上没有新增任何内容。   程亭羽看看会议记录纸,又看着纸团第一次被丢过来时的“寻求沟通”。   情况很明显,督察员们正在尝试攻略副本,他们有着沟通的手段,就是那张会议记录纸。   在程亭羽思考的时候,上头还增添了两行有关绿茵图书馆的介绍。   然而聂越声依旧在“寻求沟通”——很显然,会议记录纸出了问题。   程亭羽脑海中产生了一个想法,她拿起笔,准备在会议记录纸上写字,然而就在这一刻,原本状态正常的纸张忽然变得漆黑一片,上头浮出一行警告“检测到非组织成员窥探会议内容,进行锁屏处理”。   “……”   程亭羽叹了一口气:“看来只能让聂越声自己验证。”   她在[小纸团]上添加了一行字,然后把它投掷了回去。   聂越声想,这大概是双方最后一次沟通了。   用[小纸团]夹带会议记录纸的行为其实挺冒险,对参与者而言,副本中的规则与力量都能算是监考老师,自己方才的行为,已经有点吸引注意。   希望得到的回复真能有用。   他拆开纸团,最下方新添了一行字“写,尽量多看一看边上的书。”   要不是前面多了一个“写”,聂越声几乎要以为,副本力量篡改了那位可求助对象的回复。   他沉思片刻,大略明白了对方的意图,在会议记录纸上添加了这么一行字、   “尽量多看一看边上的书”。   躺在椅子上的秦洛松感觉到自己的大脑像是被撕成了两块。   一部分的自己,已经沉溺于享受当中,另一部分却在大喊大叫,让她赶紧支棱起来。   她的目光从会议记录纸上扫过,然后一下子顿住。   纸张上多了一行字。   秦洛松作为督察员的本能还保留着,她看着那行字,恍恍惚惚地从椅子上站起。   不对劲。   会议记录纸面积有限,他们在记录的时候,会尽量避免废话。   如果只是想强调的话,同事会直接在某句话下头划横线,选择重写一遍那条留言,多半是因为……   “看书这件事,存在问题。”   把纸团丢回去后,程亭羽就没再多想那位求助者的事情。   倘若她的猜测没错,会议纸上能显示的内容会受到副本力量的影响,那已经存在在上头的信息,显然是经过筛查,可以出现的。   基于对工作人士的了解,程亭羽相信,重复某一句话绝不会是督察队常用的强调方式,如果留言的异常能够激起他们心中的警觉,这些督察员就有可能从怠惰的状态中脱离。   同样的提醒,也同步到了步无尚手中。   她很快理解了这种隐晦的提醒方式,不过——   步无尚皱眉又笑了:“这大概只能对外城区的督察员有用。” 第81章 [时间的座钟](四)   修理钟表很考验耐心。   [爱偷懒的熟练匠人]的状态总算发挥了一点正面用途, 程亭羽感觉自己的手非常稳,好像天然就知道该怎么组装那堆零件一样。   齿轮、细弹簧、金属片……不用翻说明书,身体自带的直觉就帮助程亭羽将各种精细的小玩意一一放到正确的位置上, 残缺的座钟呈现出正常的外观。   程亭羽把表盘安装好, 上面显示的时间正好就是零点零一秒。   她盯着表盘看了一会,摸了下自己的下巴。   书房四面都没有窗户,虽然有门,但存在形式更类似于贴图,没法打开,也不能前往其它地方。   程亭羽难以知道外界的准确时刻, 而且她很怀疑, 无尽城在时间概念,跟其它地方可能不大一样。   她一瞬不瞬地盯着座钟。   如果钟的表盘上有眼睛,此刻也一定盯着她。   双方面面相觑了一会, 程亭羽此刻作为熟练匠人的本能,让她察觉到, 面前看似完整的座钟, 存在无法忽视的缺陷。   表盘上的三枚指针像是凝固了似的,一动不动, 她找遍了整个房间,都没发现可以充当动力源的存在。   原本应该是中心枢纽的地方, 只剩空荡荡的一片。   程亭羽比较熟悉的动力源大概就是电池, 不过书房内显然没有类似的玩意存在,她试着用手去拨动指针, 结果什么都没有发生, 时间始终停留在零点零一秒, 没有丝毫变化。   [时间的座钟(残缺版):很明显, 它现在少了点什么。]   “……”   程亭羽点点头,很明显,她的鉴定能力又给出了一句废话。   不过结合前一关的信息,程亭羽对于如何彻底修好座钟,已经有了点猜测。   她似乎想要叹气,但最终还是笑了起来:“在这里眼中,倒是有点难度……”   书房副本最危险的地方其实是看不见的。   只要一段时间不去做正事,那么属于匠人设定中的怠惰感,就会逐步侵蚀参与者的意志。   安闲、舒适、没有危险的房间,实在很难让人紧张起来,再加上堆积在周围吸引人拿着它们打发时间的书籍,说不定一个晃神,就又一次躺倒在了椅子上头。   程亭羽目光凝重,她走到镜子前头,跟自己的影像四目相对。   过了好一会,鉴定结果慢悠悠地显示出来——   【生命值(健康):110/120】   【体力值(充沛):124/125】   【精神值(正常):108/125】   除了精神值跌落幅度超出预期外,另外两相属性可以称得上饱满。   程亭羽耸肩:“人生总得有所取舍。”   就在方才那一刻,程亭羽做出了一个决定。   她打算倒立着看书。   在书房中阅读书籍的风险在于,参与者读书中途很容易不知不觉遗忘自己的目的。   不过她相信,一个保持着倒立姿势的人,真要走神,也可以通过摔倒来自我唤醒。   程亭羽选中的阅读书目是《红天鹅睡前故事》   只看标题的话,这本书走的应该是温馨平缓童话风,不过程亭羽打开后才发现,那居然是一本景点观光手册。   ……倒也挺合理。   毕竟无尽城是一座位于梦境中的城市,入睡->做梦->来城里旅游,逻辑链一气呵成,丝滑通畅。   她翻了两页,立刻感觉到作者大概率是诗人专业过来的,一句话一段,每页写不到一百个字,不过比读诗好的是不用提炼中心思想……   “积木区   “是最靠近边缘地带的城区。   “偶尔   “会有拿到观光车票的外城人,   “来这里参观。”   她靠墙倒立,保持着最能让自己警醒的姿势,耐心地阅读着《红天鹅睡前故事》。   里面有三分之一的内容是在赞美做梦,另外三分之一是在吹嘘积木区悠久的历史,最后三分之一是在告诉读书的人,有机会进入无尽城,哪怕是靠外的区域,也是一件祖坟上冒青烟的大好事。   等终于翻完最后一页,程亭羽立刻翻身站好,活动着因为长久受到压力而有些僵硬的双手。   全属性削弱后,倒立这件事对她来说,显得有些吃力,然而程亭羽在读书过程中,却没有因为无法支撑而摔到。   她转过身,再度看向镜子。   【生命值(健康):110/120】   【体力值(充沛):124/125】   【精神值(正常):99/125】   除了精神值始终保持着滑落的势头外,其他几项基本没有变化。   如果说之前体力消耗缓慢,还能解释为是一直没遇到需要剧烈活动的项目,但她刚刚倒立了至少半个小时,如今依旧保持着充沛的体力。   程亭羽伸手按住心脏的位置。   在上一个环节中,参与者已经得到提示了。   在兔子玩偶那一关里,程亭羽就意识到,自己的心跳跟座钟指针转动的频率完全相同。   时钟被他们的心脏所驱动。   因为座钟未曾走动,所以自己身上的时间也因此凝固。   “书房内只是乱,却没有令人讨厌的气味……”程亭羽自言自语,“因为‘我’不需要饮食,也不会新陈代谢。   “所以充当电池的,是‘我’的心脏吗?”   程亭羽说出了自己的猜想,然后低头看着工具箱中那两用附带了使用说明的特殊道具。   [“切得很快”锯刀]跟[“零件都能粘得好”黏合剂]。   带有奇幻色彩的产品介绍,同样是在暗示参与者,它们具备特别的价值。   [提灯人]的躯体与普通人不一样。   这种生物的外表虽然跟人差不多,也具备与人类相似的行为模式,但内部的构造就不那么精细了,程亭羽在用锯刀打开她现在这具躯壳的时候,感觉[提灯人]似乎没有皮和肉的分别,外壳仿佛一层厚厚的箱壁,里面放着充当骨头的支架,以及充当血管的线路。   然而这并不意味着[提灯人]完全没有痛觉。   程亭羽想,如果能流冷汗的话,她现在应该已经可以拿冷汗洗澡力量,自己身上的肌肉已经出现了明显的生理性颤动,如果不努力克制,握着锯刀的右手绝对会剧烈抖动起来。   用心脏充当电池的设想并不复杂,不过程亭羽还是感到了一丝惊讶,她居然真的能够顺顺利利一次不出错地将这具躯体的胸腔打开。   锯刀的切口处只留下了很少一点血迹。   [提灯人]的躯壳内,藏着一颗极度鲜红的心脏,不像一块肉,而像是某种更具有艺术感的东西。   仿佛是有人在白纸上涂抹出了心脏大小的一块,然后再往这块红色中吹气,让它慢慢膨胀起来。   程亭打开了黏合剂,面具未能遮住的地方已经变得一片惨白。   从决定这么做开始,她全程便没有丝毫停顿,但在准备将心脏取下来之前,程亭羽却几乎是习惯性地抬起头,看向书房内的镜子。   不能把面具摘下来这件事,实在让程亭羽有些遗憾,她很好奇,在这特别的一颗,会从镜子看到什么样的表情。   取下[提灯人]的心脏后,程亭羽感觉到的健康值与体力值依旧饱满,然而就在她把“电池”安装在座钟上之后,她的生命值跟体力值就像是饱满的水袋忽然被人戳了个口子似的,开始飞快流逝。   失去了重要脏器的程亭羽,几乎是身不由己地往地毯上摔了过去。   剧痛与虚弱让人思维变得混乱,她的脖子越来越沉重,视野逐渐变黑,死亡的冷意从胸口开始,向着全身蔓延。   程亭羽从未想过,一秒钟能够如此漫长。   “哒。”   沉寂的秒针开始走动。   当前时间,零点零分零秒。   程亭羽用手撑住上半身,聚集起最后的力量,再度朝着座钟扑了过去。   虽然失去了心脏,但她并不觉得自己一定会死在副本当中。   程亭羽抓紧方才的念头不放手,如果她的判断没错,第二天到第六天的座钟里头,一定有一样东西在。   她眼皮上头似乎绑着铅块,不断往下落,视野中的清明只剩最后一点,程亭羽竭力往前伸出手,近乎麻木的指尖,终于触碰到了想要的东西,   那是一颗温热的心脏。   作为匠人的本能再度发挥了作用,程亭羽觉得自己已经失去了大半意识,但她的双手却依旧按照心里想好的步骤,将心脏顺利安放回去,又用黏合剂抹平了缝隙。   根据介绍,组装好的座钟,在仓库中被存放了五天。   也就是说,在这五天里,座钟内部始终存在着一颗正常的动力源。   根据上一个关卡的内容,[时间的座钟]是倒走的,最短时间单位是一秒,匠人将钟修好后,第七天的钟就会变为第六天的钟,自然就不再需要[提灯人]的心脏。   组装完座钟又组装完自己的程亭羽,坐在地上缓了好一会。   她本来挺饱满的生命值跟体力值并没有恢复。   指针还在尽职尽责地倒走,在程亭羽心中尚未跳动的时候,便再度向后走过了一格。   她安静地看了一会,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原来是这样。”   这个座钟一共有七天,前六天都是秦老奶奶的时间。   到第七天零点零一秒的时候,则变成了[提灯人]的时间。   [时间的座钟]大概可以回溯它绑定对象的时间,对秦锦鸿而言,她需要到第七天才能被重置,其中前六天都被完完整整重置了,但第七天的时间却没有。   从第一秒开始,座钟的绑定对象就改成了[提灯人]。   那一秒,是秦锦鸿的丧钟。   她本来就所剩无几的生命,就这样一格一格,无比缓慢又无比坚定地走到了终点。 第82章 [时间的座钟](五)(结尾有增添)   每度过六天零一秒, 秦锦鸿的寿命便会减少一秒,虽然扣得不多,但迟早有一天, 会彻底归零。   造梦家在秦锦鸿拒绝成为提灯人的情况下, 依旧给了她道具。   程亭羽觉得,这大约是一种借贷。   也不知道那位无尽城的主人,究竟有着什么样的目的。   她扶着墙壁,慢慢站起。   在副本中消耗的生命值一时半会不可能回升,体力值倒是略微恢复了一些,变成了“35/125”, 属于但凡出现点压轴的战斗情节, 她就能直接凉凉的程度。   听到了“咔嚓”一声脆响从门扉的方向传来。   那扇贴图般的房门,不知不觉已经被打开了一道缝隙。   她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被声音所吸引,朝着门缝的位置望去, 就在这一刻,三行信息像是一滴水途经海绵那样, 被她的意识所捕获——   [通往现实的门扉已经打开。]   [梦境乃现实之碎片。]   [梦境乃时间之剪影。]   程亭羽在六号公寓的梦境副本中, 曾产生过与方才相类的感受。   不过在那个时候,她捕捉到的信息还是“梦境乃未来之剪影”。   通关没有那么容易, 每个副本都有它的脾气,依照之前的经验看, 在梦境中感受到的提示基本是正确的, 在修复了座钟之后,那扇通往现实的门扉, 已经被自己打开。   梦中的书房内。   步垂鸣清晰地感觉到, 自己距离完蛋又近了一步。   就算能偷看外城区的会议记录纸, 他也彻彻底底地卡关了。   读书没什么用, 甚至还让步垂鸣精神倦怠,要不是他被藏在椅子里的指针给扎了一下,估计还得舒服得躺上一段时间。   相比于步无尚,步垂鸣显得格外缺乏警惕性,毕竟作为中城区的督察官,他更多是靠阅读资料来积累副本经验,能坐到现在的位置,还得亏了督察队升迁时会把员工家庭背景跟笔试成绩纳入考核范围当中。   不过等真的进本之后,步垂鸣才真切地感受到,理论跟实践没那么容易结合到一起去。   他可以靠着自己的高权限来增加知识储备,F0631城历史悠久,可以说是百年静默结束后,最早建立的城市之一,内部储藏了数量繁多的副本资讯,步垂鸣因此一路顺风顺水地走到现在,不过对于他这样的督察官来说,有一种情况是最糟糕的。   那就是开荒。   面对从未见过的新副本,步垂鸣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下手才好。   都怪旺季。   旺季来临,各个势力都开始躁动,中城区也不再那么安全,步垂鸣必须要冒点险,给自己找一个合适的“气泡”。   他深吸一口气,拿出了准备好的道具。   [掉线的代练上号了:如果遇见无论如何也解决不了的问题,就喊代练过来操作吧。   备注一:本产品乃是一次性物品。   备注二:本产品存在‘代练’与‘召唤代练’两种模式。   备注二:操作过程中,请注意保持与目标间的联系。]   步垂鸣看着道具,感觉心情放松了一些。   这可是他花高价,从……   步垂鸣猛然顿住,他一时间居然想不起来,自己是花高价在哪买的道具。   健忘是生活中的常见现象,特别是对于工作人士而言,步垂鸣摇摇头,不再纠结,拨弄着手中一根根淡银色的丝线,将上号代练的需求,传递给那个不知名的代练。   副本中,任何意外情况都有可能出现。   程亭羽盯着缠在自己手上的淡银色丝线,轻轻叹了口气。   世界上的各种道具层出不穷,总有一款能把人拖进坑里。   她无意帮人代打,结果却被道具给硬是拖着上了号。   就很头秃。   作为鉴定家,她很快理解了淡银色丝线的作用,也理解了自己此刻的情况。   正常来说,各个参与者只能在自己的副本空间中活动,然而那根丝线却把程亭羽拉到了另一个平行梦境中,替其它玩家出谋划策。   作为被动代练人士,她现在不是提灯人的模样,却也不是本体,而是飘飘忽忽的一团黑色影子,程亭羽扫了镜子一眼,瞧见自己多了一个[黑户]的特殊状态。   步垂鸣客气地介绍了一句:“你好。我是中城区督察官,非常抱歉打扰你的攻略流程,在特殊情况下,本市市民有义务配合督察官攻略副本。”   这倒也是很正常的规定。   程亭羽:“那你为什么不去找聂督察商量?”   在面具的遮挡下,步垂鸣的皱眉被很好地掩饰了,他不大高兴,听着面前代练的口气,对方似乎觉得聂越声的职级还要比自己高似的。   步垂鸣:“中城区督察队跟外城区督察队不是从属关系。”   程亭羽笑:“我知道。不过你们也是本市市民,遇见无法解决的问题,选择致电求助的话,外城区督察队也不会视而不见。”   她的措辞并不尖锐,导致步垂鸣听着这段话的时候,都没法确定,对方到底是不是在讽刺自己。   步垂鸣解释了一句:“协作对象由道具自行决定,并不是由我选择。”   淡银色的丝线缠绕在步垂鸣的手上,末端延伸出去,连接着其它空间的存在,程亭羽小心绕开房间内那些丝线,走到座钟前头,同时示意步垂鸣也站过去。   程亭羽瞥了步垂鸣一眼,又迅速收回目光:“既然不得不过来代打的话,那就速战速决。”   她简短地说完了自己的思路,接着道:“修钟的难点只在修复结束之后,再把心脏拿回来组装好,不用担忧,这一步我会帮助你完成。”   步垂鸣迟疑。   不管谁突然得到一份挖掉心脏才能通关的攻略,都会犹豫一下。   程亭羽唇角微翘:“如果你对我的思路有异议的话……”   步垂鸣看她。   程亭羽:“也可以换一位更合心意的代练。”   步垂鸣:“就先按你的意思试试。”   这毕竟是梦境副本,就算在里头死亡,也不意味着现实就一定会完蛋。   步垂鸣动手打开了这具躯壳,只是割下心脏这一步过于考验他这个理论派的能力,最后只得由程亭羽代为完成。   程亭羽拿着锯刀,分毫不错地取下了对方的心脏,然后把手上的动力源放到座钟里头,看着指针往零点的方向跳动了一格后,立刻把多出来的心脏取下,给步垂鸣重新放了回去。   重要器官的离体带走了大量生命值跟体力值,步垂鸣同样缓了好一会,才白着脸从地上站起来,他的手指轻快地拨动着那些淡银色的丝线,整个房间都闪起了粼粼的银光。   他操作着手上的道具,随口问了一句:“你为什么还不把锯刀放下来?”   “……”   程亭羽眨了下眼睛:“原来你注意到了。”   步垂鸣抬头。   程亭羽:“我是在想,既然这把锯刀什么都能锯开,那应该也能就开我手腕上的银线。”   步垂鸣的语气充满疑惑,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讲述着,竭力把自己的意图表达得更加清晰:“你要锯开银线,为什么?”   程亭羽轻轻向后退了一步。   她刻意拉开了与步垂鸣之间的距离,若有所思道:“也许是因为,你现在看起来太僵硬了。”   话音方落,程亭羽手上的银线猝然断裂,整个人消失在了书房当中。   步垂鸣的脑海中浮起一丝困惑,然而那种情绪就像是大海上的泡沫,飞快消散。   他现在没有太多精力去思考跟副本无关的问题。   既然通关方法已经到手,那步垂鸣也没必要非得拦着代练下线   而且作为督察官,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完成。   步垂鸣拨动尚且完好的那些银色丝线,银线的彼端就系在他的下属身上。   [掉线的代练上号了]第二模式启动。   步垂鸣平日是个相当注意自己仪表的人,如果他留心自己躯壳的变化的话,就会发现,自己的肢体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出现了类似假人一般的非人感。   秦宅当中。   步无尚收到了督察队里的消息。   “经外围人员测试验证,副本内‘戏剧作家’的力量正在增强,涨幅速度为C级。”   “……”   头疼是外城区督察队的常态。   步无尚想,之前那个提线假身退场速度过□□捷,果然只是一个幌子而已,大约是戏剧作家想要降低在无尽城主人面前的存在感,就刻意过去送了一波人头,希望造梦家因此减少对祂的注意。   并不是太精细的计划,然而对于大人物来说,却足够有用。   提线假人的珍贵处,在于它能更多地承载戏剧作家本身的力量,在这玩意被解决掉之后,戏剧作家剩下的那点力量,就已经不足以引起无尽城主人的在意。   祂可能会去看窗台上的小鸟,然而当小鸟变成草蛉之后,就算依旧是一个小生命,却已经失去了被观看的价值。   然而在这个比喻体系离,督察队的成员们顶多只能算得上蚜虫,靠近草蛉后,就会被轻易吃掉。   “铃——”   步无尚的电话忽然响了。   来电显示上的内容为“张究-中城区督察员”。   副本对电子设备存在天然的压制,张究能给她打电话,证明已经从副本中离开。   “步督察,我们一分钟前刚刚通关了梦境副本。”   中城区的督察队跟外城区是两个体系。   作为隔壁领导,在正常情况下,步无尚不应该接到张究的汇报,起码不应该这么早接到对方的汇报。   哪怕他现在无法联系到自己的上司或者同事,至少也应该等一等再说。   “修完钟之后,通往现实的门便向我们打开,外面的确就是现实,大家都安全地回来了。”   步无尚:“只是安全地回来?”   “是的,只是安全回来,没拿到奖励,也没有正常通关副本的感觉……”   说到这里,张究的声音戛然而止。 第83章 [时间的座钟](六)   步无尚想, 中城区的督察员们实在应该学习一下如何用最短的时间,尽可能多地去汇报信息。   她伸出手,无形的力量顺着掌心向外蔓延, 原先的空间被溶解, 在肉眼无法观测的地方,出现了一个只有步无尚能感受到的空隙。   在秦宅中存在有副本的情况下,步无尚的行动其实非常冒险,她打开的空隙很可能把她重新送到副本里头,不过可靠的督察官阁下还是果断跃进了空隙里头,下一刻, 她便出现在了张究身边。   这位中城区督察员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 皮肤白得仿佛被抽干了血液,要不是还能感觉到微弱的心跳,简直可以直接当做身故人士处理。   他被抽走了大量生命力。   而且不止是张究看起来宛如一具尸体, 周围的其他督察员,也都有相似的外观, 显然是有着差不多的遭遇。   “这些人大概死了五分之三吧。”   一道挺熟悉的声音在步无尚侧后方响起。   步无尚回过头, 也不惊讶,只冲来人点了点头:“洛督察。”   披着棉大衣的年轻人也朝步无尚挥了下手。   他叫洛载归, 是隶属于保卫科的督察官。   不管是外城区还是中城区,在发现副本内有两位大人物同时光临的踪迹时, 必须第一时间将情况上报并启动应急预案, 刚刚恢复原职没两天的洛载归,也因此重新被派到了外城区。   步无尚:“只有你来?”   洛载归:“到旺季了, 卓队长那边暂时走不开。”   步无尚:“你过来的时候, 看到了什么?”   洛载归低着头, 视线落在地上横七竖八的督察员身上, 随后回答道:“他们是突然出现,符合离开副本的特质,一开始虽然有些不正常,不过生命力都是满的,就在跟你讲电话的时候,突然间整个人像是干瘪了下来。”   步无尚在脑海中想象着那副场景。   “我记得以前好像有过……”她说了一句话后便停顿下来,脸上露出了一丝极其短暂的疑惑。   洛载归叹息:“造梦家又一次加固了跟自身有关信息的封锁,要不是祂已经疯了,做不到面面俱到,我们根本不可能保留下来无尽城的相关资料。”   就在两人交谈之际,空间产生了一丝波动。   一扇无形的大门被打开,步垂鸣晃晃悠悠地走了出来,他的行动似乎存在一定的延迟,手臂维持着推开什么的姿势,过了一会才慢慢放下。   他脸上的肌肉仿佛凝固了一般僵硬,整个人有种明显的不协调感。   “……”   步垂鸣看着躺了满地的下属,露出一丝挺遗憾也挺陌生的神色:“果然还是不对。”   步无尚盯着面前的叔父,身周属于界域的力量开始蠢蠢欲动。   步垂鸣露出一个僵硬的笑脸:“面对自己的同僚跟叔父,不会手下留情?”   步无尚直接抬起了手,用实际行动表达了“顾念旧情,一定给你一个痛快”的意思。   洛载归则摘下了隐形眼镜。   他的瞳孔里,泛着丝若隐若现的银色。   步垂鸣咦了一声:“居然是一个‘密瞳’。   “算了,虽然没能拿到‘界域’,不过造梦家会干涉秦锦鸿的生死,本身就是一件挺有价值的消息。”   话音方落,伴随着“哗啦”的怪响声,步垂鸣整个人仿佛散了架似的,倒塌在了地上。   梦境书房内。   程亭羽想,自己以前过副本的时候还会太乐观了,没想到会有数着生命值过日子的一天。   她靠在座钟上,看着指针一格格往后走,神情是能直接当遗照的安详。   现在的座钟是第六天的座钟,作为提灯人,她的时间不再处于停滞状态。   也就是说,不管是生命值还是体力值,都会逐步流逝。   程亭羽看着已然打开一线的书房大门,手指轻轻敲着地面。   走肯定是不能走的,按照现在的情况,通关失败是早晚的事情。   所以她现在还有什么可以做的?   程亭羽慢慢站起来,注视着面前的座钟,伸手拨动表盘上的指针。   她的尝试成功了。   在座钟修好后,指针也可以因外力而转动。   程亭羽将时针沿着逆时针方向连续拨动了五圈。   “咔哒。”   在时间被拨动到第一日的时候,完好的座钟再次碎成了一地零件。   看着眼前的场景,程亭羽露出了一个无声微笑。   她完全明白了,自己在副本中需要完成的,其实就是[时间的座钟]的整个组装流程。   按照提示,座钟在第一天被组装好,又被存放了五天,在第七天的时候不幸损坏。   那么作为[时间的座钟唯一指定匠人],自己需要完成的事件其实有两个,分别是在第七天修理座钟,以及在第一天组装座钟。   那一扇打开的门,的确就是通往现实的门扉,然而若是她选择在刚刚修完座钟的时候离开房间,那么等梦境副本的时间线倒流到第一天的时候,就会出现一个悖论——   匠人不见了,座钟无人组装。   既然座钟没有在第一天被组装好,自然不可能在第二天到第六天,以完整的形态被存放在仓库内。   之前完成的那些工作,会从源头上被抹除。   程亭羽弯下腰,打开木箱,重新取出工具,耐心地将零件依次放到正确的位置。   她已经见过了成品的样子,作为一个熟练的匠人,程亭羽组装的过程流畅得不可思议。   [匠人终于完成了工作。]   程亭羽接收到新信息的刹那间,[时间的座钟]幻化成淡金色的流光,带着梦幻色彩光芒一点点铺展开,轻柔地覆盖了全部的视野。   黄昏的光芒透过窗户,照在地板上。   秦老奶奶坐在自己的躺椅上。   她的面容已经衰败了,就像即将枯萎的花,虽然神色依旧安宁,却无法掩盖那种迟暮的气息。   这是一间不太大,却足够温馨的房间,各种各样的漂亮毛毯挂在墙上、沙发上、椅子上。   其中正对着秦锦鸿的墙壁上的毯子表面,用毛线勾勒出了一个披着黑色披风的侧影,这本来应该是一幅颇具艺术感的毯子,然而正中间的位置,却有一道被利器割破般的破口。   源源不断的“颜料”从破口处流淌下来,不过仔细去看的话,就会发现往外淌的并不是液体,而是一缕一缕流动的毛线,成百上千根毛线被从中分开,伸出了一只让人联想起在水里浸泡过久的面条般的白手。   先挤出来的是白手,然后是黑色的袖子,最终整个“人”都摇摇晃晃地落在了地上。   这是一个波浪号般的“人”。   也不怪大人物选择的形象太糟糕,最主要的因素还是秦锦鸿自己,居然在房间里挂了一面抽象派的毛毯。   波浪号观察了一番自己现在的形象,似乎并没有太多不满,随后施施然坐在秦锦鸿的对面。   秦锦鸿伸手按住心脏,向着来人微微弯下腰:“……向梦境之主致意。”   直到现在,秦锦鸿还是有些疑惑,不明白那位梦境之主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己面前。   然而她内心深处一直响着一道微弱的声音——不,不是梦境之主要见自己,而是自己想要见祂。   造梦家明白了她的渴求,于是降临到了她的面前。   这是秦锦鸿未曾料到的画面,她一直待在F0631城内,对方依旧轻轻松松地出现了,好像没有受到这座城市的排斥一样。   “那是因为我在注视你。”   波浪号原本只有眼睛的脸上裂开了嘴巴般的缝隙,让人精神恍惚的奇异声音从缝隙中传出,为秦锦鸿解释了她的疑惑。   秦锦鸿:“……您也掌握了‘密瞳’的力量吗?”   波浪号摊开掌心,里面有一个钥匙残片状的东西。   “这是大贤者眼睛的残骸之一。”   “大贤者”三个字对于秦锦鸿而言,并不是陌生的称呼,她喃喃自语:“我一直想知道,为甚么以前的‘密瞳’,能成长为[黄昏]。”   波浪号似乎笑了一下:“不止是[黄昏],最早的‘密瞳’,跟其它类型的能力者差不多安全。”   秦锦鸿:“他们不会疯狂吗?”   波浪号像是一位耐心的学者,解释:“古源者并不是一开始就距离我们的世界如此之近的,祂们离得越近,‘密瞳’们就越危险。”   秦锦鸿:“是因为‘密瞳’能看到祂们?”   波浪号:“‘密瞳’可以被视为通道,被困在另一个世界的存在,可以借助通道前往其它区域。”   秦锦鸿的嘴唇动了下,刚想说“这就是他们会处决密瞳的原因”,然而话语在口里打了个滚,却迟迟没有吐出,因为她已然意识到了什么:“所以,您才能出现在我对面。”   造梦家持有“密瞳”能力者的遗物,掌握了构建通道的方法,祂会注视某些人,在那些人身上留下印记,然后借助印记降临。   秦锦鸿既感觉到恍然,又十分困惑。   她能理解造梦家建立通道,但自己却没有任何值得对方降临的价值。   ——因为她很快就要死了。   秦锦鸿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生命力的流失,是能力者的特质让她在临终前,还能保持住清醒的思维。   “并不是现在。”   造梦家是掌握了梦境领域的存在,似乎也因此特别擅于捕捉旁人的思绪。   “我会延长你的时间,保持你的存在,直到需要的时刻来临。”或许是感受到了秦锦鸿的紧张,波浪号又补充道,“你也可以不同意,我现在还有足够的时间跟理智来寻找下一个目标。” 第84章 [时间的座钟](七)   秦锦鸿一直坐在躺椅上。   她向着波浪号的方向, 缓缓伸出了手。   充满抽象风格的扭曲人形似乎笑了一下,将手中的事物放入秦锦鸿的掌心。   钥匙形状的残片有着碎冰般的凉意。   程亭羽低下头。   黄昏般的光芒消失,周围的一切重新变成梦境书房的样子。   然而她手中的钥匙残片并未随着幻象一道消失。   方才那段时间内, 程亭羽以秦锦鸿的视角, 旁观了整段回忆。   那是一种相当奇妙的感受,她不止能体会到秦锦鸿身上独属于老者的衰败感,甚至可以感受到对方的某些思绪。   秦锦鸿在犹疑。   她的心中藏有巨大的疑惑,又因为那种疑惑而恐惧,最终在无法理解造梦家的情况下,选择了接受对方的安排。   程亭羽回想方才的种种, 摩挲着手里的残片。   她浮现起了一种直觉, 仿佛造梦家当初会延长秦锦鸿的时间,就是为了把大贤者的残骸隔空交给自己似的。   程亭羽以前就觉得,自己会跑来F0631城, 是为了寻找些什么。   所以说,这块碎片就是她的目标?   程亭羽没有使用作为鉴定家的力量, 却莫名认为, 自己知道这玩意的用法。   她低下头,缓慢而坚定地把碎片轻轻放进了右眼当中。   坚硬的残骸触碰着柔软的眼球, 漆黑的瞳孔凹陷下去,仿佛那不是人的眼睛, 而是柔软的橡皮泥, 凹陷的右眼将形如钥匙碎片的东西吞没包裹,死死封锁住, 然后重新变为了一个正常的球体。   如果程亭羽现在照着镜子的话, 就会发现, 她右眼中的黑色正在无规律的扩散、收缩, 过了大约五分钟,所有异常才总算平复。   不知为何,在将新物品放入眼睛的时候,程亭羽产生了一种自己正在颤抖的错觉。   钥匙碎片与[幸运决策币]不同——这是一份未曾被污染侵蚀的力量。   只要将这份力量消化掉,她必定能顺利步入[黄昏]。   只是来自于大人物的馈赠不可能毫无代价。   古源者可以经由密瞳,建立前往现世的通道,而造梦家也展示出了类似的能力。   那么是否可以认为,祂们已经拥有了相似的本质?   再考虑到,自己身上挂着一个[造梦家的注视]的特殊状态,那么——   程亭羽低下头,伸手用力按住太阳穴。   她的大脑发胀,血管在活跃地跳动。   涉及那些不可名状存在的念头,光是思考,就会让人san值下降。   程亭羽习惯于把所有令自己迷惑,却又暂时想不出答案封存起来,放进精神之中的小小箱子里。   就在刚刚那一瞬间,她感觉到,自己的小箱子被打开了一点。   现实世界,秦宅内。   洛载归手上拿着一个巴掌大的古董银镜,正在认真端详自己镜中的相貌。   他也是一位密瞳类玩家,所觉醒的能力借助镜子发动会比较容易。   洛载归:“待会我会试着通过后门进入到副本里……”   一句话还未说话,两人同时抬起头。   他们感受到,副本的力量正在消退。   步无尚并不觉得奇怪。   秦宅副本是建立在秦老奶奶自身的界域之力上的,如果造梦家成功把秦锦鸿的骨头给拿走,副本自然就会逐渐解除。   洛载归笑:“放松点,虽然回收失败,不过也不算大问题。”   F0631城固然希望多掌控一份界域的力量,不过考虑到这个副本都吸引了哪些大人物插手,只要能多活几个自己人出来,就已经心满意足。   两人站在原地等了会,伴随着“哎呦哎呦”的叫喊声,两个外表有些相似的年轻人先后摔了下来。   计世施没想到,自己从副本中生还的最大阻碍,居然是登出方式。   她跟堂兄计世悟一起,刷新在了约莫五米高的半空中,要不是临落地之前,下方突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气垫,绝对有机会当场跟计世齐他们团聚。   在计世施之后摔下来的,是聂越声,他的表情看起来还有些迷茫,不过作为督察员的本能,还是让他在看到步无尚的第一时间,从气垫上立正站直,然后给周围的幸存者分发编号,并请他们暂留原地,方便收集信息。   等程亭羽登出副本的时候,聂越声已经快要收队走人。   督察员招呼:“聂督察,这边还有一个。”   聂越声看表:“十四分半,再后面应该没了。”   程亭羽好奇:“什么十四分半?”   督察员:“在副本突然解除的情况下,还能离开的人,一般会在十五分钟内陆续登出,要是超过时间还没出来的话,基本就是再也出不来了。”   虽然没能攻破副本,不过督察队成员倒是把副本区的秩序维持得相当不错,幸存人士都被就近安排到了木棉路上的另一家宅邸内——程亭羽过去的时候听边上的人说,这是那位督察官步无尚阁下的私宅。   作为外城区的无名小卒,程亭羽被安排在了一间小客房内,她向这宅子里的督察员打听,成功与卫胥晷汇合。   卫胥晷:“……你都去哪了?”   程亭羽扫了状态饱满的邻居一眼,笑:“看来你没到副本里冒险。”   卫胥晷:“大多数人都没离开自己的房间。”   她看着程亭羽,觉得秦宅副本最安全的一点大约就是把所有人给分到了不同的空间当中。   温暖的光芒从吊灯上散发出来。   程亭羽双臂轻轻搭在窗沿上。   雨还未停,外头的天已经全黑了。   虽然劳累了大半天,程亭羽现在反倒没有丝毫睡意,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卫胥晷闲谈,直到敲门声响起,督察员过来统计她们在副本中的经历。   周见云有点惊讶:“……是你们?”   他的记忆力其实相当一般,奈何这段时间与程亭羽接触得过于频繁,被动记住了对方的名字。   周见云回想着面前人的资料,感慨:“居然进过那么多次副本,其实木棉路这边本来是挺安全的,你们的运气也太不好了。”   卫胥晷:“呵。”   作为咒言类能力者,卫胥晷向来罕言寡语,没把“这才哪到哪”给说出口。   毕竟督察队知道的只是一部分,回忆着邻居曾有过出门散步随便翻翻书就过了个副本的壮举,卫胥晷忍不住想,也许不是她们倒霉地进到了一个变成副本的宅邸,而是秦宅不幸迎来了一位走到哪就在哪触发副本的特别存在。   程亭羽微笑:“不用在意,毕竟这里是外城区,再加上旺季到了,平时难免会遇见副本。”   周见云觉得这妹子虽然倒霉,不过还挺通情达理。   难怪她虽然副本进的多,最终却总能全身而退。   大概就是因为善良。   周见云:“我这边要记录一下两位方才在副本中的经历。”他先询问卫胥晷,“请您简单描述一下……”   卫胥晷:“刚醒。”   周见云:“?”   对方脸上的疑惑之色太过明显,卫胥晷也勉为其难地多解释了一句:“副本出现之前我正好在休息,等睡醒后,异变已经结束。”   程亭羽:“我当时也睡着了。”   周见云:“二位都挺幸运。”   程亭羽笑:“然后在异变出现的时候苏醒。”   周见云:“……”   他收回自己方才的发言。   程亭羽:“我发现房间里的东西都变成蜡制品,靠近走廊的时候,总觉得外头给人的感觉十分危险。”   周见云看着自己的笔记本。   他刚刚给一个叫沈星流的“螺丝刀”员工做过记录,对方在发现了房间的异状后,同样感觉到了走廊上的危险,于是坚定地待在卧室内寸步不出,成功苟到了副本结束。   周见云想,这位虽然不幸没能一觉睡到副本结束,但靠着直觉,总能……   一个念头尚未转完,就听到面前的年轻人讲完了后半句话:“然后就离开了房间。”   周见云:“……您刚刚才说,觉得外面有危险。”   程亭羽一本正经:“所以才要去搞清楚危险的原因在哪里。”   “……”   有理有据,令人信服。   周见云想,也许对方总是在副本里打转,根本原因并非在于运气好坏,而是一种个人选择。   程亭羽:“门口是很多走廊,通过走廊后……”   周见云不得不打断:“你通过了蜡液走廊?”   程亭羽微笑:“血肉类玩家的身体素质跟反应力,通常都会强一些。”   这是一句大实话。   毕竟她只是陈述了此类能力的基本设定。   周见云查了下,发现面前这人的资料上的确写着“血肉”的标注,点了点头,示意对方继续。   程亭羽:“然后就是兔子礼物问答游戏。”   这一关虽然有点危险,但只要反应过来兔子玩偶话中的陷阱,也并不难过。   写到这一步,周见云觉得已经差不多了。   接下来的情况,就算对方不说,他也能猜个七七八八,无非就是被匠人的设定所浸染,躺在椅子上开始看书。   对于意志相对坚定、运气又不算太差的玩家来说,他们会因为副本的崩塌,在完全异变为梦境生物之前从中脱离。   程亭羽:“座钟的碎片就散落在房间的各个角落里……”   周见云微微停顿。   对方能这么说,明显是真的尝试着去做过主线。   能不被匠人自带的怠惰气质影响,这个年轻人的意志力显然非常出色,要是身份没问题到的话,很适合拉到督察队里发光发热,为他们的加班事业添砖加瓦。   程亭羽:“参与者在副本中的角色应该是维修方面的熟手,很轻松就能把座钟的碎片组装起来。” 第85章 代打   对方在副本内能走到组装座钟的环节, 在周见云的判定标准里,程亭羽的实力已经算是大于等于外城区正式督察员,同时远超过内城区同事的水准。   周见云重看了一遍方才的记录, 神情肃然:“请稍等一下, 我需要联络上级。”   秦宅内,一开始就是按照办公室装修的书房内。   步无尚看着手头刚刚得到的消息,扫了眼下属。   聂越声自觉起身:“我去跑一趟。”   他曾在副本中丢过小纸团,并成功得到了帮助,而且根据对方的反应,此人大概率不是督察队的同事。   非督察队成员, 能闯到最后一关已经很难得,   洛载归跟着站起,一本正经:“我也一道过去看看。”   聂越声瞧了洛载归一眼。   虽然都是年轻一代的翘楚,跟认真的步无尚阁下不同, 洛载归此人多半只是在假装认真……   虽然同样是接受询问,但这一回, 督察队不仅给程亭羽换了房间, 还特地端来了四瓶果汁。   程亭羽的食指无意识地轻点桌面,注意到卫胥晷的目光, 笑了一下,垂下了手。   虽然各个参与者被副本力量分散到了不同的空间中, 不过程亭羽还是在道具的作用下, 跟督察员们产生过接触。   有之前的联系打底,这些人十有八九会意识到有督察队以外的人闯到了最后一关, 被发现那人是自己的概率很大。   程亭羽考虑过装傻, 不去详细描述副本内的经历, 然而这个副本有着造梦家的痕迹, F0631市的调查力度一定要远大于以往,她已经进入过秦宅,又在督察队内留下过资料,很难摆脱调查视线。   面前值得她担心的问题,主要是自己真实的能力类型,以及过去被遗忘的那些经历。   不过自打程亭羽从造梦家手中得到钥匙的碎片后,她的想法就起了变化。   就算直面那些督察官,后者也未必会发现不对。   从副本中的情况看,程亭羽觉得自己会出现在此,大概率不是意外,再考虑到钥匙碎片的珍贵性,造梦家应该做过点什么,防止密瞳的力量被暴露出来。   换而言之,倘若在接受完高阶督察的询问之后,程亭羽还能全身而退,那也基本就能确定,她跟秦锦鸿一样,接受过造梦家的安排。   负责此次询问工作的除了洪元宁这个实习生外,就是曾经在大卖场副本后打过照面的督察员聂越声,以及一个秀发飘逸、穿着棉大衣的陌生小帅哥。   程亭羽忍不住多看了聂越声旁边那位气质十分养生的陌生人两眼。   对方的眼圈很正常,没有外城区督察队标志性的淡淡青黑,要么是身体素质出类拔萃,已然不会受到加班带来的负面影响,要么就是有着更加宽松的职场工作环境。   陌生督察员自我介绍:“洛载归。”随后特别不见外地拉了张椅子,在旁边坐下。   程亭羽的视线在洛载归的眼睛上轻轻划过。   来人的眼睛给她一种明显的遮掩感,似乎是刻意做过伪装。   如果不是新得到了钥匙碎片的力量,她恐怕尚且察觉不了。   聂越声:“你之前说到,在副本内尝试过组装座钟。”   程亭羽点头:“座钟的碎片藏在书房的角落里,不过在组装结束后,得到的只是无法运转的半成品。”   聂越声观察着对方。   他跟很多同事,都是卡死在了这一关卡上。   不过虽然卡关很是难为情,然而继续往前推进也不算一件好事,中城区那边过来的督察员们,似乎通过某种方法突破了这一关卡,然后达成了生命力流逝的不正确结局。   程亭羽微笑:“在兔子玩偶关卡中,参与者会发现,自己的心跳跟座钟指针的移动频率相当,再加上梦境副本中,自身的时间处于停滞状态,很显然,无法转动的座钟跟人物之间存在着某种联系,于是我就尝试了一下将心脏切下,安装到动力区域,而且在切除过程中,我并未感到生命值有明显的流失,直到心脏完全安装成功,才开始感觉到自身的衰竭。”   聂越声:“……”   他记到一半就停下了笔,下意识望向面前妹子的同伴,结果发现对方的表情比自己还要复杂,目光中充满了“还能这样”以及“不愧是你”的感慨。   洛载归原本只是在一旁充当背景板,此刻也不禁开口:“你不担心尝试失败?”   面前的年轻人笑了笑:“我以前接触过梦境副本,算是有点经验。”   聂越声欲言又止。   考虑到梦境本身的无逻辑性,跟造梦家相关的副本其实不大容易总结出规律……   程亭羽:“而且尝试的风险性并不高,既然修表匠的时间处于停止状态,那结果只有两种,要么尝试失败,指针没有移动,生命值不变,要么尝试成功,指针开始倒走,生命值因为失去心脏而下降。”   洪元宁小声:“那也挺危险的。”   程亭羽回忆起匠人设定里自带的怠惰感,微微摇头:“比起干等着什么也不做,做一些冒险的举动,反倒要安全一些。”   聂越声颔首。   他本来觉得程亭羽只是胆子大,这才发现,从对方的思路出发,切下心脏并不算是一件太危险的尝试。   门外传来叩击声,聂越声看了洪元宁一眼,微微点头,后者过去打开门。   站在外面的是李拂辞。   李拂辞怀中抱着一摞文件,礼貌欠身:“洛督察,聂督察。”   刚刚中城区那些被负面状态糊满全身的同事们,已经有几个苏醒过来,秉持着对中城区同事不用太客气的原则,她跟在余挚守后面,第一时间去记录口供。   李拂辞将文件递上:“余督察让我把复件送来。”   聂越声翻了几页,目中露出一丝愕然之意。   洛载归稍稍伸长了脖子,复件虽然还没被送到他面前,不过也只有短短一米距离,他完全可以依靠密瞳的强大视力加成自给自足。   文件上写着的内容,恰好跟这个叫做程亭羽的年轻人说的一样。   中城区的同事们在上级的帮助下,打开身躯,取出心脏,顺利安装到了座钟上头。   完成修复工作后,书房的大门随之敞开,督察员们离开了副本,回到现实当中。   根据文件上的记录,他们一开始的状态都很正常,除了没拿到奖励外,跟通关其它副本的感觉差不多。   但过了十来分钟后,所有通关的督察员,全部出现了生命力疯狂流失的情况。   洛载归望向正在讲述的年轻人。   对方顶多是瞧上去稍有些疲惫,跟聂越声放在一起比较的话,看起来比连续加班的聂越声还要健康。   所以说,直接出门不是正确的破局方式。   聂越声继续提问:“你修好座钟后,又出现了什么情况?”   程亭羽:“修好座钟后,时间倒走一格,座钟动力枢纽处出现了第二颗心脏,参与者需要抓紧时间,把原来的心脏回收,避免生命值归零。”   对方的态度太过自然而然,那些攻略从她口中说出,就像太阳会从东边升起,从西边落下一样,完全都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洛载归:“你好像提前就知道会有第二颗心脏出现?”   程亭羽:“钟是在第七天坏的,所以在第七天的时候,存在过一个坏了的座钟,跟一个完整的修钟匠,那么第六天,就应该存在一个完整的座钟,以及一个同样完整的修钟匠。”停顿了一下,又道,“虽然副本提示是按照时间正序给出的,但副本内的时间轴却是倒着走的。”   聂越声听到她的话,握笔的手不自觉开始用力。   他隐隐觉得,自己意识到了通关的要点。   程亭羽:“修完钟,并且重新装上心脏后,书房的大门就打开了,我得到提示,只要跨过房门,就可以回归现实。”   坐在边上的洛载归开口接续了下去,用仿佛想要叹息似的语调道:“然后你并没有走。”   程亭羽的目光在他面孔上缓缓扫过。   面前之人的视线让洛载归觉得怪异,他在保卫处工作,不知见识过多少穷凶极恶的拾荒人,然而程亭羽的目光还是让洛载归产生了一种心脏被冰块给贴了一下的感受,好像只要跟她对视的时间略长一些,就会掉入一个未知的危险副本中似的。   “当然不能走。”那个年轻人开口,语调舒缓,唇边甚至露出了一丝笑,“现在走的话,那么第一天的组装任务又应该交给谁来完成?   “我把指针拨到第一天,座钟重新散成碎片,整个时间轴到此完整结束。”   洛载归跟聂越声对视一眼,都觉得有些恍然。   李拂辞跟洪元宁也对视一眼,都觉得跟不上大佬的节奏。   领导在旁,实习生们不方便说话,洪元宁就给同事悄悄递了个眼神,用目光表示,换做是自己的话,看见门开时肯定就会毫无警惕之心地走出去,然后步上中城区同事的后尘,安详躺倒。   李拂辞想了想,轻轻摇头——不可能,以实习生的能力,他们一开始压根没法把任务主线推进到门开的环节。   聂越声:“我还有一个问题。”他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正常,坚决不流露出一丝不好意思,“你在过副本的时候,是否接到过一次来自旁人的求助。”   程亭羽摇头。   聂越声诧异。   对方居然不是自己的求助对象?   [考场上的小纸团]会自动寻找最适合的目标,听着对方的操作细节,聂越声无法相信,副本内还有更强悍的参与者。   程亭羽:“不是一次求助,是两次求助。”   聂越声等人:“……”   他现在算是明白了,为什么中城区的同事能快外城区一步从门里出来,原来也是找人代打的吗? 第86章 记忆之枪   代打是坏文明。   尤其是在被代打的对象, 对副本了解不深刻的情况下。   所以中城区的督察员在代打掉线后,就自觉地一个接一个,踏入到陷阱当中。   聂越声:“我确认一下, 第一次求助, 应该是一个小纸团没错吧?”   程亭羽点点头。   聂越声:“那第二次求助呢?”   程亭羽:“我的手突然被一些丝线给拴住,然后出现在了另一个书房内,接着十分配合地帮助对方修好了座钟,然后用锯刀割断丝线,从书房中脱离。”   督察员们也反应过来,难怪那些中城区的同事最后会选择错误。   程亭羽笑了一下:“看来他们没等时间回到第一天, 就提前离开了书房?”   聂越声:“那些参与者离开副本后, 本来一切正常,后来突然被抽走了大量生命力。”   边上的洛载归做了一些补充:“大概是因为涉及到了时间方面悖论的缘故,那些人相当于被抽走了五到六年的寿命, 不过中城区来的督察员基本都是玩家,损失算不上过于严重。”   如果哪位千载难逢的幸运玩家, 当真能活到寿终正寝的时候, 就会发现自己的寿命比普通人长上不少,哪怕这人才刚刚觉醒能力也一样。   所以只是五到六年的寿命, 不算难以承担的代价。   聂越声想,秦宅的副本大约能被划分到从心者友好型那一类当中。   蹲在客房内不出门没有任何风险, 就算闯到最后一关, 如果没修好钟的话,风险也不大。   聂越声:“感谢您的配合与帮助, 事后会再次联系……”   程亭羽:“不用客气, 其实我现在也有一件事情, 需要督察队帮忙。”   聂越声顿了下, 道:“请说。”   他稍微有些紧张。   对方作为一个可以独自搞定有造梦家跟戏剧作家插手副本的存在,哪怕表现得如此和蔼和亲、温和友善,自身实力也必定十分出色,如果连她都搞不定,需要寻求帮助……   程亭羽笑了一下:“关于被放在督察队手上的那双古董手套,如果方便的话,能不能尽早交给我。”   宅邸中的办公室内。   需要处理的问题总是一件连着一件,作为外城区督察队的长官,步无尚好像永远没有休息的时刻。   聂越声站在办公桌对面,认真汇报:“经过测量,中城区的同事们的畸化程度都已经超过阈值,亟需处理。”他说话的时候,瞧了旁边无所事事的洛载归一眼。   以步垂鸣为首的那些人,应该是受到了戏剧作者力量的感染,虽然那位大人物才察觉到自己无法真正攻破副本后,就扔下了所有的临时演员,抽身走人,却依旧在那些督察员身上留下了不少影响。   洛载归打了个哈欠:“聂督察好像是要用一些道具来保护中城区那些畸变的同事,需要提交申请,我已经作为保卫科的代表签过字了。”   聂越声捧出了一只盒子,里面放着一只□□。   洛载归:“这是什么?”   步无尚简短道:“是‘记忆之枪’。”   聂越声将道具跟文件放在上司的桌子上,然后悄然退开数步。   橘色的灯光让房间的轮廓变得柔和,步无尚的影子映在她的脚边,年轻的督察官正翻阅着刚刚递上来的调查结果。   “在面对她的时候,你都看到了什么?”   步无尚说话时没抬头,不过洛载归很清楚,这句话显然是对自己讲的。   洛载归:“我没看到。”   步无尚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请解释一下没看到的意思。”   洛载归将他那一头秀丽飘逸到能用来打洗发水广告的乌发轻轻拨回背后:“我也是在很久之后,才弄明白了自己能力真正的使用方式。”   他的真名叫做[密瞳·身份证明]。   洛载归慢条斯理道:“我可以给自己看到的能力者,出具一份写有基本信息的身份证明,之后那份证明就会一直被保存在我这里,所以我才能了解到其他人的信息。”   步无尚点头,她以前就知道,有一种人的能力类型是洛载归看不出来的,就是刚刚觉醒,还不知道自己真名的那些人。   除此之外,就是——   洛载归:“密瞳跟界域彼此克制,如果目标人物身上覆盖了一层浓郁的界域之力,那么结果也会一样模糊不清——这是我在[无光]时期的情况。”   步无尚盯着洛载归,声音都变得飘浮了:“你现在已经升入了[黄昏]。”   洛载归扯了下衣领,像是在让自己松松气:“是,我已经升入了[黄昏],所以与[无光]时期相比,能更清晰地感觉到一个人的特质。   “直觉告诉我,那个姓程的人也是一个密瞳,不过没有证据。”   他的手上出现了一张A4纸。   A纸上的内容是程亭羽的资料介绍,然而除了姓名之外,年龄、照片等信息栏中,都只有一团模糊的影子。   步无尚:“[造梦家的注视]?”   跟无尽城相关的讯息中,这也算是一个流传挺广的特殊状态名。   洛载归:“有可能。”他抬手,在喉咙处比了一个切割的手势,笑,“所以督察官阁下,你要启动紧急清理流程吗?”   步无尚思忖片刻,摇头:“还不用。”又道,“把她的活动范围限制在外城区当中就行。”   洛载归注视着步无尚。   后者抽出一张文件,在处理方案上写下“限制活动范围”等字样。   洛载归点头:“其实我的建议也是尽量别动手。”又道,“造梦家的力量,非常麻烦。   “今年二月的时候,白塔研究会捕捉了一个大概率会转化为[提灯人]的濒死者并将之击杀,负责击杀的那个人在睡着后,就再也没有醒来。研究会用特殊方法,延迟了负责击杀者的生命,他的身体慢慢出现了畸变,与古源者的眷族们十分相似。   洛载归轻轻叹了口气:“城市是活着的,所以才有城市之主的说法,姓程的那个人,已经算是被无尽城抓住了。”   步无尚:“另一个人呢?”   洛载归回忆了下:“你说的是那个咒言?她的能力非常有意思,如果成长起来的话,绝对会很有用,如果你不招揽的话,我都想打个申请,将人带回保卫科去”   步无尚:“将两个人的身份证明都给我。”   洛载归对此没什么意见,他耸耸肩,将两张纸放在步无尚的书桌上。   步无尚嗯了一声,随后扫了眼办公室门,目光里的含义非常明显。   洛载归也很自觉:“不打扰你加班,有事再联系。”   他转过身,向外走去。   办公室内的光线并不明亮。   伞形的灯罩笼在灯泡上头,橘色的光芒只驱散了一部分黑暗,还有一部分,将书房覆盖住了,洛载归身后,步无尚无声站起,从盒子里取出[记忆之枪],朝着同事的后脑勺,扣动了扳机。   “砰!”   督察官的枪法很准,血花一样的东西从洛载归中弹的地方飞溅开,巨大的冲击力将他带得向前方跌去,秀丽的乌发一根根飞扬起来,然后缓缓垂落,最终跟主人一起,倒在了地上。   步无尚垂下手臂,她一瞬不瞬地看着地上的同事,五官像是埋在了阴影里,一时间失去了所有表情。   聂越声一声不吭地靠墙站立,盯着自己面前的一小块地板,似乎什么也不曾听见,什么也没有看到。   步无尚再度拿起文件,右手按在处理方案上,很快,“限制活动区域”那一行字开始溶解,最终恢复成了一片空白。   “把人带过来。”步无尚对聂越声道,“我想我有事情找她。”   作为习惯就是加班的外城区督察员,聂越声办事相当一向颇有效率。   长官打人他负责灭迹,长官喊人他就去当传呼机,仅仅十五分钟后,已经睡下的程亭羽,就重新穿好外套,坐到了刚刚被打扫过一遍的办公室。   聂越声端来了一杯浓咖啡跟一杯苹果汁,随后都放在了程亭羽面前。   程亭羽:“……你确定两杯饮料都是我的?”   聂越声声音里带着点自豪:“督察官阁下现在还不需要咖啡。”   程亭羽回忆了下外面黑沉沉的夜色——懂了,还不到凌晨,对督察队来说,属于正常上班时间。   聂越声放下饮料后退出办公室,将空间留给领导以及领导的客人。   步无尚:“我并没有恶意。”   话音落在的瞬间,步无尚觉得面前人的目光产生了明显的变化。   空气中飘荡着一股若有如无的危险感。   那个年轻人笑了下:“难道督察官做了什么会让我觉得有恶意的事?”   程亭羽一面与步无尚交谈,一面思忖。   对方会强调这么一句,多半是察觉到了什么。   自己目前值得关注的地方,不是被造梦家注视过,就是真实能力是密瞳。   步无尚跳过了这个话题:“我曾经跟秦锦鸿做过一个交易,她有一样很有用的道具,可以看到某些问题的提示。”   程亭羽想到了那块钥匙碎片。   她原本以为,是造梦家跨越时空,利用副本将东西交到了自己手中,现在看来,钥匙碎片其实一直保存在秦锦鸿那里。   步无尚:“我得到的提示告诉我,应该将一样东西交到你手上,然后再过一段时间,我就能知道问题的答案。”   程亭羽确认:“你的意思是,我会用这样东西,让你得到答案?”   步无尚反倒摇头:“不一定和你有关,也不一定和那样物品有关。   “所谓的提示,只是一些命运的路标。”   她很耐心地解释,还给程亭羽举了一个例子:“曾经有一个人在使用这个道具时,想提前知晓自己明天考试第一道选择题的答案,得到的提示是坐上一辆巴士,那辆巴士上什么也没发生,但在他从巴士上下来时,正好看到路边的红气球上被涂了一个字母A,而A就是那道选择题的答案。”   程亭羽明白了。   那样道具与其说是会把答案告诉提问者,不如说是会将命运的节点标注出来。   只要当事人去触碰那些节点,就能与答案相遇。   步无尚递给程亭羽一张温泉招待票。   “作为问题的参与者,你也会得到一个问题的答案。”   程亭羽眨了下眼睛。   她有问题吗?   当然有,而且有很多。   自己到底失去了哪些记忆,又到底要过来做什么,所有的一切,都仿佛秤砣一样,压在她的神经上头。   程亭羽拿起了那张温泉招待票:“步督查,应该有办法让我进入中城区?”   步无尚点了下头。   “这里还有两张身份证明,你也可以带上。” 第87章 温泉山庄(一)   程亭羽觉得, 那两张身份证明上的力量有些熟悉。   步无尚肯定了她的猜测:“这是密瞳力量凝结的造物,持有者选择使用后,可以临时获得上头记载的能力。”   程亭羽扫了眼A4纸上的内容, 上面那张是她的证明, 除了名字之外,所有信息都覆盖着一片阴影,另一张是卫胥晷的,真名栏后面写着“[咒言·言出如反]”的字样。   卫胥晷不像是没对自己能力做过遮掩的样子,然而督察队已经成功拿到了她的详细资料。   她拿起身份证明,笑了一下:“也好。”片刻后, 忽然道, “中城区的督察员,好像不是特别聪明。”   程亭羽给的评价其实相当含蓄。   从结果看,那些人简直是自动自觉地在给副本送温暖。   步无尚脸上一向没什么表情, 此刻却像是有些厌倦似地吐出一口气:“工蜂当然不需要有自己的脑子。”   跟步无尚的沟通颇有效率。   两人以最快速度确定了后面的计划,程亭羽并非没有疑惑, 也并不完全相信面前的督察官, 然而对方那种同样怀藏秘密的姿态,却使得两人默契地没有选择深入探寻。   程亭羽揣着温泉招待券往回走, 她其实不反对冒险,时不时还会主动冲向作死第一线, 不过现在也隐约觉得, 自己的行程表是不是太密集了一些……   她感觉自己明白了自由职业者的真谛,不是上班时间自由, 而是任何时间都能自由地去上班。   写作有机动性, 读作二十四小时待命。   程亭羽一面思考“既然往日记忆截止于毕业找工作的时刻那是否意味着穿越后的她注定劳碌命”, 一面拍了拍枕头, 把熟睡的卫胥晷喊了起来。   在对方睁眼的刹那间,房间顿时被名为起床气的低气压所笼罩。   卫胥晷从嘴角扯出一个冷笑:“……虽然我下午的时候休息过,不过现在是凌晨两点。”   她盯着自己邻居的脸,两只眼睛像是蕴藏着暴风雨的两团乌云,仿佛要是对方说不出一个合情合理的午夜闹铃理由,就要立刻挑选出三百句不重样的词句,给予对方真挚的祝福。   程亭羽:“过两天我有点事情,要出门一趟,这段时间,要是有人上门的话……”   卫胥晷:“什么事?”   程亭羽:“麻烦帮我收一下房租。”   卫胥晷:“……”   程亭羽看卫胥晷的表情,觉得对方平日里应该是不习惯骂人的类型。   卫胥晷深吸一口气,到底还是从邻居的不靠谱发言里抓住了重点:“所以你要去哪?”   程亭羽一本正经地回答:“去度假。”   卫胥晷觉得外城区的邻里关系真是让自己获益良多,起码大大拓宽了怒气槽的上限。   程亭羽:“还有那双古董手套,督察队的人答应我,会尽快交给螺丝刀。”   卫胥晷提醒:“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们上次也答应了你同样的事情。”   程亭羽:“既然是意外,那总不会盯着一个人反反复复地出现。”   卫胥晷平静道:“希望你说话时有开着我的能力。”   她等了一会,确认邻居再没什么要嘱咐的,终于再次闭上眼,倒进了柔软的被子里。   跟卫胥晷通过气后,程亭羽开始为即将到来的温泉之旅做一些基本的准备。   刚醒来的时候,她身边的行李便不多,进城后住了几个月,也没攒下来多少,重要物品都放在空间道具中,剩下的换洗衣服用双肩包装好,程亭羽轻轻松松地登上了步无尚给她安排的专车——外城区到中城区需要经过关口的检验,督察队那边又帮忙更新了程亭羽的车票数据,批下了临时性的出入权限。   司机:“偶尔也会有外城区居民,被邀请到中城区里头嘛,你的权限只能在安湖山附近活动,如果离开规定区域,会被中城区的督察员击毙或者遣返。”   能把击毙放在遣返前头,中城区比外城区更加看重居民资格。   程亭羽看着车窗外头的风景。   飞快后退的行道树,一盏又一盏路灯,在黑夜里织出了长长的道路,眼前的情景跟记忆的碎片无限重合,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并未穿越,只是在车子上打了个盹。   司机还在絮絮叨叨:“我会把你送到规定地点,剩下的路得由你自己走。”   程亭羽:“不能开到温泉山庄门口?”   “不行的哦。”   司机看着程亭羽,非常认真地回答。   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悄无声息地回过了头,脖子上的骨头跟关节没有发出丝毫声音,就像他的脑袋里面已经被掏空,然后松松垮垮地套在脖子上,想怎么转,就能怎么转。   “没有招待券的话,可是去不了山庄的呢。”   现在是冬天,车内没有开灯,也没有开暖风,冷意弥漫在空气内,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了一口雪到胃袋里。   车的速度慢下来,然后停在了路边。   司机替她打开门,声音嗡嗡的:“我只能把你送到这里。”   程亭羽给自己戴好外套上的兜帽,朝着司机点了点头。   [安湖山温泉山庄招待券:这是一张来自安湖山温泉的招待券,持有此物之人,可以进入山庄区域。   备注:由督察官步无尚从她的老同学洛载归手中获得。]   在把钥匙碎片放到眼睛里之后,程亭羽的鉴定能力也出现了变化。   她现在甚至能偶尔看出物品上前任所有者留下的痕迹。   早晨四点五十六分。   程亭羽从专车上离开后,那辆黑色的、冷如幽灵的车辆,就无声驶离了山脚,面前的安湖山被淡白色的雾气所笼罩,影影绰绰看不分明。   斜前方插着一个路标,上面写着“温泉山庄↑”的字样。   程亭羽拿出招待券,温泉附近的地图就印在背面,她背着行李,沿着上头的指示,一步步往目的地走去。   虽然整座山都被雾气笼罩,然而自从她走进了浓雾之中,视野反而变得明晰了一些,两边的林木依旧模糊,然而中间的山道却清清楚楚,向着远方蜿蜒而去,从程亭羽的视角,只能看见那条道路一直往山上极远处伸展而去,她拐过两次弯,总算看见了温泉山庄的大门。   这片建筑群给程亭羽的第一感觉是崭新。   就好像这座温泉山庄才刚刚开业,还没有正式迎接客人一样。   “您的猜测很对,我们现在确实还不算正式营业。”   一个有人类脑袋四倍大的水滴状或者说蝌蚪状的员工,正在跟程亭羽恭恭敬敬地介绍温泉山庄的情况。   至于为什么能准确判断出眼前水蝌蚪的身份,倒不是程亭羽观察力出色或者是想象力丰富,主要是对方胸前挂着“迎宾人员”的牌子。   程亭羽跟着水蝌蚪往山庄内走了一步,又停下,若有所思道:“像你这样的迎宾人员……”   她皱起眉,仿佛遇见了一个难题,面前的迎宾水蝌蚪明显吃了一惊,胖乎乎的身躯因为紧张而晃动,尖锐的声音从它的嗓子里冒出来:“哎呀,真是不好意思,我突然想起来有点事情。”   水蝌蚪一面说着,一面从圆乎乎的腹部伸出半透明的触足,忙不迭的往后退。   程亭羽的睫毛像蝴蝶翅膀一样翕动着,她站在原地,一言不发,就在新来的客人提出问题之前,另一个迎宾又不知从什么地方钻了出来。   看到新出现员工的模样,程亭羽眉眼间的疑惑迅速消退了——顶替水蝌蚪位置的,是个满脸憔悴之色的女人,她身上也带着一个牌子,写着“实习迎宾人员”的资源,她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欢迎客人光临温泉山庄。”   女人说话时夹杂着明显的摩擦声,好似在用力咬着自己的后槽牙。   袖子遮住了她的手,也遮住了她捏紧了拳头,过了好一会,女人才慢慢递过一张纸:“这是一份山庄的地图,请客人收下,我会带您去办理入住手续。”她又急匆匆地补充了一句,“其实在您走进山庄的时候,就已经算是山庄的住客,但是办理过入住手续的话,可以得到更加全面的服务。”   程亭羽接过了地图。   穿着工作服的憔悴女人悄悄抬起头,目光在来客的脸上,快速滚动了一圈,然而只过了一刹那,她就重新深深低下了头——在那一瞬间,来客也往她的方向看来一眼,对方的眼睛简直黑得吓人,仿佛埋藏着一个深刻的噩梦。   安湖山温泉山庄有着面积广阔到能蹦迪的前台区域。   实习迎宾将程亭羽送过来后,就缩着肩膀,远远地站在墙边。   前台边的墙壁上画着一个红色的大箭头,指向失物招领的地方。   值班的水蝌蚪细声细气道:“山庄内经常能发现客户遗失的物品,它们最后都会被集中放到前台的失物篮里。”   按照迎宾的经验,新客人并不会太在意这些山庄内的正常配置,然而程亭羽却停下脚步,扫了眼最上面的信息。   她并不觉得前台有什么不正常的地方,只是习惯性地观察情况。   程亭羽觉得,失物招领看起来跟以前在马路上瞧见过的宣传单有些类似。   “B087清洁工毛巾一块保管费(5×0.1)元/日”。   程亭羽开口询问前台,她现在似乎也不觉得这些水滴员工看着奇怪了:“为什么要乘零点一?”   胖乎乎的水蝌蚪前台理所当然道:“既然是山庄员工丢了东西,那当然应该有一些折扣价嘛。” 第88章 温泉山庄(二)   程亭羽点了点头, 不再去瞧那张失物招领,而是打了个哈欠。   水蝌蚪前台:“现在就来为您办理入住,您的房间号是104, 请拿好, 接下来,会带您体验我们的温泉。”   程亭羽实在是困了。   她赶了一天的路,之前也没有好好休息,揉了揉疲倦的眼睛:“一定要去体验?”   几乎要贴在墙角上的实习迎宾总算找到了自己说话的机会:“您的假期一共有七天,后面六天的服务是可选的,但第一天的提神醒脑泉一定要泡。”   程亭羽叹了口气, 随和地接受了山庄工作人员的安排。   她被带到了房间里面。   居住环境竟并不比秦锦鸿跟步无尚的私宅逊色, 各色物品都准备得齐全,让人觉得如果选择光临这间温泉山庄的话,完全不必自己准备什么行李。   住宿区与泉区彼此连通, 就在程亭羽住的那间104房间的后院当中,就有一个二十平米左右的单人温泉。   她换上了一件白色的宽松睡袍。 宝_ 书_ 网_w_ w _w_._b _a _o_ s _h_ u_5_. c_o_m   温暖的水汽, 乘着风往房间里轻轻地吹。   不用迎宾提醒, 来客自然知道自己应该去往何处。   程亭羽来时正是凌晨,太阳迟迟未从林间升起, 院中的石子路上凝结出了一层露水,她踩着夜晚的余韵, 一步步踩进了泉水当中。   自从她失忆以来, 日子就一直过得很匆忙,要么是过副本, 要么是在过副本的路上, 很少能像现在这样, 悠闲地享受自己的假期。   对于眼前这片崭新的世界, 程亭羽始终保持着一份疏远与紧张。   那些坚硬的情绪安静地融化在了温泉的热气当中。   她将自己沉进水中,头顶上起伏的微波将光芒温柔打碎,乌黑的发丝徐徐散开,仿佛水草一样飘荡。   程亭羽任凭自己沉没在水底,她感受着温泉轻轻摇晃,直到肺部最后一点空气也化为泡泡从泉水中飞快离开后,才哗然一声,重新破水而出。   一颗颗水珠顺着发梢接连不断地落在泉水中,碎成了一朵朵涟漪。   程亭羽以指做梳,把湿漉漉的头发梳回后脑,她的眉眼都因为浸透了泉水,显得湿润而鲜明,一滴水珠挂在睫毛上,随着移动晃落下来,睫毛下浓黑到令人生畏的眼睛,像是裹在绸缎中的尖刀,无声宣告着自己强烈而稳定的存在感。   她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半晌后,忍俊不禁似地笑出了声。   此时此刻,她的笑声也像极了水中的气泡,只在空中短促地一滚,就完全消失了痕迹。   “居然是这样的副本……”   程亭羽手上道具不够多,所以在过副本的时候,会习惯性地多看看周围的环境。   然而安湖山温泉副本,却在程亭羽刚刚进来的时候,就飞快地模糊了她的认知。   在刚看到那些水滴工作员的时候,程亭羽尚且感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违和,然而等她走到前台的时候,就完全接受了相关的设定。   她低下头,借着水面上的倒影了解了下自己此刻的情况。   除了阴魂不散的[造梦家的注视]外,自己现在还多了[温泉山庄客人]跟[提神醒脑(十三小时)]两个特殊状态。   再联想到工作人员之前的提示,程亭羽完全理解了为什么第一天的温泉必须泡,不然她还得顶着自己被强行打了一折的认知力在副本内晃荡。   [提神醒脑]是一个给出了明确时效性的buff,程亭羽又在温泉内待了一会,括号内的小时数慢慢提升,一直到了二十四小时,才彻底停止。   接下来,她将有一天的正常状态。   程亭羽从温泉中站起,随着客人的离开,泉水的水位开始逐渐下降,就好像水中藏着一个空洞,等她从院子内离开,一分钟前还满当当的温泉,就已经完全变空,连一滴水的痕迹也找不到。   庭院中的水雾飘荡着散开,早晨的阳光安静地照下。   今天的温泉服务结束了。   虽然并没有睡觉,但程亭羽之前在前台处感受到的疲惫已经消失无踪,她回到卧室里,找到方才被自己在认知模糊时丢下的行李,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没法开机,当然在副本里,这也不算意外情况。   她放下手机,仔细把带来的行李检查了一遍,山庄内设有失物招领处,也就意味着,里面的人存在遗失物品的可能性。   程亭羽的记性跟观察力都不错,她双肩包内的换洗衣服都在,空间道具里的东西也没有缺失,然而即使如此,程亭羽依旧有种少了什么的感觉。   她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忽然间动作一顿。   空间道具中传来了熟悉的阴凉感。   [幸运决策币]是一件非常有职业道德的道具,哪怕程亭羽大部分时间都会忽略它,依旧会在所有者遇见困难的时候,诱惑对方使用自己。   不过它会在此刻起效,本身就包含着某些意义。   要程亭羽说,她身上有什么即使丢了也无法立刻感觉到的东西的话,那绝对就是[一件毫无存在感的饰品]。   程亭羽此前把[一件毫无存在感的饰品]设定成了手机链的样式,她现在再低头一看,发现手机上头果然空无一物,很显然,那件道具已经在不知不觉中丢失。   早上七点。   泡过温泉的程亭羽带着她恢复正常的认知能力,重新出现在前台处。   圆滚滚的水蝌蚪瞧了她一眼,表情居然很能算得上生动,从中看出了一丝遗憾。   “我们当然知道客人都丢失了什么东西。   “三天内的失物,都会出现在失物招领的清单上。”   程亭羽:“那超过三天的东西,你们会怎么处理?”   水蝌蚪前台露出了一个带点雀跃跟期待的笑,它们这样的生物,嘴里居然长满了又尖又细的利齿:“如果超过三天还不把东西拿回去,当然就是不要了嘛,就算是我们,也不可能一直帮客人保管物品。”   它说得合情合理,程亭羽却依旧从中嗅到了一股不详的味道。   要是拿回失物这件事不存在任何困难的话,自然没必要特地加上时间限制。   水蝌蚪前台将失物招领清单递给程亭羽,后者果然在最后面,找到了自己的东西。   “104房住客 [一件毫无存在感的饰品] 保管费5元/日”   程亭羽带了钱包,她抽出纸币,想要为保管费买单,然而——   水蝌蚪前台的笑容似乎更加灿烂,好像一直在等待着这一刻:“非常抱歉,温泉山庄不接受外面的货币。”它低着头,假装遗憾似的,“想要拿回失物的话,当然要支付温泉山庄里的钱呀。”   程亭羽神情不变。   对方的话于她而言,就像是第二只靴子终于落了地。   “那么温泉山庄的货币应该怎样获取?”   水蝌蚪前台:“赚钱的事情,那可不容易说清,像我们这样的员工,能定时拿到一点薪水,至于外面来的客人有什么赚钱门路,谁又能知道……”   它絮絮叨叨地扯着些无关紧要的内容,并不是很想把有价值的消息告诉程亭羽。   程亭羽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前台桌面:“如果我选择离开温泉山庄呢?”   水蝌蚪前台:“客人随时可以办理退房服务,在退房之前,您需要一次性结清七天的房费,如果您对温泉山庄的服务感到满意,也可以选择继续租住。”   “……”   与温泉山庄相比,不管是大卖场还是秦宅都格外值得怀念。   起码那里不收房费。   程亭羽轻敲桌面的动作微微顿住。   她垂下目光,看着自己的左手小指。   就在刚刚那一瞬间,程亭羽感觉有什么无形的事物从手指中掉了出去,紧接着,那根小指就变成了一块死肉,软软地垂落下来,没有办法动弹。   与此同时,失物招领清单的最后又新增了一行字“104房住客左手小指保管费5元/日”。   程亭羽扬了扬眉。   她人就站在这里,但左手小指却莫名其妙地弄丢了,而且还同一时间出现在了失物招领的清单上头。   水蝌蚪前台好像看明白了客人的质疑,慢条斯理道:“看来您又有一样东西不见了,这也很正常嘛,要是能预知丢了什么,丢在哪里,那还能叫丢失吗?”   程亭羽扫了它一眼,卷起袖子:“假设有顾客殴打山庄员工的话,需要额外付费吗?”   水蝌蚪前台一副很好说话的模样:“如果您非要这么做,我们也是同意的,作为山庄员工,当然需要竭诚为顾客服务。”   程亭羽沉默片刻,拿着失物招领清单:“这个,我就先带走了。”   水蝌蚪前台上下移动着自己圆形的头颅,没有阻拦,也没有问程亭羽收取费用。   清单上大部分失物,其实都来自于工作人员,其中一些是类似于毛巾一类的工作用具,另外一些则是手臂、小腿等让人一看就会产生“这玩意也能丢,这玩意到底得怎么丢”的疑问的特殊物品。   至于客人的失物,除了她自己的两条外,还有“107房住客发夹保管费5元/日”跟“108住客手术刀 保管费5元/日”。   这意味着除了程亭羽以外,温泉山庄中还有别的客人。   程亭羽把清单翻到背面,发现后头还写着许多补充说明,包括但不限于“逾期未能取回的物品将归温泉山庄所有”、“倘若遗失物品属于顾客躯体的一部分,支付完保管费用后,可选择购买山庄的组装服务”等一系列坑人规定跟额外收费项目。   安湖山温泉山庄占地面积相当广阔,住宿区主要集中在东西两侧。   程亭羽离开前台没多久,就遇上了一个脸颊凹陷神情颓丧的男人。   “……你是新来的客人?” 第89章 温泉山庄(三)   程亭羽并不是第一个被安湖山温泉山庄坑害的顾客, 面前名叫陈亥孖的男人在她过来之前,就先一步踩进了山庄的大坑当中。   陈亥孖的嗓音发抖,他鬼鬼祟祟地拉着程亭羽蹲到了角落里, 摆出了密谋的姿态:“别相信, 它们都是骗人的,这些怪物根本不打算让人走!”   程亭羽公正评价:“这一点,它们应该没有太瞒着。”   那些水蝌蚪形状的怪物,哪怕行为举止都在往工作人员靠拢,然而话语间的那种快活的恶意依旧像是温泉上的热气一般,蒸腾着飘散出来   陈亥孖没去留意边上人说了什么, 他面部的肌肉因为激动而扭曲成了一团, 双手紧紧抱住了头:“失物招领处的东西,不止有道具,还包括我们身上的器官……这家山庄会把客人慢慢吞噬进去。”   程亭羽看着自己左手小指。   这根手指已经失去了所有知觉, 就这么软软地挂在手掌上,她慢慢移开目光, 扫了眼边上的陈亥孖, 不紧不慢道:“你来了几天了?”   陈亥孖的面孔因为绝望而泛灰:“已经四天。”   仅仅四天,在他口中, 却仿佛过去了一个世纪。   程亭羽能理解这种感觉。   归属于她的东西,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莫名丢失, 至于负责失物招领的水蝌蚪, 虽然贴出了告示,却根本不像是要把失物还给客人, 而只是列出了战利品的清单, 看着顾客们在逐渐失去自己所有物的过程中崩溃哀嚎。   现在丢的是左手小指, 下一次, 她弄丢的会不会是整条手臂?或者再倒霉一点,直接少了一颗心脏?   程亭羽轻轻叹出了一口气。   “你已经在山庄内过了四天,行动没有明显的不便——要么是特别幸运,要么就是你已经找到了拿回失物的方法?”   陈亥孖抬起头,小声:“并不是我找到的,是以前住客留下的经验。”   程亭羽的态度让陈亥孖稍微镇定了一些,说出了自己所掌握的信息。   “失物都被存放在失物篮里面。   “前台不会一直守在原地,它们也需要换班,在那段时间,失物篮处在无人看管的情况下。”   陈亥孖的声音越来越低,似乎仅仅是把话说出来,都耗费了巨大的勇气似的:“我们可以趁机把失物拿到手里。   “不过只要东西一少,那些怪物就会立刻发现,回来寻找……你的身手怎么样?”   程亭羽垂下目光,注视着蹲在角落里的陈亥孖,脸上没有丝毫心虚的神气:“血肉玩家的身手总不会太差。”   陈亥孖抬头,目光快速在她脸上一转,似乎也放心了一些,连声道:“那就好,那就好。”   “不管是什么结果,只要有人对失物篮动手,前台那边会戒严一段时间,所以我们只有一次机会,到时候,我的同伴会在门口拖延那些怪物的行踪,一定要抓住机会才行。”   程亭羽没有立刻答应。   她靠在墙壁上,带着锋利气息的面孔被阴影遮住了,叫人全然看不分明:“你们已经有了两个人。”   陈亥孖嗯了一声。   程亭羽眨了下眼:“那为什么还需要我?”   陈亥孖的头动了动,却没有转过去。   他总觉得今天的新住客,有着令人恐惧的目光。   这并不是错觉,原本在[一件毫无存在感的饰品]的掩饰下,程亭羽身上的异常算是被掩盖住了,但在失去了遮蔽类道具后,她右眼中浓稠的异常就像是凝成了实质一样,随时随地都有可能从眼眶中流淌出来。   程亭羽:“你们不是同一天进来的,所以得考虑有人离开后该跟谁合作?还是说……”   她的视线在陈亥孖的腿上扫过,“你有什么不能独立寻找失物的理由?”   陈亥孖的喉咙动了动,嗫嚅:“今天早晨,我弄丢了半只脚。”又急急忙忙地补充,“但我不会拖累你。”   虽然陈亥孖精神情况堪忧,不过好歹也在山庄内待了四天,积攒了不少情报。   据他所言,物品的丢失还是有点规律的,通常情况下,每半天才会丢上一两样——温泉山庄并不是手起刀落的副本,反而喜欢慢刀子割肉,一点点折磨陷在里头的参与者。   程·已经丢了两样东西·亭羽:“……”   她有理由怀疑自己受到了副本的针对。   陈亥孖带着程亭羽跟他的另一个同伴汇合,那人同伴叫做杜由迦,比陈亥孖生的矮小一些,唇边带着与年龄不相符的深纹,瞧着像是一直在跟人生气似的。   见到陈亥孖找来了人,杜由迦带着提防之意将程亭羽快速打量了一遍,按照他以前的习惯,还得再多观察观察,此刻却莫名不愿意多看来人的脸,只是僵硬地点了点头,又向她强调:“千万不能失败,一整天都不会再有机会。”   杜由迦:“那些怪物换班时间是上午十点半。”   陈亥孖插话:“前台没人的时间不到三分钟。”   杜由迦纠正:“是两分半。”   避免引起怀疑,杜由迦偷偷在院子里躲藏了起来,他会等到十点半的时候再出来,然后假装只是路过,尽量拖延住水蝌蚪十几秒,给程亭羽两人留下撤退的时间。   至于陈亥孖,则躲在了走廊里,程亭羽的视力实在出色,水蝌蚪前台刚刚晃着身体,流露出离岗的意图,便被她立刻发现。   程亭羽低声:“就现在。”   能在督察队面前伪装成血肉型玩家,她身体素质确实相当出色,在程亭羽想要轻盈的时候,就能轻得像一柄薄刃。   她靠近前台的速度,也快得仿佛刀刃离鞘,程亭羽行动时没忘记同伴,她的右手始终稳稳地扶住对方,免得陈亥孖没能跟上。   陈亥孖急促:“不用管我,你快一点。”   程亭羽点了下头,她眼睛的颜色太深,目光里仿佛蕴着一团阴影。   前台后面,摆着三个一模一样的失物篮。   考虑到温泉山庄会帮忙保存三天内的失物,那么在此设置三个篮子,也是很合理的一件事。   每个篮子的体积都不小,很像程亭羽穿越前见过的那种可以用来养荷花的大水缸,材质乍看是木料,但仔细打量,却有种超越了材质的沉重感。   从他们所站的位置从篮子口往里看,所有的光线都像是被吞没了,什么也瞧不见。   程亭羽问:“是第几个?”   “是最后那个。”   陈亥孖有些着急,他拽着程亭羽的袖子,想把她拽到第三个篮子边上……   结果却直接拽了个空。   在伸手的那一刹那,本来站在旁边的那个年轻人,已经不知不觉地后退了一步。   奇异的、水草一样的寒意密密升起,陈亥孖的感觉先于意识出现,他在心中浮现出巨大的恐惧之后,才慢半拍地发现,原来刚刚的速度,还不是那个年轻人的极限。   他猛地回过头去。   程亭羽已经轻轻退开,她站在了陈亥孖背后,伸出手,在对方背上用力一推。   回过头的陈亥孖,只来得及看到那个年轻人脸上的一丝微笑。   陈亥孖离失物篮实在很近。   人在失去平衡的时候,总会有一些下意识的反应,电光石火间,陈亥孖伸手扶住了篮子的边沿,希望借力让自己站稳,只要扶一把就能稳住,手碰到失物篮的时候,支撑躯体的力量就消失了,先是手掌,然后是小臂,最终整个人都顺滑地落进了篮子里,跟其它失物一样,被彻底吞没。   “又找到了一件失物……哎呀,原来是客人发现的。”   过来换班的水蝌蚪晃悠悠地走了过来,它先是伸着头往篮子里看了一眼,很快,那张失物清单上就多了一行“B138 清洁工(待估价)”的字样。   程亭羽没有撤退。   作为一个没从篮子里偷拿失物的客人,她没有任何理由避着工作人员。   程亭羽听水蝌蚪说过,失物会装在失物篮里,那换个说法,失物篮里放着的,自然就该是失物。   所以,方才她的手要是伸进去了,又会发生什么?   程亭羽本就是很难放开心防的那种人,陈亥孖意图明显的行为,更让她生出了无限疑虑。   想要拿到点什么,难免会被夺走点什么,既然陈亥孖希望她能把手伸进去,程亭羽就用陈亥孖整个人做了这个实验。   如今的情况,跟她推测出的结果一样。   程亭羽跟前台员工商量:“既然帮山庄找到了失物,自然应该给我点好处。”   温泉山庄会让其中的参与者时不时丢失些物品,每个人都几乎是挣扎在生死线上,陈亥孖两人没力气去做损人不利己的事情。   对方既然会诱骗她变成失物,就必定能够从中获益。   水蝌蚪前台有点不高兴道:“可真是遇见了一位精明的客人呐,”   它用触足搏动算盘珠,好半天才不情不愿道:“嗯,你确实找到了一件特别有价值的失物,能拆分出许多收费项目来。”它看着程亭羽,“既然帮了忙,那我可以给你一点提成,下次要是遇见类似的情况,可也要记得给我们帮忙呀。”   在某些情况下,水蝌蚪还是挺实在的。   说是一点提成,就真的只有一点。   程亭羽拿着手中深绿色的写着“一元”字样的两个塑料小圆片,深切感受到了副本的抠门。   这点钱,连一件东西都不够赎回。   水蝌蚪前台也有自己的道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你找到的失物是一个员工,保管费得打一折,我们赚得少,给的提成当然也不会高。” 第90章 温泉山庄(四)   拿到提成的程亭羽没急着走, 而是留在前台,观察水蝌蚪办公。   副本怪物大约也是十分无聊,一点也不介意客户待在边上, 反而有一搭没一搭地跟程亭羽聊起了天。   “虽然是新客人, 不过你也很有提防心呢。”   程亭羽:“刚刚来一个地方,难免有些警惕。”   不过即使没有听过前台说起过失物篮,她也不会被瞒过。   作为一个实力接近[黄昏]的鉴定师,程亭羽能看到的信息已经越来越多,陈亥孖从出场开始,身上就一直挂着个名叫[温泉山庄实习员工]的特殊状态。   她也并不瞎……   一个念头尚未转完, 程亭羽就感到右眼的位置骤然变轻, 原先清晰的视野仿佛蒙上了一层无法穿透的浓雾。   她轻轻触碰了一下自己的右眼,眼球的感觉与左手小指一样,变得格外麻木, 不过两者也存在区别,刚刚那一瞬间, 程亭羽仿佛连灵魂都被人挖空了一块。   “真是没想到, 今天还能得到新的失物!”   水蝌蚪前台的声音瞬间雀跃起来,要不是顶着工作人员的身份, 它大概已经笑出了声,不过作为副本NPC, 水蝌蚪感觉同样灵敏, 在客户动手殴打自己之前,立刻做出补充说明, “总有很多人打失物招领处的注意, 不过我们跟那些实习员工不一样, 要是受到攻击的话, 会有山庄保安会过来制止那些匪徒呢。”   “”……   明明失去了一半的视力,那个年轻人给人的沉重感却并未减退,片刻后道:“既然如此,你可一定好好保管失物才行。”   水蝌蚪前台摇晃着自己圆形的身躯:“三天之内,要是没人来支付保管费的话,我们当然会好好保管,但要是有人提前付了钱的话,那就没办法了。”   程亭羽微一扬眉:“不是本人,也可以领回失物?”   水蝌蚪前台理直气壮:“既然开门做生意,山庄总不能太不通情达理,我们不能拦着客人结伴住进来,既然拦不住客人结伴住进来,就更拦不住客户帮别人付钱,至于拿回失物后,付钱的那位有没有把东西还回去,就是客人之间的纠纷了。”   ……安湖山温泉山庄还没倒闭,每一个光临此地的顾客都有责任。   水蝌蚪前台:“不过您也不用太担心,山庄的员工,是不能替客人支付保管费用的。”   下午四点半。   陈亥孖睁开眼睛的时候,整个人都被一片沉甸甸的疲倦感所笼罩。   刚进来的参与者,总是很容易慌乱,再加上副本对人认知存在影响影响,可以说,这是新人们最可能被所谓的前辈们牵着鼻子走的时候。   陈亥孖用去偷拿失物的说辞,把许多新客人骗进了失物篮里,借此积攒着自己的提成,然而他赚的那些钱,却要因为一个意外,完完全全地失去了。   “现在是员工赎回物品的时间,有人要支付保管费吗?”   头顶上,传来了水蝌蚪的声音,那道声音不太清晰,像是隔着一层厚重水幕。   陈亥孖在听到这句话时,心脏几乎要从腔子里跳出,他直起脖子,尽全力叫嚷了起来:“我要付钱!现在就让我付钱!”   他的声音就像是车胎里漏出来的气,带着一种很细的斯斯声。   幸好前台的水蝌蚪并未因为陈亥孖声音不够大而忽略他。   陈亥孖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   温泉山庄副本的机制虽然尤为莫名其妙,却不会一点不给人机会。   即使他整个人掉进了失物篮里,但到了可以赎回物品的时候,也能够获得短暂地交流权限。   “我要支付我自己的保管费!”   水蝌蚪慢条斯理地说:“你丢掉的东西实在太多,每一项都得单独支付保管费用,让我算一下,打完折后,是六十四块六角。”   陈亥孖的一颗心仿佛被关进了冷冻室里,越来越凉。   不管是副本还是现实,花钱的速度永远比攒钱快。   温泉山庄明摆着是在给参与者挖坑,不过陈亥孖也清楚,作为人类,自己根本没法跟副本内的NPC讲道理。   他咬着牙,不得不同意了付账,随后终于被NPC从失物篮里捞了起来。   脱离失物状态的感觉非常奇妙,就像是一个处于半梦半醒状态中的人,被人在脸上狠狠抽了一巴掌,然后从此清醒过来似的。   “啪。”   陈亥孖没能站稳,他刚一出来,就直接栽了个跟头,至于栽跟头的理由,倒也不难弄清楚——他双腿一下的部分都是软绵绵的一片,无法感知,无法用力。   他失去了自己的双脚。   有人提前赎走了属于陈亥孖的肢体。   “原来进了失物篮里的人,还是能出来的。”   一道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陈亥孖豁然抬头,瞧见了今天早上遇见的那个新客人,对方靠墙而站,微微含笑。   陈亥孖:“……是你拿走了我的东西?”   程亭羽没有否认。   从清单上看,保管费用基本都是五元,不过如果遗失物品的人是员工,保管费用就可以打上一折,   山庄对顾客跟员工存在摆在明面上的差别待遇,但其中也有她能利用的部分。   程亭羽花了一元钱,提前买下了陈亥孖打了折的双脚。   陈亥孖没法站直,正在他努力支撑自己的时候,就听见那个年轻人客客气气对自己道:   “你走路不大方便,要不要我扶着你?”   作为一名玩家,陈亥孖深知,趋利避害是活得久的基础,有些人可以欺骗,有些人却最好永远不要得罪。   陈亥孖心里的悔意一波一波地翻涌,夜路走多了难免遇见鬼,他实在不应该因为对方身上透着股安定区域内长大的气质,就把人当成了待宰羔羊。   他垂下了头,仿佛被放完了气的气球,低声:“如果你想知道温泉山庄的情况的话,我们可以谈谈。”   玩家的身体素质普遍不错,失去双脚的陈亥孖,很快勉强找到了一个平衡点,一步一摔地跟在程亭羽后面,十分艰难地离开了前台。   “我不是来了四天,而是来了四十天。”陈亥孖的嗓子发哑,“这个副本存在很多隐藏规则,我可以把自己掌握的那些告诉你。”   程亭羽扫了陈亥孖一眼,声调温和:“那我洗耳恭听。”   只看她现在客气的样子,陈亥孖都得以为,之前被推进失物篮的经历,是自己脑子不清楚时产生的错觉。   陈亥孖:“客户身上并没有钱,获得钱的唯一途径,就是变成温泉山庄的员工。   “成为实习员工没有限制,但想要成为正式员工,就必须购买价值三百元的正式员工套装,而正式员工……”说到这里,陈亥孖的声音都颤了一颤,仿佛再也按耐不住自己的激动,“正式员工可以选择辞职。”   他的声音里带着谁都能听出来的向往。   程亭羽笑了一下。   成为实习员工没有限制,那限制自然就在其它地方。   副本是充满恶意的存在,温泉山庄的诞生,显然不可能是为了让参与者获得一线服务人员的打工体验。   程亭羽:“我猜,在实习生数量增加的同时,山庄中可以赚取金钱的工作数量,应该是不会变化的?”   陈亥孖闻言,脸上露出了一丝转瞬即逝的惊意,他点头:“是,是这样的,副本会按工作情况给参与者发钱,清洁一间空客房一块,打扫一条走廊零点五元,我们每天都得领取接下来的任务,不过都很零碎简单,像看护失物篮这一类的工作永远不会轮到我们,如果人太多的话,就会有实习生领不到。”   这也是非常合理的设定。   既然正式员工的身份是一种珍贵的资源,副本就不会让所有人都能顺顺利利地获得。   陈亥孖:“同时作为实习生,我们每天的食宿费用是五元一人,要是一直接不到新任务,就会因为饥饿而衰弱下去,直到死亡。”   作为老资历的实习员工,陈亥孖选择诱骗客户成为失物,既是为了获得提成,也是为了减少自己未来的竞争对手。   “除了能赚钱之外,对员工来说,副本的机制也会相对柔和。”   这一点,程亭羽也注意到了。   不管是陈亥孖还是杜由迦,思维能力都很正常,而且……   程亭羽:“在你掉进篮子里之前,失物清单上并没有员工的肢体。”   陈亥孖连连点头:“员工就算掉东西,也只会丢失一些工具,我之前说少了半只脚,是骗你的……”他飞快打量了眼程亭羽的面色,确定对方没有发怒,才接着往下说,“像清洁工,没了毛巾的话,就不能承担打扫卫生的工作,而补发一块毛巾需要整整十元。”   温泉山庄副本几乎抓住一切机会,从参与者身上攫取油水。   程亭羽:“除了你之外,我没看到有其他员工来领取失物。”一句话没说完,她就反应了过来,“现在也是实习生领取任务的时间?”   陈亥孖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员工只有在特定时间段才能拿回自己遗失的物品,而工作任务领取点在最北边,想要从前台走到那边,至少也需要一刻钟。”接着道,“而不管是领回失物,还是接取任务,一共都只有五分钟。”   温泉山庄显然是在逼迫实习生尽可能多的去花钱。   程亭羽:“除了转正辞职之外,就没有别的方法从副本中离开?”   陈亥孖的声音越来越低:“我也是无意识打听到的,如果温泉山庄内一个客户都没有,就会进入到暂停营业状态,同时遣散所有还没转正的员工。” 第91章 温泉山庄(五)   难怪程亭羽刚进副本的时候, 带着实习迎宾工作牌的女人会表现得格外激动。   每来一个新客户,就意味着他们距离被集体遣散远了一步。   识时务者为俊杰,刚成为俊杰的陈亥孖正垂着头, 老老实实坐在程亭羽旁边, 一副灰心丧气的模样。   嗡嗡的震动声从他的口袋里传了出来。   “……是工牌。”   陈亥孖慢半拍地反应了过来,利索掏出工牌,挂回到自己身上,同时不忘向掌握自己大半行动能力的客人做出解释说明:“这玩意相当于一个通知道具,会告诉我们一些工作信息。”   他按了工牌一下,很快, 一道细细的声音就从里头传了出来:“B138清洁工, 明日工作接取失败。”   过了一会,工牌中又传出了第二条提示:   “B138清洁工,本日工作未能完成, 扣除当日收入200%。”   程亭羽听清了提示中罚钱打工的内容,再次深刻领悟到了副本的恶意。   她很是怀疑, 副本内的扣钱上班机制, 其实取材于某些老板对于职场的构想。   遭遇过打击的陈亥孖及时开口帮程亭羽答疑解惑:“也不是没完成任务就一定会被扣掉两倍的收入,只是今天我一直陷在失物篮里, 没去工作,所以才会受到惩罚。”   程亭羽听见陈亥孖的话, 露出了一抹沉思之色。   没等到反馈的陈亥孖继续老实猫着, 既没有吭声,也没敢走人。   程亭羽:“你们运气也不错, 要不是看到失物清单上有107跟108住客的信息, 新客人也很难相信你们伪装后的身份。”   陈亥孖:“也不是运气, 实习员工跟正式员工到底都是员工, 只要对顾客没有好处,它们并不介意调整下失物清单上遗失物品的顺序,让某些内容看起来显眼一些。”   深感自己进了黑店的程亭羽:“你在山庄内待了四十多天,有没有见过107跟108房的住客?”   她在失物清单上,看到过这两位住客丢掉的东西,其中107丢的是发夹,而108丢的是手术刀。   陈亥孖点头:“偶尔能瞧见,这两人在山庄内停留的时间比我还长,绝对是资深人士,不过实习员工跟他们都不熟。”又道,“我倒是很想找那两人聊聊,但你们都是住客,如果不理会员工的搭话,我们也不能缠着你们。   “不过客人嘛,总会需要摄入食物的,到了饭点的时候,有时候能在餐厅见到那两人,而且107跟108基本上一起行动,你只要见到其中一个,就能见到另一个。”   程亭羽拿出了手上那张失物清单:“你之前说,员工只会丢失工具,但我间清单上写了,你们的身体的一部分,也出现在了失物招领处。”   陈亥孖立刻解释,他的语速很快,仿佛担心停顿太久,对方会怀疑自己是在编故事似的:“我们的确不会像客人一样,莫名其妙丢掉自己的肢体,不过要是接触到失物篮的话,该不见的部分还是会不见。”   程亭羽缓缓颔首,又问:“你之前提到过,成为实习生没有限制,所以到底应该怎样做,才能变成实习生?”   陈亥孖抖了一下:   “这个,我不能说。”他担心程亭羽不相信自己,急急补充,“你要是怀疑我话的真假,可以去问那些蝌蚪。”   程亭羽的表情有些古怪,她好像想到了什么,但一时间又无法确定:“以山庄现在的任务量,会有多少实习生领取不到工作?”   陈亥孖:“其实是够的,实习生经常弄丢工具,又要支付食宿费用,有时候还会遇到意外……”   在说到“意外”两个字时,他飞快瞄了程亭羽一眼,确定“意外”不打算让自己继续遭遇什么不幸事件后,才接着道:“所以山庄内的还活着的实习生数量并不太多,每天的任务足够我们所有人接取。”   这并不算是一个坏消息。   然而程亭羽在听到陈亥孖的话后,却陡然间陷入了沉默,如果有熟悉她的人在旁边,必定能发现,程亭羽的目光产生了一丝令人不安的变化。   因为脚不方便,陈亥孖一直是坐着的,感觉自己被身边人的影子笼罩了起来,昏暗死寂的感觉飘荡在周围,令人头皮发麻,过了好一会,他才听到新来的年轻人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   “那我是不是,已经在往实习员工转变了?”   “……”   过了好一会,陈亥孖都没有动弹,他的目光跟脖颈都仿佛被石化了一办,没有办法给出丝毫反应。   程亭羽将自己的视线从对方身上移开,微微笑道:“我明白了。”   意识到没办法敲出更多有效信息后,程亭羽终于松了口,允许陈亥孖离开,那一瞬间,陈亥孖充分展现出了身为玩家应有的身体素质,拖着两条腿飞快拉开了与程亭羽之间的距离,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逃了开去,至于那双脚,也在陈亥孖自愿支付了二十元感谢费后,被有偿归还,只是一时半会他还不能重新把脚装上,住客任何时候都能要求前台为自己服务,但员工只有五分钟的时间,可以过来支付失物保管费,或者要求水蝌蚪帮忙接续肢体。   陈亥孖表情挺沮丧,没能成功把新客人骗到失物篮里对他的打击是巨大的,仅仅半天功夫,陈亥孖就损失了所积攒的大部分金钱,又被扣了工资,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比别的实习员工更早意识到了新来客人的异常。   温泉山庄再一次变得安静。   她已经住了进来,不会有迎宾过来招呼,程亭羽发现,要是不去刻意寻找的话,她简直连一个水蝌蚪、一位实习生也瞧不见。   年轻人在院子里默默站了一会,又返回了失物招领处所在的前厅。   虽然拿到了二十元的山庄钱币,不过她暂时没有去赎回自己的右眼。   安湖山温泉山庄在保管费的设置上,也挺看器官下菜碟——那行跟程亭羽相关的记录上,写的内容是[104房住客右眼 保管费50元/日]。   作为一个密瞳,程亭羽并不是第一次受到来自副本的力量压制,却还是第一次被取走了整只眼睛。   带着贪婪气息的无形恶意环绕在她周围,觑准程亭羽所有疏忽的时刻,准备着登场。   水蝌蚪前台瞧着似有所思的沉默客人,嘴巴咧开,它的牙齿密而尖锐,仿佛是两排锯子:“客人的选择很正确呢,山庄内花钱的项目很多,您要精打细算才好——一天的温泉费用最少是五元,想要接着泡温泉的话,得先把前一次的费用给付掉才行。”   程亭羽想起了穿越前一些刚开业的店家。   他们会提供一些免费项目,吸引客人光临,如果客人觉得感兴趣,就会发现,后头有一大堆琳琅满目的收费内容正等待着榨干自己的钱包。   水蝌蚪前台兴致勃勃道:“今天才是第一天呢,我们对第一天过来的客人都是最热情客气的,不止温泉会让人免费体验一次,餐厅也有免费项目,当然,客人要是想再吃第二回 ,就得先把第一餐的钱给付掉才行。”   程亭羽手上有温泉山庄的地图,上头清清楚楚标注了各个区域的位置。   她一个人走在走廊当中。   走廊拐弯很多,没有窗户,也没开灯,光线昏暗,虽然两侧都有门,但所有门都处于关闭的状态。   程亭羽再次产生了那种感觉,好像周围只剩下她自己一个人。   密瞳拥有出色的夜视能力,她在没有失去眼睛的时候,并不在意周围的照明条件,然而在这一刻,久违的模糊感降临了,程亭羽没法看见走廊深处的情形,稍远点的地方,都蒙着一层黑影,她得很仔细地去看,才看清房间门口的编号,从而确定自己的位置。   山庄餐厅,172室。   程亭羽瞧了瞧面前那扇闭合的门,她听到了里面有窸窸窣窣的声音朝着自己靠近,下一刻,房门从里面被打开,露出了一只模样熟悉到让人怀疑山庄内存在着一条员工外形批量复制生产线的水蝌蚪。   水蝌蚪服务员晃动着自己的躯体:“是新客人呐,快请进来。”   温泉山庄不愧是雇了一堆实习清洁工的就业型副本,起码卫生条件做的不错,地板跟墙壁都干净到了可以反光的地步,在餐厅门打开的瞬间,明亮的灯光无遮无挡地照落下来,属于餐厅的气息,霎时间冲淡了走廊上残留的阴暗感。   程亭羽并不是今天第一个来餐厅的客人。   在瞧见另外两人的时候,程亭羽有些明白,为什么陈亥孖会说,107跟108总是一道出动。   一个穿着整洁雅致,有着一头棕色长卷发的漂亮姑娘正坐在自己轮椅上,脸上带着一副墨镜,在她身边,站着一个穿着白色大褂、身量修长的俊朗男人。   如果程亭羽的嗅觉没有失灵的话,她从那个白大褂身上闻到的气味,应该属于消毒水。   漂亮姑娘听到动静,往程亭羽到的方向偏了偏头,询问:“咦,是新客人吗?”   她的声音里透着股好奇。   哪怕已然迈入[黄昏]阶段的玩家,对副本也总是心怀提防的,悠哉得仿佛在自己家一样的状态,并不经常出现在参与者身上。   “是呀。”   既然对方开口询问,程亭羽也客客气气地做了回应:“我今天才刚来,你们呢,已经住了不少时候了吧?”   坐着的跟站着的人都没对新客人的出现流露出明显的警惕之意,据两人介绍,坐在轮椅上的那位就是107的住客,名字叫做康罥束,而站着的大夫则是奚斯鹄。   挺陈亥孖说,107跟108不怎么理会山庄员工,但对于别的客人,他们的态度还是不错的。   康罥束:“我确实在温泉山庄待了很长一段时间了,这里条件那么好,我一点都不想离开。”她向着程亭羽,露出了灿烂的笑容,“至于金钱问题,也完全不用担心——世界上总会有那么一些人,能在副本内享受到贵宾的待遇嘛。   她的声音里带着种理所当然:“这是F0631市里出现的副本,我是城主的侄女,如果你是造梦家侄女的话,那无尽城的所有副本,也不会敢让你花钱体验呀。”   “……”   有理有据,令人信服。   程亭羽万万没想到,自己居然还进了一个具有现实主义色彩的副本。 第92章 温泉山庄(六)   程亭羽并不完全相信康罥束的话。   不过她的脑海中依旧划过一个念头——城市到底意味着什么?   而且对方的话里透露出了一个信息, 城市主人对自己管辖范围内的副本存在一定的影响力。   她倾向于这一点是真的,否则要是康罥束遇上一个稍微掌握了一点秘辛的参与者,很容易被发现是在说谎。   餐厅内亮堂堂的, 里面整整齐齐地摆着五十多张木制的方形桌, 就算上百人同时在此用餐,也不会觉得拥挤。   康罥束跟奚斯鹄两人就在程亭羽的隔壁桌,此刻奚斯鹄拿着菜单,正耐心地翻看。   这两人的状态十分悠哉,似乎并不着急点餐,还有空交流下对食物的感受, 相对而言, 程亭羽的感觉就有所不同。   从中午开始,她就一直感觉到饥饿,到了晚上, 空荡荡的胃就像是燃烧起来,又仿佛拧成了一团, 程亭羽得时时刻刻注意控制自己, 免得她突然低下头,对着桌子来上一口。   对于身体素质超群能连续三五天不眠不食的玩家而言, 这绝不是正常现象。   倘若她现在还保留着密瞳的能力,说不定能从自己身上, 看到类似于[衰弱]或者[极度饥饿]一类的状态。   带着服务员工作牌的水蝌蚪, 在程亭羽落座后,已经体贴地将菜单递了上来。   “客人一定想吃饭了吧, 您现在可以开始点菜。”   “……”   程亭羽的目光在菜单上轻轻一扫, 随即停滞下来。   要不是饿得太狠, 她怀疑自己会把菜单扣在水蝌蚪的脸上。   “米饭, 三元一碗。”   这还是相对正常的价格。   “蛋炒饭,二十元。”   已经稍微不是那么容易接受。   “青菜,三十元一盘。”   程亭羽捏了捏额角,觉得自己光是看着,就能感受到钱包在哀嚎。   再往下,菜色更是一道比一道昂贵,有些甚至能用离谱来形容——   “红烧肉,八十八元。”   “豆腐脑,一百元。”   “烧鹅,一百五十元。”   “蜜汁鸡块,八十八元。”   “韭菜炒鸡蛋,两百一十元。”   “牛肉,两百五十元。”   “鱼羹,三百元。”   “肉圆汤,两百元/碗。”   “普普通通的蔬菜沙拉,三百元。”   “……”   “备注:温泉山庄内不存在其它食物售卖点,请客人放心点餐。”   程亭羽啪地一声,果断合上了菜单。   她恨垄断行为。   康罥束那边倒是已经做出了判断,她有些苦恼地皱了下眉,随后跟在旁边待命的水蝌蚪道:“跟昨天一样就行。”   这两人都是餐厅的常客,水蝌蚪服务员拿回菜单,很快端上了一盘红烧肉,一碟烧鹅,一碟牛肉,以及一碗鱼羹。   食物的香气徐徐飘散,比世界上任何一种气味都更有吸引力。   康罥束雪白的牙齿咬下一口泛着油光的肉:“我晚上总是吃的很少。”又道,“‘贵宾’的影响是有限的,我没办法邀请别的客人一起用餐,服务员们也会维护餐厅秩序。”   她显然是在暗示程亭羽,战斗不是获取食物的正确方式。   程亭羽现在也没力气跟人打架,她尽量移开目光,不去看隔壁桌上的菜色。   虽然已经失去了一只眼睛,但在嗅觉正常的情况下,这也不是太容易完成的事。   隔壁桌的两人都不介意吃饭时闲谈,康罥束咽下红烧肉,满足道:“厨师的水平真是不错,食物也很好,温泉也很好,我真想一直住下去。”   四道菜的分量都不少,康罥束很快就全部吃的干干净净,而那位奚斯鹄医生,只是另外单点了一份没什么特色的蛋炒饭。   程亭羽注意到了康罥束点的四道菜全部都是肉食。   康罥束不仅在食物的类型上存在明显的偏好,她的躯体也存在值得注意的地方。   她身上的线条是一种蕴藏着力量感的流畅,虽然坐在轮椅上,但下肢却并不显得虚弱。   “大小姐是血肉型的玩家。”   奚斯鹄注意到了程亭羽的目光,态度友好地做出了解释。   康罥束:“我坐在轮椅上,也不是腿脚有毛病,而是眼睛看不见。”   程亭羽猜测:“你的眼睛,应该不是被副本收走的?”   康罥束摇头:“跟副本没关系,我一直就是一个瞎子呀。”   仅仅几句话的功夫,程亭羽就觉得自己的饥饿感更深了一层,她嗯了一声,潦草地结束了跟隔壁桌的交谈,拆了包压缩饼干。   吞咽的动作稍微平复了胃部的饥饿感,不过程亭羽也意识到,压缩饼干的效果明显打了折扣,仿佛刚落尽了胃里,就被消化掉了。   水蝌蚪服务员:“我们山庄的餐饮服务是很有名的,既然来到这里,当然还是要体验一下才好,不然就算吃再多别的食物,也很难真正觉得满意呢。”   程亭羽将只咬了一口的饼干放到了桌子上。   对方的话又透露了一条隐藏规则。   客人可以食用从外面带来的食物,但外带的吃食效果很差,程亭羽怀疑,自己就算一口气把身上携带的所有压缩饼干或者能量棒给吞进肚子里,也未必抵得上副本一餐饭的分量。   温泉山庄在逼迫参与者进行消费。   然而山庄内的餐点又如此昂贵,即使程亭羽从陈亥孖身上敲了一笔,也只能买上六碗最便宜的米饭。   程亭羽思忖片刻,不报什么希望地问:“如果吃不完的话,我可以选择打包吗?”   水蝌蚪服务员:“您点的食物,您当然可以选择带走,不过客人应该也注意到了,房间里并没有冰箱存在,就算把饭菜带走,也会很快失去新鲜的风味吧。”   ……现在这可是冬天。   她认真觉得,就算有冰箱,温度也未必会比室外更低,不过安湖山温泉副本在设计的时候,显然没把季节因此纳入考量。   程亭羽好似叹了口气,对一直等在旁边的水蝌蚪服务员道:“我要点餐,请给我来一碗米饭。”   听到客人的吩咐,水蝌蚪服务员脸上的笑容变得愈发深刻:“好,我这就给您把米饭给……”   程亭羽:“然后再加一份肉圆汤,一份沙拉。”   水蝌蚪似乎呆了一下:“真是一位豪爽的客人呢。”   程亭羽冲着水蝌蚪眨了下眼:“反正就算要付账,那也是下次就餐时的事了。”   奚斯鹄好奇:“你不担心下次来餐厅的时候,没办法支付上一顿饭的费用吗?”   程亭羽:“不用担心,我是个非常贫穷的人,就算只点米饭,也完全付不起费用。”   “……”   奚斯鹄大概很少遇见如此贫穷又如此理直气壮的发言,片刻后才欠欠身:“希望下次用餐的时候,还能与您见面。”   他站起身,推着康罥束的轮椅,转身离开了餐厅。   餐厅服务员的效率很高,在程亭羽点餐后,不到五分钟的时间内,就把她要求的食物摆到了桌面上。   菜肴上飘着热气。   程亭羽扫了一眼,在心里做出判断,今天的晚餐里,米饭暂且不提,剩下两道菜不管是卖相还是分量都很普通,完全配不上菜单上标注的价格。   热乎乎的饭食总能让人感觉到熨帖,她明显感觉到,自己的饥饿感正在恢复当中。   喝完最后一口汤后,程亭羽放下了勺子。   水蝌蚪:“真的不用再点一些吗,反正就算要付账,那也是下次的事情啦。”   程亭羽:“过度饮食并不利于自身健康。”她用勺子轻轻敲了下已经空了的瓷碗,推销被拒绝的水蝌蚪服务员晃悠着靠近桌沿,用触足端走上面的餐具。   “等一下。”   水蝌蚪服务员转过身:“您随时可以改变注意,继续点餐呢。”   程亭羽翻动着手上的菜单:“仔细想想,一碗肉圆汤要两百元,实在是太不合理了。”   水蝌蚪服务员仰着头,细声细气道:“山庄的交通不方便,新鲜的食物很难运过来,您不知道,这得费我们多少事,就算稍微贵一点,山庄也是明明白白地将价格标注出来了嘛。”   程亭羽微微一笑,低头看着面前的水蝌蚪:“真的不可以商量么?”   水蝌蚪:“……所以您打算怎么商量呢?”   听见服务员给出了含糊不定的回答,程亭羽反倒没有说话了,她轻轻扫了水蝌蚪一眼,站起身,从餐厅内离开。   离开了光线充足的餐厅,她再一次又被走廊上的幽暗所笼罩,那种影影绰绰的黑暗感与模糊感,简直让程亭羽怀疑,自己的另一只眼睛是不是同样失去了视力。   她看着山庄地图,加快了脚步,大约走了十分钟左右,才总算回到了104门口。   纵然明知道房间也是副本的一部分,但在经历了一整天的折腾后,参与者很难不对此产生一些奇妙的安心感与归属感。   程亭羽按亮了房间灯的开关,然后拿出了自己从前台带走的那张失物清单细看,确认了上面的内容跟她上一次离开前台时相比,没有任何区别。   虽然天色已晚,不过选择睡觉显然不是一个好主意,物品的丢失没有规律,她没法保证,万一自己睡了过去,第二天是否还能睁开仅剩的另一只眼睛。 第93章 温泉山庄(七)   程亭羽轻轻呼出了一口气。   对于副本的机制, 她其实已经有了大致的猜想,但还需要验证。   到目前为止,程亭羽依旧是山庄的客人, 可以在任何时候, 前往失物招领处。   现在应该已经挺晚的了,不过在程亭羽的估量里,应该没过十二点,而且山庄存在轮班制度,就算在午夜时分,依旧会有一个水蝌蚪, 老老实实驻守在前台。   程亭羽:“我过来支付保管费。”   水蝌蚪前台晃晃悠悠地伸出触足, 准备为客人服务:“您要为哪一项失物支付保管费,是您的手指,还是丢失的道具呢?”   程亭羽的右眼一动不动, 像是蒙着一层灰色的纱,她缓缓开口:“在支付保管费之前, 我需要先确认一下。   “这里一共有多少张失物招领清单?”   水蝌蚪前台:“这可很难说清呢, 有些客人会把清单带走,我们总得多印一些, 以备不时之需呀。”   程亭羽笑了一下:“那我就说得更明确一点。”   她低下头,声音变得异常温柔和缓:“请问, 每张失物清单上的内容都是一样的吗?”   “……”   行走于走廊上时的死寂感, 不期然冒出了头,水蝌蚪前台一动不动, 圆滚滚的面孔上, 所有表情都彻底凝固, 过了好一会, 才慢吞吞道:“可能,或许,稍微会存在一些区别吧……”   程亭羽颔首,并不意外地做出回应:“我想也是。”   水蝌蚪曾经告诉过自己,前台员工知道客人都丢失了什么东西,而且三天内的失物,都会出现在失物招领清单上。   方才在餐厅里,程亭羽特地将吃了一口的饼干放在桌子上。   然而等回到房间后,她却并没有在清单上看到对应的内容。   很显然,她手中这张清单中的内容,并不是客户失物的全部。   程亭羽缓缓道:“我有些好奇,如果客人打算赎回自己丢失的钱包的话,又需要支付多少保管费用?”她的声音在前厅内响起,每个字都无比清晰,“刚刚进入山庄的时候,我有点不大清醒,不小心忘记了钱包放在哪里。”   水蝌蚪前台:“……”   这个圆滚滚的怪物叹了口气:“真是遇见了一位格外敏锐的客人啊,所以说,您是怎么发现这一点的?”   程亭羽:“大约是因为这里的员工,总会有一些多余的动作。”   她清楚记得,在陈亥孖成为失物的时候,当时水蝌蚪前台是先伸头往篮子里瞧了一眼,随后清单上才出现了新的内容。   这幕场景,乍看好像是得先确认了失物是什么,然后才可以相关信息更新上去。   程亭羽:“有一点不合理的地方,在员工去看的时候,失物其实已经被放到了失物篮里,正常情况下,整个流程应该是找到失物,记录失物信息,然后将对应物品放到篮子里,那个动作显得太过多余,更像是一种对接下来清单内容变化的掩饰。”   对方需要让失物的信息出现在客人当下所看的清单上,又不想让客人察觉到它行为的目的,才刻意伸头瞧了一眼。   她当时只是有些怀疑,但很快,程亭羽就从陈亥孖口中得到了验证。   前台水蝌蚪会主动调整清单上物品的顺序。   这里存在多个版本的失物清单,每个版本都印了许多份,而放在明面上的,显然是不包含钱包的那一份。   过来度假的客人当然是带着能够在山庄中消费的钱进门的,然而因为旅途劳顿,或者别的什么理由,客人在进门之后,弄丢了那只关键的钱包,随后,山庄员工将钱包放到了失物招领处,等待着客人过来领取。   这是正常的流程,只是拥有调整失物出现顺序的员工,将印着钱包信息的清单藏了起来,摆在明面上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内容。   程亭羽:“客人刚进山庄的时候,存在一个脑子不好使的时间段,真要丢失了什么东西,我也是无法察觉到的,而且与正常的温泉山庄相比,你们这里失物招领处的存在感,也过于鲜明了一些。”   话音落下,清单上立刻出现了一行字。   [104房住客 [钱包] 保管费5元/日]。   程亭羽拿出了一张面值五元的纸币,递给水蝌蚪前台。   原本丢了钱包的住客应该是身无分文的,幸好上午的时候有坏人过来送了一波物资——程亭羽想,玩家普遍还是太过善良,要是多几个陈亥孖这样对自己心怀恶意的存在,说不定在没有拿回钱包的情况下,自己就能攒够七天的房费。   水蝌蚪五官的轮廓似乎变得浅了一些,在意识到客人发现真相的时候,整只球萎靡的就像是熬夜了一整晚的社畜,它不情不愿地接过钱,又不情不愿地将触足伸进失物篮里翻找,取出了程亭羽丢失的钱包。   那是一只深蓝色的普通皮夹,内部塞满了钞票。   她本来因为副本内不能使用外界货币而苦恼,想法的重心发生了偏移,副本不能使用外界货币也没什么,倒是外界不能使用副本内货币,实在是件颇为遗憾的事……   程亭羽挺好奇机制:“要是有人不小心掉进了失物篮里,出来的时候能拿着其它失物走人吗?”   水蝌蚪前台:“请客人放心,失物所有权,在支付保管费用之前,都属于温泉山庄,确实曾经有人利用空间转移型道具这么做过,不过那个人因为自身接触失物,也重新变成了失物呢。”   好的安保措施总能更容易让客户放心,程亭羽抽出一张面值为五十元的钞票:“支付眼睛的保管费用。”   “……”   水蝌蚪没有立即做出回应,反而朝着她,高高兴兴地笑了起来,露出了满口尖锐的牙齿。   这位山庄员工的声音里透露着难以忍耐的雀跃之意,仿佛对于眼前的一幕,已经期待了很久:“很是不好意思,您丢掉的那只,刚刚已经被另一位客人拿走了呀。”   程亭羽眉毛微微一扬。   山庄内的客人并不多。   考虑到其中一位不是很方便外出活动,那么拿走程亭羽右眼人的身份,已经呼之欲出了。   “啪、啪、啪。”   走廊的黑暗中,传来了一阵鼓掌声。   奚斯鹄的声音里带着堪称真挚的赞叹之意:“很少能遇见像你一样冷静的参与者。”   “更让我没想到的是,你居然正好是一位密瞳。”   散发着消毒水气味的医生一步步走来:“原本迟一点过来支付失物保管费也没关系,只是担心夜长梦多,出现变故,现在看来,果然是明智的决定。”   他手里拿着的,是一团黑色的、不断流动的球形事物。   程亭羽第一次站在外人的角度上观察自己的密瞳。   那好像是一团浓稠的液体,暗沉沉的透不过半丝光,仅仅是注目的时间长了一些,就会觉得眩晕。   与此同时,程亭羽右眼处的位置变得愈发灰暗。   “你要那只眼睛做什么?”程亭羽有些不解,“‘密瞳’可不是什么安全的力量。”   奚斯鹄:“你当然不明白,不同的能力各有其位置,大小姐缺少的眼睛,正好可以用它弥补。”   虽然被新来的客人敏锐地发现了山庄的消费真相,但他显然并不着急,甚至还愿意跟对方耐心沟通。   毕竟眼睛已经落在了他的手里。   温泉山庄不是提倡暴力的副本,如果客人之间产生严重冲突的话,属于副本的安保力量,自然会来维持秩序。   出乎奚斯鹄意料的是,那个年轻人并没有因为发怒。   她也并不慌乱,甚至还露出了一种让人想要握紧手术刀的微笑。   程亭羽早有准备地取出了步无尚给她的那张身份证明。   虽然除了“程亭羽”三个字以外,所有内容都是模糊一片,不过没关系,她很清楚自己都有着什么力量。   一层虚幻的画纸轻轻覆在了程亭羽身上,她拿着那张身份证明,选择对自己使用。   道具生效的感觉非常奇妙,她像是走进了另一个角色当中,又仿佛是重新拥抱了数日前的自己,恢复成了完整状态,她感受着身上的变化,动作流畅地抬起手,按照自己想要的步骤,手指用力,将右边的眼球硬生生摘了下来。   那一瞬间,程亭羽觉得自己的灵魂似乎也空了一块。   负面感觉没有影响程亭羽的接下来的行为,她将眼球精准地扔进了失物篮。   温暖的血液从她的眼眶中流出,红得异常鲜明,程亭羽转过头,靠近了呆愣愣的水蝌蚪前台,柔声询问:“新失物收到了么?”   水蝌蚪前台有些迟缓地点了点头。   在她主动把眼球丢进来的时候,104住客的右眼,就再次出现在了某张失物清单上头。   程亭羽慢条斯理道:“你刚刚说,如果有客人拿着属于温泉山庄的失物,会发生什么情况来着?”   此时此刻,副本中卡出了一个bug。   104住客右眼这一概念,同时出现在了两个地方。   后面有两种可能,要么副本承认住客存在两颗右眼,不过这件事存在一定风险,身份证明是可以解除的,在解除效果后,那颗价值五十元保管费用的密瞳就会消失,进而违背好好保管客人三天内遗失的失物这一规则,要么就是副本承认奚斯鹄拿着她右眼的行为,属于对失物的窃取。   程亭羽对最后的判定其实颇有信心,副本是怀抱恶意的存在,结果多半会朝着对住客更为不利的方向演化。   奚斯鹄的反应其实并不算慢。   他在眼球重新成为失物的那一瞬间,就立刻松开了手,然而那颗浓稠的、黑暗的、流动的密瞳,却并不想立刻与他的手掌分离。   空气中像是存在着一个无形的怪物,从两者相接触的地方开始,将奚斯鹄整个人吞没了进去。   前台处某张失物招领清单上,又刷新了一行信息,[108 住客(待估价)]。   程亭羽不紧不慢地解除了身份证明的效果,然后从钱夹里多抽了一张钞票,放在前台上:“现在请帮我将眼球装上。”   安湖山温泉山庄虽然充满了各种隐形的大坑小坑,但有一点好处,只要钱到位,服务就会跟着到位。   五分钟后。   程亭羽眨了眨眼,不断往各个地方眺望,重新适应着右眼处出现的视力。   “也不知道这位奚医生能不能付清自己的保管费用。”   水蝌蚪前台:“两位客人之间的关系可真是有些糟糕。”   程亭羽向它笑了一笑:“我也是不久前才发现的,原来我相当讨厌别人碰我的眼睛。” 第94章 温泉山庄(八)   程亭羽失去密瞳时的感觉, 就跟近视患者被拿走了眼镜一样,直到此刻,才感觉视野重新清晰起来。   虽然她以前曾腹诽过自己作为“鉴定师”的能力过于鸡肋, 该显示的要么不显示要么以马赛克的方式显示, 但在依靠单眼攻略副本的现在,还是深刻怀念起了往昔能看到物品文字说明的生活。   程亭羽扫了下手中的皮夹,算是有些理解了当前副本的游戏机制。   [度假专用钱包:在所有者意识到它的存在之前,总会不知不觉地出现在失物篮里。]   程亭羽本就怀疑副本给玩家们发放的皮夹长了腿,否则没法解释为何丢得如此迅雷不及掩耳,现在看来, 进入失物篮应该算是此类物品的固有属性。   既然资金充裕, 除了眼球外,程亭羽又替自己的手指跟道具支付了保管费用。   从进入副本到现在,她总算将所有弄丢的零碎, 通通组装了回来。   双手完整双眼完整的程亭羽没有急着走人,而是额外拿出了十块钱, 放在前台员工面前。   水蝌蚪前台:“这是客人给的小费吗?”   程亭羽微微一笑, 朝着面前的怪物露出了你莫非是在做梦的神情:“不,算是补上之前的差价。”   “……”   此刻的前台水蝌蚪, 就像是一个藏了许多底牌,然而等想用的时候伸头一看, 却发现那些牌早就被人收走的倒霉赌徒, 圆滚滚的脸上闪现出了一抹复杂到难以言喻的表情。   要是水蝌蚪前台能够无视自己作为员工的行为守则,大约会开始尖叫或者哭诉。   一个刚来副本不到一天的玩家, 不但找到了自己的钱包, 还勘破了副本吸纳新员工的方式, 轻轻松松地从周围所有陷阱上跳过, 同时不忘反手把坑害自己的敌人推进坑里。   要不是作为员工的水蝌蚪清楚自己完全没安好心,都得以为温泉山庄其实是对方设下的猎场。   “……你不可能知道这一点,实习员工不被允许向客人透露自己转化的方式,这是属于温泉山庄的强制力量。”   程亭羽低头看它,右眼浓黑如深海,似乎能吞没一切光线,轻声:“我当然可以知道。”   感谢那个过来送物资送信息的炮灰坏蛋,让她掌握了不少副本情况。   “山庄内一直以来都有不少实习员工惨遭淘汰,然而这里的工作却足够所有实习员工领取,但很不利的一点是,实习员工可以过来为丢失物品支付保管费用的时间段,正好跟他们接取任务的时间段重合。”   程亭羽讲述时的声调不急不徐,似乎完全没意识到现在正是深夜时分,耐心地跟前台员工聊起了天。   “只要掌握了这样一个消息,那么对于客户而言,山庄内其实存在着一条独特的赚钱途径。   “比如清洁工,想要重新领取丢失的毛巾的话需要花费十元钱,而支付保管费用的话,只需要零点五元,他们没法兼顾领取失物跟接取工作两件事,但客户可以,如果我帮忙赎回了那些属于员工的物品,转手卖给对应的实习生,就可以从中赚取差价。”   这种方法很容易被想到,而且只要操作得当的话,对双方都有好处。   “然而实习员工最终选择了欺骗客人……他们的出发点,必然是为了利益。”   程亭羽能想到的,就是对方打算将客人变成失物,借此赚取提成,还有就是阻止客人成为实习生,与他们竞争工作。   她当时反向操作,果断把陈亥孖推进了失物篮里,最终拿到了两元的提成,考虑到实习生的保管费是打过折的,那对方能拿到的,约莫也就是二十元左右,刚刚够买两块毛巾的钱。   程亭羽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既然如此,为了赚取提成或许是一部分理由,不过应该不是最大的理由。   难道会是为了阻止客户成为实习生?   然而要是客户能够通过赚取差价的方式攒够七天的度假费用的话,也没必要非得成为实习员工不可。   程亭羽本来没有太过怀疑,直到陈亥孖告诉她,他们不能向客人透露成为实习员工的途径。   她本就是很容易多想的人,这句话更叫她立刻生出了无数疑心。   陈亥孖当时提到过,客户没有钱,获得钱的唯一途径,就是变成温泉山庄的员工。   或许陈亥孖当时是在说谎。   又或许,这就是他心中最为真实的想法。   通过赚取差价的方式来积攒金钱实在太过简单,甚至程亭羽当时都做过了一次,惨遭薅羊毛的陈亥孖仍旧对此事略过不提,而选择把赚钱跟成为实习员工联系在了一起。   也许在他当时的表达包含了两个意思——实习员工能赚钱,而那些因此积攒金钱的客户,也会变成实习员工。   程亭羽想,客户能够赚取高额差价的前提,是因为跟员工有关的失物保管费,都打了一折。   水蝌蚪前台告诉过她,那是员工福利。   程亭羽语气轻缓,仿佛正在叹息:“员工福利,自然只有员工能够享受。”   在客户获取了不属于自己身份的权益后,就会逐渐向员工转变。   程亭羽想,一开始的客户们,或许曾经依靠赚取差价积攒出了第一笔初始资金,但等他们存够房费后,却发现自己已经无法从山庄中离开,当时完成转化的员工太多,导致任务不够领取,所以大批量的实习生因此淘汰,到了现阶段,实习生们就形成了默契,一旦发现山庄内出现新客户,就尽可能快速地解决掉对方,免得实习生的数量因此再度暴增。   水蝌蚪前台凝视着她,片刻后道:“山庄很少能遇见您这样细心又不爱占便宜的客人。”   程亭羽:“我倒是挺经常能遇见跟你们类似的副本。”又道,“请问一下,奚医生的估价完成了么,我想为他支付一部分保管费用。”   她当然不是打算把对方整个人给赎回来,顶多是赎回一个脑子或者赎回一个心脏,确保对方无法再留有行动能力。   水蝌蚪前台:“很抱歉,您不是vip客户,无法替108房的客人支付保管费用。”   ……又是一条对普通客人不利的隐藏条例。   程亭羽感觉感觉副本规则仿佛是一管内容物即将告罄的旧牙膏,不知得挤到什么时候才是头。   不过这也可以理解,就像普通客户能支付实习员工的保管费,实习员工不能反过操作一样,参与者在温泉山庄中享有的权限,跟他们的身份紧密挂钩。   水蝌蚪前台打起精神,宽慰客户:“虽然不能帮忙支付保管费用,不过这样一来,至少可以大大削减奚医生的经济实力。”   程亭羽笑着摇了摇头:“算了,赎不赎的其实也不重要。”   水蝌蚪前台尽可能让自己圆形的身躯对折,朝着面前的年轻人弯下腰,礼貌地鞠了一躬:“感谢客人对山庄工作的支持。”   它转过身,试图联络奚斯鹄,让对方付钱——   “……”   前台里面,原本放着失物篮的地方,变成了空荡荡的一片。   在水蝌蚪身后,程亭羽露出了一个稍显愉悦的微笑。   由于开荒副本的成功率高,程亭羽身上的珍稀道具并不算太少,比如从“火热”大卖场副本中拿到的那件[真实的幕布]。   [真实的幕布]可以改变空间,让环境变成更符合使用者心意的舞台。   这件道具并不只是单纯地往目标物品上遮了一层幕布,周围呈现出来的一切细节都是真实的,原来的前台区域虽然还存在,但就像卖场中的楼梯一样,被隐匿了起来,站在舞台上的角色——包括水蝌蚪前台跟程亭羽本人在内——全都看不到也感受不到。   而且通过这一举动,程亭羽还有新的发现。   按照副本的规则,失物应该出现在失物篮里,但[真实的幕布]在离开她本人后,却正常地被使用了——起码在这一小块地方,是道具效果的优先级占了上风。   程亭羽含笑询问:“要是三天之后,还没有人来支付这笔保管费用,那位vip客户,也会变成山庄的一部分吗?”   水蝌蚪叹了口气:“也只好这样了,我们也是需要遵守规章条例的,在处理失物上应该一视同仁嘛。”   果然,在客户跟山庄的利益产生冲突的时候,判定标准又开始往山庄偏移。   程亭羽拿到了钱包,又成功回收了所有失物,却没有急着办理退房业务,而是询问起了山庄中温泉类型,显然是不打算立刻离开。   “难得出来度假一趟,多少得了解一下你们的服务内容,而且我要是回去太早,很容易固化其它人对我又拆迁了休闲场地的既有印象。”   水蝌蚪前台:“客人就不担心接着丢失物品?”   它的话里似乎蕴藏着某种不祥的意味。   程亭羽瞥它一眼,一点也不着急:“拿取失物是你的工作,我也很好奇,要是客户支付完保管费用后,员工不能帮我把失物取出来,会出现什么结果。”   水蝌蚪前台:“……希望您在接下来的假期中,不会丢失任何物品。”   程亭羽接受了它的祝福,同时感慨:“幸好你不是我的邻居。”   水蝌蚪前台:“???”   程亭羽微微一笑,没再多言。   她作为鉴定师的能力有一个前置条件,对一样事物了解的越多,越能鉴定出目标深层次的秘密。   【检测到待鉴定事物——】   程亭羽轻轻眨了下眼。   就像是第一次透过显微镜观察载玻片上的细胞一样,世界的另一重面孔在她眼中逐步显现,程亭羽看见,空气中漂浮着无数细长的,形如血管般的线状物。   虽然能够观察,却无法触碰,程亭羽行动的时候,难免会从那些“血管”中穿过,却无法对它们产生实质的影响。   自己的身上已经黏了几根“血管”,幸好看起来并不牢固,交谈间又有一根飘落,看来只要结清温泉山庄的账目,双方的关系就会被切断。   而面前的水蝌蚪,存在于它躯体上的“血管”足足有上千根。   作为正式员工,它的生命早已跟副本连在了一起。   程亭羽:“说起来,你有想过要辞职吗?”   水蝌蚪前台笑得露出了两排尖密的细牙:“客人不要开玩笑,山庄的正式员工的薪资待遇十分优厚,我们也不像那些实习生一样,会弄丢身上的零碎,还可以享受到足够的假期以及津贴,有这样一份工作,谁会愿意辞职呢?”   程亭羽:“我想也是。”   她的目光从水蝌蚪的笑脸,转移到周围那些密密的细长血管上。   程亭羽有理由怀疑,自己眼中所映照出的,是温泉山庄的本质。   那些血管轻轻颤动着,悄无声息地隐藏在黑暗当中。   程亭羽闭上眼,或许是注目的时间太久,她感觉到自己太阳穴处传来一阵阵的刺痛与眩晕感。   不过眼中所见的事物虽然有些令人掉san,却也让程亭羽更加全面地把握到了周围的情况,一旦看到血管变得密集,就意味有人存在于附近。   程亭羽柔声道:“请替我准备今天的温泉。” 第95章 温泉山庄(九)[结尾有增添]   想要在山庄内保住脑子, 提神醒脑温泉自然是必须的,除此之外,山庄还有各种包括生发、暖胃、滋补、思维活跃、钢筋铁骨等主题大多跟养生有关, 而且让人怀疑客户是得把泉水喝进去而不是泡进去的汤泉类型可供选择。   山庄对住客一天中可以泡的温泉数量没有限制, 只要客户能付得起钱,副本就乐意提供服务。   104房间的后院内。   资金丰足的程亭羽再一次坐进了温泉当中,水汽袅袅腾起,她看见,空气中那些无法触碰细长“血管”向着自己的所在延伸,等离开泉水后, 那些刚刚连接上的“血管”, 又纷纷脱落下来。   她产生了一种微妙的感觉。   对方的状态,让程亭羽想到了穿越前在树上看到过的某些海洋生物,可以用细长的须状物捕捉路过的食物, 不过副本的“血管”却更像一个双向的流通渠道,当参与者达到要求的时候, 也会反馈对方一些能量。   程亭羽尝试着握了下拳头。   作为一个给参与者们挖坑无数的副本, 温泉多少应该有点效果,她确实从中获得了一些增益。   [力量增幅(20%)]。   借着水面的倒影, 她看见了自己此刻多出来的特殊状态。   程亭羽放松身体,缓缓下滑, 让泉水一直没过嘴唇。   剩下来的, 就是以静制动,耐心等待而已。   在把医生送进失物篮里后, 程亭羽就再没有看到过一次康罥束, 倒是在山庄里闲逛的时候, 遇到过一次之前那个姓杜的实习员工, 对方在瞧见程亭羽的瞬间,表情瞬间扭曲起来,一副想跑又不敢跑的模样。   程亭羽唇角微翘:“别害怕,我又不会打你。”   话音落下,杜由迦完全没露出丝毫被安慰的模样,反倒更加恐惧起来。   不是他胆子太小,实在是对方当初在坑陈亥孖的时候,也并没有动手殴打对方……   程亭羽:“有几个问题,需要你解答一下。   “这两天,你们实习生还有没有接着丢东西?”   既然对方的确有事,杜由迦反倒放松了一些,回答:“你问有没有实习生继续丢东西?好像是没有……”   说到这里,他又冷笑了一声:“进来的客人越来越少,可雇佣的员工数量也在降低,副本怎么说,也得省着点使用我们。”   第三日晚上。   结束了给自己脑子续费的程亭羽早早等在前台,准备回收[真实的幕布]。   一件东西,不管来自于客户的躯体还是行李,只要落进了失物篮,就会开始三天的保管期,一旦时间耗尽,就会彻彻底底归属于安湖山温泉山庄。   经过上一次的友好沟通后,水蝌蚪前台的态度配合了许多,程亭羽一伸手,它就把那张跟108房客相关的失物清单递了过去。   水蝌蚪前台细声细气道:“等您的事情办完后,可要把前台的隐藏给解除掉呀,不然我们的工作实在是很难开展。”   程亭羽轻轻颔首,没有拒绝。   能坚持三天不继续新增失物,对于副本的员工来说,大概也到极限了,如果她一直不肯解除的话,对方万一激动过头,决心硬抗副本处罚也要弄丢程亭羽身上的重要物品,她最终还是得收回道具。   “请放心,对于合作对象,我一向是有诚意的。”   程亭羽漫不经心地说完了话,却忽然一怔,她伸手揉了下额角,露出了一丝思忖之色。   她当初把医生设计到失物篮里的时候正是夜里,此刻依旧是深夜,只有前台附近亮着灯,其它地方都被沉郁的夜色所笼罩。   眼前那张失物清单上,详细标注着奚斯鹄的价格。   [108房住客,总价两千三百一十四点五元/日]。   之前陈亥孖花了六十四块六角才赎回自己,当然他这是打完一折后的价格,按原价算的话,应该是六百四十六块。   轮到奚斯鹄的时候,费用就陡然上升,一举突破了两千。   程亭羽早就意识到,保管费用跟被保管物品的价值紧密相关,像小指,就只值五元,而心脏,则价值足足一百元。   而除掉器官本身的重要性,造成奚斯鹄跟陈亥孖之间差价的根本原因,是两人实力的不同。   她接着往下查看奚斯鹄的估价详情,扫到了一行备注“由于108房客采用了[*已屏蔽*]的最新技术,保管费用上升20%”。   程亭羽弹了弹手中的纸张:“为什么失物清单上的信息也能屏蔽?”   所以说给关键内容打码在这个充满副本的世界中属于常见操作,她看着眼前的文字,觉得以前对自己作为鉴定师的能力好像有点太苛刻了。   水蝌蚪前台解释:“温泉山庄不是专业的估价机构,我们只能对失物做出大概的判断,当然会存在一些疏漏。”   程亭羽没再多言,忽然间,失物清单上所有跟108房客相关的内容就像是被浸透了雨水一般,变得模糊、陈旧、黯淡,最终彻彻底底消失,再没有一丝痕迹。   水蝌蚪前台:“恭喜客人,看来您的麻烦已经解决了呢。”   程亭羽站起身:“也不算完全解决。”她轻轻抬了抬手,周围的空间出现了一阵扭曲,下一刻,三只失物篮好端端地出现在了那只圆形员工的身边。   周围的灯光是那样微弱。   作为密瞳,她很少觉得光线会影响自己的视力,但在这座山庄里面,她在注视着走廊上的黑暗时,偶尔会觉得,那是一团自己视线无法穿透的浓雾。   空气中,细长的血管在轻轻飘荡,越飘越密。 寳_ 書 _ 蛧_ω_ w _w_._ β_Α _ǒ_S _Η _ǔ _⑤ _. ℃_o_Μ   轮椅滚动的声音从走廊的尽头传来,戴着墨镜的康罥束,一点一点露出了自己的身影。   康罥束没有跟程亭羽搭话,而至径直靠近了水蝌蚪:“我要为108住客支付保管费用。”   “……”   前台那块空间,笼罩在一片难言的沉默当中。   水蝌蚪前台:“刚刚我弄错了一件事,原来108房间客人的保管时间还没到。”它高高兴兴地笑起来,露出了满口尖密的细牙,“确认过了,您也是vip客户,可以帮忙支付保管费用呢。”   如果客户与客户之间发生冲突的话,会受到山庄的阻拦。   程亭羽只能在边上旁观,她的视线被黑暗所遮蔽,叫人看不分明,唇型则像是凝固了,不肯透露主人的半点情绪。   在掏出那么一大笔钱后,康罥束的皮夹几乎彻底干瘪下去,水蝌蚪前台将钞票收好,然后将手伸进了失物篮里——   “……”   这一刻,程亭羽身上那种沉默而凝固的气息,似乎也蔓延到了这个怪物的身上,它一动不动,仿佛遇见了一件完全无法理解的难题。   重新出现的失物篮里空荡荡的,什么东西也没有。   不应该。   它算过时间,距离奚斯鹄被副本没收,至少还有五分钟……   水蝌蚪呆呆地抬起头,看向自从康罥束出现后,就一直没有说话的程亭羽。   那个年轻人抬起手,将遮住视线的碎发捋至脑后,让其他人都能看见她那双比夜色还要深浓的眼睛,随后悠然道:“是谁告诉你,我刚才已经收回了幕布?”   在已经知道山庄员工可以调整顺序的情况下,程亭羽又怎么会对失物清单上的内容变化掉以轻心。   她稍稍弯腰,靠近了水蝌蚪,低声笑道:“那只是幕布上的舞台道具而已。   “我偶尔会想,当初奚医生为什么不直接拿着眼球走人,而要在旁边等候我过来。”   就像很多罪犯都会返回犯案现场一样,奚斯鹄同样想要欣赏他的作品。   所以哪怕拿到了密瞳,医生也会刻意多等片刻,想看看程亭羽在意识到,有钱也无法赎回自己眼睛的反应。   程亭羽卷起袖口,慢条斯理道:“瞧见别人棋差一着,确实是一件挺有意思的事情。”   “……”   康罥束戴着墨镜的面孔偏向程亭羽的方向。   她从轮椅上站了起来。   “轰!”   山庄内的确存在维持秩序的力量,为了不给客人造成不便,都会尽量降低存在感,不过在意识到冲突出现的时候,它还是得主动联系充当保安的那些同事。   此时此刻,前台周围那片区域,似乎被分割成了两个空间。   一个空间的主角是水蝌蚪,它慢吞吞地拿起工牌,又慢吞吞地发出联系的指令,一点也瞧不出着急的模样。   另一个空间的主角则有两个人。   从轮椅上站起来的康罥束,完完全全脱离了盲眼带来的行动束缚,她像是一颗炮弹,在空中带起迅猛而沉重的劲风。   眼错一瞬,程亭羽原本站立的地方,就出现了一个深坑。   水蝌蚪露出了可以被称为心痛的神情:“……稍后我们会把账单寄送到客人的房间。”   将身体藏入没有灯光的黑暗中的程亭羽正在尝试着活动左肩,麻木的肩部关节处立刻传来一阵痛楚,不过不是完全不能活动。   她的眼睛没有错过康罥束的任何一个动作,但最终却没能完善闪避过去。   与刚失忆时相比,程亭羽成熟了许多,若是再一次面对当初那个考核自己的督察员的话,有信心快速战胜对方。   然而面对康罥束的时候,她又成了反应更慢的那一方。   血肉型能力者很容易成为战士,他们的躯体可以比钢铁更坚硬。   两人几乎是同时发动攻势,又同时分开。   程亭羽的后背摔在地上,她的五脏六腑也跟着狠狠砸在了地上。   她闻到了一股铁锈般的气味。   康罥束的胸腔向下凹陷,活动时,伴随着骨头碎裂的怪异声响,然而她却仿佛什么也感觉不到。   程亭羽的背在地上挨了一下,就迅速跃起。   她意识到了,自己面对的,是一个不会闪避的敌人。   前台附近并没有摆放太多装饰,瞧上去整洁而空旷,但现在却突然变得内容丰富了起来,碎掉的地砖、碎掉墙壁,飞溅地到处都是。   程亭羽从没想过会有人抓起一整块厚重的大理石板往自己身上抡,也完全没有想过,她的第一反应是将石板连通对方的肋骨一起砸碎。   时间不断往后走。   肾上腺素模糊了痛楚,血液似乎燃烧了起来,在断裂的声音响起来的时候,程亭羽有时都分不清,是谁的骨头在发出哀嚎。   她重重挥出了一拳——   “……”   程亭羽什么也没有打中,对方的拳头停在了半空,距离她的指节只差一毫米。   就像有人按下了暂停键,所有喧闹在一瞬间戛然而止。   三天的保管期终于结束,在医生时间全数告罄的刹那间,康罥束也颓然倒下,彻底失去了一切动静。   程亭羽低头看着对方。   这具躯壳依旧是活着的,只是被抽离了所有思想。 第96章 温泉山庄(十)   康罥束的墨镜从脸上滑落。   在她倒下的时候, 整个人的生机看起来与方才战斗时一样充沛。   程亭羽轻轻呼气,好像要借此把藏在心头的疑问全部借着呼吸倾倒出去一般。   自从眼睛回来之后,很多事情就变得清晰了起来。   康罥束身上, 连接着密密麻麻的“血管”, 来自副本的力量,正在持续滋养着这具躯体。   程亭羽再度轻轻抬手,光滑的幕布宛如一滩流动的水银,被收到她手中,108房客的保管时间终于结束,她也就正式收回了幕布。   “事情就这样结束了呀。”   水蝌蚪的样子有些遗憾, 它探头探脑地看了康罥束一眼, 然后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了视线。   虽然帮助了医生两人,但在康罥束这边失败后,它也没露出太遗憾的神色。   就像动漫里的警备力量一样, 温泉山庄的安保人员,也直到程亭羽这边的战斗终于结束, 才姗姗而至准备维护现场秩序。   那同样是一群蝌蚪, 唯一的区别只在于它们的颜色更深。   程亭羽解释:“方才是对方主动攻击我。”扫了眼地上的碎砖,毫不心虚道, “我不得不做出了必要的自我保护。”   深色水蝌蚪们本已靠近程亭羽身边,在听到她的解释后, 又停顿了一下, 似乎在思考她话里的真假,最后遗憾地点点头, 算是让她过了这一关。   只要把握到温泉山庄的脉络, 生存就变得没那么困难了。   资金充沛, 衣食无忧, 还有不错的安保条件……似乎选择在此长住,也不是一件坏事。   程亭羽闭了闭眼,强行按耐住脑海中浮现出的异常思绪,向着安保员工道:“请先留步。”   正准备跑路的深色水蝌蚪们回过头,表情有些困惑。   程亭羽:“刚刚其实出现了两件意外事件,一件是107客人突然攻击无辜的我,另一件,则是107客人在前台支付了保管费用,但前台员工却没有把对应的失物交给她。”   从陈亥孖那里,程亭羽已经了解到,员工失职是会有惩罚的。   水蝌蚪前台的后续表现也证明了这一点,在失物篮被幕布遮盖上的三天内,它不敢继续增添失物,唯恐别人给钱后自己没法把触足伸进失物篮里。   一直到它以为幕布被解除后,才第一次接过了客户的钱。   在当着同事面被举报的这一刻,水蝌蚪前台圆滚滚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可以被称为激烈的情绪,仿佛整只蝌蚪都陷入了糖浆一样黏稠的恐惧当中,一动不能动,紧接着,它就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嘶叫,整只蝌蚪开始疯狂颤抖,然后就像受热后的蜡油那样,一点点坍塌融化,最后全数流入了失物篮当中。   员工可以消失,但岗位不能缺员,两分半钟后,一只代班的水蝌蚪被喊了过来,负责跟程亭羽交涉。   程亭羽饶有兴致道:“我本来以为,只有客户跟实习生才能成为失物。”   “正常情况下,的确是不可以的,只有在拿了保管费,却没法把失物交给客户的时候,我们才会以接受惩罚的名义变为失物。”   程亭羽扫了眼失物清单,指着刚出现的一条信息道:“我要支付保管费用,请将它的心脏给我。”   她指着的失物,就是上一个前台员工。   新来的水蝌蚪员工仰起脸:“看来我的同事并没有给您留下太好的服务体验。”   那个眼睛浓黑的年轻人笑了一下,语气温和:“倒也不是,只是它可能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总得适时预防一下。”   她其实并不确定自己掌握到的秘密是否正确,更不确定水蝌蚪前台是否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只是近乎习以为常的,随手做了一下收尾工作。   对于一个应届生而言,这显然不是太普遍的反应。   程亭羽回想学生时代的经历,觉得自己应该不是那么手起刀落的人设。   ……所以她失去的,到底是一段什么样的记忆?   这个问题困扰了程亭羽许久,直到刚刚,她觉得自己似乎触及到了答案的边沿。   程亭羽的目光停在康罥束身上。   对方的身躯蕴含着强大的力量,临死前的那阵攻击,更是堪称狂风暴雨。   而她方才硬是抗住了那一波攻势。   程亭羽轻轻呼气,不得不去认真思考自己脑海中浮出的猜想。   当初督察队曾经测验过她的能力类型,最终得出了血肉型玩家的错误结论。   ……但假如,弄错的不是督察队,而是程亭羽自己呢?   程亭羽垂下目光,试着握紧了自己的拳头。   如果说,她的身躯跟康罥束一样,都蕴藏着浓厚的血肉力量,那么能瞒过当初的督察员,也就不足为奇了。   血肉铸造的躯体,再加上密瞳的眼睛。   倘若两人真的是按照同样的模式在进行完善,那么康罥束尚且是一个处于手术过程中的半成品,而程亭羽本人的完成度,已经达到了一个相当高的水准。   程亭羽伸出手,轻轻敲了下康罥束的头骨,里面传来空荡荡的回响。   这是一具躯壳,也仅仅是一具躯壳。   她拎起康罥束,把人随手丢到了失物篮里,问:“你们还有别的vip客户么?”   代班水蝌蚪老实摇头。   程亭羽笑笑,然后向着对方道:“我来办理退房手续。”   入住山庄的客人随时都能离开,只要一口气缴清七天的房费就行。   对于拿到钱包的客人而言,从山庄离开没有任何难度。   收下钞票后,代班水蝌蚪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向程亭羽鞠了一躬:“感谢光临。”   它们虽然很喜欢坑人,但面对第一次过来就能游刃有余到这种程度的客户,哪怕表现得卑微一点,水蝌蚪们还是希望对方能够尽早走人,房费打一折都行。   在办完退房手续行,仿佛有一种无形的束缚被松开了,黏在身上最后那数根“血管”,也随之慢慢飘落。   程亭羽反倒没急着走:“还有一样东西,你忘了交给我。”   她的视线落在前台身上时,右边的眼球,再度“活”了起来,深沉黑暗的感觉开始流淌,几乎就要突破眼眶的封锁,蔓延到水蝌蚪的所在。   “刚进来的时候,就有员工告诉过我,温泉山庄并不算真正开业。”   程亭羽缓缓道:“既然不算真正开业,又为什么会接待客户?”   新前台员工陷入了沉默:“……”   程亭羽也不用对方回答,不紧不慢道:“就像有些游戏会有测试服一样,安湖山温泉山庄在正式开业前,给选中的目标发送招待券,让人过来体验山庄的服务……所以在离开之前,我还有最后一个环节的工作没有完成。   “那就是给体验到的服务做出评价。”   程亭羽向着水蝌蚪露出了微笑:“请放心,在离开之前,我必定实话实说。”   她很有自信,不用多加修饰,只要单纯地直抒胸臆,所给出的就是切切实实的差评。   除此之外,程亭羽对山庄的情况也有所猜测。   副本内有三个阵营,分别是客户、实习员工跟正式员工,每个阵营都存在通往灭亡的途径。   客户会为金钱困扰,实习员工则奔波在打滚赚钱跟害人赚提成的道路上,正式员工看似与副本站在一起,其实也会因为无法完成工作而受到惩罚。   代班的水蝌蚪不情不愿地递出了一张评价表。   评价表跟钱包一样,如果客户自己没有发现,员工绝不会主动提及,但只要参与者发现端倪,山庄员工就必须按照副本规则,将东西送上。   接过评价表的程亭羽下笔如飞,也不知早先到底憋了多少对山庄的不满。   而且她也不是一味的抒发情绪——在前台已经翻车的情况下,程亭羽打算再送餐厅员工一程。   她第一天就注意到,餐厅菜单上的价格定的颇为天马行空,除了米饭还算正常外,其它菜色都明显偏贵。   过来体验服务的客户肯定得帮着发现一些山庄内的问题,而菜单价格,明显就是问题之一。   但昂贵与昂贵之间也存在区别。   其中像红烧肉一类的荤菜,还存在点在成本上额外溢价的理由,至于定价三百元的蔬菜沙拉,她唯一能想到的定价原因就是食堂人员并没打算在客户面前掩盖自己敲油水的意图,属于可以被称为“错误”的存在。   她当时特地消费了两种价格离谱程度最高的菜色,就是为了事后可以用自己的亲身经历,对餐厅业务做出批评。   至于唯一价格正常的米饭,也不是员工当真存了什么好心,更像是一个被刻意留下的选择。   囊中羞涩的客户最可能购买米饭来填饱自己的肚子,那么他们体验到的服务,就是不存在溢价情况的正常项目,事后纵然选择投诉,或许也会因此被否决。   水蝌蚪:“……如果客人愿意改变评价的话,我们可以为您发放vip客户卡,享受山庄的最佳待遇……”   对方的话让程亭羽脑子一阵眩晕,之前对安逸的向往再度出现,仿佛温泉带来的提神醒脑效果正在下降,她晃了晃头,依靠跟各种副本以及道具斗智斗勇积攒出的经验,从掉san的感觉中飞快挣脱出来:“不用了,我其实对阻止山庄开业更感兴趣。”   以前不是没有抵抗住副本蛊惑的人,但很少有人像程亭羽一样,分分钟就能清醒过来。   此时此刻,放在登山包内的[幸运决策币],幅度轻微地嗡了一下,要是双方能够沟通的话,就会意识到,任凭谁隔三差五就得经历一次精神攻击,就已经不太会把低san状态当回事了……   从山庄离开的时候,程亭羽感觉身后的力量正在坍缩。   她是最后一个客户,也是唯一一个做出了完整差评的客户。   直到离开之后,水蝌蚪面孔上的灰败神情,依旧停留在程亭羽的脑海当中。   虽然满怀恶意,不过副本依旧遵循着某种逻辑在活动,在被玩家打破进程后,最终开张失败。   [恭喜玩家通关副本……]   [安湖山温泉山庄整改中,暂停对外开放。]   她在原地等了等,过了半个小时,还是没看到有哪个实习员工被遣散出来。   大约在成为实习生的时候,那些参与者就已经踏上了一条不归路。   来时的雾气已经消散,连通整座座山也不见了踪影,程亭羽站在马路边,拨通了步无尚给的号码,温和道:“现在可以过来接我。” 第97章 高风亮节   外城区, 督察队。   余挚守端着杯黑咖啡走进办公室,用手里的文件敲了下同事的桌面:“出事了。”   秦洛松讶异,但不是讶异余挚守带来的消息, 而是:“我们哪天没有出事?”   对督察队来说, 有意外发生才是日常事件,要是过得太安逸,反倒会令他们无法适应。   余挚守道:“是中城区那边,出现了严重事故。”   “……”   不止秦洛松,边办公边旁听的周见云也意识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由于外城区这一个巨大缓冲地带的存在,中城区很少能跟严重事故挂钩。   周见云:“中城区怎么会出事?”   秦洛松恍惚了一下:“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在旺季期间, 中城区那边, 也会诞生很棘手的副本。”说到这里,她又补充了一句,“我以前听家里长辈说的。”   这位长辈, 自然是故去的秦老奶奶。   周见云喃喃:“感觉城里的意外跟脱发一样,到了时间就会出现。”   余挚守:“……你别说这么可怕的话。”   秦洛松询问:“具体发生了什么事, 有打听到吗?”   余挚守回答:“似乎跟内城区也有关系。”   这条消息连秦洛松都觉得惊讶。   在人们印象里, 内城区绝对安全的所在。   “内城区有人跑了出来,在中城区闲逛的时候, 在副本里遇见了意外。”   余挚守:“你们说,最近这些的意外会不会让我们也跟着加班?”   秦洛松面无表情:“对我来说无所谓, 反正我们现在已经要么是在加班, 要么就是在加班的路上,实在很难用更好的姿态来应对工作上的变化。”   抽空交流信息的督察员们并不知道, 自己的顶头上司此刻也在讨论同一件事。   程亭羽被那辆幽灵般的专车接回来的时候, 天色已经挺晚了。   还好她去的是督察队。   步无尚此刻依旧在上班, 态度之勤恳, 简直让人怀疑她的字典里,压根就没有结束工作的选项。   听着程亭羽的简单描述,步无尚道:“城主的确有一个姓康的晚辈。   “太详细的情况我这边就不清楚了——内城区跟外面基本不算同一个系统,我们看不到他们的居民资料。”   程亭羽轻轻颔首。   她对中城区跟外城区都有了一些了解,中城区只是等闲不许外城区的人过去,但内城区那边,连消息都很少传出来。   步无尚听着程亭羽的描述,在了解到医生想把眼睛拿走的时候,目中闪过奇异的震动之色。   程亭羽好奇:“督察官阁下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步无尚看她一眼——其实程亭羽度假时间并不长,距离上一次见面还没过几天,但步无尚现在看她,总觉得这年轻人的脸上多了些含而不漏的杀气,好似刚刚在外头砍完了人,还没来得及收敛自己的情绪。   “玩家只会觉醒一种力量,如果混杂了其它类型的能力的话,就会开始畸化,坠入到[深渊]当中。   “我上学的时候曾经了解到,在‘百年静默’初期,有掌握了多个高阶力量的存在,那是两棵靠在一起生长、几乎融为一体的榉木,祂被称为‘秩序之塔’,但到后来,‘秩序之塔’因为力量冲突直接碎裂,残骸变为了规则书跟白塔,其中的白塔被现在的白塔研究会所掌握,而规则书则以特殊的形态与世界融合,使得许多副本中出现了基本的运行逻辑,可以被人类所破解。”   这绝对是一条相当有价值的情报。   步无尚会将秘辛告诉程亭羽,显然是对后者所提供情报的回馈。   不过程亭羽意识到一件事:“‘百年静默’初期?”   根据她以前得到的消息,人类是在“百年静默”结束后,才开始觉醒力量。   步无尚迅速明白了程亭羽的疑惑之处,解释:“外面流传的许多说法都不确切,其实在异常现象刚出现的时候,人类里面就出现了觉醒力量的存在。”   程亭羽:“看那个医生的样子,不像是为了让康罥束畸化。”   步无尚:“或许,他们是掌握了让不同力量和谐相处的方法。”   程亭羽脑海中划过一个念头。   她立刻将这个念头攥紧,不许它慢慢消失——自己已经知道,“密瞳”可以成为古源者降临的通道,就像当初六号公寓里那个姓计的年轻人那样。   与其它力量相比,“血肉”听起来就更加健康强壮,既然如此,那假如一个密瞳拥有了具备血肉力量的躯体,是否就能承载更多来自古源者的力量?   程亭羽凝视着步无尚。   由于失忆的缘故,她掌握的情报并不太多,假若这个结论连她都能想到的话,步无尚自然也能想到。   康罥束是城主的亲属,医生人为制造一个能承载更多古源者力量的容器,到底打算做些什么?   会不会这样一来,古源者就不止是制造眷族,而能够真正降临到了这个世界当中?   程亭羽又不由自主地想到了自身。   自己身上带着来自造梦家的印记,那么她本质上会不会也是一件容器或者一样载体,存在的目的,就是为了大人物的降临做准备?   步无尚:“我去过白塔研究会,从那里买到了一份知识,在最开始,古源者的世界跟我们世界间的距离没有那么近,随着两个世界距离的缩短,那种东西迟早会侵蚀到这一边来。   “随着这些东西的接近,世上的意外必定会逐渐增多。”   程亭羽沉默片刻,笑了笑:“这倒不是一个好消息。”她站起身,客气地点了点头,“事情已经谈完就先不打扰了。”   步无尚也起身:“我让人送你回去。”又道,“还有一件事情,你的邻居卫小姐,前日遭到了袭击,我将她送到了属于督察队的医院中休养。”   程亭羽还没来得及为此感到惊愕,步无尚办公桌上的内线电话便响了起来,督察官将电话接起,听完下属的汇报后,道:“今天晚上,又有图谋不轨之人前往卫小姐登记的病房,准备二次袭击。”   她目光微凝,旋即微笑起来:“既然说是登记的病房……那么她真正的住处,应该不在那里?”   步无尚点了点头:“嗯,住在那的人是洛督察,你之前见过的。”   程亭羽:“洛督察愿意以身犯险,委实高风亮节。”   步无尚难得露出一点笑意:“不,他事前其实不知道此事。”   程亭羽:“……”她在心里给洛载归点了一根蜡。   虽然聊的内容不少,不过双方都是颇具沟通效率的人,程亭羽只在督察队停留了半个小时,就被送回了住处。   早在今日下午的时候,日理万机的督察官阁下就接到下属汇报,表示中城区派了人过来,准备探望洛载归。   步无尚早知此事。   毕竟在数日前,以步垂鸣为首的中城区督察员,在经历了秦宅副本后,很多都出现了不良反应,一时半会无法返回工作岗位上带薪摸鱼,只得被送往医院中休养。   洛载归是最后一个被送过来的。   他隶属于保卫科,身份特别,既然出了事,有人过来探病是大概率事件,只是……   洛载归:“卓队长?”   坐在他面前的,是保卫科队长卓流青。   卓流青:“嗯。”   对方的态度一瞬间就让洛载归产生了重回职场的错觉,他左右看看,失望道:“就你自己?”   卓流青:“看来洛督察需要很多人来探望。”   洛载归笑:“病中人难免寂寞,卓队长体谅一下。”   卓流青:“队里是我,中城区那边应该还会有别人过来。”扫一眼看起来连头发丝都闪动着健康光泽看起来完全不像卧床之人的同僚,“你怎么回事?”   洛载归没直接回答,而是诚恳道:“现在是晚上十一点,对于病患来说,属于休息时间。”   作为摸鱼派员工,他时常感觉自己跟督察队里那些加班派的同事格格不入。   卓流青冷淡道:“你要是继续废话,明天就可以带病上班了。”   洛载归:“在离开副本后,我的精神力受到了严重冲击,被步督察送来休养,刚刚清醒没几天,你就过来了。”   他的言下之意,就是自己对外城区发生的事情其实也并没有太多了解。   “看过其他人的病例,步垂鸣应该是受到了戏剧作家的操控,然后又利用道具,操纵了自己的下属,才导致中城区督察员们集体通关失败。”卓流青道,“你事后才抵达,难道也是受到了戏剧作家的影响才倒下的?”   真要如此的话,戏剧作家得看洛载归多不顺眼。   洛载归:“副本不止有戏剧作家的力量,也有梦境之主的力量,从副本关卡的设置看,双方并非处于合作状态。”   仓库里那只兔子玩偶就有明显的戏剧作家风格,而时间的座钟则是无尽城的产物。   戏剧作家不希望参与者进入到最终关卡中,却没法将所有人都拦在门外。   洛载归:“而且在清醒之后,我发现自己少了一样东西。”   卓流青挑眉看他。   洛载归面上露出一丝困惑:“是那张我准备过去调查的温泉招待券。”   作为保卫科成员,他具备一定的独立调查权限,但此刻回想,总觉得之前的决定太过冒险,甚至有些莫名。   他为什么非得坚持自己过去调查,同事们又为何不加以阻拦?   卓流青:“所以?”   洛载归:“所以我觉得,是造梦家打算拿走那张招待券,才顺手攻击了我一下,导致我住进医院。”   卓流青:“……造梦家拿走你一张招待券做什么?”   洛载归:“很多人都认为,造梦家已经陷入到疯狂当中,既然陷入疯狂,做事风格当然很难具备常人的行为逻辑。”   卓流青闭了闭眼,觉得自己就不该过来看洛载归。   对方的说法其实不无可能,特别是根据资料记载,越是在精神之海中攀升至高处的大人物,做事风格就越是莫名其妙,比如“螺丝刀”的那位制造商,就曾经干出过一个人蹲在路边摆摊卖道具被督察队当做可疑人员请进队里喝茶的壮举,但也正因如此,在遇见无法解释的问题的时候,甩锅给大人物就成了某些偷懒者常用的敷衍了事借口。   反正就算洛载归这么说,别人也不能跑到无尽城里当着造梦家的面询问事件的真伪……   两人是多年同事,洛载归见到卓流青后,态度本来一直十分放松,但忽然之间,他的目光闪动了一下,笑笑:“看来我今天的访客不止卓队长一位。” 第98章 邻里关系   密瞳跟界域都很容易感知到外界的危险。   洛载归从床上坐了起来。   仿佛有寒气顺着脊背在向上蔓延, 他感觉到,有人潜入病房附近。   模糊却浓厚的恶意正在向着自己靠拢。   为了保证患者可以得到充足的休息,外城区督察队给洛载归安排的住所比较独立, 挺方便他一个人摸鱼, 更挺方便有人过来暗杀。   卓流青的姿态没有任何变化,有一种足以应对任何意外的松弛。   她的能力是[界域·守卫室]。   当敌人靠近的时候,就已经不知不觉地落入到卓流青的掌握当中了。   洛载归认真端详卓流青足足十秒,然后伸手从虚空中拿出了一张A4纸,熟练地贴在了自己身上。   对于实力强大的能力者,他的身份证明做不到百分百复刻, 尤其是卓流青, 大约只能得到对方30%的力量。   洛载归笑嘻嘻:“这样一来,我也能算半个界域,而且你跟自己的能力联手, 肯定更熟练一些。”   卓流青瞥他一眼,对于合作结果不报太大希望。   在两人陷入沉默的时候, 一团扭曲的黑影已然无声无息地浸入到了病房当中。   有光的地方, 难免就会有阴影存在,纵使有警觉的人, 也只会着重观察自己视野中的事物,他们会去想办法窥测黑暗里的事物, 但黑暗本身却在他们的视野之外。   在意识到床铺下的黑色实在太过浓稠的时候, 一切就已经迟了。   最早露出端倪的,是活人的影子。   卓流青只是随意地低下头, 然后便微微一僵。   她的影子黑得仿佛一团浓酽的墨水, 除了眼睛的位置有光芒闪动外, 其余区域都是黑沉沉的一片, 两条带着扭曲意味的手臂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悄抬了起来,扼在了咽喉的位置。   “……”   盯着地上的影子,卓流青就像是被蛊惑了一半,同样缓缓抬起了手,然而在手指接触到喉咙的前一刻,她毫无预兆地停下了所有的动作。   灯光照在她的手腕上,银亮的色泽闪动——那是一只手铐。   “这里是守卫室,进入者请服从守卫的管理,首先,我们需要清缴您身上所有的危险物品……”   听着卓流青的话,黑影眼中的光芒点点黯淡下来,最终变成了一片麻木的平和。   “……”   房间内。   卓队长睁开了眼睛。   方才有人潜入到了她的守卫室内。   玩家的能力是非常奇妙的,像卓流青,她可以复刻出一个跟真实环境一般无二的守卫室,很多自以为来到卓流青身边的人,其实都只是被装入了守卫室当中。   “一共抓住了八个人。”   保卫科的卓队长全程亲力亲为,经过十分钟并不激烈的战斗,将来袭击的能力者困在了自己的界域当中,随后她抬起眼,看向说要联手的同事……   洛载归一本正经:“我很妥当地保护住了自己的安全。”又道,“既然这些人为我而来,那么只要我把自己保护住,他们的目标就已经失败了大半。”   卓流青摇头:“不像。”   多年同事,洛载归迅速理解了卓队长话里没说完的部分。   这些人身上充满了扭曲的意味,精神上更是散发着[深渊]的气息,实在不像是冲着洛载归来的。   聂越声发现,这几天经常有人打上司的私人电话。   有时候电话来自于步垂鸣那边,这种时候直接挂掉或者转交下属处理就行,有时候则来自于城外某个聚集地的外线人员,向督察官阁下汇报周围拾荒人的动向,有时也可能来自螺丝刀,就双方的合作事项进行沟通,还有时候会来自于一些跟督察官存在私下联系的普通人,比如程亭羽。   今天,在步无尚又跟程亭羽聊了几句后,电话被转交到了聂越声这边,他客客气气道:“请放心,卫小姐是以督察官阁下亲属的名义住进来的,外人只会以为那是步先生身边的人,稍后督察队会指派一位外勤,带您去探望卫小姐。”   聂越声给的消息没错。   程亭羽额外留心,发现过来这一路上,始终没人提及住在病房中病患的真名,甚至还有些人以为卫胥晷是“某位从中城区来的步小姐”。   她拎着一只果篮跟一份干果,敲开了邻居的病房门,等护士走了之后,才跟躺在病床上的卫胥晷道:“怎么才几天不见,你就伤得这么严重?”   卫胥晷靠在软枕上,平静道:“我觉得世界上应该存在着一个麻烦守恒定律,只要人生在世,不是遇见这种意外,就是遇见那种意外。”   程亭羽笑了笑。   直觉告诉她,自己肯定得在邻居口里的两个意外占据一席之地。   卫胥晷很少像方才那样说一长段话,早已习惯了她的罕言寡语的程亭羽,非常自来熟地把椅子拎过来坐下,拿了颗苹果削皮。   程亭羽的动作轻快且熟练,苹果皮被削成了完完整整的一长条,从头到尾都没有断裂的迹象:“据说苹果皮越长,病就能好得越快。”   卫胥晷面无表情:“五岁的时候,姑母用一样的话哄过我。”   而现在,她已经是一个可靠的成年人了。   程亭羽笑:“那今天就帮你回忆一下童年。”   她将削好皮的苹果切成小块,插上签子,仔细摆好,然后……   当着卫胥晷的面,一口一口吃掉。   程亭羽态度温和友善:“你现在生病,不宜劳累,有什么想吃的尽管说,我再吃给你看。”   卫胥晷:“……”   卫胥晷握紧了水杯。   倘若程亭羽今天的目的是让病人的精神旺盛点,那么她已经超额达成了目标……   程亭羽吃完苹果后,又剥了一只柑橘,这回倒是没有只是吃给卫胥晷看,而是先递了一半过去:“尝尝,反正稍微劳累一下应该问题不大。”   卫胥晷接过半只橘子,在她咬下果肉的时候,忽觉有些不对。   她今天本来没打算吃水果的。   卫胥晷呼出一口气,感觉人生实在充满了套路。   她是数日前待在家里的时候,遭到了袭击,幸亏防卫道具跟攻击道具都准备充足,经过一番战斗后,最终拿下了来袭者。   对方失败得并不冤枉,玩家副本中待的时间越长,自身的力量就会越深厚,想来袭击的那一派人完全没先到过,卫胥晷这段时间过副本的次数有多频繁。   要不是邻居突然出门度假,她都怀疑自己得天天在副本中过夜。   程亭羽:“仔细想想,你下次还不如跟我去过副本算了。”   卫胥晷瞥她一眼:“你很好地降低了我对意外袭击的担忧。”   程亭羽:“螺丝刀那边也给你发来了慰问信息。”   卫胥晷摇头:“我没收到。”   程亭羽:“发到我手机上了,说是你这边没信号,一直发送失败,让我带话省力也省钱。”   她把手机递过去,卫胥晷就着邻居的手看了眼,“螺丝刀”倒不是专程慰问自己生病,短信中的大部分内容,都是恭喜她们终于找回了古董手套。   ……想一想那双手套都经历过什么,卫胥晷觉得自己可以理解“螺丝刀”的情绪。   两人一直随意谈着闲话,而且主要是程亭羽谈,卫胥晷听,不管是谁,都没细问对方这几天的遭遇。   其实程亭羽心中也算有数。   跟她不一样,卫胥晷能得罪的人实在不多,满打满算也就一个危险假面而已。   之前暂时蛰伏,大约是觉得有其他玩家住卫胥晷对门,危险假面的人摸不着程亭羽的底细,也就被迫按耐,直到后者前去温泉山庄度假,才再度现身,想过去杀人灭口。   督察队那边大约也是发现了此事。   步无尚之所以会亲自对卫胥晷的养病地点做出安排,多半是想要试探一下。   她对外放出了错误消息,假称洛载归的病房是卫胥晷的,如果有人去袭击洛载归,就证明得到消息的人里存在危险假面的暗线。   程亭羽猜测,步无尚是督察官,她散播消息时,走的自然也是督察队的渠道。   这也就意味着,督察队里可能藏着危险假面的人。   程亭羽决定帮忙开解一下邻居,轻叹:“其实不止你,我这几天过的也颇为坎坷。”   卫胥晷想要说话,最后还是忍住了没有吐槽——虽然不了解详情,但她总觉得这几天坎坷的不是程亭羽,而是围绕在她周围的倒霉群众。   毕竟有些人就是有那种能力,走到哪里就能把意外带到哪里。   程亭羽:“我本意只是度假,最终却不得不付出了劳力,帮助温泉山庄纠正了定价不合理员工服务态度不到位的乱象,才顺利脱身。”正色道,“所以野生副本的危险性还是挺高的,它们会借着招待食宿的名义,骗人进去免费打工。”   卫胥晷扫她一眼,果断转头按铃:“今天探病时间结束了。”   程亭羽笑笑,站起身:“那我下次再来看你。”   卫胥晷想,哪怕只冲着邻居这句话,她也要早点愈合。   程亭羽:“对了,今天的水果是我买的,干果是‘螺丝刀’那边送的。”她漫不经心道,“其实你可以把干果转送给那位洛督察。”   卫胥晷抬目望向程亭羽。   程亭羽唇角微翘:“毕竟洛督察为人,颇为高风亮节。”   卫胥晷心念微动,立刻意识到邻居话里藏着某些信息,也依稀猜到,为何自己养病期间一直无人打扰。   不过紧接着,程亭羽面上又露出了一丝犹豫之色,片刻后才迟疑道:“而且依照我的经验,这种口味的干果其实不大好吃。”   卫胥晷:“……”   卫胥晷闭眼:“再见。”   顺利(?)维护完自己的邻里关系后,程亭羽就返回了住所,开始整理[物廉价美的登山包]。   通关副本会获得奖励,虽然安湖山温泉山庄看起来一副即将关门整改的模样,也没因此漏下她应得的道具。   近来她着实积攒了不少物品,导致[登山包]中的可用空间大大减少,程亭羽打算在论坛上发个帖子,把部分用不到的[免检出入证]给卖出去。   类似的退出道具意味着安全,不过程亭羽回想了一下自己的经历,发现自己基本都是选择了勇往直前。   程亭羽在心里吐槽了一句,也不晓得失忆前的自己是不是也这么莽,倘若是的话,那她到底是怎么苟到现在的……   她首先拿出来的倒不是从安湖山温泉山庄得到的奖励,而是秦宅里掉落的东西——之前走的太匆忙,加上需要保持体力,程亭羽一直没来得及仔细鉴定。 第99章 意外要在睡眠中   秦宅副本中存在多个力量源头。   比如秦老奶奶, 比如戏剧作者,再比如造梦家。   程亭羽曾经暗搓搓地期待过,会不会每个力量之源都给自己掉几样道具下来, 结果却很现实, 这个副本统共就掉了四件东西。   第一样是熟悉的[免检出入证],据说是挺罕见的道具,但她已经不知不觉攒下了许多。   程亭羽倒也没有刻意去屯,主要是不怎么能用得上。   第二样是一只信封。   [无尽城简历专用信封:劳务市场上的应聘人员总是很难将简历按时送达,为了解决这一难题,城市管理组特地推出了一样道具, 使得求职者不管处于什么样的环境中, 只要将简历放进信封里,就能顺利寄到无尽城。]   [破碎的表盘:一只可以未经过钟表骑士团筛选的次品手表,可以回溯不超过一分钟的时间, 并未绑定所有者,仅能使用一次。]   [夜晚安详的睡眠:再没有比夜晚安详的睡眠更能舒缓精神的了, 使用本物品后, 可以使体力跟精神得到极大的慰藉。]   四件东西里有三样,都存在着明显的无尽城风格。   如果说F0631城还像是正常的世界, 那么无尽城,就充满了奇幻色彩。   程亭羽将在秦宅内得到四件奖励放到一边, 开始鉴定从安湖山温泉山庄得到的奖励。   她只扫了一眼, 旋即按了下额角。   第一样,依旧是[免检出入证]。   除此之外, 还有两件跟温泉山庄相关的道具——   [质量平平的失物篮:可以触发失物效果的篮子, 仅能使用一次, 使用时需要公布所容纳失物的类型跟保管费用, 超过三天还未被赎回的失物,将会被失物篮自动消化。]   [顾客意见表:在对服务不满意的情况下,可以尝试着填写本意见表,有一定几率得到反馈。]   程亭羽将奖励收好,然后去论坛上发了个帖子,表示自己有多的[免检出入证]可以售卖,仅仅十分钟后,她的手机就响了。   打电话的人是沈星流。   对方开门见山道:“我看到了你出售道具的帖子。”   程亭羽:“你们有意购买?”   沈星流笑:“‘螺丝刀’一直有一部分人负责收购市面上流通的。”   程亭羽:“督察队一定是因为心胸宽广,所以没有伸手阻拦。”   沈星流:“大家彼此彼此,所以也能互相容让。”   程亭羽顿了下:“这对散客来说可未必是好消息。”   沈星流解释了一句:“外头的道具市场一直算不上健全,就算拿到副本奖励,也不晓得是做什么用的,多得是人想捡漏又怕被宰,最后还不如直接卖给大机构,螺丝刀跟督察队之间的合作很有限度,也不会完全没有竞争。”   最后沈星流给了她一个号码,表示以后要是有多的道具,可以直接联系他们,“螺丝刀”愿意按高价收购。   程亭羽随口应付了两句,到晚上的时候回去看了眼之前发的帖子,发现回复数后面挂着一个大大的“0”字。   “……”   大概是论坛上骗子太多,类似兜售物品的帖子没太多人问津,再加上她用户等级不高,论坛昵称取得又太过开朗,看上去不像特别靠谱的样子,到现在为止,帖子的阅读量才刚到两位数而已。   五天后。   在床上躺得快发霉的卫胥晷总算痊愈归来。   她当时伤得挺重,为了提升愈合速度,步无尚特地派了专业的医生过来,每一个都是血肉型玩家,而且生得慈眉善目、钢筋铁骨。   好些日子没回来,再走进出租楼的时候,卫胥晷心中泛起了一股陌生的感觉。   老旧的楼梯,墙上涂抹着乱七八糟的污渍跟小广告,地上还残留着口香糖的痕迹。   然而这已经是周围比较干净的居民楼了。   卫胥晷的目光从楼道上慢慢滑过,最后停留在了隔壁501的房门上。   在她看来,隔壁的房门简直没有丝毫安保效果,门锁位置已经落了一层灰,显然是近几天都没被碰过的样子。   理智告诉卫胥晷,正常人没那么容易出事。   ……但程亭羽这人距离正常显然有些遥远。   她迟疑了一会,还是伸手敲了敲隔壁房门。   一分钟后。   伴随着吱呀一声轻响,穿着冬季厚实家居服的程亭羽,从里面拉开了大门。   对方除了头发有点乱精神略显萎靡之外,一切与平时没太大区别。   卫胥晷:“……还活着?”   对邻居能力相当了解的程亭羽笑了起来:“谢谢你用上了疑问句。”   看她一副“没出事,只是无聊”的表情,卫胥晷瞬间领悟到了,意外体质跟个人性格的相关性。   卫胥晷想,也许不是意外总追着程亭羽跑,而是这两位在双向奔赴。   程亭羽确实觉得有些平淡,也在猜测下一个刺激会在什么时候到来。   她对这个世界了解得越深,心中就越发充满了猜测与怀疑。   程亭羽的心理准备没有白做。   从温泉山庄回来后,她的行动其实非常低调,宅在家中足不出户,她万万没想到,仅仅是睡了一觉的功夫,自己的手中,就多出了一杯香槟。   淡金色的液体在透明的高脚杯中轻晃。   温柔的香气弥漫在空气当中,周围的声音并不喧嚣,却有种奇异的热闹感。   程亭羽已经睁开了眼睛,但她的思维却像是被包裹在了一片极为柔软的绸缎当中,舒适、安谧,仿佛仍旧沉陷在睡梦当中,迟迟未曾醒来。   这是一间宽阔的酒店式厅堂,灿烂却不刺眼的光线从吊顶上的水晶灯照射下来。   在程亭羽身边站着一位穿着白衬衫黑马甲制服的侍应生。   留意道客人打量的目光,侍应生向程亭羽鞠了一躬,声音彬彬有礼:“欢迎光临比利恩大赌场。”   程亭羽放下了手中的高脚杯。   如果说周围的装饰、声音都在努力营造出一种“这个地方很正常”的氛围,那么单凭侍应生的存在,就能将所有的正常感破坏殆尽,它的身躯完完全全是由类似于橡皮泥的物质捏成的,显得格外修长而灵活,侍应生的面孔上没有五官,只是在说话的时候,中间偏下的位置会裂开嘴巴一样的缝隙。   她盯着侍应生,很快,对方身上就浮现出了一行文字说明——   [比利恩大赌场的侍应生:所有的赌场都需要足够的服务人员才能顺利运转,比如眼前这一个,它对赌场忠诚,对客户体贴,而且由衷相信着,人们会前往此地,是因为他们心中怀抱着向往,并乐意于就此沉浸。] 第100章 比利恩赌场(一)   程亭羽没有急着跟侍应生搭话。   大部分人如果在睡眠中进入到一个副本, 第一反应都会是怀疑自己是不是做梦,很难立刻投入到接下来的活动当中,至于程亭羽, 她倒是习惯了各种意外, 不过周围的各类项目对她而言,都明显缺乏必要的吸引力。   她闭了闭眼,只觉周围的场景灿烂得令人觉得眼睛刺痛。   雕花的墙壁、整块的大理石地砖、纯金打造的巨型摆件,共同烘托出浓烈的富裕气息,程亭羽的视力很好,她的目光在墙壁扫过, 也愿意承认, 上头的雕刻算得上雅致跟美观,比起赌场大堂,更像是艺术展厅   侍应生:“作为刚刚抵达比利恩的客户, 我会作为向导,带领您体验赌场中的娱乐内容。”   它再度深深弯下腰来, 示意程亭羽先去看大厅中央的巨大转盘。   转盘上分出了数百只格子, 每个格子中都写着一项奖励内容。   在转盘的最下方还印着一行提示,“亲爱的客户朋友们, 欢迎在中央的奖盘上试试自己的运气,这是一座名为‘希望’的抽奖池, 盘面上存在着种类繁多的奖励, 比利恩赌场会定时对奖品进行更新,虽然存在谢谢光临的选项, 却很少能够转到”。   “备注一:客户当前筹码数为-100以及-1000时, 将自动获得一次抽奖机会, 所有新客户都有一次免费抽奖的机会, 该机会可以放弃。”   “备注二:所有抽奖机会将在获取一天后自动过期。”   看起来,面前的转盘是专门给那些运气不大好的赌徒们准备的“最后的希望”,如果某人负债累累,但运气足够好的话,就有机会从中获得有用的奖励,进而一举赢回之前输掉的所有筹码。   程亭羽出色的视力让她能看清楚转盘上的字样。   表盘上有相当一部分奖励由两百到五百间的赌场筹码构成,最高为一万枚筹码——似乎为了吸引客户注意,这只格子里的数字是用黄金打造的,闪烁着暴富的光泽。   在筹码之外,还有[十分钟超强运气]、[被骰子亲吻过的手指]一类看起来就跟当前场所关系紧密的奖励,以及某些带到外头也依旧用得上的东西——   [精神力营养剂:白塔研究会出品,可以增强服用者的精神能力,有助于提升玩家的能力等级。]   程亭羽此前从未见到过[精神力营养剂]这样的东西,甚至连听都未曾听闻,很显然,这不是一种太常见的药剂。   除此之外,还有[免检出入证]、[人群中一次成功的逃票]等道具,程亭羽一目十行看过去,最后停留在了[梦境种子(唯一)]上头。   侍应生一直留意着客人目光的偏向,恰时解释道:“有些奖励赌场这边也没有更多的库存,所以标注上了‘唯一’的记号。”   程亭羽:“[梦境种子]似乎是无尽城的特产。”   侍应生:“梦境之主不会注意到每颗种子的流向,而且我们也是通过正规方式获取的奖励。”它客客气气道,“您现在想要尝试一下抽奖池吗?”   程亭羽并未急着动手。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态其实处于异样的轻松当中,然而脑海深处又仿佛藏着一根本绷紧了的弦,倘若不仔细体会的话,她几乎察觉不到,那种紧张居然来源于自己。   这座赌场并不像看上去那样安闲愉快,反而潜藏着非常深的危险……程亭羽只是还感觉不出,危险的源头来自何处。   侍应生:“如果您不想现在去抽奖的话,比利恩还有更多的娱乐可供选择……”   程亭羽打断:“我并不懂打牌。”   侍应生脸上的笑容浓郁了一些,好像在说“这就是赌场邀请你的原因”。   “没关系,我们还有许多其它的项目,比如麻将、牌九……”   程亭羽:“嗯。”   侍应生端着一张温柔笑脸:“客人的意思是这些都可以吗?”   程亭羽友善纠正:“意思是都不可以。”   虽然她当年也不是一个特别务正业的大学生,但也没有不务正业到这种地步。   侍应生:“……”   “难道客人就没有什么擅长的项目吗?”   在感受到客户的拒绝时,橡皮泥人温柔到近乎甜腻的声音,隐隐透出了一丝危险。   程亭羽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自信,她瞥了侍应生一眼,道:“当然有,比如回合制战斗、角色扮演、模拟经营、动作射击、策略战争……我擅长的项目非常多,是你们这边提供的游戏类别不够丰富。”   “……”   她提及的项目不少,但感觉都不像是应该出现在赌场中的东西。   侍应生停滞了数秒,然后又是鞠了一躬。   “我会帮忙转达您的需求,还请暂时等候。”   侍应生悄然退去,将程亭羽留在原地。   比利恩赌场以自助餐会的形式,向客人提供饮料跟冷餐。   程亭羽扫了一眼,发现上头居然除了柠檬水就是酒,找不到一瓶果汁。   ……她觉得自己跟比利恩赌场的气场不合。   至于摆在自助餐桌上的冷盘,看起来倒颇为美味,只是程亭羽现在什么东西也吃不下,她的太阳穴时不时就会轻轻跳一下,好像在提醒自己的主人,现在的情况有些不对劲。   大约一刻钟后,橡皮人侍应生返回,对程亭羽道:“赌场内临时开了一个新游戏,很适合客人您。”   程亭羽手中没有拿着酒杯,她笑了一下,道:“这里这么多客人,总会有人不喜欢赌场中的项目,想要离开吧?”   听了程亭羽的话,侍应生橡皮一样的脸仿佛凝固了,它的语气还是那么甜蜜,却浓稠得令人感觉到窒息:“当然有那样的人,可要是不打算参与赌场项目,就不能享受赌场的服务,而且我们有规定,只有筹码数大于零的客人,才能从赌场离开,您可以摸摸自己的口袋,里头的卡片上注明了您现在的筹码数量。”   藏在程亭羽口袋里的,是一层表面镀金的长方形硬卡。   上面写着“当前筹码数:-10”的字样,在硬卡边上,程亭羽还找到了四枚黑曜石质地的筹码,其中一枚上头刻着数字五,一枚刻着数字二,两枚刻着数字一。   侍应生:“对于刚进赌场的客人,比利恩会提供借贷服务,当然赌场方也会从中抽取一定的手续费。”   程亭羽捏着筹码的动作微微用力。   赌场的危险就像是海面下的冰山,直到此刻,才如今总算露出了一点边角。   跟上一个副本不同,那时程亭羽虽然也弄丢了自己的脑子,但对她是怎么进的山庄,又是怎么走进的温泉,一幕幕都记得非常清楚,然而到了比利恩赌场这里,她刚刚清醒地意识到自己位于何处的时候,就已经完成了借贷跟兑换筹码的全部过程。   她目前的欠债数量为十个筹码,手上则有九个筹码,就算全部用来还债,尚且差上一枚,并不满足离开的标准。   侍应生:“请放心,比利恩为客人考虑得非常周到,在客人体验完了第一个项目后,就会开放筹码抵押窗口,您可以用自己的所有物进行抵押,来兑换赌场中的筹码。”   说完后,侍应生尤其热情地冲着程亭羽笑了一下,面孔中下处那道刀割般的口子弯了一弯,显得格外亲切。   程亭羽揉了下额角,片刻后缓缓问道:“你方才说的小游戏,又是什么?”   她被侍应生带到了一间包厢内。   程亭羽感觉自己像是幽灵一样,从喧闹沸腾的人群中穿过,那些不嘹亮却嘈杂的声响,则宛如鸭绒被里那些蓬松的羽毛,在她路过的时候,一根根飞舞了起来,然后又一根根轻飘飘地摇晃着落在了地上。   包厢房门被关上的时候,外头的声音就像是被大坝拦住的浪潮,瞬间低微了下来。   房间内相当空旷,地下铺着厚厚的地毯,主持人靠墙站立,身上穿着的礼服颇为正式,看起来格外斯文,不过程亭羽觉得它们最需要的不是在衣着上下功夫,而是抽空修整一下那具看着就让人心生警惕的橡皮泥外壳。   “因为客人第一次过来,所以本次服务不会额外收取包房费用。”主持人好声好气地说道,“这里进行的游戏是,‘杀死deadline’。”   “……”   游戏的名字成功勾起了程亭羽对学生时代赶大作业经历的回忆。   主持人:“本房间的历史赔率为1∶4.4,最低下注额度为5个筹码,如果客人打算开始游戏的话,请把筹码放在右边的托盘上。”   程亭羽依言行动,就在筹码被放到托盘上的同一时间,一道低沉的旁白声就从主持人的口中飘了出来。   没有提醒,没有过度,她便直愣愣地跌进了这个游戏当中。   “爱格距离截稿时间只剩两个小时……”   听完第一句背景介绍,程亭羽却只觉松了一口气。   在她的观念里,既然还有两个小时,就意味着距离真正的火烧眉毛还有一点缓冲的余地,努力一把说不定可以——   “而她需要赶一万字的稿子。”   程亭羽:“……”   她往椅背上一靠,表情明明白白写着“放弃吧,没救了”的字样。   “每十分钟,爱格可以使稿件增加三百字,作为她的编辑,你可以每隔十分钟,帮她进行一次资源选择,在本次游戏中,编辑一共有十二次选择的机会。”   主持人耐心地介绍着:“为了帮助您更好地理解游戏,接下来,我们会进行一次尝试,请放心,本次尝试并不会对游戏的真实结果造成任何影响。   “游戏内存在三种资源牌,分别是字数牌、时间牌跟灵感牌。”   一位侍者在程亭羽面前摆上一摞牌,共有五张,牌面倒扣在桌子上,无法看见上面有什么内容。   主持人:“进行资源选择的时候,编辑面前会出现五张牌,这五张牌里,包括所有的资源牌,但编辑只能为爱格选择其中一张。   “编辑只能翻动最上方的牌,现在,请您开始翻牌。”   程亭羽翻开了第一张,这是一张字数牌,上头写着“在废纸筐里找到了五百字的存稿”。   主持人:“编辑可以选择这张牌,为爱格增加五百字的存稿,也可以放弃,被放弃的牌无法被选中,超过五秒将自动放弃,除非被翻开的牌已经是第五张。”   程亭羽表示理解——懂了,狗熊掰棒子嘛。   她稍稍梳理了一下思路,现在爱格已经赶了十分钟的稿,积攒了三百字,选择字数牌的话,就可以另行增加五百——距离目标的一万依旧十分遥远,不过程亭羽可以进行十二次资源选择,她依旧存在着成功的可能。   程亭羽:“放弃字数牌,继续翻。”   主持人:“好的,现在让我们翻开第二张牌——这是一张空白牌。”它将面孔转向程亭羽的位置,朝她露出了一个快活的笑容,“游戏只会保证,每次进行选择的五张牌内一定会同时包含所有类型的资源牌,却没有保证,这五张牌都是资源牌呀。”   程亭羽笑了一下。   这倒不是特别意外的设定。   五张牌既可能都是资源牌,也可能同时包含资源牌跟空白牌,目前只能确定,这五张里,至少有三张牌,一定是资源牌。   程亭羽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道:“继续翻。”   第三张牌是时间牌,“经过编辑的恳求,甲方同意多给爱格一分钟的赶稿时间”。   “……”   在这个游戏里,一分钟只允许爱格写上三十个字。   程亭羽:“这其实不太合理,据我了解,一个合格的撰稿人应该能在临近死线的六十秒内集中爆发出正常情况下一刻钟的字数。”   她觉得自己结论很有道理,而且有着穿越前的诸多实例做支撑。   可惜主持人拒绝接受。   主持人:“除非灵感爆发,否则爱格每分钟的码字基础速度是一定的,她的创作速度非常均匀。”   程亭羽瞥了主持人一眼:“相信我,死线会是最好的灵感。”   吐槽了一句后,她不再纠结游戏背景中人物塑造时的失真问题,向主持人示意:“放弃时间牌,接着翻。”   下一张牌是灵感牌,“爱格获得了少许灵感,在接下来的十分钟内,她的创作速度提升20%”。   提升百分之二十,也就是增加了六十个字。   程亭羽吐出一口气。 宝 书 网 W W w .b a o s h u 5 。CO m   到了现在为止,她已经翻出了所有类型的资源牌。   也就是说,第五张牌,很可能会是空白牌。   她的语调短促利落:“继续。”   主持人弯腰鞠了一躬:“遵从您的意见,反正我们现在也只是尝试。”   程亭羽的运气不错,第五张牌,依旧是灵感牌,“爱格获得了大量的灵感,在接下来的十分中内,她的创作速度提高300%”。   主持人鼓掌:“您的坚持获得了好运,现在体验已经结束,一分钟后,游戏将正式开始。”   包厢内的侍应生凑了上来,道:“客人想要喝点什么吗?”   程亭羽摇了摇头,做了个打住的手势。   侍应生的服务态度颇为体贴,在遭遇拒绝后,就老老实实退回了墙角,不说话也不吭声,仿佛成了包厢装修的一部分。   一分钟很快结束。   旁白再次响起,程亭羽翻开了被重新放到自己面前的那摞牌中的第一张。   “时间牌:经过编辑阴暗地蠕动,甲方同意多给爱格三十秒的赶稿时间。”   程亭羽:“……”   她本来觉得在经过恳求后,却只愿意多放宽了一分钟时限的甲方,性格应该比较严厉,现在看来,单从没有殴打阴暗蠕动的编辑这一点上,就可以被称上一句温和宽厚。   当甲方也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程亭羽利落地放弃了第一张时间牌,继续往下翻。   第二张是字数牌,“找到了八百字存稿”。   程亭羽的食指在桌子上敲了一下:“我选这一张。”   依照爱格的基础写稿速度,在两个小时内,她可以攒下三千六百字存稿。   只要程亭羽能保证爱格每十分钟可以获得五百三十四字的额外资源,就能帮助这位撰稿人完成工作。   主持人依照程亭羽的意思,将字数牌抽取出来,放在一边,剩下未曾被翻开的三张牌,外壳都瞬间泛起了灰色。   “第二次资源选择开始,请客人翻牌。”   程亭羽翻开了第一张牌,这是一张字数牌,“找到了五十字存稿”。   第二张还是字数牌“找到了两百字存稿”,第三张则是时间牌“经过编辑扭曲地爬行,甲方同意多给爱格两分钟的赶稿时间”。   程亭羽不是很能理解,为什么扭曲爬行获得的时间会比恳求更多?难道甲方也掉san了吗?   她翻开的第四张牌,是灵感牌,“爱格获得了少许灵感,在接下来的十分钟内,她的创作速度提升10%”。   程亭羽顿了一下,同样放弃了灵感牌。   第五张牌随之翻开,那是一张空白牌。   主持人:“非常遗憾,您这一轮的运气似乎并不是很好。”   它说得没错。   与第一轮的开牌结果相比,这一轮最好的牌居然是第二张“找到了两百字存稿”。   程亭羽神色不动,只是略略抬手,示意主持人继续。   “好,第三次资源选择开始,请客人翻牌。”   程亭羽翻到的第一张牌,是灵感牌,“爱格获得了许多灵感,在接下来的十分钟内,她的创作速度提升200%”。   “……”   这个开局居然不算太坏。   程亭羽已经知道了,不一定会包含着能让她获取大量字数的资源牌,说不定就是最好的一张牌。   “留下这张牌。”程亭羽道,“继续下一轮。”   主持人笑:“客人很有魄力,第四轮资源选择开始,请您翻牌。”   程亭羽将倒扣着的牌轻轻翻开。   第一张是字数牌,“找到了四百字存稿”。   程亭羽无意识地用手指敲了下桌面,旋即选择放弃。   第二张是时间牌,“经过编辑摆烂地恳请,甲方愿意多给爱格三分钟的赶稿时间”。   程亭羽依旧放弃。   第三张为空白牌。   第四张是灵感牌,“爱格获得了部分灵感,在接下来的十分钟内,她的创作速度提升50%”。   程亭羽沉默了五秒钟,表达了放弃的意思,同时翻开了第五张牌。   还是一张字数牌,“找到了三百字存稿”。   程亭羽:“保留第五张。”   主持人露出一个笑脸,同时不吝赞美:“您玩得真顺畅!这么快就要开始第五轮资源选择了!”   程亭羽未置可否地笑了一下。   等到第五轮资源选择结束,属于爱格的赶稿时间,就已经进入到第五十分钟。   程亭羽窝在椅子里,看着面前新摆出的一摞卡。   第一张是时间牌,“经过编辑倒立地恳请,甲方愿意多给爱格五分钟的赶稿时间”。   ……能理解,倒立看着确实比摆烂强点。   程亭羽笑了一下,摇摇头,让主持人接着往后翻。   第二张是字数牌,“发现了六百六十六字的存稿”。   “就要这一张。”   主持人甜蜜地笑着:“客人这次的运气比上一回更好,第六轮资源选择开始,请您翻牌。”   程亭羽的动作愈发熟练,第一张是灵感牌,“爱格获得了大量灵感,在接下来的十分钟内,她的创作速度提升300%”。   她的目光停留在纸牌上头,接着微微笑了一笑。   主持人:“真是相当惊人的运气!您……”   程亭羽:“我不要这张牌。”   主持人卡了壳,它没有五官的面孔朝向程亭羽的方向,似乎带着浓郁的困惑,一瞬间竟生动了许多。   程亭羽:“请接着往下翻。”   主持人:“您想好了吗,这可是足足九百字的提升,在放弃之前,真的不需要再仔细考虑一下吗?”   九百个字,如果被爱格得到了,算是又向着规定的稿件字数迈近了一步。   程亭羽语气温和:“我很确定。”   她翻开了第二张牌,这是一张空白牌。   第三张是时间牌,“经过编辑热情地翻滚,甲方愿意多给爱格四分钟的赶稿时间”。   程亭羽笑了一下,不疾不徐道:“热情地翻滚……好,就是这一张了,第六轮,我选时间牌。”   “……”   主持人沉默数秒,然后叹了口气,不无遗憾道:“看来您已经掌握了游戏的玩法。”   程亭羽微微颔首:“毕竟游戏的名字叫做《杀死deadline》,而且你也一直没说过,攒足存稿就可以赢得游戏。”   让死线推迟,才是杀死deadline的正确方式。   程亭羽:“五张牌被放在一起,每次只能最上面那张开始翻起——所以为什么不是把五张牌平摊在桌面上,由参与者随意选择一张翻开?”   主持人没有回答,程亭羽也不需要对方给出答复。   双方心里都清楚,只有用第一种方式,才能保证五张牌翻开的顺序处于赌场的控制之下。   先翻哪一张,后翻哪一张,自然是有讲究的。   时间牌通常出现在前中位置上,每次能增加的时间都并不多,就算参与者翻到了,也会抱着“不用急着做决定,后头说不定还有好牌”的想法,选择放弃。   这也意味着,如果参与游戏的人,抱着尽可能多积攒点稿件字数的目的来选择资源牌,就绝不会选中时间牌。   好在这只是体验项目。   赌场给了参与者足足十二次选择资源的机会,只要耐心研究,并不难找出其中的规律。   主持人橡皮泥一样的面孔出现了刀刻般的笑脸,甜甜蜜蜜道:“恭喜客人赢得了本次游戏的胜利!请收好您赢来的二十二个筹码!”   程亭羽接过筹码,略有些遗憾,自己的初始资金还是不够充裕,否则刚刚那一局就能……   一念至此,她微微怔住,然后闭上眼睛,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好似这样就能把刚刚浮现在脑海中的想法清除掉一样。 第101章 比利恩赌场(二)[结尾有增添]   程亭羽低下头, 看着自己在大理石砖上的倒影。   她右眼的颜色依旧异常深浓,无论赌场的光芒如何璀璨,都照不进那只眼睛里头。   程亭羽客气道:“我打算现在就归还欠款, 请问该如何办理?”   那位侍应生似乎吃了一惊, 立刻开口劝说她打消主意:“新手的第一次借贷,赌场是不会收取利息的,您实在不必急着现在就去归还。”   程亭羽扫了它一眼,态度温和却坚定:“赌场的项目确实很有趣,不过我准备离开了。”   侍应生沉默了一下,随后又笑了起来:“那您就更不用急着换钱, 您现在还不满足离开的条件呀。”   程亭羽盯着对方, 忽然反应过来一件事。   侍应生说了筹码数为负的客户无法离开赌场,却没有保证过,只要她将筹码数变成正的, 就能从赌场中离开。   “筹码数不为负只是离开赌场的条件之一,至于还得满足什么要求……”侍应生拖长了声音, 笑嘻嘻道, “这种事情,我们可不好随意告诉客人——只有自己探索出的答案, 才足够有意思嘛。”   完成了一个项目的程亭羽,已经不再算是新手, 负责引导的侍应生也悄悄退下, 由她一个人在赌场内闲逛。   二十分钟过去了。   在赌场大厅中走动的程亭羽觉得自己的四肢逐渐发沉,她停下脚步, 靠在厅中的一根柱子上, 希望借此能使自己获得休息。   一个端着托盘的侍应生笑道:“您是太无聊了吗?也是呢, 长久不参与赌场项目, 的确容易感到倦怠,一场刺激的赌局必然能帮您从乏味的日常中解脱。”   在这里的所有侍者,都有着一模一样的橡皮泥脸,就算以程亭羽的眼光,也观察了一会,才判断出这不是方才带自己去包厢的那一位员工。   按照对方话里的意思,赌场内其实存在着隐形的限制,如果客户不及时参与到赌局当中,身体素质就会逐步降低。   程亭羽微笑:“我得仔细看看,挑选些赢面大的出来。”   她的目光在赌场中,尤其是赌场的客户身上扫过,旋即心头一沉。   作为“鉴定家”,程亭羽能看到其他人的信息,就算是看玩家,也至少可以看到名字。   然而整个赌场的客户,都是一群只有基本描述的“人”。   她一眼扫过去,周围人身上浮现出的资料,都是诸如[一个富裕的赌徒]、[一个身无余财的赌徒]、[一个负债累累的赌徒]一类的简单形容。   连姓名都没有,仿佛周围那些客户,并非活人,只是被制造出的、用来贴合赌场氛围的背景人群而已。   侍应生:“您还没有考虑好要参加哪一样赌局吗?”   程亭羽:“之前有人告诉我,赌场内存在许多可以探索的部分……”她走近侍应生,不着痕迹地塞了一枚筹码到对方手中,“你有什么推荐的项目吗?”   侍应生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将筹码收下:“如果是想了解赌场的情况的话,我确实有一个项目可以推荐。”   它将程亭羽带到了一个小桌子前。   桌子对面,坐着个很老的人,她皱巴巴的皮肤耷拉下来,一层叠着一层,仿佛身上的血肉都被岁月给溶解了,又因为干瘦的缘故,体型显得格外小,坐在椅子上的时候,就像一只弓起腰背的大虾。   这个人身上显示出的信息是[一个在赌场内待了很长时间的老人,或许对离开条件有所猜测]。   除此之外,老人还显示了一行特殊状态[能控制己方骰子的点数]。   老人眯着眼笑了起来:“是新人呀……我这边只进行掷骰子比赛,不参加其它赌局,你要是赢了的话,我可以奉送一条有关赌场的信息。”   程亭羽:“是比大小么?”   老人摇摇头,很高兴似的:“只是比大小,就太没技术含量了,而且赌场也不肯让我这么做……”她说话声音含混了一些,仿佛挺遗憾似的,“我只能丰富规则,增加赌局的刺激性。”   程亭羽完全明白赌场为什么赌场不肯让这个老人设置比大小的赌局,对方是一个能控制自己点数的人,比赛规则太过简单的话,赌局的另一个参与者就明显被置身于过分不利的位置上。   “所以规则是什么?”   老人:“我的游戏叫做‘冲击二十一’,双方对战,每人可以投掷六次,最后把六次总点数加在一次,距离二十一最近的那一方,将自动赢得比赛。”好像担心程亭羽听不懂,又格外细致地解释了一遍,“假设我六次投掷的结果是3、5、1、4、2、3,一共十八点,你六次投掷的结果分别是3、2、4、6、2、3,一共二十点,那你就是本次本回合的赢家。”   程亭羽实事求是道:“这跟单纯的比大小,差别并不很大。”   顶多是多投掷了几次,又将点数做了加法。   她直觉认为后面应该还有内容。   老人:“你说得很对,所以我又在里面增加了一点规则。”   她抽出了六张牌,放在程亭羽面前。   “这里有两张结算牌,两张拒绝结算牌,跟两张翻转派,每次投掷的时候,可以选择打牌,也可以不打,我现在向你详细介绍一下三种牌的效果。   “如果打出结算牌,并且另一方没有打出拒绝结算牌的话,那不管投掷进行到第几次,本回合游戏都立刻结束,进入到结算环节——比如说现在是第二轮,你打出了结算牌,你两轮的点数是3跟2,总点数为5,我两轮的点数是3跟5,总点数是8,那我就是本回合的赢家。”   程亭羽缓缓道:“投掷的时候可以选择打牌——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那参与者在打牌的时候,尚且不知道本轮投掷的结果?”   老人笑得很愉快:“你已经慢慢理解了游戏的规则。   “在点数开出来之前,我们都不知道对方是否选择了打牌,提醒一下,在发现对方打出结算牌后,再用拒绝结算牌的话,是无效的,两张牌必须同时打出来,才能起到抵消的效果。”   老人慢吞吞道:“至于翻转牌,效果也非常有趣,它能翻转本轮的投掷点数,比如说我掷出了三点,你掷出了五点,而我们中间有一个人使用翻转牌,那么本轮的点数最终就会是我四点,你二点。”   三点被翻转成了四点,五点被翻转成了两点。   依照这个规律,六点跟一点之间应该也可以互相翻转。   老人:“你想要参加游戏吗,那我需要提醒你三件事情。   “第一,每次对战至少需要下注五枚筹码;第一,我们采取了五局三胜的对战模式,也就是说,必须有人赢满三局才能结束对战;第三,每次投掷后,双方只能看到对方的点数,看不见自己的点数——这一条是我为了提升游戏趣味性而增添的。”   老人刚把话说完,就感觉对面年轻人浓黑的眼睛,在自己身上一转,对方眼睛的颜色实在太深,好像就快要从眼眶中流淌下来一样,叫人瞧着格外不舒服。   程亭羽笑了一下。   如果不是知道这个老人有着能掌握己方骰子点数的能力,第三条规则确实能增添点趣味。   然而在现在的情况下,就成了老人可以知晓对手的点数,并控制自己的点数,她知道双方的情况,而程亭羽却只能看到老人的数字。   在了解到自己还不满足离开的标准后,程亭羽就暂时放弃了去换钱,她身上本来有二十二枚筹码,除掉方才被当做小费付出去的面值为2的筹码外,她还剩二十筹码。   程亭羽将一枚面值为“5”的筹码轻轻放下,道:“我打算参加游戏。”   哪怕她运气当真差到极点,连续输了三局,也还能剩下五枚筹码去别的项目中碰碰运气。   老人:“哎呀,真是不好意思,刚才有件事情我忘记提醒你了,既然游戏的名字叫做‘冲击二十一’,那要是当真有人运气极好,投出的点数正好就是二十一点,肯定得受到点额外的优待——如果对战双方赢取胜利的时候,点数是二十一,失败者就会输掉双倍筹码。”   在对方把“忘记”的那条规则说出口的时候,程亭羽已经付出了筹码,并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老人仔仔细细看着程亭羽的脸,却没能从后者的面孔上,瞧出一丝被欺骗的愤怒与不安,最后还是老人自己移开了目光,不再去跟这个有着黑色眼睛的年轻人对视。   程亭羽:“真是一条很要紧的规则。”她甚至还笑了一下,“既然如此,我也得调整一下自己的对战策略。” 第102章 比利恩赌场(三)[结尾有增添]   老人似乎在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足够和蔼:“‘冲击二十一’允许提前认输, 你现在可以有三十秒的准备时间。”   程亭羽笑:“好,这正是我需要的。”她按着自己的喉咙,轻咳了一声, “毕竟我平时的运气, 也实在算不上好。”   老人眯了眯眼,不知为何感到了一丝紧张,如果她能看到程亭羽的手掌的话,就会发现,里面有一个小小的塑料盒子。   这是装了卫胥晷咒言能力的[一次性能力载具]。   作为一个拥有控制己方点数能力的庄家,在游戏开始之前, 老人可以算是已经赢了一半, 程亭羽觉得自己这边也需要加一点buff。   不过她回想了一下往昔的经历,觉得与其真的比拼运气,说不定还是此类有一定预测机会的对战赢起来要更简单一些……   程亭羽:“你确定, 目前没有未曾公布的规则了么?”   老人:“其实还有一条。”她叹了口气,故意做出惋惜的态度, “因为你是新人, 存在[新手光环保护],如果双方点数相同的话, 也算你赢。”   程亭羽神色不动:“这确实是很不错的优待。”   她在想如果自己是对面的人,会怎么安排六轮投掷的点数?   程亭羽轻轻眨了下眼睛。   三十秒的准备时间很快结束。   分别坐在桌子对面的两个人中间, 忽然升起了一块厚实的深绿色毛绒布, 将周围光线、声音全部遮挡得严严实实,让对战双方无法通过听觉跟视觉来判断对面那人的举动。   程亭羽盯着毛绒布, 片刻后, 上面浮现出了一行信息——   [隔绝窥视的遮布:别想着通过这块布偷看别人准备了些什么, 比利恩赌场将严格, 或者说,尽可能严格地杜绝一切作弊行为。   对,没错,就是说你呢密瞳。]   程亭羽:“……”   她觉得的自己的能力不够智能——起码应该把最后那句话给打个码才对。   视线无法穿透屏障并不特别让程亭羽遗憾,她选了一张牌,轻轻放到了桌面上。   这是一张翻转盘。   在两边人都做好准备后,幕布像出现时一样突兀地消失了,程亭羽听到两粒骰子转动的声音,但她能看见的,只有对面的一粒。   骰子停下。   “这一轮,两边都选择了出牌。”   一道很像橡皮人的声音从桌子上传出来,似乎是“冲击二十一”这个游戏自带的主持功能,那道声音很是欢快道:“庄家选择了结算牌,另一边选择了翻转牌。”   “……”   老人看着程亭羽,面孔上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愕然。   程亭羽语气轻快:“反正翻转牌也没什么大作用,我想拿它试试看效果。”她盯着老人,温和道,“你选择了结算牌,而我这边没有选择拒绝结算,所以这一轮的结果,马上就可以出来了是吗?”   老人:“……看起来是的。”她眯起了自己浑浊的双眼,表情看起来有些可怖,“你真是一个运气很好的人。”   对方的夸奖让程亭羽忍不住露出了一个微笑。   她本来觉得,除非自己哪天当真把邻居给惹毛了,否则绝对不会从谁口中听到类似的评价。   游戏自带的主持功能尖着嗓子道:“庄家投掷出了六点,另一边投掷出了三点,由于场上存在一张翻转牌,庄家点数翻转为一点,另一边的点数翻转为四点。由于场上存在结算牌,剩余五次投掷机会取消,自动进入结算环节——四点距离二十一点更近,这位小姐赢了呢,请收好您的筹码。”   不到一分钟的功夫,程亭羽手上的筹码数就多了五点,她看着另一边的老人,露出了含蓄谦和的神色。   老人:“你是一个新人?”   程亭羽:“是新人。”   现在的情况,并不超过程亭羽的预料。   既然对手能够控制自己的点数,那么最佳方案,当然是依照“6、6、6、3、1、1”的顺序,依次将所有点数投掷出来,这样一来,顺利的话,只要进行到第四轮,使用结算牌,就能以二十一点的大优势,赢得本次比赛。   前三轮都投6,不管从哪一轮开始结算,赢的都会是老人,当然到了第三次的时候,对手大约就会意识到什么,所以在第四轮时,新人很可能使用翻转牌,如果老人使用结算牌,就会以二十二点的数字赢得比赛,又或许会使用拒绝结算牌,将投掷次数再往后拖一轮。   在游戏里,就算能控制己方点数,也并非能够百分百在赌局中掷出二十一点。   或许是觉得争取双倍筹码是一件有风险的事,或许是想提升效率,对方选择一开场就打出了结算牌。   这稍微超乎程亭羽的预料,但比她想的结果还要更好。   她本来是打算,第一场用翻转牌,第二场用结算牌,这样一来,对方两次投掷的总点数,就会是7点,正常来说能有一半的可能性赢下赌局,把结果从靠能力重新变回靠运气。   程亭羽也不是很担心自己的脸黑程度——运气不够buff来凑,除了那个[一次性能力载具]外,她还带了一份写了卫胥晷能力的身份证明,并开始认真琢磨,离开副本后从螺丝刀那边再搞点同类道具的可能性。   老人盯着程亭羽,浑浊的目光让人不由自主地联想起秃鹫,因为不高兴的缘故,她两边腮帮子上的皮往下耷拉得更狠了,就像挂着两块毛巾。   游戏自带的主持功能没受参与者情绪的影响,继续道:“现在开始第二次游戏。”   那块毛绒布再度出现,重新遮挡住了程亭羽的视线。   虽然刚刚敷衍了老人几句,不过程亭羽很清楚,想要真正赢下游戏,就不能小觑自己的任何人。   对手现在很可能已经意识到了程亭羽察觉到她拥有控制骰子点数的能力……   “这一轮,两边都没有选择出牌。”   游戏主持的声音从耳边响起,伴随着孤零零的骰子滚动声,程亭羽也看清了老人那边的点数。   是“1点”。   如果刚刚她依旧使用翻转牌的话,那对方的一点就会被翻成六点,倘若选择结算牌的话,则能直接赢下这场比赛。   对手对于程亭羽究竟会出什么样的牌,并没有十足的信心。   程亭羽想,若是老人想要尽可能多积累点数,并把赌局续到下一轮,自然会投掷出6点,并打出拒绝结算牌,她这个时候只要用上翻转牌,大概率就能赢下这一局。   但倘若老人已经猜到了这一层,觉得程亭羽会打出翻转牌,就会控制骰子投出一点。   双方都充满猜测与试探。   又过了十秒,双方做好了决定。   游戏主持慢吞吞道:“这一轮,两边都选择出牌,庄家出了拒绝结算牌,另一边同样出了拒绝结算牌——这还真是巧呢!”   程亭羽看见,对方掷出的点数是4。   翻转牌的效果是可以规避的,只要每次都投出3或者4,那是否翻转并没有太大的意义。   目前已经进行到第二轮,倘若老人后面四轮都能投出4,最后的总点数就会是二十一点。   如果程亭羽放任游戏继续下去的话,就会输掉两倍的筹码。   但倘若她选择打出结算牌,终止掉后面的投掷,那么老人也可以掷出一个六点来增加获胜概率,自己这边的赢面并似乎不大。   她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对面的人是否希望游戏继续往下进行?   程亭羽自己看不见自己的点数,但老人却是能看见的。   老人选择拒绝打断牌,往后拖延,也可以理解为,如果游戏在第二轮终结掉,对面很可能会输。   所以程亭羽第一次投掷出的点数大约是4、5、6中间的某一个,她自己倾向于5。   不过即使老人一直投掷四点,程亭羽很难输掉两倍筹码。   对方已经用掉了一张拒绝结算牌,而程亭羽手上还有两张结算牌,既然察觉到老人决定投4,那她就绝不会将游戏延续到第六轮,为了保证这一点,需要在第三轮到第五轮中,用掉三分两次结算牌。   对于老人来说,程亭羽目前有超过一半的概率,会使用结算牌。   那么对方就应该投6点。   然而这里存在一处风险——老人未必想不到程亭羽会想到这一点。   程亭羽觉得自己的大脑正在疯狂套娃,倘若对手预判到了自己的预判,出了四点,游戏继续,在剩下的三轮里,倘若游戏在第四轮结束,保底拿到六点,在第五轮结束,保底拿7点,在第六轮结束,保底拿十三点。   拖得越久,对方的信息就越足。   程亭羽按了下额角。   她决定冒险……她本就不是稳扎稳打的性格。   “第三轮,庄家打出拒绝结算牌,另一方出了翻转牌。”   老人掷出的点数果然是6点。   翻转后变成1点,在三次投掷中,老人统共获得六点。   双方对视一眼,此时此刻,她们都清楚彼此下一轮会有什么样的选择。   十秒后。   游戏主持:“第四轮,庄家没出牌,另一方打出了结算牌。”   程亭羽看到了对手的骰子点数,对方果然猜到自己准备结算,趁机掷出了六点。   游戏主持:“庄家四轮游戏点数分别为1点、4点、1点、6点,累计得到十二点,另一边四轮游戏点数分别是5点,3点,4点,以及1点,累计得到十三点。这一局的胜利方,还是新来的小姐呢。”   程亭羽:“……”   她瞧着最后那个一点,表情木然。   投掷四回的中位数应该是14点,对手是靠实力拿到的12点,而程亭羽这边……已经是加了buff的结果。   程亭羽觉得自己真想成赌神的话,还是去督促邻居尽快提升咒言水平来的可能性高。   游戏主持:“第三回 合开……”   程亭羽:“请等一下。”   游戏主持:“新人小姐是遇见了什么问题吗?”   程亭羽看着老人:“庄家点数中的1跟6太多,不像正常情况。”   老人闻言,原本因为输了两回而沮丧的面色,忽然好了一些。   既然对方开口,就证明能控制点数这个优势,很是令她忌惮。   老人慢吞吞道:“比利恩赌场是尊重证据的地方,只要没有证据,就不算作弊。”   程亭羽盯了对方片刻,忽然拿出了[幸运决策币],笑:“既然如此,下一回合,我会掷出来六点。”她晃了晃吊绳上挂着的硬币,靠在了椅背上,“我没问题了,请继续罢。”   厚厚的毛绒布再度垂下。   “……”   短短一瞥自荐,老人无法判断程亭羽拿出来的到底是什么道具,却可以感受到那枚硬币上头异质且隐隐透着几分可怖意味的力量。   十秒后。   游戏主持:“这一次双方都没有选择出牌。”   骨碌碌的骰子滚动声停下。   老人看着程亭羽掷出来的六点,忽然觉得额上有冷汗正在滑落。   原来这个新人也有控制点数的道具?!   她听见对面的年轻人温和道:“接下来,依旧是六点。”   又是十秒。   游戏主持:“这一轮双方都选择了出牌,庄家的牌是翻转牌,另一边也是翻转牌。”   老人:“……”   考虑到自己会使用翻转牌,所以老人刻意投出了1点,没想到对方跟自己出了同样的牌。   经过两次翻转后,1点还是1点,6点也依旧是6点。   老人看向对面,那个年轻人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了起来。   毛绒布升起,第三个十秒之后。   游戏主持:“这一轮只有一方选择了出牌……”   话音未落,老人豁然抬头,死死盯着程亭羽。   游戏主持:“庄家使用翻转牌,另一边没有出牌。”   老人看见了,对面的骰子数是1点。   她自己本来掷出了6点,但经过一轮翻转后,6点变成1点,对方的1点却变成了6点。   程亭羽:“我上次可没说自己会掷出6点。”又客气道,“好,我尊敬前辈,下一轮会掷出3点。”   老人:“……”   对方下一轮结束比赛的话,就会以二十一点的优势,获得胜利。   第四个十秒后。   游戏主持:“这一轮只有一方出牌,庄家使用了拒绝结算牌,另一边没有出牌。”   老人伸手擦掉了脸颊边的汗水。   她知道对方还有一张翻转牌,不敢出6或者1,掷出了4点。   然而对手掷出的,却是1点。   程亭羽语气里略带歉意:“真是不好意思,看来有些失误。”接着道,“不过下一次,我会打拒绝结算牌。”   老人明白。   这是因为程亭羽已经不可能输了。   老人这边已经用掉了两张翻转牌,一张拒绝结算牌,对方却只用掉了一张翻转牌。   只要接下来两次每次都掷出一点,程亭羽就必然能够凑满二十一点。   至于她自己这边,因为对方多留了一张翻转牌,所以无法确保在剩下的两轮中,能将点数正好凑成21点,即使她运气爆棚,当真凑出了21点,也会因为双方点数相同,而输给新人。   老人的声音仿佛从喉咙里硬挤了出来,舌头僵硬得则像是压着苦涩的黄连块:“我……我认输。”   这并不是一个容易做出的决定。   对面已经赢了两回,自己此刻选择认输,就会以零比三的战绩,彻底结束这次游戏,惨败收场。   游戏主持做出总结发言:“庄家四轮游戏点数分别为6点、1点、1点、4点,累计得到十二点,另一边四轮游戏点数分别是5点,4点,3点,以及4点,累计得到十六点。由于庄家认输,这一轮游戏的胜利方,依旧是新来的小姐!   “五局三胜,恭喜新人小姐,获得了‘冲击二十一’的最终胜利!”   “……”   老人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困惑与恍然,最后嘶声道:“你是——”   程亭羽微微翘起唇角,不疾不徐道:“我当然没办法控制骰子的点数。”   她改变的,只是游戏的视觉效果而已。   老人看着对面的年轻人轻轻抬起手,好似有什么光滑的水银般的事物,被收回到了对方的袖子当中。   程亭羽将[真实的幕布]放回登山包内,拿上赢得的15枚筹码,笑道:“您之前答应过,会赠予我一条消息。”   “……”   老人没有立刻说话,程亭羽也不出声催促,毕竟她毫不怀疑,要是对方能选择的话,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当场赖账。   过了好一会,老人总算开了口,她的双眼看起来愈发浑浊,整个人的生机都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抽走了:“你是想要离开赌场是吗?”迟缓的声音里带着些许刻毒,“我要告诉你的是,别以为自己再打一两局就能离开赌场,就算接下去的赌局都赢了,你也还差得远呢!”   程亭羽凝视着对方,片刻后道:“多谢您的告知。”   她还想再沟通几句,却瞧见有穿着马甲的橡皮人走了过来,收走了老人的桌子。   程亭羽上前一步:“你们在做什么?”   侍应生:“比利恩赌场一向致力于为客人打造最好的娱乐体验,我们会定期更新赌场内的游戏,至于这些已经不有趣的游戏,当然是要把它们给及时淘汰掉呀!”   程亭羽还想说些什么,却突然顿住,越过侍应生的身体,她清晰地瞧见,老人身上干瘪的外皮轻轻晃动,越晃越长,最终一点点从身上滑落下来。   五分钟后,从这具原本属于老者的躯壳中,走出了一个全新的橡皮人。 第103章 比利恩赌场(四)   程亭羽:“……”   她觉得比利恩赌场招募员工的方式果然十分有特点, 能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程亭羽的目光从新的橡皮人身上缓缓划过。   其实自己刚才能赢,正是因为老人有着可以掌握自己投掷出的点数的能力。   她在鉴定出对方的特殊状态后,便有了一个大胆的判断, 老人对“冲击二十一”这个游戏的了解, 也许十分有限。   因为对方赢起来太过容易了,五局三胜,意味着只要第一局只要出六跟结算牌,几乎就能稳下一场或者两场,等对面的人确定了老人的能力并尝试用翻转牌控制极端点数的出现时,老人也可以通过一路掷出4点或者3点来赢得游戏。   对方可以说是依照着模板来玩游戏的人, 而且老人手上可用的模板其实并不多。   一旦程亭羽打乱了对方的步调, 后者根本没时间制定出一套新的点数模板来应对。   程亭羽收回视线,又后退了几步,喊住了个路过的侍应生。   侍应生:“我有什么能为您服务的吗?”   程亭羽:“有点事情想问, 既然有筹码,应该也存在可以兑换筹码的地方。”   侍应生:“当然, 赌场内存在筹码兑换处, 或者您也可以向赌场内的任何工作人员,提出兑换要求。”   对于侍应生提供的两种选择, 程亭羽决定先去兑换处看看。   兑换处位于赌场二楼。   二楼比一楼要安静得多,一间间装修精致的房间门紧紧闭合着, 完全瞧不出里面是否有人。   侍应生将程亭羽带到兑换处的窗口边, 一个橡皮人正在里头打盹。   从它敷衍了事的工作态度可以看出,应该很少有客户会过来这里。   程亭羽一连喊了三次, 橡皮人才晃晃悠悠地坐直了身体:“就是你要兑换筹码吗, 提前说明一下, 每次兑换的时候, 赌场都要从中抽成1%,最低不会低于一个筹码,最高也不会高于一千个筹码,请放心,单单咨询的话,我们是不会收费的。”   橡皮人员工在抽屉里翻找了一会,最后递给程亭羽一页清单:“您现在的筹码数还不足一百,只能选择这里的物品进行兑换。”   程亭羽接过,饶有兴致地看起了清单上的内容。   首先是货币。   前面几行都是黄金白银一类的贵重金属,程亭羽继续往下看,目光停在了一个熟悉的名词上头。   那是“F0631城货币”。   相关兑换比例是一比一百,也就是说,赌场内的一枚筹码,就可以兑换一百元钱。   再往下,是各个大型集市的内部流通币,兑换比例至少五百起步,中间还夹了一行螺丝刀的信息,他们似乎存在着一个叫做“内部员工币”的东西,兑换比例是一比二十,而且存在数量限制,能允许兑换的只剩一万元。   程亭羽留神去找,果然也瞧见了无尽城的名字,相关兑换比例是一比十,目前剩余数量为三千。   除此之外,清单上还有一些令程亭羽稍稍在意的内容。   [无尽城导游手册:500点筹码/份(仅剩3份)]   [F0631城中城区居住证:3000点筹码/份(仅剩5份)]   她目光微凝,随即把那点刚刚泛起的疑惑放在心里,接着快速地跳过货币内容,急匆匆去找自己希望的物品……   一分钟后。   程亭羽抬头:“为什么上面没有增加运气或者控制点数的能力?”   她之前在希望抽奖池中,明明曾经看到过类似的buff。   橡皮人员工咯咯笑了起来:“客人在说什么呢,这种东西,本来就是不存在于兑换处的呀!”它理所当然道,“要是我们真的允许用筹码换好运气,那对新客人未免太不公平了,比利恩是正经赌场,会尽可能杜绝一切作弊行为。”   程亭羽:“之前我在外头的转盘上,看到过……”   橡皮人员工打断:“我在兑换处工作,也只对兑换处负责。”它不耐烦道,“如果你有想要兑换的物品,就赶紧选择,如果没有的话,也不要待在这里,浪费我们的时间。”   程亭羽盯着眼前的橡皮人,忽的笑了一下:“我本来是准备尽快找一个幸运buff的,不过现在觉得,自己还可以有别的事情要忙。”她从口袋里,掏出了那张[顾客意见表],轻轻拍在桌子上头,“比如说你的服务态度问题。”   对方不是密瞳,无法看见这件道具“在对服务不满意的情况下,可以尝试着填写本意见表,有一定几率得到反馈”的详细说明,不过仅从名字上,也能感受到一点不妙的气息。   橡皮人员工盯着那张意见表,久久没有移开目光,它的嗓子似乎被人掐住了,连声音也变得尖锐了起来,还透着一股心虚:“我,我不记得比利恩有这种东西……”   程亭羽全程只是好整以暇地看着橡皮人员工,后者的面孔扭曲了半天,最终还是服了软,露出了放弃般的姿态。   “真是一个糟糕的工作日……”橡皮人员工嘟嘟囔囔道,“我把消息告诉你,你不许去投诉我。”   程亭羽的声音很温和:“投诉一个细心体贴愿意为客户服务到的员工,对比利恩赌场的客人而言,可是巨大的损失,我相信大家一定做出对双方都有好处的选择”   她看着橡皮人,后者弯了下面孔上那道充当嘴部的刀刻痕迹,慢吞吞道:“你猜得也没错,毕竟我们这里是赌场,总会有点见不得光的东西……”   副本NPC一旦打破自己的原则,就跟人类一样,迅速变得破罐子破摔起来。   赌场除了一层外,其实还有个地下一层,据兑换处的橡皮人员工说,里面经常会发生点见不得光的交易。   橡皮人员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实话实说道:“里头的情况可能超乎你的意料,而且以你现在的筹码数,就算过去了,也只能瞧瞧热闹。”   程亭羽点了点头,难得跟对方达成了一致:“我也是这么想的。”她道,“不过为了能有所准备,我想先打听一下负一楼货物的大致行情……”   从橡皮人嘴里挖出了地下交易市场的详情后,程亭羽重新回到一楼大厅后,随后毫不犹豫地走向了场中的赌局。   既然要快速积攒筹码,就必须充分利用自己的优势。   第一个被她挑中的,是赌大小。   骰宝永远是赌场中的经典项目,它的身影遍布各个涉及到相关场所的文艺作品,不管是电影电视剧还是小说,但凡有角色进赌场,用来充当主要活动内容的,99%都是赌大小。   荷官会将三颗骰子装在一个不透明的器皿中,摇晃出点数,等客人下完注后再揭开,其中4到10是小,11到17是大,3点跟18点则是庄家通杀。   那些挤在台子前的客人虽然没有姓名,却也尽职尽责地投入到了眼前的项目中,一个中年醉汉外貌的客人被程亭羽挤开后,踉跄了几步才站稳,他晃了晃头,严厉指责,道:“运气不好的人可别随便挤人,会挤掉别人的赌运。”   程亭羽瞥了中年醉汉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很快有信息浮出——[一个运气不错负债累累容易被忽悠而且喜欢迁怒旁人的嗜酒赌徒]。   从前缀的长度上看,哪怕周围的客人全是赌场为了增添气氛捏出的假人,眼前的醉汉也是捏得特别用心的那一个。   程亭羽顿时松了一口气。   对方在自己个人幸运值上的判断如此精确,她差点以为这是个有着密瞳类能力的赌场路人。   她扫视着赌桌上的情形,同时伸手轻轻拍了下登山包——自从站到桌台边后,[幸运决策币]的位置就又传来一阵阵阴凉感,诱惑着所有者使用自己。   荷官有规律地摇着骰子,两分钟后停下,向着客人们一伸手:“请下注。”   程亭羽双手插兜,一瞬不瞬地盯向倒扣在桌面上的木筒——   [骰筒上的手:这是一只属于赌场荷官的手,轻巧灵活,完全能担负起骰宝台子的责任。]   程亭羽:“……”   她的鉴定能力好归好,就是有时会出现目标偏差。   程亭羽把视线往下移了少许,这一回,她总算没有鉴定错信息:   [比利恩赌场装骰子的木筒:这是一只“经过密瞳坚持不懈地窥视后终于还是被得手了”的木筒,里面装着三粒骰子,向上的点数分别为3、4、6。]   程亭羽果断在桌上“大”的位置上放了价值20的筹码,随后安详地闭上眼。   自己右眼不正常了那么久,今天总算值了回票价。   她转过头,跟身边的路人说话,也不管对方能不能听得懂:“其实要不是我以前的生活轨迹太过奉公守法,此刻应该已然发家致富。”   想了想,程亭羽又觉得如今身上资金不丰足,也并非完全是因为自己自律性强,跟外城区根本看不到赌场的治安环境也有关联。   方才的中年醉汉又喋喋不休道:“以前好像没见过你,记住,第一次下注别用太多筹码,一旦输了就……”   一语未尽,荷官揭开木筒。   “3、4、6,大!”   “……”   中年醉汉满面木然地看着程亭羽,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后者则露出了低调的微笑。   程亭羽想,她的运气确实存在很多值得周边副本思考的地方,幸好玩家下注,不全看运气,也可以看超能力。   荷官继续掷骰子,而程亭羽则全程表现得宛如赌神附体,在接下来的四次里,她依次下了30、55、70、100的筹码数,没有做出过任何判断失误。   如今她身上的筹码数,已经达到了惊人的310。   荷官机械地摇着骰子,仿佛不管桌台上的形势如何变化,都对它没有任何影响。   之前的醉汉红光满面地站在程亭羽边上,看起来应该是彻底拜服在了后者的赌运之下,不管程亭羽下哪边,都会毫无异议地跟上。   被盲信光环笼罩的醉汉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的代表。   仅仅是几次赌局,程亭羽就已经隐隐有了场上风向标的态势。   荷官停下摇骰子的手。   程亭羽看着木筒,里面的点数是“2、3、1”。   她直接拿出三百枚筹码,放在了小的那一边,以醉汉为首的围观人员,也纷纷掏筹码下注。   荷官按在木筒上的手已经进入了移开倒计时,然而就在它还差一两秒就要揭晓结果的时候,程亭羽又毫无预兆地将筹码重新拿了回来——不过没有全拿,而是剩了10点在上头。   “2、3、1,小!”   荷官的动作不易察觉地顿了下,随后还是将木筒的盖子打开。   它公布的结果,跟程亭羽方才看到的内容一致。   醉汉茫然:“……为什么要减少筹码?”   程亭羽叹气:“我也不想,但琢磨着应该是到时候了。”   她之前解读周围人员的信息的时候,就在猜测,醉汉那堆前缀里,为什么会有运气不错跟负债累累两个形容。   程亭羽一直没有忘记,自己注视荷官右手的时候,所看见的那行形容。   鉴定的消息里,提到荷官能完全担负起骰宝台子的责任,这个责任指的显然不可能是被客户疯狂薅羊毛。   程亭羽能看到木筒内的点数不错,但她所看到的,只是实时的点数。   既然荷官有一双轻巧灵活的手,在揭开盖子的同时偷偷作一下弊,应该也不会太令对方为难。   刚进场子的人都十分谨慎,不肯投入令自己伤筋动骨的筹码,荷官耐心地等待着一个恰到好处的作弊机会。   所以在程亭羽改变注意后,荷官也停下了小动作。   让其他赌徒占点便宜委实无关紧要,它得把新人留下来,所以不能在对方仅仅下注十个筹码的时候,就引起客人的怀疑。   太大的损失不仅不会让人放手,反倒会叫人恋恋不舍。   如果在一帆风顺后,紧跟着输掉了三百枚筹码,大约任凭谁也很难释怀,总忍不住想再试试——能在遇到损失时及时收手的人实在太少,来人纵然察觉到骰子有问题,也未必舍得立刻离开,更何况之前赢得那么顺利,要是荷官再有意引诱的话,说不定还会放放水,让客户再赢上几局。   这就是赌场的危险之处。   就像是蛛网,蔓延出一根根细细的线,将来人牢牢缠绕起来。   荷官温声细语:“您实在很适合这个游戏。”它的声音里充满了遗憾,“真的不再玩两局吗?您可是一直占着上风呐,完全可以大胆一些。”   话音落下的时候,程亭羽清晰感觉到自己心动之意。   她之前确实太谨慎了,一点不符合原先喜爱冒险的作风,毕竟在开头的几局中,荷官大概率会让新人尝点甜头,自己完全可以大胆一点,一口气放下更多的筹码,当然现在重做打算也并不晚……   荷官看见,那个新来的年轻人闭上了眼睛,大约过了一分钟,才重新睁开。   程亭羽温和道:“好运不会永远跟在人的身边。”她的目光在其他客人身上扫过,那些没有名字的赌徒挨挨挤挤地站在一块,就像是被食物勾上水面的鲤鱼,长大嘴巴等待着不知何时会落下的饲料。   醉汉睁着眼睛看着新来的年轻人,依旧在愣愣地等待着,风向标能做出下一次判断。   程亭羽往远离赌桌的方向退了一步,然后又是一步,同时对荷官微笑道:“一个合格的赌徒需要学会适可而止跟接受失败,就像刚刚连续损失了上百个筹码的你。”   说完最后的话,程亭羽转过身,毫不犹豫地向着地下一层的方向走去。   兑换处员工给她的信息没错。   这里是一个完全超过程亭羽对负一层想象的地方。   想要下楼,就先得在一楼的角落,找到一扇“不起眼的小门”,这扇门看起来几乎跟墙壁完全一致,推开后,里面则是黑咕隆咚的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兑换处的员工当时做出过提醒:“别怕,里面是有楼梯的,直接踩上去就行,就是可能会有点陡。”   有着出色夜视能力的程亭羽没太把兑换处的话放在心上,直到推开那扇门后才意识到,里面应该是存在着能压制密瞳视觉的力量,她大着胆子走上去,一步、两步、三步……到了最后,楼梯陡然变平,仿佛变成了滑梯,程亭羽以接近自由落体的状态从楼梯上滚下来的时候,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会掉进一个迷宫里头。   程亭羽拍拍衣服上的泥土,站起身,仔细观察周围环境,就在此时,一行信息流入到了脑海当中——   [为了避免被发现,地下市场的主办方,决定用危险的迷宫来掩藏自己的交易地点。] 第104章 比利恩赌场(五)(捉虫)   潮湿泥土特有的气息弥漫在温柔的轻风当中。   程亭羽低下头。   泥土上的青草越过了小腿肚, 宛如绿色的地毯,在草丛中间,长着一颗又一颗椭圆形蘑菇, 在人经过的时候, 蘑菇的光芒会变亮,仿佛是摆在地上的感应灯,等人离开后,又会缓缓熄灭。   没有蘑菇照明的远方像是张开了巨口的怪兽,什么也瞧不见。   在她身后,立着一块巨大的黑石, 石头表面用红色的油漆, 绘制着“开始↑”的字样,而草丛两侧,是与环境格格不入的平整墙壁, 上面用大字写着“迷宫内禁止爬墙”。   程亭羽注目片刻,一行只有她才能看到的提示浮现出来:[迷宫的墙壁:既然这是一座迷宫, 当然不能通过翻墙来前往下一个区域。]   在这种地方, 她的眼睛起了很大的作用,各种提示几乎是排着队地凑了上来, 程亭羽甚至还从草丛里,找出了一张特地被染成绿色的《迷宫说明》。   根据上头的描述, 负一层的迷宫, 可以被视为一个6×6的巨大坐标轴,她落下的地方正好是(0, 0)点。   (0, 0)点处有两条岔路, 分别通往(1, 0)跟(0,1),在这个坐标轴里,每个整数坐标点都是一个岔路口,而地下市场的交易点则在(6,6)后面。   并非所有坐标点,都是畅通无阻的岔路口,说明中特地提到“有些道路会被黑色巨石挡住,比如岔路口(1,2),被黑色巨石挡住的地方不可通行”。   程亭羽飞快看完,她能理解《迷宫说明》上的大部分内容,比如说“不要在出发点内停留超过三分钟,离开出发点后,每个岔路口最多只允许停留10秒”以及“走完格数后,可以重新进行道路选择”,但还有少数文字,让她思考了一会。   其中就包括第三行里写着的“在离开(0,0)点之前,请带好您的防虫喷剂,并注意骰子点数,每次行动必须在同一方向上走完掷出的格数,除非已经抵达道路尽头。”   “一旦走到道路尽头,可以停下并重新进行道路选择”。   在看见防虫喷剂的时候,仿佛有人把道具的位置给放进了她的脑海当中,程亭羽低下头,在草丛里找到了一个金属外壳的喷剂瓶子,只有巴掌大小,不怎么重,看起来容量相当有限。   [比利恩地下市场专用驱虫喷剂:专门为客人准备的驱虫喷剂,足足可以使用十次。   备注:这是一个长满草的迷宫,当然会有虫子存在。]   程亭羽视线盯在驱虫喷剂上头。   她的视力很好,不用靠近,就能看见一米外草叶上最细微的脉络、泥土的颗粒以及斩在蘑菇上的细小露珠。   ——但是没有虫子。   程亭羽忽然感觉心脏的位置微微收紧。   她意识到,这是因为三分钟的倒计时即将结束,自己必须赶紧从(0,0)离开。   摆在面前的道路有两条,分别是直走,前往(0,1),跟右拐,向着(1,0)前进。   蘑菇的亮度很有限,那些被黑暗所笼罩的地方,存在着某种能压制密瞳的力量,让程亭羽无法看见远处道路的畅通情况。   程亭羽决定先直走。   她只是往前迈开了一步,就有清晰的骰子声从上方传来,藏在心里的弦瞬间绷紧,程亭羽几乎是被直觉推动着,将全部力量集中在脚掌上,在地上用力一蹬,整个人立刻如离弦的弓箭那样飞快地从(0,0)冲了出去。   带着水汽的风已经没有丝毫温柔的感觉,呼啸着砸在程亭羽脸上,让人脸颊生疼。   程亭羽踩过地面上的蘑菇,如果从上方俯瞰的话,她行动的轨迹近乎曳出了一条莹白的光带。   她艰难抬起头,往骰子声传来的方向看去一眼。   一个白如人骨的六面骰稳稳停在了空中,朝着程亭羽的那一面,显示为六点。   程亭羽位于骰子的正下方,也就是说,此刻朝上的,是——   “本轮点数,1点!”   一道尖锐的童声从骰子处传来,充满了叫人心底发寒的喜悦之气,它宣布完程亭羽需要奔跑的格数后,又高高兴兴道:“客人可不要因为看骰子而停下来呀,会被追上的!”   “……”   不用对方提醒,程亭羽其实已经意识到了。   她本来还在想,迷宫要如何保证,客人离开出发点后 ,一定要走完规定的格数,但在方才那一瞬间,终于完全明白——   某种阴冷的、滑腻的、宛如一大滩腥湿鱼卵般黏稠的不可名状之物,已经逼近了她的后颈。   自己身后到底有什么?   在这一刻,密瞳发挥了自身天然的优势,如果周围存在旁观者的话,就能看见,程亭羽右眼处深浓的黑色轻轻蠕动着,猛地向后面转了一下,然后又迅速转了回来。   她清晰“看”见,追赶在自己身后的,其实就是黑暗本身。   程亭羽没在背后瞧见一丝光,但蘑菇上的荧光消失得太快,远远超过了正常情况下熄灭的速度。   那一颗颗椭圆形的感应灯,被某种力量所吞没。   她全力以赴地奔跑,像一道利刃,将迷宫中的风从中间狠狠切开。   (0,0)到(0,1)虽然只隔着一个点数的长度,距离却异乎寻常的遥远。   程亭羽足足奔跑了一刻钟。   等她终于站到了新的岔路口上时,身后那团黑暗才像是撞在了大坝上的浪潮一样,不情不愿地退了下去。   (0,1)岔路口没被堵住,它所能通向的两个方向(0,2)跟(1,1),都笼罩在一片骇人的黑暗当中。   探索迷宫的人,在每个岔路口中的停留时间不得超过十秒,她呼吸的频率尚且平稳,目光却因为耳中听到的声响而沉凝下来。   ——前方跟右侧,都传来了昆虫震动翅膀的声音。   振翅声响了数秒后,便毫无预兆地戛然而止,   所有能走的路都蕴藏着危险……一个念头刚刚在程亭羽心中浮起,又迅速被她所否决——眼下其实也有相对安全的选择,就是掉过头,重新返回起始点。   十秒的时间很快就消耗殆尽。   程亭羽抓紧所有的余裕来恢复体力,等时间一到,又一次从岔路口奔出,她没有掉头,既然迷宫给了防虫喷剂,自己总得去看看虫子的情况,才好做打算。   童声又一次响起,“本轮点数,4点!”   她快速奔跑,中间抽空瞥了上方的骰子一眼,身形快得几乎变成了一阵风,地上的蘑菇随着程亭羽的行动,一盏盏亮起,在此期间,她听到了三次昆虫翅膀声,每次都比上一回更靠近自己。   又一朵蘑菇亮起,程亭羽总算看见了虫子的真面目。   那是一只螳螂。   “……”   程亭羽记得有一个成语叫做螳臂当车,但在螳螂长到足有三米高,眼睛中凸出一个个腐烂葡萄般的小眼球,嘴部宛如被撕开的烂肉并长满了狰狞獠牙的时候,向着螳螂冲来的车子,就成了更加脆弱也更加倒霉的那一个。   螳螂的前肢几乎是贴着程亭羽头皮挥过去的,在刚刚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面对的不是一只巨虫,而是一只还能活动的巨虫尸体。   还好这只螳螂并不擅长奔跑。   在躲过了第一下攻击后,程亭羽成功拉开了跟对方之间的距离,吊着巨虫,一路奔至(0,4)岔路口。   肺部几乎要因为方才奔跑的动作而燃烧起来,到达临时目的地的程亭羽意识到了一件事情,迷宫中无所不至的黑暗固然会随着玩家抵达点数对应的岔路口而消失,但虫子却不会。   巨大的腐烂的螳螂,抖着它的翅膀,朝着程亭羽,又一次挥下了前肢。   程亭羽需要休息,但看螳螂的模样,显然并不打算让她在岔路口继续停留。   而且被这只巨型螳螂追杀还不是现在最为糟糕的事情。   程亭羽清晰听见,远处的黑暗中,又一次传来了窸窸窣窣的触足摩挲声。   “……”   哪怕如今的世界充满了各种言语无法描述的危险,程亭羽也从未想到过,有一天自己会被一只螳螂、一只黑甲虫、以及一只蚂蚱给追得慌不择路。   高速奔跑的同时,她握紧了手中的驱虫剂,程亭羽一直没有使用这件道具,是觉得自己此刻离(6,6)还远,考虑到驱虫剂存在使用次数的限制,她打算多攒几只虫子再一齐使用。   程亭羽按下了喷头,一股让人眼睛流泪的刺激性气体飞快地散发出来,螳螂发出了一声扭曲愤怒且完全不符合昆虫生理结构的叫喊,展开了透明的翅膀,扑棱棱地飞了起来,飞到了墙壁之后,黑甲虫也跟着飞了起来,不过它跟蚂蚱都有点忌惮螳螂,最后消失在了另一侧迷宫墙壁的后头。   与此同时,上方的骰子声还在继续,童声高高兴兴道:“本轮点数,2点!”   第一次的1点加上第二次的4点,还有这一回的2点,总数超过了6,程亭羽奔至纵坐标轴的尽头,前方是一面平滑的墙壁。   因为道路中断的缘故,她获得了短暂的喘息机会,可以重选方向。   蹑背后的黑暗一直未曾消散,程亭羽猛地转过身去,却觉得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依旧黏在自己背后,她忽然想起以前看到的一个默剧,一个人察觉到自己背后还有别人,不过每当他扭过头,那个人都会踮起脚尖,快速溜到那人后脑勺的反向。   程亭羽现在就有相同的感受,在她转过头的时候,那片黑暗就已经重新藏到了身后。   即使走到了道路尽头,她也没办法在原地久待,匆匆一瞥间,她就拧过身,急速向着(1,6)的方向,冲了过去。 第105章 比利恩赌场(六)   虽然程亭羽依旧是在高速狂奔, 不过一旦没有了虫子的压力后,她立刻觉得轻松了一点   筋骨因为运动而舒展开了,呼出的气息融化在风里, 身躯的疲惫被热血压下, 又过了十分钟,程亭羽顺利抵达了(1,6)。   哪怕每次走完投掷的格数后只能停留短短十秒,对玩家来说,也可以获得一定的休息。   程亭羽却没有选择停下。   她一阵风一样,从岔路口快速吹过。   这当然不是因为程亭羽需要维护自己血肉玩家的人设——在此期间, 她一直保持着对上空的注意力, 骰子的滚动声没有传来,那粒巨大的白如人骨的六面骰,依旧安安静静地停在上方。   离开(1, 6),岔路口后, 没有重新开始投掷点数。   “……你注意到了呀。”   那道童声再度传来, 声音里透着无限遗憾。   程亭羽短促地应了一声。   毕竟她也是读过了说明才动身的。   《迷宫说明》上提醒过客人,要“注意骰子点数, 每次行动必须在同一方向上走完掷出的格数”。   既然点数是一件需要自己注意而且一抬头就能确定的事情,那童声的通报, 就显得有些体贴且多余。   在经历过无数次副本的恶意后, 程亭羽有理由认为,童声这么做的动机肯定不是为了给玩家提供方便, 更可能是琢磨着挖坑让她跳。   程亭羽抬起头, 快速看了眼上空。   她清楚看见, 这一轮的点数, 不是童声通报的两点,而是三点。   刚刚程亭羽急着摆脱虫子,又不能被后头的黑暗沾上,实在抽不出半丝空闲抬头向上看,童声就告知了她虚假的点数。   如果程亭羽因为童声之前两次的播报的结果都是正确的,从而选择相信它这一轮的答案,在(1,6)停下的话,此刻已经被黑暗从头到脚给吞没进去了。   程亭羽飞快地跑着,她感觉自己似乎是在以跑短跑的速度来长途奔波,不知什么时候就会体力耗尽,一面大口呼气,一面断断续续道:“真是太累人了……”   她倒不是急于抒发自己当前的真实感受,而是因为从[一次性能力载具]内得到的咒言之力还没过期。   在加上了言出如反的buff后,那种疲惫的感觉确实缓解了不少,程亭羽体会了一下,觉得原本已经见底的体力值又恢复了20%左右。   “看起来的确很辛苦,不过你现在可不能觉得累呀!”那道童声又变得高兴了起来,“你倒是个厉害的人,居然能同时拖住三只虫子,可要是再多一点,又会怎么样呢?”   程亭羽目光微凝。   虽然刚刚在点数上给了假内容,但在坏消息的告知上,童声却足够诚实。   程亭羽往前看,瞧见到了一连串的巨形虫子正向着自己飞来。   “……”   如果把这些虫子缩减到米粒大小,再除掉表面的粘液跟獠牙的话,应该是一种叫做蛾蠓的东西,程亭羽以前偶尔能在洗手间的水池里看到它们,这种虫子闪避能力还凑合,但是血条非常薄,非常容易就能除掉。   ……如果不是被这座迷宫给特地放大并强化了的话。   那些蛾蠓已经完全挡住了程亭羽的前路,就算她想从对方的触足下匍匐前进,也一定会被抓住。   程亭羽不得不再次按下喷剂。   难闻的刺激性气味迅速喷出,那些蛾蠓果然因此退缩了,大约有一半的虫子,不情不愿地振翅飞走——也就是说,另外那一半,依旧挡在程亭羽的前方。   童声笑道:“驱虫剂也是有使用范围的嘛,那些虫子离得远,驱除效果自然就会弱一些,你可要加油呀,不然可就真的要被吃掉了呢。”   程亭羽声音短促:“你也加油。”顿了下,又诚恳道,“祝你成功。”   童声:“……?”   加上蛾蠓的围追堵截后,程亭羽觉得后颈的黑暗又逼近了一些,很快,驱虫喷剂的剩下的使用次数就变成了7。   此刻童声似乎已经从祝福中缓了过来,继续道:“虫子只会越来越多,不要以为被驱逐走了就没事了,它们既然能离开,当然也能回来。”   其实不用它提醒,程亭羽已经听到了獠牙螳螂熟悉的振翅声。   而且假若她的听力没问题的话,拦在前方的螳螂应该不止一只。   程亭羽气喘吁吁地站在(2,6)岔路口上,感觉自己只要继续往x坐标轴的方向前进,就能跟守株待人的螳螂撞个满怀,至于通往(2,5)的路口,则被一块黑色的巨石所挡住。   她点了下头:“确实,周围虫子越来越多了。”说完这句话后,程亭羽就转过了身,向着来时的方向看去一眼,居然毫不犹豫地准备开始往回走。   童声:“你决定回去吗?很可惜,一旦进入迷宫,就不能从入口离开了,或者试试其它岔路口也可以……”   那道声音还在喋喋不休,程亭羽却没有理会。   离开岔路口后,骰子声响起,这一回的点数是4。   她全力狂奔,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气管中带起了一串火焰,草丛中的蘑菇一个接一个亮起,又一个接一个被黑暗所吞没,令人毛骨悚然的扭曲异样感一直紧紧蹑在她的后颈处,似乎还在不断缩短两人间的距离——   二十分钟后,奔跑完两个格数的程亭羽,又一次看到了(0,6)岔路口,也看到了走道尽头的平滑墙面。   她没有刹住脚步,而是保持着奔跑的高速,狠狠撞了上去,她这一跃的距离非常远,在程亭羽侧身摔在地上的时候,有一种从梦中惊醒的感觉。   童声消失了、蘑菇消失了、迷宫消失了、头顶上的雪白六面骰也消失了。   前方不远处,有一个木板搭成的小棚屋,门口挂着一个木牌“地下交易市场”。   程亭羽轻轻呼出一口气。   在她成功离开迷宫后,驱虫喷剂就不见了踪影,不过程亭羽依旧清楚记得,这件道具的说明是“专门为客人准备的驱虫喷剂,足足可以使用十次”。   然而走到(2,6)时,程亭羽就已经意识到,哪怕她全程没走岔路,也很难依靠有限的十次使用次数,安全地走到(6,6)。   但看说明中的文字,在十次前特地加了“足足”两个字——迷宫认为,这对客人来说,已经足够使用了,甚至还能剩下一些来。   想要抵达(6,6),有两种方法,第一是在迷宫中,找出正确的道路来,第二则是离开迷宫,从外面绕到(6,6)。   在意识到那些虫子的数量不正常后,她就开始倾向于第二种可能。   程亭羽回忆之前看到的规则内容,立刻察觉到了一点异常。   《迷宫说明》中有一条规则是走到道路尽头,可以停下来并重新进行方向选择——这条规定并没有要求客户一定得停下来,而是给了参与者主动撞击迷宫墙壁的自由。   除此之外,规则还提到过“被黑色巨石挡住的地方不可通行”,起始点(0,0)处就被一块黑色巨石所挡住。   但(0,6)岔路口却没有巨石,程亭羽当时看到的,只是一面光滑的墙壁。   通过对两个岔路口情况的对比,程亭羽心中浮出一个猜测,黑色巨石是撞上去也没用的,而单纯只是墙壁的话,她可以试试能否强行破关,反正撞击墙壁又不是翻墙,并不违背副本的规定。   她的尝试最终取得了成功,程亭羽拍掉衣服上的泥土,在原地休整了一小会,等体力恢复了三分之一后,向着地下交易市场走了过去。 第106章 比利恩赌场(七)[结尾有增添]   比地下市场自身营业性质更见不得人的, 是这里的装修水平。   在小心翼翼地推开那扇年久失修的旧门时,程亭羽总怀疑木棚的棚顶会掉到自己头上。   负责看店的也是一个橡皮人,与一楼二楼的员工相比, 它的躯体显得更加扭曲, 一条腿拖在地上,一副不良于行的模样。   程亭羽直觉认为,对方不是很高兴看到自己。   橡皮人抬头:“欢迎客人光临。”   程亭羽:“你的声音,有点耳熟。”   这不就是刚刚在迷宫内为自己播报骰子点数的童声吗?   她垂下视线,问:“你的腿怎么了?”   “……”   看店的橡皮人没有回答,但并不影响程亭羽获得答案——   [一条断腿:因为没能在迷宫消失时及时撤离而摔断的腿。]   程亭羽收回视线, 慢悠悠道:“我现在觉得, 良好的邻里关系是非常必要的。”她轻轻敲了下柜台桌面,问,“这里都有哪些东西?”   橡皮人不能因为对顾客印象不好就拒绝服务, 它有气无力地张开嘴,开始介绍地下市场的商品信息。   与兑换处相比, 地下市场这边显得更加玄学一些, 包括“可以提升短期记忆力的脑力可乐”、“二十四小时运气小幅增加的幸运草”、“不一定有用但价格便宜能有以量取胜的许愿硬币”。   程亭羽:“我想购买效力强一些的道具。”   橡皮人:“强效道具的生效时间会比较短,像‘想要几点都可以’, 只能持续半个小时,还有‘二十秒钟的心想事成(赌场限定)’……”   程亭羽截口:“要后面那个。”   她来之前就打听过, 地下市场的物价普遍暂两百筹码到三百筹码之间, 程亭羽支付了身上的大部分积蓄,终于拿到了想要的物品。   橡皮人:“其实这倒不是最适合你的道具呢。”   程亭羽笑笑:“大概吧。”   完成过消费的顾客会被地下市场的员工送回到赌场一楼。   重新返回大厅的程亭羽, 先去还掉了之前借贷的十个筹码, 然后随手拉住了一个路过的侍应生, 道:“我现在要去转盘处抽奖。”   侍应生并不介意自己的工作被打断, 它放下托盘,非常殷勤地将客人带到了“希望”抽奖池处。   “您只要按下开关就可以了。”侍应生好声好气地介绍道,“转盘上的奖励五花八门,大部分都能令客人满意,有的客人甚至直接抽中了一万枚筹码……”   程亭羽没有理会侍应生的话,在开始抽奖之后,她就使用了从地下市场买来的[二十秒钟的心想事成(赌场限定)]。   转盘停下,指针最终指向了一个很少被人抽中的格子“谢谢光临”。   “……”   侍应生的嗓子就像是被人扼住了似的,完全说不出话来,好一会才嗫嚅道:“真是很少见的情况。”它伸手,擦了下额头上并不存在的冷汗,语气很是抱歉,“一般客人不会转到这个格子,我可以替您汇报一下,重新来一次,说不定可以拿到其它奖励……”   程亭羽:“不用,这就是我需要的。”她微微笑了一下,不疾不徐道,“你现在可以谢谢我的光临了。”   侍应生空无一物的面孔转向程亭羽的方向,好像正在盯着后者,过了好一会,才慢吞吞道:“您真的不再考虑一下吗?”   程亭羽摇了摇头,语气温和:“未必每个客人都会留下来,你们要学会接受意外情况。”   侍应生此刻的态度让程亭羽意识到,自己的猜测是正确的。   “谢谢光临”才是赌场副本的离开许可。   转盘有数百个格子,只存在一个“谢谢光临”,这种格子通常有着极高的被抽中率,是专门用来吊客户胃口的,然而她第一次看见这只转盘时,赌场却特地提示了客户,表示很少会有人能转到“谢谢光临”的格子。   这实在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倘若这是因为比利恩赌场好心眼、希望尽可能多地给客户提供奖励的话,那与其有这么一个无奖励格存在的话,还不如设计成一个只奖励一个筹码的格子,至少按照后者的模式,在宣传的时候,还能用上“百分百获奖”的广告词。   程亭羽猜测,“谢谢光临”之所以必须得存在,是因为它还具备着一个特别的用途。   比利恩赌场其实相当狡猾,它看似一开始就给了客户们抽奖的机会,但即使刚进来的人抽中了谢谢光临,也没法离开,因为他们尚且欠赌场一枚筹码。   等用掉了刚进来的抽奖机会,再想获得新的机会,就不容易了,希望抽奖池规定,客户只有在欠赌场一百枚筹码跟一千枚筹码的时候,才能有资格过来抽奖。   比利恩在尽可能避免让人同时满足“不欠筹码”跟“谢谢光临”两个条件。   侍应生的面孔上再度出现了代表嘴巴的划痕,不过它还未曾将话说出口,一阵广播通报音就响了起来——   “请客户程亭羽速来二楼毛熊转盘包厢,再通知一遍,请客户程亭羽速来二楼毛熊转盘包厢。”   程亭羽不由扬了下眉。   这个时候的点名显然不会是好意。   侍应生接下来的行为完全符合程亭羽的预计,它弯下腰,彬彬有礼:“非常抱歉,在您成为某个包厢的被邀请客户的时候,无法办理离开赌场手续。不用担心,如果客户是因为赌场点名而中断了业务办理的话,等结束赌局后,可以继续。”   它细声细气地说着,周围许多穿着同款马甲的侍应生像是感知到了糖浆存在的蚂蚁,窸窸窣窣地靠近了过来,将她围在中间,一副不容拒绝的模样。   为首的侍应生道:“请跟我们前往二楼包厢……您当然可以攻击,不过在赌场内行为不当的话,会被扣除相应筹码数。”   十分钟后。   这里的所有包厢都很注意彰显比利恩赌场有钱的气质,程亭羽的眼睛告诉她,这里的桌椅都是纯金打造的,虽然不是特别舒适,但坐在上头多少算是件难得的体验。   她近来的时候,包厢内已经有人在等着了。   “我是负责毛熊转盘的荷官,也是赌场管理人员。”这个橡皮人跟它的同类相比,显得更像活人一些,它冲着程亭羽笑道,“不用太担心,我们能做的动作也是有限的,如果你真的顺利通过了这一局游戏的话,绝不会被赌场再度点名,这一点我可以用自己的职位保证。”   它的确是有资格这么说的,在程亭羽眼里,这只橡皮人的资料显示为:[比利恩大赌场的管理员:有了足够的服务人员后,总得给它们安排一个管理者,赌场才能运转得井井有条,这位管理员拥有当前赌场的最高权限,可以相信它作出的保证。]   荷官笑:“如果您觉得我还算是一个可以信任的人的话,就来看一下这个游戏吧。”它认真介绍道,“桌子上有一把左轮,里面放了一颗子弹,我们双方需要轮流用它射击自己的太阳穴,友情提示一下,虽然你我的生理构造不大一样,但这把左轮里的子弹可以保证,不管是从我们中间谁的太阳穴穿过,都能顺利将对方击毙。”   程亭羽的目光停在桌上的□□上。   这把枪没有做任何防范处理,鉴定起来简直轻而易举,程亭羽很确定,当前第一个弹槽里,就有子弹的存在。   程亭羽:“那也是有你决定谁来开第一枪?”   荷官笑笑:“不,既然提出游戏玩法的人是我,那就应该由客人您决定谁首先开枪。   “这是不是很公平?”   考虑到面前客人是一位密瞳,荷官给的条件,简直有些过分公平了。   程亭羽:“如果□□卡壳……”   荷官:“重新准备道具,从选择顺位开始,重来一遍游戏。”   对方的回答几乎排除掉了程亭羽心中的所有怀疑,她缓缓道:“我排第二个。”   荷官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它拿起左轮,对准自己太阳穴,扣下扳机,刹那间,一颗子弹从它的头颅穿过,带出了一串灰绿色的橡皮泥。   程亭羽清楚看家,荷官空无一物的面孔有着瞬间的活泛,这个比利恩赌场的管理人员,居然露出了发自内心的愉快笑容。   “砰!”   橡皮人重重倒在了程亭羽面前,仿佛变成了一滩烂泥,彻底失去了行动的能力。   程亭羽并没有因此感到安全,藏在她心中的那根线线反而愈发绷紧——   在荷官倒下之后,她所待着的地方,就像是失去了平衡般,左右晃动了起来,纯金的椅子、墙上的装饰画、头顶的吊灯,全都因为失去平衡而接连摔倒,程亭羽在墙上扶了自己一把,随后站直身体,飞快离开包厢,返回了一楼。   “……”   原本挤挤攘攘的大厅内,已经空无一人。   程亭羽完全明白了方才游戏的真相,怪不得荷官无所谓结果,如果程亭羽倒霉地自我了断当然是一个不错的结果,如果荷官被子弹击毙的话,也不失为一件好事——这样一来,赌场就会陷入无人管理的停滞状态。   没人告诉程亭羽那些橡皮人跟赌场客户都去了那里,也可能那些人,都只是比利恩塑造出来的假象,真正具备互动能力的,只有方才那位荷官一个而已,其它工作人员,都只是它延伸出来的触须。   大厅也开始了晃动,以程亭羽的身体素质,居然没办法站稳,她感觉自己正以没有系上安全带的姿势,被放在了一架游乐场里的海盗船或者大摆锤中,被不断甩来甩去,周围的侍应生、客户以及筹码道具等事物虽然消失了,但赌场用具却全都保留了下来,那些骰子、骨牌乃至于桌椅板凳通通飞了起来,像雨点一样,砸在墙壁、地板以及程亭羽身上。   她趁着赌场往一侧歪斜的时候,顺势滑了下来,靠近墙壁后,直接捣碎了上头的浮雕,在墙壁上打出了一个可以被抓握的空洞,以便将自己固定住。   或许是因为靠墙太近,程亭羽觉得自己听到了一阵阵轻微的水流声从外头传来。   她忽然明白过来。   难怪自己会在做梦的时候,突然出现在这个地方,难怪侍应生跟其余客户会消失得莫名其妙,难怪从进来到现在,她都一直没有看到正常的大门——这座赌场,其实是一架行驶在精神之海中的潜水艇。   随着控制人员的消失,赌场已经出现了崩塌的征兆。   精美雕花的墙壁上,先是出现了一条条头发丝粗细的裂缝,很快,那些裂缝就扩大到了马克笔大小。   这艘潜水艇赌场,很快就要被外头的海水所摧毁。   虽然玩家可以进入精神世界,不过直觉告诉程亭羽,她最好还是不要就这样被扔在海水里比较好。   每个能力者都有自己的位置,需要向着各自的目标不断攀升。   现在的话,谁知道自己究竟被潜水艇给带到了哪里?   程亭羽的身体被甩起来,又落下,持续不断地撞击在大厅墙壁上头——其实对于副本惨遭摧毁这件事,她还是挺习惯的,但在正常情况下,自己现在要么已经离开了副本,要么就正在离开副本的路上。   果然,拆迁干多了总会遇到点报应。   就在这一刻,[幸运决策币]的位置传来异样的阴凉感。   程亭羽松开一只手,按住登山包。   [幸运决策币]并非时时刻刻都会刷存在感,它总会选择恰当的时机,引诱所有者使用自己。   程亭羽思考了一下,认为决策币的本意肯定不是被她拿来堵墙上的窟窿眼,而是意味着,自己此刻依旧有做出选择的可能。   或许,她可以利用周围或者身上的资源,从副本中离开。   程亭羽闭了闭眼。   要说她手头有什么能跟另一个区域联系在一起的道具的话,就只有[免检出入证]、[不朽的黄金剧院宣传单]或者[无尽城简历]以及[无尽城简历专用信封]。   在副本已经运行起来的时候,[免检出入证]就失去了作用,至于[不朽的黄金剧院宣传单]……考虑到上次在大卖场副本自己做的事情,实在不大容易给戏剧作家留下良好的影响。   她目前还能尝试的,就只有无尽城的简历套装。   在程亭羽决定下定决心的时刻,那张简历上,就出现了她的个人照片,至于那张信封,使用效果也完全对得起它的介绍,仅仅过了五秒钟,简历表便顺利消失,替代出现的,是一张车票。   一张通往无尽城的车票。   “无尽城注重与求职者之间的双向选择,请拿好您的观光车票,在决定使用时,将车票边沿部分沿虚线撕下。   “备注:列车组为独立运行部门,在观光过程中,乘客可能遭遇生命危险,相关免责内容印在车票背面,一旦决定使用本物品,视为同意所有乘车条款。”   赌场的摇晃程度愈发剧烈,程亭羽已经能感受到海水在往大厅内倒灌。   不是她不想抓紧时间脱身,实在是无尽城列车组为了尽可能全面地覆盖列车运行中的所有问题,在信息表达上,选择了非常微小的印刷字体,程·庆幸自己是密瞳·亭羽只扫了一眼,就瞧见了列车侧翻、列车爆炸、列车被陨石砸中、列车误入非正常轨道、列车被空间裂缝吞噬等等天灾人祸。   至于车票正面,信息就要简单的多,中间写着“始发站->积木区三等车厢 C0761座位”的字样。 第107章 列车到站   “列车即将发车, 请乘客做好准备。”   程亭羽坐在座位上,一时间有些恍惚。   车票不愧是无尽城出品的道具,不科学, 但是很玄幻, 在她将虚线部分撕下的那一瞬间,程亭羽就从比利恩赌场内,瞬移到了列车车厢当中。   一秒切换地图,玩家值得拥有。   程亭羽环顾四周,虽说C0761是三等车厢,整体面积却只比她在F0631市的那间出租房小三分之一, 而且根据功能被简单划分成了客厅, 盥洗室跟单人卧房,比起列车,更像是酒店套房。   ……无尽城的生活条件这么优越的吗?还是说做梦就不需要理由?   不过与酒店套房不同的是, 整间车厢内没有窗户,乘客看不到任何外界的风景。   沙发背后的那面墙壁上挂着一副油画, 内容是被冲毁的赌场大厅, 原本金碧辉煌的墙壁已然彻底碎裂,被暗沉沉的海水所吞没, 木制的桌腿跟残破的座椅飘在水面上,整体色调灰暗绝望。   程亭羽站起来观赏了会油画, 又重新坐回了沙发上。   车票上已经说了, 她着这次的目的地是积木区,在抵达终点之前, 应当还可以休息一段时间。   ……除非真的遇见了不可抗力。   程亭羽在心里琢磨着自己应该不会那么倒霉的时候, 顺手从登山包拿出小圆镜, 扫了眼里面的影像。   她的指尖在触碰到小圆镜的刹那间, 一个念头便从心中冒了出来——在上个副本中,自己从头到尾,都没有做出过类似的举动。   这个疑问很快得到了解答。   程亭羽发现自己身上多了两个特殊状态,[即将消逝的沉迷]以及[持续的恢复]。   [即将消逝的沉迷:进入比利恩赌场的人总会不自觉地迷恋上这里的氛围,并失去应有的警惕,还好你已经离开了。]   [持续的恢复:这是一间非常适合休息的车厢,乘客可以抓住机会养足精神跟体力,顺便再补充点食物。]   精神跟体力可以理解,但是食物又应该从哪里获取?   就在程亭羽开始搜索车厢内有没有冰箱存在时,外面走廊上传来了推车的声响。   推车声在门口停下,有人轻轻扣响了车厢门:“现在是检票时间,请乘客将门内的铁滑片移开,但不要打开大门,在列车行驶期间,乘客禁止离开车厢区域。”   ……难怪车厢内部会设置盥洗室。   车厢门的中上方位置有一个方形的气窗,从程亭羽进来开始到现在,一直被铁滑片所遮挡,只有在移开后,才能看到外头的场景。   透过气窗,程亭羽与一张戴着面具的笑脸打了个照面。   充当列车员的显然是一位[提灯人]。   “不需要将车票递出来。”笑脸列车员看乘客动作迟疑,特地提醒了一句,“拿着票,放进车门右侧的验票凹槽内进行检验,你一定没有仔细阅读乘车条款,在观光期间,车票不能交给除自己以外的任何人,否则您将失去乘客资格。”   程亭羽:“也不是一点都没看。”   至少她记得上头有一行是“列车上有列车员,列车员是可信任的,列车员会帮助乘客完成观光之旅”。   程亭羽低下头,扫了眼车票上的蚂蚁小字,感觉自己没能在生死一瞬的时间段内读完上头的说明条款,倒也不完全是缺乏警惕心的缘故。   她到底是个视力很好的人,迅速在上头找到了相关说明“在验票时,乘客需要将车票放在检验槽中,配合列车员完成校验工作。备注:请时刻保证车票不会被其他人拿走”。   程亭羽听见滴滴一声响,这意味着对她身份的检验已经结束,列车员又从气窗递了张食物清单进来:“在旅途过程中,我们会免费提供一些饮食,其中三等车厢的乘客可以在前两列中进行选择。”   食物清单上的字体比车票上的大点不多,而且种类比程亭羽想象得更加丰富且特别,除了米饭炒菜等容易理解的食物外,还包括梦境碎片、灯油(237号)、种子专用营养土、本日开放书籍复制版等等,不过后面那些都在第五列到第六列当中,无法被程亭羽选择。   程亭羽:“我要一份辣椒炒肉盖饭,再加一碗西红柿蛋汤。”   车厢门上的气窗开口相当有限,然而列车员却有本事成功从那个宽不过五厘米长不过十五厘米的开口,塞过来一个放得满满的食物托盘,甚至连一滴汤、一粒米都没有被撒到外头。   “列车上当然会有不科学的情况出现。”面对可能的同事,笑脸列车员拿出了充足的耐心,“这里已经是梦境的世界,还有三十分钟,我们就会正式进入无尽城的城区,一旦抵达观光地点,列车广播就会告知你接下来的行动方向。”   程亭羽还想再问几句跟面试有关的情况,气窗却忽然被从外面关上了。   推车的声音向着远离C0761车厢的方向移动。   程亭羽想要再次打开将气窗打开,看看走廊上的情况,她已经抬起了手,最后还是停顿了一下,提前拿出车票瞧了一眼。   那堆蚂蚁小字里果然写了相关规定——“气窗是与列车员沟通的渠道,如果外面没有列车员,不要打开气窗,如果气窗已经被打开,请低下头并握住手中的车票,用最快速度按下沙发后的紧急联络按钮”。   程亭羽看了两眼,将车票放好。   列车不愧是鉴定中“非常适合休息”,吃完了炒饭的程亭羽懒洋洋地躺在沙发上,清晰感受到了自己的体力值跟精神值正在逐渐恢复。   她现在唯一觉得可惜的是车厢内没放上几本打发时间的书,也没有手机信号,程亭羽稍微有些后悔,早知道比利恩赌场有同归于尽的打断的话,她那时候就应该多积攒一点筹码,把清单上价值500点的无尽城导游手册给兑换下来。   “各位旅客,列车即将到站,前方是积木区,请在积木区下车的乘客做好准备。”   程亭羽翻身坐起。   虽说车票上印了提示,不允许乘客打开车门,但到站的话,总归得下车吧?   她正思忖间,车厢开始了轻微晃动。   “……”   这个体验很熟悉,程亭羽没多久之前,才在比利恩赌场中感受过一次。   她的判断没错,随着晃动的幅度越来越大,整个车厢忽然从列车中脱开,然后直直地坠了下去,最后伴随着“砰”的一声巨响,重重砸在了地上。   在感受到车厢落地的震动时,程亭羽脑海中的第一反应是,难怪列车员会告诉自己会有不科学的情况出现。   正常情况下,她全身但凡还有一根没断掉的骨头,那都是这具躯体自带的血肉之力过于强横。   程亭羽刚刚已经机智地蹲了下来,降低身体重心,在觉得车厢成功落地后,她特地拿出镜子来确认了下自己的状态。   各项属性值没变化,不管是生命值、体力值还是精神值都是满的,刚刚极具梦境特点的自由落体,考验的应该只是乘客的心理承受能力。   程亭羽默默爬起来,试着按下车厢内的紧急联系按钮,不出意外地没有得到任何反应。   从方才的列车广播判断,除非她是遭遇了什么天灾人祸,否则此刻应该是已经抵达了目标地点。   而且程亭羽也听见,车厢外头,有人类活动的声音。   她确定了车票上没有到达目的地后也得待在车厢内不许外出的条款后,终于伸手,将车厢门推开。   “……”   程亭羽抬起头,一瞬不瞬地看着周围的景象。   她现在稍微有些明白,为什么这里会被称作积木区。   邻居的失踪并非是一件很难意识到的事情。   卫胥晷之所以能确认情况真的不对劲,是因为楼下租客商量下调租金的电话最终打到了她的手机上。   她出门看了眼,对面的房门边上没有放置任何生活垃圾。   虽然无法排除程亭羽已经勤劳地自行将垃圾丢掉,卫胥晷依旧有种不妙的感觉。   卫胥晷回到房间,注视着隔壁没有被封上的阳台,重重叹了一口气。   ……希望现在没人往五楼看。   十分钟后,确定了隔壁近两天真的无人居住后,卫胥晷立刻给步无尚打了电话。   “程亭羽那边的情况有些问题。”   在报告坏消息的时候,卫胥晷总算能够如常说话:“房内无人居住,我觉得她必然是遇见了意外,而且极可能有生命危险。”   步督查正在开会,负责接电话的聂越声:“也许程小姐只是出门闲逛。”   卫胥晷冷道:“嗯,她上回就是在散步的时候,直接踩进了副本。”   聂越声:“……”   他觉得这个外城区来客的生活轨迹委实有些难以捉摸。   单单出门散个步就能进副本,放在论坛上,也是能被传扬多年的倒霉事迹。   卫胥晷的性格偏向于沉稳,既然她选择联系督察队,聂越声也就做了一些调查。   很快,部分资料被直接递到了督察官办公室内。   今天在资料室值班的周见云:“这是刚刚调出来的文件。”   【名称:杀人赌场   编号:F0631-H-0767   危险等级:Horrible   状态:[非现实]、[*保密*]   描述:通常在玩家实力满足进入精神之海的条件时出现,存在多个备用场地,在摧毁后一段时间内,还会有新的杀人赌场出现,疑似用界域能力所构造的小型气泡,被赌场吸引的玩家会逐渐沉迷,最终死亡。】   周见云:“一开始被比利恩赌场捕获的玩家,都没有选择报案,他们似乎认为这是自己的奇遇,这些人也能够在进入赌场后,重新苏醒,直到他们被完全腐蚀后,才会彻底融入到杀人赌场当中,如果进入赌场的客户意志坚定的话,反而很难从中离开,中城区那边怀疑,有431件失踪案与这个赌场有关。”顿了下,又道,“这431个失踪案件的主角,大部分都有在督察队工作的经验。”   所以资料处会给那个副本起名为“杀人赌场”。   一般副本会公平地针对所有玩家,督察员顶多因为自身工作性质的缘故,经常主动接触副本,更容易遇见危险,但也没倒霉到这种程度。   再考虑到,螺丝刀的工作人员明明也经常与危险事件接触,却很少有人在赌场副本中失踪,答案便格外明显了——这个副本在人员捕获上是有选择的。   聂越声沉默一瞬,让周见云离开,随后用内线电话联系督察官阁下。   “其实现在还不能确定真的跟杀人赌场有关。”聂越声道,“已经派了厉督察过去,不过她的灾虫未能反馈回来任何信息,所以也存在只是单纯失踪,而并非被卷入副本的可能。”   厉夜台的能力是[灾虫·无惧],可以通过对恐惧情绪的吞噬,捕获到玩家的记忆。   不知为何,聂越声汇报的同时,心中浮起了一个猜测——也许灾虫失效,不是因为程亭羽没被卷入副本,而是因为她被卷入副本时已经习惯成自然,对应的恐惧情绪不够强烈……   步无尚没有立刻下结论:“先去联系下螺丝刀,问问情况。”   螺丝刀是一个很容易联系的公司,客服专线二十四小时对外开通。   “不在这里哦。”沈星流与人交流时,声音始终带着业务员特有的亲切感:“请放心,她可是螺丝刀的重要客户,如果知道下落的话,我们一定会与督察队联系。”   梦境总是容易跟混乱无序联系在一起。   程亭羽当然玩过积木,其中最常见的玩法,是将各类方块垒在一起,堆得高高的。 第108章 积木区   程亭羽眼前, 矗立着丛林版一望无际的积木塔,每一座塔都是一栋楼房,这些楼房高矮不一, 每一层都由一块积木构成, 愈高愈显陡峭,带着种似乎被推一下就会稀里哗啦散落满地的独特气质。   忽然间,程亭羽像是意识到了什么,饶有兴致地回过了头。   在她身后同样有一块积木,就是掉下来的那节车厢。   方形的车厢有气无力地待在地面上,仿佛从很久以前, 就是这里的一部分似的。   “……你是新人?”   就在程亭羽思考自己人生旅途拐到了条什么样的岔道上的时候, 一道声音传出,一个穿着橘黄色拖鞋,大红色短裤、亮蓝色T恤的中年男子向着程亭羽走了过来。   他后背上插着一个黄色的三角形小旗帜, 旗帜中央绘制着花体的“欢迎”,两条腿上的腿毛迎风招展, 光看外表就令人虎躯一震。   程亭羽尚未回答, 中年男子已经冲着背后喊了一句:“这边,又来了一个在积木区待业的!”   “……”   对方话里有关就业情况的形容, 勾起了程亭羽对穿越前生活的无限回忆。   “你好,我叫王谦庄。”中年男子又把头转了回来, 自我介绍了一句, 接着高兴道,“好久了, 总算遇见了新人, 你在无尽城有熟人吗?没的话可以跟我去办临时居住证。”   程亭羽的目光从王谦庄身上移开, 落到他身后的三角形旗子上头。   [积木区导游旗:这是积木区导游的证明, 每成功引导一个新人熟悉周围环境,就能获得一笔提成。]   程亭羽试探性道:“我只观光一下就走,不用办理居住证那么麻烦。”   王谦庄笑了:“你也是拿着求职简历进来的人吧,其实我也一样。”他指了指自己,“在刚来的时候,我还想着快点离开,结果到现在也还是住在这里。”看一眼程亭羽,“我已经在积木区待了五年。”   “……”   程亭羽按了下额角。   她其实没有来无尽城应聘的打算,只是事急从权,需要从精神之海中脱身,才选择使用车票,要是不能随意离开的话,倒真是件挺麻烦的事。   程亭羽想,要是一时半会出不去的话,也不晓得那些房子的租金还能不能收上来,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当初在盘下那些房子的时候,原房主曾主动出资在“螺丝刀”买一份确定双方权益内容的保险,如今她只得寄希望于这家保险公司的业务能力足够给力。   思绪起伏间,程亭羽斟酌道:“既然求职者能坐着列车进来,应该也能坐着列车出去……”   王谦庄摇头,解释:“无尽城当然存在对外的通道,平时提灯人们也经常外出公干,但是你看——”   他指了下天空,程亭羽顺着王谦庄的手指向上望去。   红色、黄色、蓝色的纸飞机徘徊在天空中,每一只都至少有两米来长,大小足够成年人乘坐。   王谦庄:“纸飞机只会在高层停靠,大部分时间只出现在一百层及以上,如果你将自己的积木塔堆得足够高,自然能乘坐城市交通,到时候,想去别的区也行,想离开无尽城也行。”   程亭羽含蓄道:“能否问一下你现在的积木层数?”   王谦庄明白她的意思:“才十层,其实过了几个月之后,我也没有离开的心思了,你要是一心想走的话,层数一定堆得比我快。”   程亭羽目光微动。   对方既然改变了离开的想法,那至少能证明一点,就是积木区完全可以满足他的日常生活需求。   果然,王谦庄兴致勃勃道:“我仔细想过,虽然积木区偏僻了点,福利也低了点,好在过来的人都自带房产,还不愁吃穿,反正在外头也是过日子,在无尽城也是过日子,干嘛不选一个安定点的地方?”   王谦庄一面说着,一面已经把程亭羽带到了业务办理处旁边。   这里同样是由一摞积木所构成的建筑,高度为四层,距离程亭羽掉下来的地点大约一千米。   积木区光线很明亮,但天空上没有太阳,无法确定时间,程亭羽注意到,周围的行人很少,打眼望去,在积木塔间溜达的人不过七八个,甚至低于天空上方盘旋的纸飞机数量。   世界因积木的高度而彼此分隔,属于高楼层的热闹,并不会顺着塔身流淌下来。   王谦庄留心到新人的视线,介绍:“像我们这样,积木层数比较低的,还会下来活动,那些五六十层甚至百来层的人,根本就没有下来的必要。”   业务办理处靠着地面那块积木的四个外侧面看起来都完整平滑,没有一丝缝隙,王谦庄在墙边耐心站了一会,上头裂开了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小心点走。”   程亭羽低下头,跟在导游后头钻进了积木里头。   办理处一楼没有灯,只有一个很窄的竖梯,顺着容纳梯子的开口可以听到上方传来的人语声,王谦庄手脚并用往上爬,同时还不忘招呼程亭羽:“办理居住证直接去三楼就行。”   程亭羽在心里叹了口气,也跟着爬了上去。   二楼放着两排自动贩卖机,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姑娘正站在贩卖机前,耐心思考自己应该选择什么样的商品,她听到身后有动静,回头瞧了一眼,没什么情绪地跟王谦庄打了声招呼:“庄哥。”然后又把视线移了回去,一副对什么都不感兴趣的模样。   [E型城市自动贩卖机:付出金钱,然后取得商品,从功能上看跟别的贩卖机也没什么不同,但作为典型的梦境世界造物,它不需要补货,也不担心被抢劫,真有人打破了这只贩卖机的外壳的话,会发现里面什么东西也没有,毕竟你还没有付钱嘛。]   “……”   程亭羽偶尔会觉得,自己鉴定出的内容自带嘲讽气质。   她并没有准备砸破机器,顶多是抱着了解梦境城市电子机械的意图,有点好奇这些机器的内部结构。   王谦庄:“二楼售卖食物跟一些生活用品,等你有收入后,也可以经常过来看看。”   三层的人比二层要永济,存在多个不同的业务办理窗口,王谦庄找了个空位置,让程亭羽站过去。   [积木区(J-8769)临时身份业务办理处:请站至窗口前方,等待拍照。]   王谦庄态度热切:“在列车上验完票后,无尽城便有你的信息了,只要确认一遍,就能拿到临时居住证明。”   他说话的速度不慢,但还没有业务办理快,刚讲到那个“遍”字时,业务办理处的机器就吐出了一张临时居住证。   待在三楼的人面上大多带着种懒洋洋的神采。   一个红色头发的年轻男人踩着拖鞋踢踢踏踏地走了过来,把临时居住证往旁边的机器上一刷,然后打着哈欠走了,浑身上下都透露着一种生活在安定世界人才有的安逸闲散气质。   王谦庄还在介绍:“水电费的缴纳点也在这里,放心,无尽城的基本物价不贵,出门的时候随便转悠两圈就能付得起。”   程亭羽点了下头。   既然王谦庄态度如此轻松,或许在这里打零工真不算一件难事。   与此同时,三层中另外几类机器的介绍也浮现在程亭羽眼中——   [积木区(J-8769)临时水电费缴纳处:请将临时居住证明放在感应区域,相关费用将会自动扣除。]   [积木区(J-8769)临时房屋维修处:如果居住地点亟需修缮的话,请先在此登记等候处理,并缴纳相关费用。]   程亭羽:“这里的很多东西,都有‘临时’两个字。”   王谦庄耸肩:“毕竟我们也不算正式居民。”随后他又叹了口气,“哪怕外面那些小城市的正式居民身份都难拿的很,更何况无尽城。”   业务处理点算是积木区这边少见的人烟密集场所,时不时会有居民过来,在两人说话期间,一个穿着天蓝色外套的中年女人从楼梯口爬了上来,恰好听到王谦庄最后那句话,插言道:“而且积木区也实在太荒凉了一点,都没什么常住人口,不够格算作正式的城区,当然不值得管理组特地派服务人员过来。”   程亭羽忽然联想到了F0631市的开发区。   开发区属于城市,但还没被纳入到城市的版图当中。   王谦庄:“来都来了,要不要顺便去四楼瞧瞧?那里可以领取工作。”又道,“正好你刚办了居住证,有一项福利可以领取。”   三楼这边似乎没有天蓝色外套需要的东西,她只瞧了几眼,就又利落地爬回了二层,连通各层的竖梯其实相当狭窄,宽度看上去连一个人都难以挂住,但此刻上头有两个人同时在向着反方向爬行,居然也没有显出丝毫拥挤的模样。   程亭羽感受到了,无尽城内充斥着浓郁的梦境力量,让里头的人可以在科学的棺材板上蹦迪。   她跟着王谦庄上了四楼,顺口问道:“积木区有副本存在吗?”   王谦庄:“当然有,不过大多数都在培育区那边,反正我的这五年,一次都没遇到过。”   三层比二层热闹,而四层简直可以用拥挤来形容,幸好王谦庄算是一个有面子的人,旁人见他过来后,就自动让开了一个机器给程亭羽用。   在程亭羽用临时居住证在感应区刷了一下后,机器上便出现了一行字:[今日可选职位:[清洁工]、[巡逻人员]、[导游]。]   虽然显示了三种职位,但在程亭羽的界面中,[导游]栏处于不可选中的灰色。   在[今日可选职位]下面,则是[可领取工资/福利]。   王谦庄:“你才刚到。对积木区的了解程度不足,尚未满足成为导游的条件。”又笑道,“想赚生活费的话,我建议可以从清洁工开始,薪酬还凑合,而且还能免费得到垃圾呢!”   他的语气里透着真诚的开心。   程亭羽眨了下眼,感觉自己有必要调整下对此地风土人情的判断:   “积木区的垃圾,也是一种资源?”   王谦庄理所当然道:“我们总不能次次都花钱去买吃的喝的呀。”又提醒程亭羽道,“你赶紧把福利领了,马上就能多一层积木。”   领取福利的方法并不复杂,点一下界面上的按钮就行。   [免费的积木礼包:不用替自己的住所太过担心,管理组为积木区的所有临时居民都提供了一份积木礼包,其中包含了[免脱落胶水]×、[强力拆除剂]×1、[设计图纸]×1。]   积木礼包里的所有工具都带了说明,不过即使无尽城的管理组没为临时居民考虑得如此周到,作为“鉴定家”的程亭羽也不难理解各个物品的作用。   充当建筑的积木块需要一个叠在一个上头,为了避免上方的积木脱落,所以需要用胶水将它们紧紧黏在一起,至于[强力拆除剂],功能跟[免脱落胶水]恰好相反,如果有谁对自己的积木不满,可以将它们拆开重建。   至于最后的[设计图纸],可以将居民的积木住宅瞬间改造成图纸上的样子,十分有效率。   给自己的积木添加层数这件事做起来并不困难,也无须旁人的帮助,仅仅眨个眼的功夫,原来孤零零的单层积木,就变成了一个二层的小楼。   程亭羽拿到的设计图纸是最普通的那种,住所结构也相对简单,改造后,二层原车厢的结构基本没有变化,算是是她的主要生活区,一层是新获得的积木块,里面只放了一架铁质的竖梯。 第109章 半碗汤[结尾有增添]   竖梯虽然爬起来略显不便, 不过也有好处——起码不怎么占地。   程亭羽上了二层后,盯着没有围栏的竖梯井看了一会,还是走过去默默放下了上头的盖子——她在穿越前就有类似的忧虑, 一旦瞧见缺乏防护的围栏, 总会担心自己不小心掉下去。   如今已经算是真正住进了积木区,不过程亭羽依旧有种不真实感。   据王谦庄所说,积木区非常安定和平,连进入副本的机会都少有,是个可以正常生活的地方。   而这里,也确实让程亭羽觉得心情平静。   刚来的第一天, 她很放松地躺在床上, 什么也不琢磨,期间只是下楼瞧过几次,感受一下积木区的环境情况——周围光线的亮度始终没有变化, 似乎一直都是白昼。   等终于休息好了之后,程亭羽才不紧不慢地把床边的一个银色箱子拎到腿上, 打开。   她刚刚在业务办理处顺便接了份清洁工的工作, 拿到了这样一份[清洁工套装],里面包含一个垃圾探测器, 一把垃圾铲,跟一卷垃圾袋。   王谦庄曾介绍过, 高层居民大部分的生活垃圾都会被妥善处理, 所以需要临时居民们亲手收拾的只是很少一部分。   根据下层去居民推测,那些垃圾从高空落下后, 会被直接埋入地下。   “我们都认为, 之所以会出现如此不科学的情况, 是城市主人为了避免高空坠物砸到在底下生活的人, 所特地定制的规则。”王谦庄当时这样告知程亭羽,“所以我们事后也得想办法把那些垃圾给挖掘出来,重新处理。”   临时居民每处理一件垃圾,便能赚上一块钱,只要三块钱,就能买上一份[积木区基础能量套餐],其中的热量足够普通人一天消耗,考虑到玩家对食物的需求还要低于一半人,每隔两三天买上一份,就能保证精力充沛。   难怪作为导游的王谦庄会告诉她,想要在积木区活下来,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   F0631城,外城区督察队。   眼底一片青黑的聂越声仰脖灌下一杯浓咖啡。   督察官工作繁忙,确定程亭羽下落的工作就交由他负责,聂越声不得不在原本就排得满满当当的日程表中,额外挤出些时间去处理,而且这件事,他还很难跟报案的卫胥晷讨论,那妹子每次一张嘴,都像是在给她失踪的邻居念讣告。   程亭羽应该没有在“螺丝刀”买过生命险,又不是城里的正式居民,聂越声没法确定对方现在是否依旧存活,最终决定去找洛载归合作。   秦家的秦老奶奶有着窥探命运的能力,可惜她现在已经去世,聂越声只能去那位保卫科的同事那里碰碰运气,看这人以前有没有出具过一张秦锦鸿的身份证明。   病房内。   聂越声松了口气:“幸好你没离开。”   洛载归摸了下自己的头,实话实说道:“我还没住上几天呢。”   聂越声顿时有些卡壳。   督察队工作内容太丰富,他一时间居然忘了,这人被[记忆之枪]击中,也才是上周的事情。   与其他人丰富的生活经历相比,养病的洛载归简直就像是在度假,悠闲得令外城区督察员嫉妒。   聂越声开门见山:“你这边有没有秦老奶奶的身份证明?”   洛载归看他,不答反问:“公事私事?”   聂越声沉吟。   洛载归心领神会:“督察官阁下的私事,那也算是公事了。”随后摇头,“不走流程的话,我不能把秦锦鸿的身份证明给你。”   聂越声欲言又止。   他听步无尚提过自己的洛载归,在督察官口中,她的这位老同学不像这么遵守队里规则的人。   很快,洛载归的态度就证明了步无尚对熟人判断之精准:“当然也不是不能通融,你可以找‘螺丝刀’那边拿一份[一次性能力载具],试试看能不能把身份证明里的能力拓印下来。”   聂越声:“[一次性能力载具]可以拓印密瞳的力量?”   洛载归:“说是不行,但我相信他们内部一定有更高级的版本。”   “螺丝刀”的工作效率不比督察队差,只过了一刻钟,聂越声就拿到了那边的回复,丢下闲到无聊的洛载归,匆匆回队,向上司汇报工作。   聂越声敲了三下门,然后推门而入,向着督察官微微欠身:“‘螺丝刀’那边的人回了信,倘若我们只想知道程亭羽是不是活着的话,他们的答案是‘还活着’。”   积木区。   天空的色泽变成了浓酽沉郁的金红。   出门散步的程亭羽又发现了无尽城的一个特点,这里大部分时间都处于白昼之中,没有夜晚,却存在黄昏。   每到特定的时间,天空就会被代表黄昏的色泽所笼罩,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沉默宁静了下来,连那些纸飞机都暂时失去了踪影。   程亭羽仰首注视天空,那种金红便落在了她深不见底的黑色瞳孔中。   黄昏意味着夜晚将至,然而无尽城的夜晚却从未真正抵达过居民的所在,仅仅两个小时后,一个新的白天就到来了。   程亭羽带着她的垃圾探测器,在一栋栋积木塔下溜达,配合着自己密瞳的能力,仔细搜寻周围可能存在的垃圾。   她很快找到了一个目标。   程亭羽没挖过土,幸好套装中的铲子不难操作,只轻轻向下用力,锋利的末端便插入了脚底那颜色类似黑红的地面。   她往下挖了足有半米,才看见垃圾的边沿。   然而就在程亭羽即将把目标挖掘出来的时候,那样东西却忽的消失了。   她眨了下眼,下意识地“咦”了一声。   “你也在挖垃圾吗?”一个圆脸女孩子注意到程亭羽这边出了情况,隔得远远问候了一句。   程亭羽:“我刚刚挖到了一样垃圾,但现在又不见了。”   只要注视一段时间,她就能看到其他人的名字,那个圆脸妹子叫做赵骢楼,闻言后恍然地点了点头,回答:“确实会有这样的情况出现,垃圾也不是一定就等着某个清洁工去处理,要是总没人管,它们也得换换地方嘛。”   赵骢楼的语气里带着种在积木区生活很久之人的笃定:“而且这里毕竟是积木区的边缘,很多情况都不大稳定,听说区里的其它地方要好得多。”她建议道,“要不然你换个地方去挖,听说这样会好一些。”   程亭羽从善如流,找了个更空旷的地方干活,总算在十分钟后,拿到了她进无尽城工作以来的第一份成果。   她盯着从地下刨出来的半碗汤,深觉自己此刻正在做梦。   [在地下挖出来的半碗汤:喝到一半就被剩下的汤,放得有点久,味道也不怎么出色,有着可以忽略不计的梦境力量。]   虽说是垃圾,但这碗汤在被挖出来的时候,却像是刚从桌子上端下去一样,汤液依旧澄净,微带香气,甚至散发着宝石碎屑般的晶亮光泽。   “我要买下这碗汤!”   一只戴着眼镜的脑袋从附近的六层积木塔后探了出来,冲程亭羽叫喊,正是昨天在业务办理处二楼见到过的姑娘。   戴眼镜姑娘扫了她一眼,坦率道:“五块钱,将汤卖给我,不过说真的,要是你去喊人竞价,可能还能多赚个二三块钱,但直接卖给我的话,也省了你一趟腿嘛。”   程亭羽未置可否,只道:“为了梦境力量?”   从她看到那半碗汤的鉴定结果可以判断,这位姑娘想要买汤,多半不是冲着味道跟新鲜度来的。   戴眼镜姑娘“呦”了一声——因为注视的时间足够长,程亭羽已经看见了她的名字是李向黎——冲着远处的人道:“你已经知道了梦境的力量。”   程亭羽笑了下,道:“知道的不多。”   李向黎毫不犹豫:“四块钱,汤卖给我,我再附送你一条消息。”   对于这项交易,程亭羽完全没有不满意的地方,她现在san值还算饱满,所以哪怕从之前过来的人口中得知了居民可以食用垃圾,也还没克服心理障碍。   李向黎:“你过来点,这个消息可不好随便告诉别人。”   程亭羽自然愿意配合对方,不过这姑娘说话时声量一点不小,真想保密的话,也存在点技术上的难度。   李向黎也注意到了这件事,压低了点声音,嘀咕:“对了,是在这里。”她主动往程亭羽的方向走了两步,道,“你也是拿着求职简历进来的,肯定也曾经被收取过做梦的力量吧?   “很多人都猜测,梦境就是造梦家的能力之源,祂所建造的城市,存在太多不合常理的地方,因为这里,本来就不是给人类居住的,而是容纳祂的眷属跟使者的地方,我们这样的外来人,想要在无尽城里过得舒坦,就得想法子去补充梦境力量。”   程亭羽看着李向黎,温和道:“多谢告知。”旋即道,“你倒不担心,旁人知道这件事后,会不肯把东西卖给你。”   李向黎显然记得程亭羽昨天过来办理临时居住证的情景,浑不在意:“你才刚进来呢,就算把汤放在你面前,估计也下不了口,而且得罪一个积木区的老人,对新人也没什么好处。”   她把钱给了程亭羽,端着汤,很痛快地一饮而尽,末了又把碗还了回去。   没人要的垃圾需要放进垃圾袋内,最终储存到一个叫做回收站的地方。   程亭羽不断铲开地表,搜索着下面的物品,由于这些垃圾都没有太让人讨厌的外观和气味,甚至还能值点钱,她偶尔会觉得自己其实是在挖宝。   她碰到过一回王谦庄,今天这人没在背后插导游旗,只是随便晃悠,戴导游旗的变成了一个没见过的女人。   王谦庄:“新人太少,好久才能出现一个,既然这次我运气好,赚了点导游费,下次就把机会让给别人,大家都在积木区住,算是邻居,平日里还得彼此帮助。”   虽然不再是导游,王谦庄的态度还是一样客气:“已经找到了一个袋子的垃圾了?你工作效率这么高,可以租一个移动服务,也免得一趟趟往业务办理处跑。”   移动服务类似于业务办理处的客户端,可以装在临时居住证上,租借费用可以按次算,一次一元钱。   程亭羽想,无尽城的科技树点得的确十分玄幻。   她先把垃圾放到了回收站——回收站不是一栋单独的积木塔,而是附着在每一栋住所当中,只要清洁工将垃圾袋贴着积木的墙壁摆放,上头很快就会裂开一个可以扔垃圾的窗口。 第110章 被唱响的赞歌   除了半碗汤之外, 程亭羽其实还找到了被卷成团的食物包装纸、一次性饭盒的盖子、半瓶印着“无尽城管理组”标签的矿泉水、以及一页报纸。   矿泉水跟之前的汤一样,都被边上的住户给迅速买走,报纸则被程亭羽单独留下。   今天, 她只在外头转了不到一个小时, 就赚了十二块钱。   量少,但足够使用。   毕竟积木区不用担心房租,虽然程亭羽目前还没缴纳过水电费,不过听其他人说,本区物价也低得很,虽然这些积木外看不到电线, 也看不到水管, 不过完全不影响积木中的住客每天都有足够的资源使用。   ……果然是有梦想谁都了不起。   程亭羽计算了一下,她工作一小时就可以休息三五天。   这样的上班节奏实在很容易让人感受到发自内心的宁静,并由衷希望其它地区在劳逸结合方面也能向无尽城看齐。   当人没有生活压力的时候, 就会想着找点什么来打发时间。   程亭羽拿出被自己留下的那页报纸——   [内容生动的报纸(一页):无尽城居民当然有自己的娱乐活动,请将这页报纸摊开, 放在桌子上, 然后仔细阅读,这将会是你所读过最生动的报刊连载。]   或许是因为梦境世界里的资源足够丰富, 报纸上只印了几句话,其它地方都存在着大片的空白。   程亭羽从第一个字开始读起, 这应当是一大段记录中的某几句——   “所有乐器都唱起了歌。”   她坐在积木楼二层的沙发上, 沙发愈发柔软,像果冻一样, 向下缓缓流淌, 上面的人也随之跌落, 与此同时, 各类提琴、长短笛、双簧管的声音次第响起,悠扬的乐声充斥在广场上。   无尽城有着自己的节日,庆典上,乐器们为黄昏奏响赞歌。   “骑士团拨动钟表,让每个区域的时间同调。”   无尽城的结构像极了葡萄串,不同的区域就是一颗颗果实,依靠枝茎联络。   虔诚的赞歌响彻整座城池,一直飘向造梦家的所在,作为城市主人,祂的堡垒位于梦境的最深处,   右眼处忽然传来锐利的刺痛。   程亭羽感觉自己正在注视着2什么,那里有类似黑泥的东西正向外流淌。   堡垒的墙壁出现裂缝,扭曲的、疯狂的、难以名状的气息就要从中泄露而出。   程亭羽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造梦家此刻绝没有向外看,如果祂低头注视自己的城池,必定会发生相当可怕的事情……   天空中,黄昏的色泽愈发浓郁,颜色醇和得似乎快要流淌下来,最后黄昏也真的看是流淌,仿佛一大桶蜂蜜,毫无保留地浇在了堡垒的外壳上。   梦幻般的甜蜜里,令她不寒而栗的气息徐徐缩了回去。   无人注意到方才的异样,庆典正常且欢乐地向后推进,歌声越来越嘹亮,提灯人高举双手,做出放飞的姿势,无数白鸽从各个角落中振翅而起,轻盈地钻入了蓬松的云朵当中。   那些云朵也完全符合儿童的想象,不是悬浮在空中的细小水底或者冰晶,而是一大团棉花糖般的白色物体,绵软柔和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鸽子们扑进云里,又从云中飞出,它们白色的羽毛越来越长,摇摇晃晃地拖曳在空中,末端长出了粗而短的黑色硬毛,数不清的肉瘤从表面鼓起,红色的眼睛整个儿从眼眶中流了下来……   乐声戛然而止。   程亭羽仅仅捡到了一张报纸,上头的内容并不完全,从描述的内容看,应该是无尽城的重要庆典“黄昏节”。   她伸手擦了下眼睛。   程亭羽感觉到了微凉的湿意——右眼开始流血,红色的液体打湿了她的指尖。   果然是最为生动的报刊连载,她只是读着文字,就产生了身临其境的感受,甚至还不怕死地隔空窥视了一眼造梦家的所在。   她拿出圆镜,确认了下自己的状态,不出意料地发现,精神值在不知不觉中,已然狂跌30点。   没能直接掉到重度疯狂,大概得感谢这些只是文字,不是对庆典的现场直播。   程亭羽把报纸扔在沙发上,安详地躺回到床上。   她本来还在琢磨,后头要不要接着工作,现在精神值帮她做出了直接休息的选择。   程亭羽最后是被楼下传来的叩门声惊醒的。   敲门的人是李向黎。   李向黎:“明天下午,庄哥家里有聚餐,拜托我来给你递个邀请,怎么样,你要去吗?”   程亭羽:“积木区的邻里活动,比我想象的要丰富。”   李向黎耸肩:“因为我们足够清闲嘛,所以经常会找点乐子。”又道,“我在这待了三年,家里屯的都是桌游,下次你有空的话,就一起去玩?”   听到“桌游”两个字,程亭羽在心里叹了口气——反正都是由梦境力量构筑的,为什么连无尽城也没有普及网络游戏?   程亭羽:“你也不想从积木区离开?” 宝 书 网 w w W . b a o s h u 2 。c c   李向黎上下打量程亭羽一眼,道:“有什么好离开的,都是拿着简历进来的人,你应该也感觉到了,这些年外头的情况越来越不对劲。”   程亭羽未置可否地笑笑。   她觉得李向黎说的是对的,但她并没有“这些年”的记忆可供对比。   从荒芜区的旅馆中醒来后,程亭羽的记忆就一直停留在毕业找工作上。   不过就算有记忆,程亭羽也未必会选择在积木区久待——外头固然危险,但她从方才那一瞥中清晰感受到了,造梦家本人也不像什么足够安全的因素。   危险,都是危险。   程亭羽:“哪怕不是玩家的人,应该也有所感觉,我去F0631城的时候,总听那里的人谈起‘旺季’。”   李向黎的喉咙里发出一个无意义的音节,显得有些烦躁,她抓了下自己不太整齐的头发——这里居民的发型普遍都比较杂乱——眉头紧皱:“我在外面的时候就听说过,一个叫做‘大贤者’的大人物曾经做出过预言,我们的世界迟早会被毁灭。”   她说话的时候,眼里露出了一丝迷茫。   世界会毁灭,无尽城到底算不算这个世界的一部分?在这里待着,就能躲过风暴吗?   程亭羽颔首,把话题往回拉了一截:“既然是聚餐,那我也会过去。”   作为程亭羽第一个拜访的邻居住所,王谦庄的房子大得让人惊讶。   仅仅这一层的面积,就相当于程亭羽那块积木的三倍。   然而两栋积木楼在外表上又是没什么区别的——程亭羽想,可能在无尽城里负责房屋修缮及改造的工作人员,都具备着空间魔法师的能力。   因为程亭羽来得早,王谦庄就带着她随意逛逛,顺便介绍:“每个人对自己房子的需求都不大一样,我喜欢招待朋友,所以客厅跟会客室的面积都挺大”他指着天花板,“不过住在高层的人呢,总不会跟我似的,只要房子凑合能用就觉得满意”   他说得也太谦虚,起码程亭羽就觉得自己的生活就比他王谦庄差得远,哪怕对当初的胶囊旅店,也没太多不满意——怎么说也是个可以睡觉的地方。   想到这里,她忽然又怔了一下。   在程亭羽之后,李向黎等人也陆陆续续地来了,这些人都勉强能算是认识挺久的邻居,彼此一碰面,便热络地聊了起来。   所有人的神情中,都透露着相类的气质,安定到了乃至于懒散的程度。   既然王谦庄是以聚餐的名义邀请的邻居,在客人陆续抵达后,这栋积木楼的主人便端上了早已准备好的餐点,每道菜的分量并不多,不过造型相当精致,白净的瓷盘子里,盛着一点点乳白色的鱼汤,边上点缀了两片红色的番茄,四分之一块刚出炉的松软面包,以及一小条熏肉。   程亭羽对美食很感兴趣,只是一时半会无法确定这些食品的来源,抱着对地下挖出来的垃圾卫生情况的怀疑,她毅然决然地放下了汤勺。   王谦庄也不在意客人是否用餐,笑呵呵道:“今天有快递员从这里经过,我把大家喊来,就是想叫你们瞧瞧,有没有什么要私下购买的东西。”   能混得开也是一种本事。   王谦庄不是无尽城的工作人员,但在积木区里,已经隐隐有了些负责人的架势。   宣布完了目的后,王谦庄直接打开了自己卧室的门,程亭羽看到,此刻有一只巨大的果冻正坐在椅子上认真看书——   [宝石冻:因为具备基本的思维与语言能力,成为少数被允许进入无尽城工作的梦境生物之一,性格温顺,外表呈透明的胶质状态,目前担任积木区的快递员。]   或许是考虑到程亭羽是新人,王谦庄额外介绍了一句:“业务办理处能买的商品不多,好在每过一段时间,就会有快递员过来,它们身上总能找到一些好货。”   程亭羽相信这一点。   宝石冻正在看的书本名叫《白玫瑰王冠》,讲的是一个玫瑰花一般的小姑娘,如何将胜利王冠戴在自己身上的童话故事。   她能在看见宝石冻的时候就明白对方在看些什么内容,不止是因为掌握有密瞳的能力,也是因为,宝石冻每翻一次页,那页纸上的内容就会活过来,精致的背景浮现于页面之上,所有角色都以Q型的姿态,将剧情认真演绎了一遍。   宝石冻的表情有些呆,它们只有基本的语言跟思维能力,阅读偏好也接近儿童,看到有人进来,拍拍自己透明的身体,一阵波光闪烁,原本透明的躯体中,浮现出了许多商品的外形。 第111章 好地方   这些宝石冻的身体就是它们的存储空间。   作为快递员, 宝石冻有着保证物品安全性的能力。   它轻轻拍着自己的身躯,让其他人可以看见商品的样子,却没有把货物取出, 而是转了个身, 面向宾客们呆呆坐着,方才翻阅的书籍,还有明显是工作设备的笔记本电脑都被放在身后。   程亭羽的目光忍不住在那个电子设备上停留了一会。   ——不愧是充满了梦境之力的地方,无尽城还是很有点意思的,要是这台电脑上还可以安装游戏的话,相信这座城市对外来者的吸引力绝对可以翻番。   以聚餐名义凑在一起的客人们, 已经有不少挤了过去, 当然他们都很是客气地让开了中间的位置,好让负责本次聚会的王谦庄能第一个过来卖货。   王谦庄早有预案,他走到宝石冻身前, 向对方购入了一份培育区体验券。   程亭羽还记得,对方曾提到过, 培育区是大多数副本的所在地。   李向黎似乎想起了本次聚会里还有新人存在, 随口解释道:“我们虽然住不到高层里去,但也不是没有办法前往其它区域, 只要选择使用体验券,就能直接出现在目标位置, 等体验结束后, 又会重新回到积木区。”   这让程亭羽想起了进来时的那张车票。   王谦庄扬了下手上的体验券,也笑呵呵道:“虽然咱们住的地方偏, 但也不是没办法体验其它区域的生活, 安全地生存, 偶尔出去玩一趟, 这样的日子,不也是很美好吗?”   话音方落,挤在屋子里准备向宝石冻买东西的人,还在客厅里端着盘子吃饭的人,都悄无声息地抬起了头,看向了程亭羽的方向。   那是本次聚会中,唯一一个新人。   “……”   王谦庄轻轻摩挲着手里的体验券。   长期盯着客人并不是一件礼貌的行为,但他就是这么做了。   片刻后,新来的年轻人黑色的眼睛轻轻一转,似乎很认同王谦庄的说法,向他笑了一笑,不紧不慢道:“知道你们对自己的生活如此满意,我也觉得很是高兴。”   宝石冻早就没再看书,它合上了那本《白玫瑰王冠》,站在书面上的小小人影们像是发出了一声尖叫,放弃了对剧情的演绎,连滚带爬地躺进了书页里头。   王谦庄紧靠着言语能力匮乏的梦境生物站立,帮着其他人跟这个快递员沟通。   很显然,王谦庄非常熟悉对方。   人群中心,有着透明身躯宝石冻一件一件地往外拿东西,举动看起来有些迟缓,王谦庄的存在填补了它在与人沟通上的缺陷。   程亭羽在旁边安静注视。   对方有着基本的语言跟思维能力,可以承担机械工作,然而与人交易明显有些超出宝石冻的能力范畴,所以它们是如何做到这一点的?   思索之时,一行信息显现出来:   [检测到待鉴定事物事物,是否进行鉴定?是/否]   [宝石冻相关情报补遗:梦境生物有着良好的记忆力以及直觉性的辨别能力,可以依照过往经验行动,它们能认出谁是自己的同类,谁是城市居民,谁是外来者。]   就在她忙着鉴定的时候,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向宝石冻走过去——程亭羽可以看见,对方的名字是西及——此人好像不是很有钱,一直在跟王谦庄讨价还价。   西及低声下气:“有劳有劳,我很想买一张临时借书证,这对我实在很重要……”   虽然西及看着囊中羞涩,还在不断唠叨,王谦庄面上却丝毫不耐烦的神气都没有,建议:“要不然再攒几天吧,反正也不急在这一会,要不然我借你一——”   那个“点”字还未说出口,宝石冻透明的躯体就像是融化了似的,向外延生出去,裹住了西及的右手。   而这只右手正按在宝石冻的笔记本电脑上头。   宾客中,有人发出了倒吸冷气的声响。   西及脸上的血色全然消退了,他拼命往外拽着自己的手,但整个人还是无可抗拒地一点点地往宝石冻的位置靠拢,他开始使用道具,然而却全然没有效果。   仅仅过了三十秒,西及就被宝石冻彻底吞没。   性格再温和的梦境生物,也依旧不是人类。   宝石冻的躯体跟方才一样透明,体积也没有变化,完全看不出里头包裹着整整一个人类。   没人去询问西及会有什么样的下场,宾客们只是白着一张脸,愣愣地注视着眼前的场景。   王谦庄也像是受到了惊吓一样,他的面孔微微扭曲,随后大声解释:“攻击城市工作人员,是会受到惩罚的——这就是城市的规则,没有权限的人,一旦碰到办公用品,就会成为可攻击份子。”   其他宾客都安安静静地听着王谦庄的话,没人对此有意见,想要在城里长久住下去,总得遵守基本的规则,更何况无尽城是造梦家的所有物,谁都不会认为,他们有能耐抵抗那位被称为梦境之主的大人物。   王谦庄看了程亭羽一眼。   这个年轻人格外安静,靠着墙壁站着,一副冷眼旁观的模样。   因为方才在西及身上发生的事情,许多人都稍稍拉远了跟这个“性情温和”的梦境生物间的距离。   程亭羽盯着边上的王谦庄,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真实的幕布]实在是一样非常好用的道具,不管是王谦庄,还是那只宝石冻,都不曾发现,程亭羽已经悄悄打开了桌子上的笔记本电脑。   不知为何,程亭羽总觉得,这件办公用品看上去分外眼熟,而且对自己而言,存在着异乎寻常的吸引力。   犹豫就会败北,程亭羽遵循心灵的指引,果断凑了过来。   ……还好,宝石冻没有突然转过头,把她也给包裹进去。   电脑的风扇在转动,显然处于开机状态,外壳上应该存在品牌图标的位置,印着一个飞鸟的轮廓。   程亭羽悄悄将电脑打开,界面很干净,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花哨图标,只有一个绘制成包裹样式的软件快捷方式,看起来明显跟这只宝石冻的职业有关。   到底是快递员电脑上的软件,功能并没什么超出意料的地方,可以根据寄/收件人姓名、城市居民码、快递单号查询某个包裹的详细位置。   软件底部栏上滚动播放着无尽城快递员守则,程亭羽目光一扫,便瞧见了一条“超过一定时限的无主普通邮件,可以由快递员自行处理”。   难怪宝石冻有足够的货物能跟积木区的人进行私下交易。   程亭羽还打算继续看下去的时候,滚动栏内的文字忽然变红,“紧急插播一条消息,列车组管理人员出现变更情况,原列车长庄九折辞去职务,请近期购买车票的人员留心车次变更情况”。   或许是为了确保使用者不会漏掉要紧的信心,滚动栏里开始反复播放那条紧急插播消息,程亭羽摇了摇头,点开了查询界面,并在查询栏上输入了自己的名字。   自从她来到积木区之后,心中就一直洋溢安宁平和的感觉,而且与进入比利恩赌场不同,程亭羽潜意识里并不觉得紧张。   进入F0631市以来,短短数月间,程亭羽就经历了多个跟造梦家相关的副本,而且她还意识到,自己失去过一部分记忆。   程亭羽不得不去思考,在进入F0631市之前,她住在什么地方,又有过什么样的经历?   她与步无尚面对面交谈过,对方是消息灵通的督察官,却明显并不认识程亭羽。   而无尽城由于其存在形式的特殊性,城内居民很少有跟外部人员交流的机会,倘若程亭羽真的曾经在这里居住过一段时间,那就能够解释,为什么在失忆后,她也能轻易跟造梦家产生联系。   基于对自身能力跟性格的了解,程亭羽有理由认为,倘若她真的在无尽城待过,很难不成为一个购买过快递的居民。   须臾后,软件上出现了一行提示——   [您输入内容包含违反城市规则的字符,请重新输入。]   “……”   电脑屏幕的冷光映在程亭羽的脸上,她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仿佛是一座没有生命的雕像,那些光芒在照到她黑色的眼睛时,就像是投入到漩涡中的石块,被整个儿被吞没了进去。   程亭羽缓缓吐出一口气,她思索片刻,又输入了步无尚的名字,这一次,软件给出的反应是[无法查询到对应信息,请确认输入内容无误]。   在身有余财的宾客们都结束交易后,王谦庄瞧见,那个年轻人终于动了一下,她似乎往口袋里揣了块丝巾或者手帕,然后向着自己点了点头。   程亭羽诚心诚意道:“真是新奇的体验,而且让我明白了很多情况。”   随身带办公用品是好文明。   程亭羽确认,自己以前要跟无尽城没关系,就让造梦家把祂的名字倒过来写。   王谦庄闻言,像是松了一口气,整个人都舒展开了:“能让你们高兴就好!”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你放心,老西的事情,不是总会发生,要是能长久住下来,你就知道这是一个多好的地方了!”   “长久住下来……”程亭羽咀嚼了一下对方的话,轻轻笑了一下,“那我可得更加用心工作才好。”   最近一段时间,李向黎经常能看到那个新来的年轻人挖掘垃圾,连带着周围也显得热闹了不少,经常有邻居过去跟对方闲聊,对方态度也很温和,跟谁都能说上几句。 第112章 离开   程亭羽已经跟许多人都混个了脸熟。   她认认真真到处挖坑的时候, 总能看见王谦庄,这个人哪怕现在不当导游了,也时不时出门晃悠, 过来关心邻居的生活情况。   今天, 程亭羽的工作进度明显不如以前,她转了好半天,才从地下挖出一只空了的塑料食物袋。   从剩下的残渣看,放在里面的应该是薯片。   正在业务办理处外头散步的王谦庄一瞧见程亭羽,就走了过来,热情地打了个招呼。   他很健谈, 随便几句话就能勾起旁人聊天的兴致:   “……我说不出来那些地方多有意思, 有机会的话,你真的该去其它区看看,可惜没有工厂区的体验券, 不然我怎样也要去参观一下。”   无尽城的区域名跟区域内容关系紧密,积木区是因为这里的建筑多呈现类似的状态, 而工厂区, 应该就是各类工厂的所在地。   程亭羽也起了些兴趣:“那里都有什么样的工厂?”   王谦庄开始举例:“主要是给造梦家大人修时钟的钟表骑士团。虽然积木区、工厂区这些地方都属于无尽城,但它们之间的时间是不同的, 更倾向于一个个独立的小世界……”   程亭羽看过的报纸上,有着一句描述“骑士团拨动钟表, 让每个区域的时间同调”。   很显然, 这座城市的管理人员们,有着掌握梦境世界时间线的能力。   眼看着周围已经探测不到新的垃圾, 程亭羽干脆先去业务处理中心领了薪水, 王谦庄怕她无聊似的, 一路陪着闲谈。   她在机器界面上瞧见, 自己现在已经有资格领取[导游]的工作,不过上头也提示了,在没有新人前来积木区参观的情况下,导游没法收取薪酬。   王谦庄安慰:“很久才会有一个人过来,你别急,住得久了,迟早能体验到所有的职位。”   程亭羽:“我对工作的热情其实也没那么高。”   她这两天辛勤工作,攒够了钱,在机器上选购了两份[强力拆除剂]跟一份[免脱落胶水]。   王谦庄不解:“你之前那份[强力拆除剂]还没用吧,为什么要买新的?”   程亭羽一本正经:“既然要久住,我想重新设计一下,为房屋增加一些艺术性。”   对方的话令王谦庄颇为困惑。   程亭羽把[清洁工套装]收拾好,向王谦庄点了点头:“先回去了。”   王谦庄的视线在对方手中的垃圾袋上迅速扫过,连连点头:“走好、走好。”   在返回住所的路上,程亭羽仰头,看着盘旋在天上的纸飞机。   高层离下头太远,蓝得近乎透明的天空,蓬松的白云,彩色的飞机,上头跟下头,完完全全就是两个世界。   她不知道住在高空的人在做些什么,而那里的人,大约也感受不到她的存在。   程亭羽在这里已经住了好些天,她在竖梯上轻轻一蹬,同时手臂用力,毫不费力地回到房间当中。   车厢的初始家具设置内就包含了一张书桌,程亭羽拉开抽屉,把最近收集到的有用资料都取了出来。   她得到了另一张表面泛黄的报纸,上面最重要的一条消息,是“积木区人口增长数量呈现明显的下降趋势”。   写下这篇报道的人对人口下降的原因没作任何详细分析,不过程亭羽大约能猜到一点,她曾误入过一个故事书副本,并从假扮NPC的小甲那里知道,造梦家现在已经疯了。   无尽城梦幻的表象下,掩藏着无穷无尽的扭曲气息。   一个疯狂的存在,应该很难继续掌控自己的城市。   正因如此,造梦家才暂停了对城市的建造,好在祂还设置了下属机构,只要那些提灯人没有受到太严重的污染,应当就能够维系住对城市的管理。   程亭羽放下报纸,靠在床上发呆。   从住进积木区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一个月,她尚且没有被任何一个副本捕获。   所以王谦庄等人给出的信息还是有些靠谱的,积木区的生活虽然无聊了点,在安全程度上还是有保障的。   但这不是程亭羽想要的日常。   虽然这里的生活让她分外安心,仿佛一直住下去也没什么不好,然而自己现在还有要做的事情,她不能、也没有办法就此停下。   程亭羽翻了个身,从床上坐起——对于整个积木区的情况,她心中有一个大致的猜测。   [清洁工套装]一直就放在书桌边上,程亭羽拿出套装中的铲子,脚步轻盈地走到了门口,没发出一点声响。   住宅层的前身是一截车厢,哪怕下头垫了一层积木,墙壁上也依旧存在着一扇有着风窗的车厢门。   “我一个守法居民,为什么总要做这样危险的事情?”   程亭羽无声自语了一句,右手举起铁铲,左手快速拉开风窗门,并毫不犹豫地把铲子顺着窗口捅了出去。   正常来说,铲子显然没办法从狭窄的风窗中通过,不过程亭羽也没忘记列车员递给自己的那只餐盘。   餐盘可以,铲子当然也可以。   在用力向前挥动的时候,程亭羽能明显感觉到,工具的末端命中了什么,与此同时,她清楚听见,外头传来一声不似人类的悲鸣。   “……”   程亭羽眼中深沉的黑意仿佛正在流转,她拧动把手,将车厢门向外推开。   门外的场景果然与程亭羽刚刚抵达时所看到的几乎一样。   二楼外并不是高空,而是平地。   她明明已经获得了一个积木格,可在通过车厢门走到外头的时候,却会发现地面就在自己脚下不到十公分的地方,仿佛这个车厢直接就是放在地面上的,程亭羽看不见也感受不到下方楼层的存在。   “居然才过了这么些天就发现了积木区的特点,你的运气……说不上是好还是坏呢。”   熟悉且热情的声音,从离程亭羽很近的地方传来。   一个像是湿泥一样的躯壳,从大门外侧软绵绵地滑落下来,它的脑袋还保留着王谦庄的模样,但脖子以下却完全不像是人类了。   王谦庄蠕动着向那个年轻人靠近,然而后者明明瞧见了它,居然只是扬了扬眉,并不显得多么惊讶。   对方的模样让王谦庄觉得有些不妙。   正常来说它在出场的时候,就可以狠降一波旁人的san值,可现在看来,这个年轻人的心态简直稳如老狗。   程亭羽露出一个微笑,温和道:“这跟运气无关,我能发现这一点,还得归功于你们在掩藏真相技术上的不成熟。”   她抵达的那一天,刚刚从车厢中走出,王谦庄就急着上前,向程亭羽介绍积木区的情况。   程亭羽迅速意识到,在周围活动的人很少,从她的住所走到业务办理处,居然只瞧见了七八个人。   “相比于在外头活动的居民数,业务办理处中的人就太多了。”程亭羽回忆着当时的场景,不紧不慢道,“二楼还好,三楼人就挺多,至于四楼,完全可以用拥挤来形容。”   然而她在业务办理处门口时,却没瞧见有除了自己以外的进出。   一个比较合理的解释是,那些机器办理业务的速度比较迟缓,人们进来后,得花很长时间才能把事情解决完,可程亭羽操作了一下,却发现情况并非如此。   机器们办理业务的速度很快,王谦庄该介绍的话都还没讲完,事情都已经办妥了。   程亭羽当时便在想,或许其他人,是通过某种自己不了解的方式进入的业务办理处。   而且她刚刚抵达的时候,王谦庄特地向后面喊了一声,告诉旁人,积木区又来了一个待业的新人。   当时王谦庄又是在向谁发出通知?   程亭羽慢悠悠道:“积木区的邻里关系很不错,我每次出门,都能遇见旁人。”   老住客们严防死守,就是唯恐程亭羽察觉到真相。   她一面说话,一面拿出了今天刚买的[免脱落胶水]。   这玩意是用来黏合积木块的,但没人规定,它不能被用在其它地方。   正常来说,王谦庄没那么弱,可惜它刚刚被程亭羽戳了一铲子,目前正处于残血状态中,移动速度大降,被人踩住躯体,慢条斯理地淋了一身胶水。   程亭羽安慰:“放宽心,别难过——反正我今天就要走了,你难过也没什么用。”说着,她选择[强力拆除剂]开始使用。   轰然一声,下方的积木被抽掉了一层。   程亭羽眨了眨眼,再次重复了一遍之前的动作。   同样的声音响起,车厢层下头,又被抽掉了一层积木。   果然,她刚到积木区的时候,住宅的楼层数不是一,而是二,只是积木区本身特性与外界不同,每一层都有其对应的平地,但在下方的人,无法看见上方的平地,而在上层平地上的人,也瞧不见下层的积木。   所以住在高层的居民根本不需要下来,他们只要推开门,就能在对应楼层的平地上活动。   这也是为什么她在临时业务办理处四楼看到那么多办事的居民,但在下面却看不见有人进出的缘故。   因为那些人根本不是从一楼进来然后上的四层,而是从四层直接前往的目标地点。   在新人看来,积木区中矗立着一座座积木塔,塔与塔之间只有空气存在。   但实际上,这里可以被看做一个巨大的高楼,积木塔就是这栋高楼中的楼梯井。   如果有居民住在三层高的积木塔中,那这人就可以在一层、二层跟三层活动,在二层活动的时候,因为地板是不透明的,居民看不见一层,而三层及以上都被设计成了透明的空气状,居民抬头的时候,会以为自己看到的直接就是天空。   业务办理处的墙壁也很特别,没有门,来客只要在外头站一会,上头就会裂开能容许人进出的缝隙,所以程亭羽就算到了四楼,也瞧不出外墙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业务办理处的一楼没有灯,也没有任何设备,这是在暗示新来的人,公共设施中,不是所有楼层都会被使用,而是存在什么都没有的空楼层。   一楼下还有负一楼,因为那里没有放置机器,自然没有任何存在感,只要将竖梯井上的盖子放下去,就不会被人察觉。   当时王谦庄喊那一嗓子,就是在告诉别人,积木区来了新人,让那些了解区域特性的居民小心点,别暴露了居住区域的特点。   在此期间,有一个穿着天蓝色外套的人曾从竖梯上爬上来,也给程亭羽造成了想要前往其它区域,就必须走梯子才行的印象。   然而那个人什么业务都没办,所有的行为,只是在新人面前爬一下竖梯而已。   连拆了两层积木后,程亭羽发现外面的动静发生了变化。   她再一次,听到了列车行驶的声音。 第113章 日记本   程亭羽把车票放在右侧的验票凹槽中, 很快,表示验票通过的滴滴声便响了起来。   车厢终于回归了列车。   伴随着一阵能令人心情放松的悦耳音乐,熟悉的列车广播响起:   “欢迎乘客乘坐本次返程列车, 乘客在观光过程中, 已经体验过了积木区的风土人情,这里有着独特的建筑构造,以及各种有趣的梦境生物……”   听到“独特的建筑构造”跟“各种有趣的梦境生物”时,程亭羽忍不住扬了扬眉。   建筑结构的确挺有趣的,至于梦境生物,排除掉危险性的话, 也可以说得上有趣。   不愧是无尽城列车的广播, 简直诚实到令人落泪。   程亭羽想,自己见过的宝石冻当然是梦境生物,至于“王谦庄”, 大约也是梦境生物的一种。   所以周围的居民才会对包含着梦境力量的残羹剩饭产生兴趣。   那些乔装出普通人的梦境生物一直围绕在她身边,确保程亭羽没法从业务办理处察觉到积木区的结构特性。   程亭羽一直没放弃过离开的打算, “王谦庄”等人大约也察觉到了这一点。   毕竟梦境生物能感觉到谁是自己的同类。   而程亭羽一直没有转化的迹象, 它们因此逐渐着急起来,但凡有点机会, 就要绕着新来的人讲述积木区的好处。   梦境生物不想放人离开,自然不希望程亭羽在彻底定居下来前发现积木区的特质, 所以后者一旦出门, 就会处于严密监视当中。   这也意味着,它们一定会分出些同伴, 时刻徘徊在程亭羽居住的积木塔周围。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 梦境生物不止需要监控一层入口, 同样需要监控二层入口。   程亭羽方才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往外捅了一铲子, 结果相当喜人。   虽然没法干掉蹲守的监视者,重伤对方也是一件好事。   至于那些梦境生物为什么非要把人留下来,程亭羽也依稀有些想法。   报纸提到过,积木区人数增长速度正在不断降低,不管是对无尽城还是王谦庄等人来说,这都肯定不是一件喜事。   而且程亭羽还注意到了一点,业务办理处的机器,大多都带有临时的字样。   相比起“正式”而言,“临时”的缺陷就是后者不知道哪一天就会被突然取消。   那个穿天蓝色外套的人也提过一句,这里没什么常住人口,不够格被算作正式的城区。   “缺乏常住人口”是话里的重点。   那些梦境生物为了解决居民数量问题,决定不放过每一个到此一游的观光乘客。   无尽城给来积木区观光人员安排了导游,后者自然需要向来客介绍基本情况。   不过王谦庄为了达成目的,对许多内容做出了隐瞒跟诱导。   比如说那份新人福利里,明明包含三样东西,王谦庄却只跟程亭羽强调,领了东西后,马上就能多出一层积木来,全程提都没提那个[强力拆除剂]。   程亭羽本来就是容易琢磨事的性格,在意识到王谦庄留人的态度过于热情时,便开始思考新手礼包中加入[强力拆除剂]的含义。   在来的第一天,那她已经隐约意识到了积木区的真正结构,也察觉到在车厢层下面,可能还包含其它积木层。   既然新人福利里只给了观光者一件[强力拆除剂],当时在车厢层下方的积木层数量多半也是“1”。   所以以观光乘客身份抵达积木区的新人其实有两条路线可以选择:久居或者直接闪人。   走第一条线路的乘客,可以使用新手礼包中的[免脱落胶水]跟[设计图纸],让自己住的舒服一点。   走第二条路的乘客,就能依靠[强力拆除剂]的效果,解除车厢层跟负一层的捆绑,轻松闪人。   王谦庄大约直到现在也没想到能被识破得那么快,他以为自己演技精湛,言行举止充满迷惑效果,又有其它居民的配合,但其实在来的第一天,程亭羽就把积木区的情况猜到了个七七八八。   程亭羽会选择多逗留几天,一方面是需要确认猜想,一方面也是顺便多收集点无尽城的信息。   也正是因此,她每天都会出门认真挖垃圾。   程亭羽收集到的垃圾类型,侧面印证了之前的猜测。   喝了一半的汤、食物包装纸、薯片袋子、一次性饭盒盖、矿泉水瓶还有报纸之类的东西,都是列车可以提供或者方便外出时随身携带的东西。   倘若真是从高层掉下来的垃圾,那种类应当不会如此单一,起码也该得有些更具备日常家居生活气息的物品才正常。   而且程亭羽在挖掘垃圾期间,还曾遇见过目标突然消失的情况。   ——倘若在下方的真是列车层,那么列车员在看到垃圾的时候,当然也可以顺便处理一下,因为同一样物品可以同时被两边人捡取,所以慢了半拍的程亭羽,才会突然看不见那样垃圾。   程亭羽在脑海中回顾着此前的种种经历,外面的走廊上,有推车的声音向此处不断靠近。   列车员的声音自门外响起:“请问需要点餐吗?”   程亭羽伸手打开了风窗,但没着急就列车员的问题给出回复,反而趁机询问:“这辆列车会把乘客送回到什么地方去?”   列车员:“一般来说,会送回出发地点。”   程亭羽目光微凝。   对她来说,返回出发点显然不是一个好消息。   倘若所有来参观的人在离开后,都得被送回原始位置,那也难怪那么多临时居民都迫切地想要留下。   就像程亭羽,她固然不准备在积木区久待,也不是很乐意被扔回到精神之海当中。   但很快,列车员又做了一些补充:“不过有些乘客在观光上花费的时间太多,初始位置已经不适合停靠,列车就会将他们送到附近的城镇边缘。”   程亭羽:“积木区充满吸引力,难免来参观的人会想要长久停留下来。”   她的话似乎很让列车员高兴。   从之前报刊的内容就能判断出,无尽城的居民普遍为自己的身份感到自豪。   列车员笑:“很多人都想住进城里,可无尽城的招聘是双向选择,并不是所有人都会被我们接纳的呀!”   从王谦庄等人身上,程亭羽大约能想到不被接纳的人的下场。   他们没有通过面试,等同于已经被拒绝,却又不肯离开的人,所以才会逐渐变成梦境生物。   列车员:“不过也不是无法挽回,异化程度不太高的人,离开无尽城后,能够逐渐恢复。”   程亭羽:“……还挺刺激。”   列车员:“对于列车的安全情况,列车组已经在车票上进行了充分且详细的备注。”   程亭羽点头。   毕竟那张票打一开头,就写明了“在观光过程中,乘客可能遭遇生命危险”。   明知会送人头,依旧有那么多人对无尽城趋之若鹜,可见即使到了超能力者满地走的年代,找工作依旧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无尽城大约也清楚梦境生物们的德性,所以给了观光者们各种提示,不过不会明说,毕竟看破那些临时居民的伪装,也算是面试内容的一部分。   列车广播声再次响起,“本次列车即将抵达目的地,二次面试的具体信息将另行通知,请乘客保证联络畅通……”   程亭羽向列车员摇摇头,表示自己不用点餐,然后展开四肢,舒服地躺在沙发上。   她万万没想到,无尽城的面试内容还挺温和。   虽然存在着一群努力飙演技的梦境生物,但对比需要她冲刺跑的比利恩赌场,在积木区的日子简直就是度假。   如今假期马上就要结束,程亭羽还有点小怀念。   半个小时后,列车的速度徐徐慢了下来。   原本坐在沙发上的程亭羽,突然间像是被谁从身后推了一把,一个恍惚间,就站到了外头。   “……”   这是一个色调冷白风格极为现代化甚至于很有几分科技感的房间,周围看不到任何跟铁轨或者列车相关的设施——很显然,无尽城列车组给乘客安排的出站方式也极具玄幻色彩。   程亭羽慢慢环顾四周,旋即确认自己根本没有来过类似的地方。   周围看不见人,一点微小的声音都会显得格外清晰,她敏锐地听到,有脚步声向自己靠近。   哪怕并非本意,误入旁人的房间也是件很容易引起纷争的事情,程亭羽已经准备好了拿[真实的幕布]罩住自己,却发现来的居然是个熟人。   好些日子没见的沈星流,此刻正穿着有着“螺丝刀”商标的浅灰色长款员工服往程亭羽走来,他今天还戴了帽子跟手套,一副要过冬的装扮。   沈星流上下打量着程亭羽,似乎在确定她的精神状态,末了终于松了口气,笑:“你总算出来了。”扫一眼对方手上的道具,“虽然戏剧作家经常跟人结仇,但祂的东西还是好用的。”   程亭羽:“我也一直非常感谢戏剧作家在副本奖励上的慷慨。”   沈星流跟她介绍:“这里是‘螺丝刀’的办公楼。”   程亭羽:“我以为自己会被送到某个城市的边缘。”   沈星流:“这里差不多也是边缘了——制造商手中也有一份城市议会的邀请函,所以我们公司也可以看做一个城市嘛。”   程亭羽听他话里的意思,显然是知道自己之前待的地方是无尽城:   “列车会在此停靠,是因为我在‘螺丝刀’挂了个临时员工的身份?”   沈星流咳了两声:“其实我司与无尽城也有交流……”   程亭羽打断:“实不相瞒,我以前在杂志上看到过,贵司员工外出时,曾与造梦家的下属起过冲突。”顿了下,又道,“但严格来说,冲突也算是交流的一种,你继续往下说。”   “……”   沈星流沉默片刻,自觉地跳过之前的话题,半转过身,将程亭羽往外引,同时介绍道:“今天正好是我值班,你先休息一下,我去联络督察队。”   他拉开椅子,让程亭羽坐在自己的办公桌边上,又给人倒了杯水。   在办公桌上,放着一个日记模样的笔记本。   程亭羽盯着日记本瞧了会,却没有任何鉴定结果浮现。   沈星流注意到对方的视线:“这是一样道具,你好奇的话,也可以翻开看看。”   程亭羽闻言,将视线从日记本移开,落到了沈星流身上。   她现在所用的这具躯体具有相当不错的战斗能力,程亭羽的身躯像猎豹一样弹起,然后轻轻落在沈星流身后。   在这位保险公司的业务员回头之前,程亭羽先一步锁住对方的手臂,用肘部将人死死压在桌子上,并顺便扯开了对方一截袖子。   沈星流听到程亭羽温和带笑的声音在自己耳边响起:   “你之前就在处理这样道具,在察觉到列车到站后,匆匆过来见我,甚至来不及脱掉手套——所以这本日记,真的能够被徒手接触?”   程亭羽并不准备等沈星流作出回答,她可以依靠实验来得到答案。   她扣住沈星流的手腕,将对方露出来的皮肤,准确地贴到了日记本上。   虽然被按在了办公桌上,然而沈星流依旧能够说话,直到此刻,他的声音里依旧带着几分状况外的随和:“方才你问,列车会在‘螺丝刀’停留,是否是因为你算是这里的挂名员工。”他轻轻摇了下头,道,“并非这样,列车会将你送过来,是因为你是‘螺丝刀’的客户。   “作为与你签订合约的业务员,我得想办法,完成合约的规定项目。”   被按在桌上的人明明没有回头,程亭羽却觉得对方看了自己一眼。   沈星流的声音还在继续:“[灾虫]其实是一种很特别的力量……” 第114章 寻找日记本(一)   如果沈星流能早一点把这些消息说出来的话, 程亭羽肯定会态度和气地跟他仔细聊聊,然后再考虑动手的事情。   然而此时此刻,程亭羽已经极有行动力地把沈星流的腕部的皮肤贴在了日记本上头, 而且她的猜测很准确, 这本日记在接触时,的确需要进行一定的隔离,否则就会触发这件道具的生效机制。   与此同时,程亭羽也稍微理解了[灾虫]的特性——这种能力者的力量像水中游鱼一样,异常灵活,沈星流整个人仿佛变成了一个导体, 使得日记本的力量, 一直向上蔓延,直到将程亭羽也卷进了其中。   “2166年5月7日,天气晴。   “这学期学校的课程基本都结束了, 宿舍的其他人还在外实习,没有回来。   “熬夜赶论文真不是什么美好的体验, 头很痛, 我本来想睡到中午,中间却硬是被饿醒了。宿舍楼后的巷子里有很多小吃摊, 声音经常会传到宿舍里来,嘈杂得要命。   “我躺在床上, 盯着天花板, 一点不想动。   “希望午饭能从天花板上掉下来。”   这是一间普普通通的四人寝室。   除了右侧靠阳台的那一张床上铺了被褥外,另外三张床都被只剩床板, 显然很久都没被人躺过。   升上大四, 不用补考又没打算读研的那群人, 一向过得又清闲又焦灼, 毕竟他们马上就要跟熟悉的大学分手,投入到未知的工作生活或者找工作生活当中。   现在是早上九点半。   数个小时之前,楼下远远地传来洗漱声、脚步声,现在则已全然安静下来了,同一楼层的人安静地仿佛被埋在坟墓里的尸体,都过了半个上午,也不肯发出任何声响。   大四生们珍稀着最后的时光,争分夺秒地睡着懒觉。   不算明亮的阳光从寝室窗帘的缝隙中照了进来,因为饥饿已经醒了一大半的程亭羽把手放在脸上,慢吞吞翻了个身,过了好一会,才不情不愿地坐了起来。   对于准毕业生来说,在午饭前起床是一件毫无必要的事情。   要是能再睡两个小时,就可以直接去食堂吃午餐,可这个点,食堂显然还没开门,她只好去后头的小巷子里觅食。   程亭羽走下楼,鞋底撞在楼梯上的声音清清脆脆,还带了点回音,这个时候的宿舍里简直安静到过分的程度,大一到大三的学生都忙着准备期末考,而大四的学生,此刻大约还在跟起床做心理斗争。   没有室友陪伴,程亭羽只得孤身一人从宿舍楼内离开,顺着墙边的小门走出了学校。   初夏季节,小路两侧的绿荫浓得像要泼洒出来,将过往行人通通淹没进去,程亭羽安静地走在行道树的影子里,头顶上透不下来一丝光。   校园后门的巷子带着老式建筑特有的热闹与陈旧感。   或许是因为现在的时间不早不晚,美食巷中没什么人,程亭羽就近找了个摊子坐下,按照习惯要了碗馄饨。   老板听到顾客的要求后,熟练地抓了把生馄饨,放进热水中的铁网勺里,等着煮开。   以前若是起得早时,程亭羽也总来这里吃早点。   她等待的同时,悠然地侧过头,望向小巷的另一端。   美食巷存在许多狭窄的岔路,虽然在这住了四年,程亭羽还是不大清楚岔路到底通往什么地方,基本上她每次过来的时候,就只简单吃个饭便返回校园,期间从未走到过巷子的其它区域,瞧瞧那里都有些什么。   很快,程亭羽就收回目光。   她习惯于按部就班的生活,虽然并不抵触改变,却也没有主动尝试冒险的打算。   既然以前没去美食巷的其它地方看过,现在也没有要去探究细节。   热腾腾的馄饨出锅了,老板在加了调料的碗里加了一勺热汤,然后把馄饨骨碌碌地倒进去,末了在汤上撒一把葱花,并放在客人面前。   白色的水汽扑在人脸上,带着尘世烟火气特有的暖意。   程亭羽愉快地拿起勺子。   她的视线还看着碗里的馄饨,下一刻,便忍不住眯了眯眼。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在她的脸上,程亭羽抬手挡住脸,翻了个身,片刻后,又面无表情地坐了起来。   ……啥情况,自己刚刚不是在吃馄饨吗?   作为一个唯物主义大学生,程亭羽觉得,比较合理的解释是自己因为连续数日熬夜写论文,大脑终于还是出现了一点幻觉。   她叹了口气,感觉这幻觉也不怎么样,居然没坚持到自己用餐结束。   程亭羽瞧了眼腕上的手表,现在正好是早上九点三十分。   她微觉不安地从床上爬起来,出门洗漱的时候,又倒退两步,站定在寝室的镜子前,仔细打量了镜子里的影像两眼:毛毛躁躁的头发,不成套的睡衣,黑白分明的双眼,看上去跟之前没有任何变化。   在上大二那会,程亭羽在网上看过一个论调,说是人有时候会对自己熟悉的东西感觉到陌生,她此刻莫名便想起了这句话,向着镜子靠近了一步,仔细端详——年轻人恢复能力就是好,明明前些日子一直熬夜,这会眼里的血丝却并不明显。   程亭羽抓了把自己的头发,皱起了眉。   方才的种种如果是做梦的话,自己的感受又怎么会这样真实?   她的思绪飘飘忽忽,在触及到某些令人不安的结论时,又猛然缩了回去。   某种细密的寒意顺着脊骨上升,面积有限的宿舍忽然变冷了。   程亭羽将窗帘拉开了一点,外头的晨雾气还没散开。   有时候,旁人生活的声音也能令人安心。   她起来的时间太不巧,此刻的宿舍楼安静得简直令人毛骨悚然。   程亭羽拉开椅子坐下,再没了出门觅食的想法,反而一瞬不瞬地盯着腕上的表。   指针一点点转过,到了九点四十八分的时候,程亭羽轻轻眨了下眼。   一线阳光从窗帘的缝隙中照了进来,照在了躺在床上的程亭羽的脸上。   [日记本不见了,你得赶紧寻找。]   信息的流入与环境的切换总会让人有着片刻的迷茫。   程亭羽扶着边上的墙,缓缓站起。   身体两侧的墙壁靠得太近,一副要把里面人直接压扁的架势,导致中间的走道内昏暗无光,整体色调呈现出一种朦胧模糊的灰沉。   此刻她能踩在地上,也可以触碰到两侧的墙壁,却依旧觉得周身的一切有种不正常的虚幻感。   程亭羽按了下额角。   刚刚,她应该是把沈星流按在了日记本上,紧接着,自己就出现在了此地。   作为一个走在路上都能一脚踩进副本的人,程亭羽对类似的情况十分习惯。   她原地调整了下状态,随后朝着有光的那一侧走去。   越是往外走,程亭羽就越是能逐渐听到一点人类生活的动静。   路口正对着程亭羽的是一个卖包子的摊子,不过很奇怪,包子摊的半边线条清晰无比,另外半边的颜色却仿佛散开了似的,晕染出一片朦胧的色调。   她是个习惯于观察周围情况的人,浓黑的眼睛在周围的人和物身上极快一瞥,这里仿佛是一个小吃巷,来往的人并不多——   “……”   程亭羽的视线停在了距离自己最近的路人身上。   那人穿着灰色的外套,无论是衣着还是身高都没有丝毫值得在意的地方,然而这人面孔的底调却是一种模模糊糊的白,至于五官,则像是被绘制者通通忽略了似的,连一丝痕迹也没有。   在看到这个没有五官的“路人”时,程亭羽忽然感觉到一股沉重的困倦袭上心头,她的神色变得松弛下来,然后极为缓慢地,合上了双眼。   [日记本不见了,你得赶紧寻找。]   程亭羽睁开眼睛,然后下意识捂住了头,似乎想要驱赶那种不正常的昏沉。   方才她把沈星流按在了日记本上,没想到道具效果发作后,居然把程亭羽自己也给拖进了一个副本里头。   程亭羽看了两眼周边的环境细节,然后朝着小路有光的那一侧走去。   外头似乎是一条美食巷。   程亭羽随意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忽然间,她的目光忽的凝住。   自从觉醒了能力后,程亭羽很少能感受到如此强烈的困意,她似乎晃了晃,然后缓慢却无可抗拒地闭上了眼睛。   [日记本不见了,你得赶紧寻找。]   昏暗的巷道中,程亭羽踉跄站定。   她按住自己额角,良久之后,才从那种晕晕乎乎中恢复过来,程亭羽背靠墙壁,拿出了自己随身携带的小圆镜。   作为玩家,她对自己的身体状况有着非常准确的了解,此刻更是毫不意外地发现,自己的精神值目前只有“92/150”,生命值是“120/140”,体力值则是“140/145”。   无尽城的列车是非常适合的休养场所,程亭羽很确定,从车上下来的时候,自己各项数值都是满的。   所以答案已经很明显,自己不是刚刚进副本,而是进副本了已经有一段时间,只是不知为什么,没了之前过副本的记忆。   程亭羽记得自己方才听到了一段提示语句,通常来说,类似的情况会出现在刚进副本的时候。   她抬起眼,看向巷道有光的那一端。   精神值跟生命值降低了非常多,但体力值掉得很有限,所以自己应该是走出去没多久后出的意外。   程亭羽的[登山包]内带了纸笔,她扯了张纸下来,匆匆写上对当前情况的推测,然后夹在小圆镜里。   既然失忆后的复位会保留玩家的当前状态,那张纸条说不定不会刷新,这样一来,她有很大可能在下次开头时直接拿到提示。 第115章 寻找日记本(二)   程亭羽开始思考, 在一般情况下,她进副本的时候会采取怎样的行动模式。   按照自己的性格,刚进来的时候, 必然会利用密瞳的视力优势, 仔细观察周围的环节。   从自己体力值下降程度看,她之前应该没活动多久,就遇见了问题。   所以答案已经很明显,自己是从巷道里离开后,在观察外界情况的时候,不幸被意外撞了个满怀。   就在这时, [幸运决策币]的位置传来一阵阴凉感。   该道具总会抓住一切机会, 提醒程亭羽自己的存在。   程亭羽拍了拍登山包,让[幸运决策币]安静下俩,然后将衣领拉高了一点, 又把头发往前抓了几把,使得自己的眉眼都被刘海挡住, 一副要去鬼屋再就业的模样, 随后低着头,从巷道内快步走出。   巷道外是一个东西走向的美食巷。   越往东, 景物就越是模糊,越往西则越清晰。   不过那种模糊感里头, 又藏着某种微妙的熟悉感。   程亭羽转过身, 向着更为正常的西侧走去。   路上的行人并不止她一个,按照以往的习惯, 程亭羽一定会仔细观察这些人的样子, 现在却强行移开目光, 假装自己只是普通的过客。   程亭羽行动的时候, 仅仅用眼角的余光留神附近的情况,却越走越顺畅。   脑海内陈旧的记忆,就像是埋在沙堆下的古城,被风吹出了熟悉的一角。   原来如此。   难怪自己只看到了一个摊子,第一反应却是“美食巷”,她不但曾经见过这里,甚至还相当熟悉。   程亭羽闭了闭眼,她大学时的宿舍楼后面,就有一条这样的美食巷。   她回想着脑海中的记忆,情绪一阵恍惚。   明明从旅店醒来还不过数月,“大学”中的时光却仿佛已经过去了很久,已然是上辈子的事情一般。   随着程亭羽的行动,眼前的场景愈发清晰,逐渐与现实一般无二,她甚至瞧见了自己以前经常光顾的早点摊,这里的馄饨便宜而且量足,葱花也加的多,很受学生喜爱。   如果自己的记忆没错,早点摊后头往右拐,就是一条通往大学侧门的路,那扇侧门关的时间少,开的时间多,非常容易混进去——当然就算真被拦在门外程亭羽也不怕,以她现在的身体素质,想要翻墙,不过是一个助跑加起跳就能搞定的事情。   想要前往校园侧门,需要经过一段被林荫遮挡的小路,从早晨到晚上九十点钟,这条路上一直有学生来来往往,现在却安静得骇人,两侧的树荫浓密到不正常的地步,死死遮住了路上行人的视野,程亭羽半低着头,尽可能忽视一切异样,一阵风似地从道路上穿过。   四人宿舍内。   现在是十点零一分了。   程亭羽感到了一阵不可思议,她这回跟上次一样什么也没做,全程只是待在宿舍里老老实实地看着手表,时间却顺利向后推进了差不多一刻钟。   “也就是说,‘重置’本身和我没什么关系?”程亭羽轻声喃喃,“我现在的角色,只是一个误入循环的普通路人?   “现在的问题是,除了我以外,还有没有旁人也陷在了里头。”   她有些苦恼地皱起了眉,同时感觉意外事件在目标选择上有些欺软怕硬。   非常不巧,自己的寝室里没有旁人,哪怕仅仅只是还有一个同伴存在,程亭羽也能更快确定奇怪的重置情况的影响范围。   要是能有熟人过来就好了……   一个念头还未转完,程亭羽忽然听见,外头的走廊上,有轻微的脚步声传来。   作为一个普普通通的大学寝室,这个房间除了面积刚刚够用的特点外,也兼具“完全不隔音的木门”跟“经常吱呀乱响的铁床”等不可或缺的经典元素。   至于程亭羽本人,早就在日复一日的突击查寝中,磨练出了通过听取脚步声辨别来者身份的本事。   宿管的脚步声要比查寝的学生重一些,而寝室同学的脚步声大多跟她们的性格一样活泼。   至于现在来的这人,步履声非常轻,却有种坚定从容的感觉,自在地就跟回家一样。   程亭羽悄悄站了起来。   眼看危险就要降临,不过她在宿舍里住了四年,非常熟悉这里的环境,等于是占据了地利,再加上对方不清楚房间内的情况,真要产生冲突,自己也也能有个出其不意的优势。   给自己做完心理建设后,程亭羽拿起桌上的裁纸刀,然后毫不犹豫地……躲到了阳台上头。   本寝室舍友都知道,阳台门上有一条很小的缝隙,程亭羽准备透过这条缝隙观察宿舍内的情况。   脚步声最终停在了寝室门口。   寝室门固然没开,不过这类简单的门锁很难对普通同学以外的人起到什么防御效果,伴随着咔嚓一声脆响,坚持了四年的老锁,被人整个儿从门上拽了下来。   一个逆着光的人影不紧不慢地步入房中。   躲在阳台后的程亭羽瞳孔猛地一缩。   她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就算走进来的是怪物,自己也可以保持镇定。   不过程亭羽万万没想到,她眼中所见的,居然会是一张如此熟悉的脸。   ——那就是她自己的脸。   在意识到这个副本居然是以自己大学为蓝本所构造的时候,程亭羽就决定回寝室看看。   她听到的提示里,明明白白地说着要自己去找日记本。   整个副本的地图太过宽广,地毯式搜索肯定不算有效率的战术,如果要找的日记本也跟自己有关系的话,寝室就是一个很合理的收藏地点。   程亭羽的动作很利落,她本来就是这个学校的学生,对宿舍建筑构造非常熟悉,无比从容地踩着一楼阳台上的铁栏杆翻上了二层。   今天的楼里异常安静,好像根本没有学生存在一般。   程亭羽站在走廊上向外眺望,整片校园都被笼罩在茫茫然的白色雾气当中,以她的视力,居然也只能看到一点其它建筑的轮廓。   她牢记“看到不该看的东西可能会引起副本重置”这条准则,迅速收回目光,快步走向自己的寝室。   “拧断自己房间的门锁应该不算什么过分的行为。”   程亭羽无声自语了一句,手下用力,轻轻松松打开了房门。   仅仅扫了一眼,她就确定了副本的时间点。   宿舍内的四张床上,只有自己那张铺了被子——现在是大四时期,另外三人都还在外头实习,寝室中只有她自己在。   程亭羽伸手摸了下完全没被叠起来的被褥,里头的热气尚未消散,然后又从枕头边摸出手机,用密码解锁。   不出意料,手机没信号也没有wifi,不过也不好说这是因为副本的缘故,毕竟她当年待着的是新校区,地址偏僻,住的宿舍楼又靠外,的确时不时会有类似的情况发生,而教学楼那边的情况就要稳定一些,校园论坛上还曾讨论过,这可能是校方促使学生出门自习的手段。   紧接着,程亭羽打开了手机设置,记录显示,今日手机的解锁次数为一,也就是刚刚自己解锁的那一下。   程亭羽露出一点笑意。   她还是了解自己的,不带手机出门的概率实在太低,更何况——   程亭羽记得阳台门上有一道狭窄的缝隙,她不紧不慢地俯下身,凑近那条缝隙,同时向着阳台门后的人弯了弯唇角:“别紧张,如果你动手的话,我是能挡下来的。”   数秒的沉默后,阳台门吱呀一声打开。   程亭羽凝视着站在后面的人,她头发很乱,穿着不成套的棉睡衣,面庞青涩且朝气。   大四生程带点讪讪地把裁纸刀放回口袋,犹犹豫豫地离开了阳台,打量着来人的面容:“你是我亲戚?”   程亭羽闻言,看她一眼,语气温和:“这肯定不是你脑子里刚刚浮现出的猜测。”   大四生程默然片刻,似乎是意识到忽悠不了面前的人,坦然道:“所以你果然是平行时空里的我自己?”   程亭羽未置可否,从书架上摸出一包软糖,找了颗葡萄味的丢进口中。   大四生程提醒:“那包糖已经被我拆过了。”   程亭羽倒是很从容:“没关系,大家也不算外人。”   大四生程:“……”   有理有据,令人信服。   程亭羽示意大四生程坐到自己对面,态度和气地询问:“你是怎么发现情况不对劲的?”   听到这句话,大四生程的目光微微一闪,随后慢吞吞道:“我今天……”   程亭羽忍不住笑了。   她很了解自己,对方会有这样的反应,就意味着刚刚那句问题里存在能被立刻发现的漏洞。   “怎么发现情况不对劲”对大四生程来说并不是一个问题,她一直就知道情况不对劲。   从被窝的温度判断,在发现有人拧门锁的时候,大四生程已经起床了一段时间,她的选择是直接躲进阳台,同时没有拿手机——这意味着她早就意识到情况有所不对,眼下无法使用联系旁人的方式来脱困。   然而从手机解锁的情况看,大四生程从醒来开始,应该一次都没有离开过宿舍。   宿舍内部的情况很正常,仅仅是自己一个人待着,很难及时意识到周围情况存在问题。   所以,大四生程并非是在宿舍内发觉的异样,她曾经离开过宿舍,但不在这个循环当中,那么很有可能,她存在着被重置的记忆,才会在自己提问的时候表现出异样。   程亭羽柔声道:“让我换个提问方式。   “这是你的第几次循环?” 第116章 寻找日记本(三)[结尾有增添]   大四生程毫不犹豫:“第二次。”   “……”   程亭羽态度和善地开了口:“现在还不知道后面会不会有其它情况出现, 为了节约时间,我们不妨省略掉一些试探,直接说真话。”   大四生程短暂地蹙了下眉, 片刻后建议:“既然这样, 不如我们轮流提问。”   程亭羽颔首,拿出纸来记了几笔,然后向对面的年轻人一伸手:“你先请。”   大四生程:“你的身份?”   程亭羽:“毕业后的程亭羽。”   大四生程扫了眼514的寝室门,扬了扬眉:“程亭羽毕业后到底遭遇了什么,才会装备上徒手拧断门锁的技能?”   程亭羽:“工作上总会遇见一些需要依靠体力才能解决的问题。”   她的讲述完全发自内心——不管是在副本中远足跑酷还是殴打其他玩家,都是没有体力无法完成的事件。   大四生程喃喃:“……看来社会上的竞争比我想的要剧烈。”   程亭羽:“当然这里面也有我觉醒了超能力的关系。”   她并没有提醒对方此刻已经问了不止一个问题。   程亭羽对自己还是有着一定的认知的, 方才之所以提议让大四生程先来, 就是为了告诉对方一些有用的消息,勾起她的兴趣。   有兴趣才会想要交流,才会拿出自己手中有价值的事物进行交换。   大四生程没有说话, 似乎在思考着“觉醒了超能力”这句话是真是假。   程亭羽为了加强己方说辞的可信度,拿下了自己手机上那个[一件毫无存在感的饰品]。   能力者身上经常会流露出某些引人注意的异常感, 尤其是密瞳, 程亭羽往日一向用道具进行遮掩,这会子在将道具拿开后, 就像是一道模糊的人影,重新变得清晰了起来。   大四生程本就觉得来人的眼睛的色泽极深, 这一刻, 更是觉得对方眼中黑色浓郁得像是化不开的夜色,又像是活着的沼泽在隐隐流动, 仿佛下一刻就要从眼眶中流淌下去。   “别直视太久, 容易掉san。”   程亭羽提醒了对方一句, 又把饰品装了回来, 随后温声询问:“你一周目的时候,都做过些什么?”   大四生程的个人素质显然十分人类,倘若能以数值的形式显示出来的话,她的精神值应该已经下降了五六点。   这不算太严重的影响,却能有效帮助程亭羽分辨出面前毕业生话语里的编撰情况。   大四生程皱起眉,揉着太阳穴,回忆道:“我今天起得早,九点半多就爬起来了,然后跑去学校后头喝馄饨,可惜还没喝到口,就直接回到了床上,然后……然后就遇见了你。”   她显然还在圆之前只循环过两回的设定。   程亭羽瞥了她一眼,拿起大四生程的手机按亮,上头显示时间为5月7日。   她垂下视线,不紧不慢道:“你平日里,有记日记的习惯吗?”   对面的毕业生抬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先吐槽了一句:“你问我的时候低着头,是觉得答案被装在软糖袋子里了吗?”   “……”   程亭羽稍稍抬起眼,看着对面的人,目中闪过一丝怀念之色:“差点忘了,我年轻时候性格还是挺活泼。”   大四生程回答:“我的话,并没有这个习惯。”又耸肩道,“你既然有超能力,可以考虑去问问平行世界的其他人。”顿了下,问,“对于你来说,现在是几月几号?”   程亭羽翘起唇角:“是3796年。”   她拿出自己的手机,上面显示的时间是12月22日,不过因为刚从无尽城出来的缘故,这并不一定就是现实中的日期。   大四生程等了会,一直没听见程亭羽说月份跟日期,神色微显茫然。   程亭羽看她片刻,笑:“其实我们的想法还是有些不同的。”随后道,“大约在3155年,星球上出现了一次规模极大的奇异自然现象……”   她将那本《近代历史发展》上对于“百年静默”的描述告知给了面前的大四生。   “……”   一阵沉默后,大四生程道:“这当然是非常要紧的事情,不过你就没有离我近一点的意外可以预警?”她吐槽道,“就算我愿意相信,并把这件事发表出来告知别人也不会有用用,小概率会被当成中二发作给忽略掉……”   程亭羽接过话头:“大概率是压根就没人会认真阅读你的帖子,毕竟迄今为止被脑补出的可以在千年内毁灭人类文明的灾难实在是多入过江之鲫,而且大四的我属于乐天派,应该并不会认为整个社会最终会受到千年后灾难的重装——毕竟在此之前,人类就有成千上万种方法干掉自己。”   大四生程:“所以你为什么会遇见这件事?”想了想,猜测,“是穿越了?”   程亭羽:“的确是遇见了点科学无法解释的超自然现象。”又问,“这段时间,你一直都在做些什么?”   大四生程皱眉:“也没做什么特别的事情,日常的生活就那样,其他舍友也还没回来,日子过得挺单调的,每天睡到自然醒,抽空修一修论文。”补充,“其实论文我基本上已经搞定了,只要做最后的润色就行。”   程亭羽靠在椅子上,单手支颐。   其实两人的外貌差别并不很大,然而程亭羽陷入沉默的时候,大四生程却莫名觉得,小小的宿舍椅,似乎盛不下对方如此强烈的存在感。   程亭羽忽然提起了一句跟方才聊天主题没有关联的话:“你觉得今天天气怎么样。”   她说话时,半边身体映在寝室的镜子中。   程亭羽的视线朝着镜子里的影像瞥去,侧脸上的眼睛,也向她看了过来。   那只深浓如夜色的眼珠,轻微地转动了一下。   虽然也觉得对方的问题有些天马行空,不过大四生程还是认真做出了回答:“应该还可以吧,我醒来的时候,就觉得阳光有些刺眼。”   程亭羽站起了身,就像是一大团阴影立在宿舍当中,将大四生程习惯了的空间衬托得无比狭窄,这间宿舍跟无数大学宿舍一样,家具都选用了上床下桌的样式,书架就嵌在桌子侧边。   大四生程的书架上放着自己的教材。   这也是整间宿舍中,唯一存在生活痕迹的地方,其它三张床铺,都显得格外空荡而干净。   程亭羽朝着面前的准毕业生微微抬了下下巴,示意对方跟自己一起走到阳台上。   程亭羽单手放在阳台的栏杆上,看着笼罩着远近景物的雾气,微微笑了一下:“你说,今天的天气还可以?”   大四生程校园所在的地方向来气候温润,早晨有些雾气并不奇怪,然而现在已近午时,那些白雾却显得更浓了。   大四生程注视着在空中徐徐流动的薄纱般的雾,也凝住了神色。   程亭羽缓缓:“你可能不知道,在觉醒能力后,我就有了一个毛病。”   学生宿舍的阳台自然大不到哪去,两人不得不站在一起。   程亭羽侧过脸,向着边上的人轻声道:“很多时候,我都不大容易信任自己。”   不知什么时候,她早已经不动声色地抬起了手,轻轻放在了对方的背后。   话音落下,程亭羽加重了手上的力道,两道人影从五楼的阳台上急速坠落。   风声呼啸,头发向上扬起,景物飞快向后滑去,电光石火之间,程亭羽一伸手便紧紧抓住了对方,抓住了那个面容犹显稚气的自己。   “砰——”   一本日记从宿舍桌子上掉下。   沈星流立刻意识到了发生了什么,他第一时间往后退,却在下一刻,被从日记中掉出来的人扼住了喉咙。   他被按倒在地上,来人用膝关节抵住了他的喉咙,又伸手捡起地上的日记本。   沈星流仰起头,将声音从喉咙中挤出,脸上依旧带着业务员特有的热情与亲切:“……所以你是猜到了?”   程亭羽的声音有种带着凉意的温和,仿佛碎冰落在了流水当中:“本来也不是太难推测。”   她很了解自己,所以才能从面前的大四生身上感受到过去的片影,也才能察觉到,对方与自己之间存在明显区别。   大四生显然明白,程亭羽本人在遇见非正常情况时会对旁人的询问有所保留,不过她即使不说全部的真话,也不会说能立刻被戳穿的假话。   对方曾提到,自己只经历过两次循环。   在首轮循环中,她显然没有发现任何不对,起床后就按照正常的习惯,跑去小巷子里吃了馄饨,在第二轮循环中,就遇见了程亭羽。   假若那一次真是第二轮循环,对方刚刚察觉到那种超自然的力量,多半得有些惊诧,一定会想办法跟认识的人取得联系,按照程亭羽对自己的了解,她会带上手机,跑到教学楼附近,想办法联系自己的亲友。   然而大四生的手机并没有使用过的迹象。   正常的自己肯定不会编出那么容易被戳穿的谎话,然而面前的那位准毕业生,却完全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劲。   程亭羽想,这或许是因为,在对方的想法中,那就是最为合理的行为模式。   “她醒的时候是九点半,正好是整栋宿舍楼最冷清的时候。”程亭羽不紧不慢道,“所以就算看不到其他学生,也并不奇怪。   “除了去小巷子里吃饭外,她很少出门,无法遇到熟人是正常情况,或者说,在这套行为模式中,有意回避了与熟悉的人相遇的情况。”   “什么样的存在,会对我过去的行为习惯有足够的了解,却又受到自身设定的影响,无法准确地模拟出我的想法?”   程亭羽低下头,她轻轻伸出手,从纸页中抓出了一柄裁纸刀,贴着膝下那人的面颊刺了下去:“是日记——那是日记里写着的‘我’啊。” 第117章 正常的一天   眼前所见, 是一间早已陈旧到应该腐朽的宿舍。   铁质的床架爬满了斑驳的锈迹,边上的椅子有的少了一条腿,有的则直接散了架, 仿佛垃圾一样歪七扭八地丢在地上, 放在架子上的几本专业书更是早已泛黄,瞧上去似乎轻轻一碰就会碎裂。   程亭羽相信,要是自己去门口转转的话,应该能看见“514”的字样。   她此刻所在的地方,就是自己大学期间居住的宿舍,括弧遗址。   然而与方才在副本中所见的亲切、熟悉、充满明亮生活细节的房间不同, 眼前的宿舍, 四处可见的是主人早已离开的荒废破败感,程亭羽仅仅粗略一打量,就能判断出, 它至少有数年数十年甚至更久都没有被投入过使用。   过去的时光,在不知不觉间, 已经腐朽得难以辨别。   梦幻与现实的割裂感, 使得藏在程亭羽脑海深处的某些想法逐渐变得清晰。   自己并非是来到了异世界。   而是来到了自己原先所在世界的一千多年以后。   至于她为什么直到3796年还可以坚强地活蹦乱跳,甚至越蹦跶越欢实, 现下有两种可能。   第一是程亭羽在正常生活中,因意外切换了时间线, 从两千一百六十六年, 一下子跳到了三千七百九十六年附近。   至于第二个可能……   仅仅是在脑海中浅浅掠过了一个相关的念头,程亭羽的面庞便像是蒙上了一层无法化开的阴影。。   仿佛天空中落下了一块无形的巨石, 正巧就压在了她的脖子上, 程亭羽缓缓垂下头, 随后伸手用力捂住了右眼。   脑海中的思绪恍若浪潮, 一下又一下地拍打在大坝上,去而复返,无止无休,她身上的异质感浓郁得几乎凝成了实体,就像是夏季傍晚的雨云正越垂越低,似乎在下一刻,就会轰然一声,无法遏制地倾泻而下。   自从失忆以来,程亭羽遇到过许多暂时难以解答的疑问,她将所有不解都暂且压下,藏在了精神世界中的小箱子里面。   此时此刻,那些疑问如同煮开的水,咕嘟嘟地翻滚、涌动,终于将箱盖顶开了一道狭小的缝隙。   她一言不发,笼罩在身上的阴影浓重得像是要满溢出来,周围的所有光线,都似是被程亭羽脸上漆黑的右眼给吞没了进去。   随着她力量的不稳定,整间宿舍开始轻微的晃动,一块块墙粉从天花板上掉落。   “……你要是不急着用裁纸刀解决当前问题,不如先让我站起来一下?”   被压住喉咙的沈星流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流畅,随后又及时补充道:“虽然按照事前的约定,日记本不会被交到你手中,不过既然我全程都是按照要求在操作,那即使情况与预料的不同,也不算违背合同。”   此刻,他因为被迫仰着脖子的缘故,全然无法看到程亭羽的面色。   然而沈星流却明显能感觉到,立在边上的那人被自己的声音所吸引,将视线投向了他,对方的目光不但有重量,更有温度,只是刹那间的一瞥,他身上的热气就蒸发了一大半。   过了很久,沈星流终于感受到压住喉咙的力量稍稍松开,立刻利落地翻身站起,退开了两步。   他伸手揉了揉脖子,在内心感慨了一下自己工作环境的刺激程度,面上的神色居然还是颇为热情。   作为合约的执行人,沈星流当然明白现下是个什么样的情况。   至于面前的人,此刻应该也清楚得差不多了。   沈星流的想法没错,程亭羽心中的确已然有了结论。   之前的副本,是以“程亭羽”本人宿舍生活为核心的一个虚拟场景,越是靠近剧情点的场景,比如那个馄饨摊,各方面都越是清晰正常,至于远处的包子摊点,不过是背景中的点缀而已。   当时那些与她擦肩而过的行人,整体也如烟云般模糊,如果当时没用头发遮住面庞,像自己这么清晰的人物形象,原本并不该出现在剧情的尽头。   Bug得过于明显,就容易被打回重来。   至于出来吃饭的“程亭羽”,自然并不在意巷尾的景物是否失真,因为在她的脑海中,原本就不存在往远处去的意图。   先在最熟悉的摊位上吃完馄饨,再带点食物回去,然后宅在寝室里消磨上一天的时光,2166年的5月7号,原本就该这么平淡又毫无波澜地度过。   当时“程亭羽”的课都已经上完了,作为一个悠闲懒散的大四生,她没有去教学楼的必要,所以学校中的其它区域,自始至终都被笼罩在一片无法化开的雾气当中。   那些雾气遮挡住了“程亭羽”的视线,却没有浓郁到足以引起她警觉的地步。   副本的所有背景,都围绕在514仅剩的那位住客的周围,为她竭力营造出学校生活一切正常的状态。   程亭羽轻轻放下手,俯身拾起了跌落在地上的日记。   本子的外壳是皮制的,原本或许是灰蓝色,此刻却变成了一种黑黄且僵硬的模样,看上去很有年头。   程亭羽打开日记本,一页页翻了过去。   既然在计划中,这本日记不该落在她手上,自然意味着里面有些秘密信息。   她翻过一页又是一页,日记本的实际页数比看起来的要多得多,而且多到了完全不合理的地步,程亭羽目测一下,就觉得里面至少得有数万张纸。   这明显是一样道具。   其中日记本开头部分的纸页全部被粘在了一起,中间部分则浸透了大量的黑红色墨水,不但拆不开,而且完全看不清楚上头写了什么。   程亭羽托起日记本,凑近自己的面庞。   从她的姿势看,几乎是要把日记本给塞进右眼当中。   程亭羽的视力极为出色,日记本上除了那些被黑红墨水强行屏蔽的地方暂且无法窥测以外,其它的细微的痕迹都逃不开她的观察。   日记本前面的每一页,都有着相同的“2166年5月7日,天气晴”。   程亭羽轻声念出了上头的文字:   “这学期的课程基本都结束了,宿舍中的其他人还在外实习,没有回来……”   纸上的字迹显然属于她。   然而在所有可回溯的记忆里,程亭羽都能确定,大学时的自己没有写日记的习惯。   毕竟她的大四时代与其他人的一样普通,属于扔到人堆里激不起半点浪花的那种,真要写下来,除了拉动日记本销售内需外,大约也只有作为浪费时间的反面例子来教育后来者这一点价值。   程亭羽直接跳过了中间那堆无法阅读的部分,紧跟着在后的,是一张只写了“3796年”的空白页。   她抬头看向沈星流,后者立刻低下头,开始认真研究起地板上的纹路走向。   程亭羽:“如果我方才将当前的具体年份,甚至经历过的事件都告诉了日记中的自己,那会被书写在页面上的,大约也就不止是现在这五个字了罢?”   作为一名珍惜生命的业务员,沈星流迅速做出了最不容易被殴打的回复:   “在合约中,日记本属于客户方自带的道具,我们只是按照要求,用道具进行了一次操作。”   程亭羽并不觉得太过惊讶。   让现在的自己失去记忆的,显然就是过去的自己。   手中的日记多半就是修正记忆的物品,程亭羽最近的行为,大约是触碰到了某些警戒线,使得螺丝刀的人依约而来,着手对她的记忆进行调整。   程亭羽闭了闭眼。   刚离开无尽城,就遇见了沈星流……曾经的自己到底在意的是什么,答案已然很明显了。   她合起日记本,抬头看向阳台的方向。   外面并非天空,而是一片浓郁如琥珀的暮色。   514寝室像一座伶仃的岛屿,孤悬在无尽的黄昏中,楼宇的其它位置,外面的美食巷,还有远处的教学楼,全部不见了踪影。   她扫了在旁边装雕像的螺丝刀业务员一眼。   沈星流迟疑:“通常来说,某些情报我们不大方便透露……”感受到对方目光明显变凉,他又十分顺畅地改了口,“不过也不是不能通融。   “目前的公认观点是,古源者的世界与我们的世界间的距离一直在不断缩短,迟早有那么一天,两个世界会彻底融合在一起,迎来万物的终末。”   “大部分人都相信,百年静默的出现与古源者对现世的靠近是同步进行的,不过也有白塔学者认为,早在一千年以前,古源者对现世的侵蚀便已然开始,部分区域出现了轻微的崩塌迹象,某些空间碎片掉进了后来被称为‘虚实之隙’的地方。”   程亭羽侧首看着他,露出了一个与她目光温度相近的笑,说话时的声音,带着种令人心底发寒的温文:“白塔学者如此笃定,当然是找到了关键的证据。”   沈星流向前迈了一步,欠欠身:“我曾在白塔学习过,当时有幸与你是同窗。”   话音落下,程亭羽沉默而立,长久未曾言语,沈星流却总觉得对方唇边逸出了一声极轻的喟叹。   她凝视着曾经属于自己的陈旧床铺,浓黑的眼睛静如长夜。   其实也该察觉到,最初的记忆存在某些问题。   毕竟早一点的校招大三就已经开始,到了大四,大多数学生都已经搞定了offer,要么出去实习,要么在学校里混过最后那段时光。   以程亭羽当时的成绩,“一个正在找工作的毕业生”,只是她给自己构造的虚假设定而已。   倘若没有意外,程亭羽最后会随着同学们一起,正常地进入社会,勤勤恳恳工作,老老实实搬砖。   但就在她刚刚返回学校,准备答辩的时候,整间宿舍却毫无征兆地落尽了“虚实之隙”当中。   被从现实中抛开,去实习的舍友不会再回来,无法听到楼下同学的梳洗声……所有代表人类存在的痕迹全部消失,仿佛整个世界中,就只剩下程亭羽一个人。   当时的她尚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能在如此异样的状态下存活。   慢慢的,没有信号的手机被她刻意忽略了,“联系旁人”成为了心中被划掉的选项,程亭羽拉上窗帘,又调停了自己的手表,以此保证自己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一定是九点三十分。   所以程亭羽有足够的理由跟自己解释为什么房间会安静得过分——九、十点钟,不早不晚的时刻,舍友还未回来,而其他在校的学生都已经去上课。   当对时间的概念逐渐模糊后,不知从哪次睁眼起,程亭羽开始写日记。   “2166年5月7日,天气……晴。”   日记本上,所有的五月七号都很正常,程亭羽告诉自己,她所经历的,不过是毕业前无数个寻常且懒散的日子中的一天而已。 第118章 伟大存在   程亭羽无声笑了一下。   她的手指抚摸着日记本, 眼前又浮现出了那张青涩且朝气的面庞。   伪装的正常终究充满破绽,所以不是“她”不够像自己,而是自己已经不再像“她”。   太过浓郁的寂静难免让人不安, 沈星流清了清嗓子, 正色道:“你现在应该已经知道,自己曾失去了一部分记忆,而且在失忆之前,你特地过来一趟,与螺丝刀签下了一份合约。”   程亭羽:“看来我以前相当信任螺丝刀的业务能力。”   沈星流:“其实世界上的势力不少,不过像我们一样, 信誉足够也愿意跟各方打交道并保持良好关系的并不多。”   程亭羽瞥他一眼:“所以你当时待在六号公寓里, 就是为了处理我过去之后的意外情况?”   沈星流:“按照合约的要求,螺丝刀需要保证你在失忆后,也可以及时了解到一些世界上的基本的常识。”顿了下, 又感慨道,“虽然按照现在的情况看, 你依靠自己了解到的内容, 便比预料中的要多出不少。”   明明用来伪装的外壳已经接近于撕碎,双方的交流反而浅尝辄止, 只在问题的表面打了个转,便飘到了别的地方。   他们内心格外清楚什么才是当下最为关键的问题, 却谁都没有主动去揭开谜底。   程亭羽知道自己应该确认一番, 但哪怕只是保持着心知肚明的状态,都让她觉出了一丝沉重, 她望着沈星流, 好似第一天认识对方那般, 重新打量起了眼前的人。   这个向来以螺丝刀业务员自居的人, 面孔上的所有情绪,都宛如水面上的浮萍,乍看浓郁鲜亮,本质上却只有浅浅的一层。   沈星流带点腼腆似地微笑了一下:“可能因为是老同学的缘故,你来签合约时直接找的就是我,后续也由我负责处理相关事宜。”   程亭羽还记得,在六号公寓中,沈星流曾提过,能够作为交易酬金的不止是金钱,还有未来的某些事物。   她略有些好奇地问:“所以我当时支付了什么作为酬劳?自己的尸骨?”   沈星流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道:“你现在可能还不是太了解自己以前的性格……   “并非是支付了什么,而是拿走了什么,你当时曾经表示过,要是‘螺丝刀’不打算签合约的话,也没有关系,你可以做出别的安排,只要我可以接受再不能把失去的事物重新拿回来的结果就行。”   程亭羽:“……”   她按了按额角,认真询问:“我当时跟你关系很糟糕?”   沈星流的语气里居然有种看开了的随和:“不用放在心上,你也不是在针对我。”   程亭羽听出了对方话里的含义。   既然不是在针对沈星流,那就是对谁都挺嚣张。   “倘若我在跟任何人接触时都保持着类似的作风的话,仇人应该挺多。”   沈星流:“其实没有,毕竟很多时候你都能防患于未然。”   程亭羽恍然点头。   懂了,只要提前消灭所有可能成为仇人的存在,她就能对外保持住良好的社交关系。   程亭羽好奇:“那么我最后到底是拿走了什么?”   沈星流目光中露出一丝古怪的神气,片刻轻轻摇头:“现在还没法确定,你的‘拿走’更倾向于一种概念上的剥夺,目标只能感到自己确实被取走了某些非常重要的事物,却没法判断出到底失去了什么。”又道,“不过从现在的情况看,至少不会是我对工作的热忱。”   程亭羽提醒:“虽然你没有主动违反合同,但从结果看,也不算是成功履行条约。”   沈星流叹息:“所以我想,我被拿走的或许是完成工作的能力。”   程亭羽瞅了瞅面前的老同学,一时间觉得双方的经历都有点悲催。   她漫不经心地想着,脑海中再度浮现出了那个无法回避的疑问:能做到概念剥夺的人显然不是普通的能力者,再结合上过往的经历,以及沈星流微妙的态度,程亭羽对自己以前的身份差不多有了八九成笃定。   那么与之相对的,是沈星流在螺丝刀保险公司的实际职务——   程亭羽问:“你可以一直以普通业务员的状态待在外城区?”   沈星流:“能力者在不希望暴露身份的时候,会对自己的外观进行调整,借此掩饰自己的行踪。”又道,“而且我以前也做过跑来外城区摆路边摊的事情,公司的人就算发现了这些事情,也不会太放在心上——既然连你都能跑,我待在哪里都显得足够合适。”   程亭羽轻轻点了下头。   到现在,她基本已经确定了答案的内容,剩下的问题就是,该怎么从宿舍中离开。   程亭羽准备将笔记本放回登山包内,在意识到了自己曾经的经历后,她再度看向这个道具时,上头显示出的信息已然不同——   [陈旧的日记本:七元包邮的皮面厚本,由于长久浸润在特殊的力量中,终于变成了一样特别的道具,可以记录、修改、封印笔记所有者的某些记忆,中间部分已经被[*无法显示*]。]   程亭羽的动作微微停顿,然后对沈星流道:“螺丝刀那边是否有合适的空间道具?”   [物廉价美的登山包]中的空间有限,随着程亭羽身上道具数量的增多,现下逐渐有些不够使用起来。   在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程亭羽又隐约觉得,以前的自己没在身上揣道具,说不定正是对自身能力有着充分的认知,有信心在一众副本的挑战下,完成装备上的补给。   沈星流又露出了业务员特有的讨价还价神色:“对于稀有道具,‘螺丝刀’不接受现金交易。”   程亭羽很干脆:“那就先记在‘我’的账上。”   沈星流听见她的话,倒是笑了:“签订合约时,我曾问过你,在失去记忆后,是否需要提供一些帮助。”   程亭羽:“……看起来‘我’应该是没有答应。”否则她也不至于过得如此艰难,在刚进城的时候,把公园躺椅纳入到自己对住所的考虑当中。   沈星流点头,肯定了程亭羽的说法,感慨:“在意识到你的手下不留情不止对着别人,也一样对着自己的时候,还真挺让人……心理平衡的。”   程亭羽面无表情扯了扯嘴角。   她居然是那种完全不管自己死活的人吗?   程亭羽思考了两秒,然后在心里长长叹了口气。   ……她还真的是。   回忆了下自己之前在积木区挖垃圾的经历,程亭羽蓦然生出了一种“出来混迟早是要还”的感慨。   寝室中穿衣镜的表面已经灰暗到无法正常使用的地步,程亭羽用余光扫了一眼,看到里面自己的人影已然变成了灰蒙蒙的一道,仿佛是滞留在寝室内徘徊不去的幽灵。   仿佛每多在房间内停留一刻,她身上的压抑感就会加重一分。   程亭羽:“所以现在要怎么才能离开?”   沈星流为难道:“可这里是你的‘气泡’,旁人很难……”   程亭羽闻言,威胁似地眯起了眼,仿佛在告诉他,要是她还能使用原来的力量,就得用相同的支付酬金方式,再跟螺丝刀谈一谈合同的续约。   沈星流:“正常情况下固然不容易从中脱身,不过我用[一次性能力载具]保存了一些你的往日能力。”   他拿出了一个类似小型方块塑料盒的道具。   程亭羽在决定记账后,提起要求来便直白了许多:“你身上这样的小玩意还有多的话……”   沈星流:“现在的确还有两个未曾使用的,需要的话可以给你——你现在应该不记得了,‘一次性能力载具’是我早期阶段的真名。”   他又在话里透露了一条讯息,玩家的能力名称,可能发生改变。   程亭羽并未开口询问沈星流现在的真名。   保险业务员动作轻巧地打开载具盒子,被保存下来的能力没有实体,然而在盒盖开启的刹那间,程亭羽却感受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窗外的黄昏瞬间定格,周围的场景随之凝固下来,就像是有人用相机抓拍了一张照片,使得所有的景象就此定格,随后那些定格下来的景象点点崩塌,化为了无数细小的尘埃。   梦境般的光尘散去,两人所站立的地方,竟还是原来那间办公室。   沈星流:“长久待在那里,容易对精神造成伤害,这是无尽城特产的‘夜汤’,喝了有助眠的效果,可以促进精神恢复。”   他态度热切地给程亭羽倒了一碗汤,请客户品鉴,只是在程亭羽看来,碗中的液体比起食物,更像是黑色的岩浆,此刻甚至还在咕嘟嘟地冒着气泡。   程亭羽想要拒绝相信这是无尽城的食物,但她的眼睛将答案公布了出来——   [夜汤:无尽城美食区特产,带有梦境的力量,饮用有助于安定精神,是常见的待客食品。]   不愧是无尽城出品,“夜汤”在色香上都能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程亭羽:“无尽城的居民在食物偏好上是不是存在与正常人类完全不同的地方?”   沈星流含蓄道:“基于我的立场,其实很难判断,‘夜汤’的出现是取决于城市管理组对居民生活上的关怀,还是你对熟人另类的惦念。”将汤往前推了一点,语气诚恳,“现在也算物归原主。”   程亭羽身体后仰,她盯着桌子上的食物,将装着黑汤的碗缓缓推远:“我现在是正常的人类。”   听到“现在是”三个字,沈星流的目光轻微地闪动了一下。   事到如今,虽然他一直没有违背合约,将日记本掩藏下来的答案真正说出口,对方依旧知道了她所希望了解的讯息。   此刻站在白色桌子边上的人,是沈星流又熟悉又陌生的存在。   他已经太多年没有见过这个样子的程亭羽。   在这位老同学离开白塔,像是当年欺瞒落在“虚实之隙”中的自我那样,构筑出了一片梦境的领域,并在此创立了自己的城市后,那些与无尽城有过接触的人,便开始将祂称为“梦境世界的君主”、“伟大的造梦家大人”。   祂毫不留恋地走入了比夜色更深的梦域当中,越沉越深,所有属于人类的特质开始融化褪色,即使到了现在,重新有了血肉构成的躯壳,身上依旧充斥着与朝气生机相反的特质。   属于程亭羽的那一点意识,从梦境的领域中悄然浮现,落入现世,然而就像是海面上的冰川一样,在无尽城永恒的黄昏当中,依旧隐藏着属于祂的另一部分。 第119章 回归   聂越声因某位外城区临时居民失踪事件连续加班快一周后, 他的工作终于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夜半时分,螺丝刀那边仿佛知道他肯定还没睡一样,打了电话过来。   清脆的电话铃响起, 里头传来的是某螺丝刀业务员的声音。   沈星流:“当事人已经脱离了险境, 在螺丝刀做了初步检查,精神挺开朗的。”又道,“她之前在睡梦中进入了一个赌场,日前已经成功离开,应该是并未受到影响。”   聂越声心中有着许多疑问。   他调查过有关无名赌场的情况,被卷入其中的能力者即使当时能够离开, 日后也会被吸引着, 重新回到那里,至于某些心志坚定,绝不可能被迷惑的玩家, 反而会被彻彻底底地阻拦住,就此失去踪影。   聂越声本来以为程亭羽会是第一种情况, 然而对面那个螺丝刀的业务员, 却特地强调了一句“并未受到影响”。   他沉默了片刻,关心了一句:“你们那边一切都还好吧?”   沈星流的回答很有生活气息:“应该还好, 她现在正准备回家,给自己煮个火锅。”又道, “无名赌场那边的问题也不算大, 这个副本应该是存在多个备份区域的那种,就算被拆了一个, 日后也依旧可以开门营业。”   “……”   在听到“就算被拆了一个”的时候, 聂越声想, 他大概就明白当事人到底是怎么摆脱那个赌场的影响力的。   聂越声:“如果副本能成功捕获目标一次, 说不定也能捕获第二次。”   电话那头的沈星流道:“我会将聂督察的提醒转告给她。”   螺丝刀的员工一向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如果用阵营来打比方的话,他们在任何一方势力中的声望应该都已经达到了“友好”的水平,除了时不时跟无尽城发生点冲突外,与谁都能和平相处。   不过聂越声还是觉得,沈星流对那个刚来外城区的临时居民颇有信心,仿佛并不觉得赌场副本能给她带来什么危险。   聂越声:“那位程小姐离开赌场后,直接出现在了螺丝刀?”   沈星流没有直言:“相关讯息涉及客户隐私,目前不方便透露。”   其实程亭羽在离开赌场后,是先去了一趟积木区休养生息,然后才被列车送到了螺丝刀附近的停靠点,不过既然督察队尚未掌握她前往无尽城的情报,沈星流自然也不打算多提,反正程亭羽大概率不会对那座梦境之城做什么,当然她即使真的一不小心对城区建设造成了什么负面影响,城市管理组的提灯人们知道后应该也都能理解。   毕竟城市主人的事情,能叫捣乱吗?他相信,就算程亭羽把积木区整个儿拆成了碎片,负责管理的提灯人在了解全部内情后,也会将此次事件润色为“造梦家大人亲临边缘城区,给城市规划做出了建设性修正”。   聂越声在心里叹气,对方不必督察队提供任何帮助,就顺利脱身,他回想着自己过去一周的工作时长,一时间对退休生活升起了迫切的渴求。   他又跟沈星流客气了两句,刚准备放下电话的时候,被对方喊住:   “秦宅事件中,包括保卫科的洛督察在内,有多名督察员受到袭击,其中包括四位螺丝刀的客户,‘螺丝刀’希望督察队能及时提供医疗证明,公司这边需要走一下理赔流程。”   聂越声回忆了一下,道:“我记得他们购买的保险中,已经包含了□□程直接赔付条款?”   沈星流解释:“一般来说是这样,不过上次的意外事件可能跟造梦家有关,您可知道,这属于免赔条例。”   “……”   聂越声有些想起来了。   为了避免因为资金周转失灵而破产,螺丝刀在保单中约定了一些免赔项目,遇到造梦家就是其中之一。   聂越声:“我先确认一下,不过洛督察那边你可以先不用操心,报告上的结论已经定下了,是造梦家所为。”   他回答的时候,其实略有心虚,聂越声早就知道,中城区那边的同事在处理某些悬而难决的事件的时候,会顺手糊弄上一个不方便追根究底的答案,反正造梦家算是挺宅的一个大人物,通常不跟外界产生任何交流,但作为外城区的督察员,他实在很少去做类似的事情。   沈星流笑:“这的确是……很有说服力的结论。”   居民楼五层。   “……”   卫胥晷没预料到今天能看到邻居回来,更加没有预料到,在自己问出“去了哪里”的时候,对方的回复会是“去边上的市场买了点火锅食材”。   程亭羽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十分淡定,仿佛自己压根不是失踪事件的当事人。   此刻同在502室的,还有上次在卖场副本里见到的那个督察队实习生洪元宁,因为卫胥晷跟程亭羽轮番出事的缘故,聂越声特地派了人过来驻守两日。   程亭羽笑笑:“不介意的话,要不要过来一起?”   洪元宁不知该怎么回答,卫胥晷沉默半晌,后面像是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似的:“你……你那边难道有厨具?”   她去过隔壁,记得邻居家的厨房里有种空旷的整洁。   程亭羽:“是没有,不过我托人准备了一份。”   卫胥晷很快就知道程亭羽是托谁准备的——五分钟后,楼下遥遥传来了老式自行车丁零当啷的声响,紧接着,带着电磁炉跟不锈钢锅的沈星流便出现在了居民楼五层。   洪元宁觉得来人相貌眼熟,迟疑:“你不是……”   沈星流熟练地自我介绍:“螺丝刀业务员。”目光在洪元宁外套下的黑色督察队制服上扫了一眼,热情建议,“我司提供各类面向副本一线工作人员的保险,要不要考虑一下?”   洪元宁哽住,看着沈星流:“你们……实在是很有工作热情。”   沈星流耸肩:“生活所迫,讨口饭吃。”   卫胥晷显然不大相信:“讨口饭吃的内容,也包括送电磁炉?”   沈星流:“我司的业务类别丰富,偶尔也提供送货□□。”   洪元宁纳闷:“而且一般也不是让保险业务员送货吧,你这是怎么收费的?”   螺丝刀的确什么赚钱的生意都愿意掺和上一脚,但里面的正式员工,通常不会为太琐碎的事情跑腿。   不过想到沈星流平日里得骑着一辆生锈的老自行车代步,洪元宁想,对方的生活负担大约不轻,所以不能错过任何一个赚外快的机会。   他的想法没能维持太长时间——   程亭羽回答:“因为我现在囊中羞涩的缘故,就先记在账上。”她笑笑,“反正认识也挺久,他便同意了。”   “……”   听了程亭羽的话,不止督察队的小实习生,甚至卫胥晷都有些纳闷,螺丝刀乃是很有名的大公司,虽说偶尔会有几单收不回成本的生意,但在大多数情况下,里面的员工都会选择最有利可图的那条道路。   如果沈星流肯同意先记账,多半是在其中看到了更大的利益。   思考到这里,卫胥晷的表情又微妙起来——她也实在想不明白,能有什么更大的利益是会掩藏在一份火锅里的。   沈星流注意到了边上人的表情,解释:“虽然延迟支付存在无法收到货款的风险,不过对我来说,已经不算是最难接受的选择。”   洪元宁吐槽:“我能问一下,还有什么更难接受的选择吗?”   沈星流想了想,回答:“比如说先打我一顿,然后把自行车扣下来,威胁我拿电磁炉来换。”   洪元宁面露同情:“……虽然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不过遇到危险事件,可以考虑向治安局跟督察队寻求帮助。”   可能带来危险事件的人听到洪元宁的话,拿过厨具,向面前的督察队实习生投去了一瞥。   沈星流觉得,督察队不愧是特别能给城区居民带来安全感的机构,他上次见到有人态度坚定地表示即使顶着无尽城压力也要站在螺丝刀这边的场景时,已经是好几百年前了,不过就算那个时候,当事人也没有当着造梦家的面放狠话……   程亭羽煮的是鸳鸯锅,在冬天里,一群人凑在一块吃着热乎乎的火锅,总归不是特别讨厌的感受,一阵风卷残云之后,吃饱喝足的洪元宁露出了公费摸鱼的快乐表情,先帮着收拾完碗筷后,这才恋恋不舍地道了别。   洪元宁:“既然程小姐回来了,我也得回去复命。”又提醒,“因为失踪时间超过三天,后面队里可能会通知您,过去做一下记录。”   正常来讲,在发现踪迹的时候,就得把人带过去喝黑咖啡,不过既然上司没有下达命令,洪元宁当然也不会主动给自己增添工作内容,在吃完饭后,就一个人返回了工作岗位。   直到督察队的人离开,卫胥晷才找到机会,将增加了限定条件的问题说出口:“你之前失踪的时候,去了哪里?”   程亭羽回答:“我是在睡梦中被副本捕获的,那是一个很有意思的赌场。”   她还记得,自己当时看到的赌场兑换列表里,包括了其它城市的货币跟特产。   比利恩大赌场仿佛是飘荡在精神之海中的巨兽,向着周围不动声色地延伸出了长长的触须,那些触须细弱到无法令周围的气泡警惕起来,双方在不知不觉中,产生了深刻的联系。   程亭羽问:“对了,你以前有见过内城区的居民吗?”   刚刚说到副本,下一刻就提起了有关F0631城的问题,卫胥晷从中察觉到一丝不对,她回想往事,答道:“我们虽然不知道内城区的情况,不过有时能看到里面的居民出来。”   如果说中城区的人基本都能过上安逸富足的生活,那么内城区的居民,就能够高高在上跟生活豪奢来形容。 第120章 版本   沈星流此刻还没有走, 闻言插话道:“中城区每年都会提交大量的户籍转入申请,希望获得内城区的居住资格,有相关意愿的居民需要先积累足够信用点, 不过即使满足了信用方面的要求, 也只有少数人能得到允准的批复。”   程亭羽:“‘螺丝刀’那边有人进去内城区看过吗?”   沈星流含蓄道:“因为工作的缘故,确实有人曾经去内城区参观过,不过说是没什么特别的,可能那些真正值得被注意的东西,已经提前一步被隐藏了起来。”   卫胥晷当然不会觉得螺丝刀那边去过内城区的员工就是沈星流本尊,不过程亭羽倒是心知肚明, 即使他本人没有前往过这座城市的中心区域, 事后也一定从下属那里得到了足够情报。   她现在已经清楚,自己是切换成了普通人版本的造梦家,那么整个螺丝刀保险公司中, 有可能被梦境之主点名过来签合约的,自然就是制造商本人。   火锅的气味残留在房间当中, 程亭羽打开窗户换气。   此刻正是傍晚, 夕阳染红了云层,天际仿佛燃着一场令人心惊动魄的大火, 暮色映在程亭羽的脸上,使得她似乎也要就此燃烧起来。   卫胥晷正在门口换鞋, 临离开前, 还是回了下头,有些不大情愿地丢下了一句:“你一向倒是挺容易遇见危险的, 待在家里会出事, 出门也是会出事……”   她将程亭羽的日常精准地描述了一遍, 才摆摆手, 回到对面502室,至于沈星流,此刻依旧磨磨蹭蹭地待在厨房边上。   等到房间里的客人只剩自己的时候,沈星流终于道:“我想了下,事已至此,还是应该给你一点道具才好。”   程亭羽看了对方一眼,她还记得,沈星流曾经说过,造梦家拒绝了主动提供帮助的建议。   沈星流客客气气道:“正常情况下,当然不会有谁当面违抗造梦家大人的意志,所以我也并不打算‘主动’提供一些帮助。”他在“主动”两个字上加了重音,随后又叹了口气,“不过现在的你,到底也意识到可以在螺丝刀记账了……”   程亭羽听懂了这位业务员的言下之意。   所以说,他现在不算是“主动”提供帮助,而是为了避免可能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悲惨遭遇,才决定提前把道具拿出来,先一步送到造梦家面前。   [气泡聊天框:对于聊天软件来说,气泡框属于常见文本背景,将希望传达的文字放在气泡框内,可以将信息传递给交流对象。   PS:本产品由无尽城城市管理组制作,考虑到很多软件都存在陌生人信息屏蔽功能,所以该聊天框只能对在此前与所有者存在足够多接触的目标生效。]   程亭羽:“是无尽城的道具?”   她忽然想起了自己在积木区的见闻。   那座梦境之城中甚至有一个专门为城市主人制作物品的工厂区,然而造梦家的身家再丰厚,也并不影响自己刚失忆那会,全身上下加起来都找不出一个合用的道具。   程亭羽想,虽然从传闻来看,造梦家对旁人不大客气,但在面对自己人的时候,也实在没友善到哪去……   沈星流笑:“再不爱出门的人,也需要跟外界保持联系。”   程亭羽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   既然给出一份联络类道具,似乎意味着对方觉得她会被困在某个地方。   沈星流:“只是一种预感。”   程亭羽:“所以我来F0631城到底是干嘛的?”   沈星流摇头:“我并不清楚你到底有什么计划。”   程亭羽瞥他:“老同学?”   沈星流耸肩:“可见你并不是个喜欢跟老同学交流想法的人。”   他说完话之后,十分从心地后退了两步,靠在客厅墙上做壁花。   注意到沈星流过分和善的态度,程亭羽隐约有些猜测。   以她现在的实力,显然不适合跟制造商单挑,不过程亭羽曾从无尽城的相关副本中拿到过道具,甚至还在六号公寓中获得了一个名为[造梦家的注意]的特殊状态——属于梦境之主的力量,并没有因为自身版本的更新而消失。   程亭羽冷不丁开口:“我之前去的那个赌场所提供的物品兑换列表中,不止有F0631城的货币,还包括无尽城跟螺丝刀的。”   “螺丝刀”虽然打着公司的名号,却也被视为一座城市。   沈星流:“这件事情,我还在调查,当然所有的城市主人都会留心搜集其它城市的状况……”   现在的程亭羽显然不大了解各个城市主人的详细情况,只好开口询问:“在你的认知中,有谁能在不引起其它城市警惕的情况下,将自身的触须延伸过去?”   “……”   沈星流回头看了眼已经贴到自己后背的墙壁,似乎很是为501室的房屋面积狭窄而遗憾,他斟酌了下措辞,然后回答:“伟大的梦境之主肯定是能做到的。”   程亭羽扬起一边眉毛,想要说些什么,却又自行截住了话头。   ……考虑到自己现在没有以前的记忆,还真是个无法排除的选项。   她坐回椅子上,单手支颐,右眼仿佛有黑色的泥浆在流动。   程亭羽伸手按住了额角,感觉太阳穴有些用脑过度的疼痛。   其实她此刻思考的问题并不复杂,只是涉及到的内容比较容易掉san——对程亭羽来说,造梦家固然不是外人,然而太过集中性地回想上个版本的自己可能有的操作,还是影响到了程亭羽现在的精神值。   沈星流笑:“你真应该让我带上那碗‘夜汤’。”又道,“之前的想法还是有漏洞,看你现在头疼的样子,那份食物也有可能是城市管理组为了取悦梦境的君主而制作的。”   501室是一间老房子,客厅中的吊灯表面早已发黄,打开的时候,也有种昏昏欲睡的黯淡感,此刻灯丝上忽的“噼啪”一声,跳出了一朵电火花,刹那间,客厅原本就不算明亮的光芒,更像是蒙上了一层幽暗的阴影。   沈星流的目光被吊灯所吸引,他既然将公司取名为“螺丝刀”,自然不会不擅长维修物品。   保险业务员朝着吊灯走了过去,同时从身上的空间物品中取出了一柄螺丝刀,然而沈星流越靠近,吊灯上的光芒就越是细微,到最后,就像是火炉中未曾熄灭的余烬一样,只剩下了极微弱的一点。   黑暗的地方,总会让人觉得身上发冷。   沈星流不是普通人,就算午夜时分在墓园散步,也很难产生类似的心理感受。   所以此刻盘踞在他背部的寒意,必定来源于确实存在于房间中的事物。   他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吊灯中黯淡的光芒,仿佛是某位存在残存的理性,在湮灭的边缘徘徊不定。   卫胥晷如果突发奇想,从阳台翻到隔壁房间,会发现她完全看不见自己邻居待在哪里,应该是对方座位的地方,此刻正停留着一团缓缓流动的浓郁阴影,   “……还好你是[界域]。”   过了很久,沈星流总算是成功说出了一句话。   大人物选择将自己的存在掩藏在城市深处是无比正确的选择,即使是制造商自己,也只是让制造出的人形外壳在外行动。   哪怕是尚且能维持自身理智的城市主人,也会在不经意间给附近的生物造成巨大的伤害,倘若属于造梦家没有用[界域]的力量将祂的存在限制在这个房间中,任凭自己混沌疯狂的气息向外泄露,恐怕能即刻在F0631的外城区,造成类似古源者降临的后果。   背后无可名状的恐怖感迟迟未曾消退,空气中的冷意几乎凝成了实体,沈星流已经完全无法转过身,这个用来承载他部分力量的躯壳,正在逐渐失去了对外界的感知。   灯光依稀有些刺目。   程亭羽闭着眼睛,用力揉着自己的太阳穴,过了许久,总算觉得疼痛稍有缓解。   她好似是睡着了一瞬,醒来后,觉得精神平静了许多。   程亭羽睁开眼睛,刚想说些什么,却发现那位保险业务员,正一脸苍白地远远靠墙坐着,就像有什么东西把他抽到了房间的另一端。   “……你在做什么?”   沈星流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扶着墙站起,神情安详:“……我在庆幸自己在房屋维护上的先见之明。”   程亭羽意识到了什么,她将目光从沈星流身上移开,看向他身后的墙壁,很快,一行对于房屋建筑的鉴定信息便浮现在了她的眼前“一栋普通的居民楼墙壁,在刚被[*无法显示*]租下时,曾被做好事不留名的[*无法显示*]动手加固”。   “……”   所以并不是像被什么东西抽到了房间的另一端,而是真的被抽到了房间的另一端。   幸亏制造商给偷偷过来修了下房子,不然程亭羽现在看到的大约就不是沈星流,而是一个沈星流形状的破洞。   程亭羽站起身,还是有些难以置信:“我刚刚睡着了?”又道,“在我睡着的时候……”   沈星流悠悠道:“你现在可能还不清楚,当时戏剧作家曾经派过一个提线假身到秦宅副本里,然后遇见了恰巧路过的梦境之主。”   程亭羽:“……”   她明白了。   虽然秦宅副本事件已经是过去式,不过程亭羽依旧记得,在进入那个副本的时候,她曾经睡过一小会。   属于造梦家的力量果然并未流失,在某些情况下,能够从她精神世界的小箱子中蔓延而出。   沈星流建议:“要不然待会给那位督察官打个电话?以她的加班节奏,大概率能有点在瞌睡时保持清醒的诀窍。”   他制造的躯壳强度自然不低,不过此刻之所以还能全须全尾地站在客厅里,多少得感谢老同学的手下留情。   在精神之海中上升得太高,理性会逐渐被本能所取代。   程亭羽沉思片刻,微微摇头:“我倒是觉得,自己可以带点助眠物品在身上。”   太依赖上个版本的自己固然不大好,不过真到了生死关头,程亭羽想,她完全可以先打个盹试试,说不定等醒来后,该搞定的就已经搞定了…… 第121章 月桂树美术馆(一)[内容有增添]   沈星流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 忽然觉得也还挺有意思,还提了建议:“我记得六号公寓副本中,就有一样能够助眠的八音盒。”   程亭羽摇头:“八音盒会让除了持有者外的所有人进入睡眠状态。”   两人随意闲谈, 方才房间内的异质的气氛, 仿佛已经消散无踪。   程亭羽瞧了沈星流一眼,对方虽然脸色苍白,但精神还算不错,并不像是受到了致死性攻击的样子。   这也意味着,她不是因为制造商的存在感到威胁,才突然切换了版本。   上个版本的自己, 将她作为造梦家的记忆以及能力全数封印, 连零钱都没留多少,以至于现在每次进副本后,都得费上一番力气才能通关, 甚至还要求制造商对自己的失忆状态进行维护,一旦发现她得知了太多有关无尽城的讯息, 就得及时过来, 用日记本清除掉相关内容。   程亭羽有些怀疑,得知太多往事, 会影响她的稳定程度。   这样一想,方才制造商挨的那下也并不冤枉——到底也是因为他没能及时用日记本封住程亭羽的记忆, 才导致她在打盹的时候顺便打了下人。   沈星流:“对了, 之前你提过,想要一个容量更大的空间物品。”   他说着, 就放了一只挺眼熟的包在桌子上。   程亭羽一眼扫过, 直接鉴定出了道具的名称:[物美价廉的登山包]。   “……”   她怀疑沈星流是故意的。   新的登山包不愧物美价廉的形容, 里面空间约为十立方米, 备注中还有“防极端气候,防撞击”的描述。   程亭羽将原来的道具取出,一样样装到新包里。   履行完自己道具供应职责的沈星流有些无所事事,干脆拿起手机,对着客厅拍了张图片。   程亭羽抬头扫了对方一眼,用目光表达了自己心中的疑问。   沈星流:“到底是你的旧居,总觉得以后会有点纪念价值。”   程亭羽闻言,深感沈星流不愧是一个商人,同时也在心里做好了准备,倘若对方后头打算把照片刊登在杂志或者报纸上,她一定得……   一个念头尚未转完,程亭羽忽然记起,无尽城也是有报纸的,她目光微动,然后站起来,将沈星流的脑袋按在桌子上,跟着拍了张近照。   或许是刚被抽过一次的缘故,沈星流从头到尾都表现得格外随和,只是提醒了她一句:“大家形象不大一样,跟我相关的信息珍贵程度并不高,不说你这里,就连督察队那边,也有我的摆摊照片。”   程亭羽:“你还挺活跃。”然后松开手上的力道,沈星流十分灵活地从她掌下滑开,并从桌上坐起,但就在此刻,他的动作忽然顿住,目光紧紧盯住了桌子上的道具堆。   “那张幕布……”   程亭羽:“是从卖场副本得到的奖励。”   她并不奇怪沈星流会有些在意,因为程亭羽自己也同样觉得[真实的幕布]有些不对。   道具不会是没有限制的,从六号公寓副本中得到[八音盒-摇篮曲]都有冷却时间的存在,为什么[真实的幕布]不但想使用就能使用,而且用起来效果还特别令人满意。   沈星流:“哪怕祂真有这样的好东西,也犯不着随便放在一个副本里,当做奖励送给一个陌生人。   “这张幕布一开始应该没有那么强力的力量,从上面制造痕迹来看,的确跟戏剧作家有关,不过不止跟祂有关。”   沈星流研究了一会,道:“我总觉得这张幕布里,浸染了一点无尽城的力量。”   “……”   程亭羽在心里叹气——她还真是个自食其力的人。   “造梦家也有类似的力量?”   沈星流表情有点古怪,末了道:“不管多少次,从你嘴里听到造梦家的问题,还真是挺特别的体验。”   程亭羽按了下额角,她看了眼窗外:“现在天色挺晚的。”随后语气里多了点两人都明白的意有所指,“也都快到该睡觉的点了。”   虽然她不确定自己睡着时能不能自如地切换版本,不过她也不介意拿制造商做一下实验。   沈星流干咳了两声,解释:“造梦家很难离开黄昏区,不过祂掌握的力量非常庞杂,能通过图画或者类似图画的事物,将自己的力量渗入到另一个空间。”   程亭羽忽然想到了,当时在副本中看到的有关秦锦鸿的记忆。   沈星流:“这是无尽城列车站台上售卖的报纸,白天鹅区的月桂树美术馆因为遭遇盗贼,暂时性关闭。类似的情况还曾经发生在绿茵图书馆当中。”   程亭羽:“看来白天鹅区是无尽城对文艺区的叫法。”   沈星流点头:“可以这么理解。而且这里也是城市主人存放藏品的地方,所以难免会受到盗贼的侵扰。”   “幕布是戏剧作家副本的产物,上面属于无尽城的力量过分浓郁,或许意味着,由梦境之主所掌握的那种跟图画相关的力量,被那个满世界巡回演出的家伙窃取了一部分。”   程亭羽再度想到了自己方才的异状。   能切换成跟普通人没什么区别的新版本,对处于疯狂状态的造梦家来说,大约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被拿走力量听着就不像是一件有好处的事,不过那位传言中的梦境之主到底是屹立在能力者顶端的存在,哪怕现在已经陷入了疯狂当中,应该也不至于没有任何后手,程亭羽换位思考了一下,觉得即使是换做现在的自己,也不会全无准备。   [欢迎光临月桂树美术馆,由于白天鹅区目前处于戒严状态,来宾在参观过程中,请遵循以下临时条例:]   [第一,由于本馆日前频遭盗贼光顾,暂时对大部分区域进行闭关处理,目前仅有肖像区处于开放状态。]   [第二,肖像区建筑整体色调为白色。]   [第三,为了保证来宾的观赏体验,每副肖像画之间需要保持一定的距离。]   [第四,为了避免混入可疑份子,目前美术馆由自主购票制度,改为邀请制度,获得邀请的来宾可以自由参观肖像区。]   [第五,来宾需要遵守美术馆中的秩序,在观赏肖像画时,请保证肖像前方有且只有一名来宾。]   [第六,注意保持馆区整洁,参观期间不要遗失任何垃圾,如果违背本条例,美术馆不对来宾遭遇的任何后果负责。]   [第七,美术馆中存在未完成的肖像画,不要触碰肖像画,触碰会造成损害,遵守规则的来宾不会触碰肖像画。]   [第八,无法排除参观者中有窃贼的存在,在完成全部参观事宜后,所有来宾将在馆内员工的安排下集体有序离开。]   [第九,出口处于关闭状态,在完成参观前,来宾无法找到肖像区的出口。]   [第十,帮助肖像画完成的行为是善意的,善意的对象可以提前离开。]   对于所有稍微了解无尽城内情的人而言,白天鹅区都不算是一个太陌生的名称。   这里充满的建筑大多跟文学跟艺术相关,比如绿茵图书馆,据说里面的每一本藏书都足够珍贵,充满了奇幻的力量,只是很少对未取得正式居民资格的人开放。   离开了F0631城,并出现在了一个陌生地方的步向雒,此刻呆呆地坐在地上,感受着脑海里浮现的讯息,忽然意识到,自己之所以会被灌注一脑袋古怪规则,是进了一个副本。   而且还是无尽城的副本。   他忍不住开始发抖,无尽城的信息鲜少流传于外,不是因为没什么人进过那座城市,而是因为进过那座城市的人,大多都无法重新回到现世。   步向雒知道,哪怕所有大人物都能用恐怖来形容,造梦家也绝对是其中最可怕的那一个,堪称恐怖plus。   祂的称号是“梦境世界的君主”,在这里,没有任何存在能与造梦家的力量相抗拒,祂或许不会有意去伤害一个普通的人类,就像是一个成年人很少会低下头,刻意用脚碾碎一只路过的蚂蚁,人类只是正常地走过,正常地毫不留神地将那些小小的虫子踩死。   而除了虫子自己,谁也不会注意到这一点。   造梦家面前的人类,就像是人类面前的蚂蚁。   不过要不是有关无尽城的传言太过可怕,这间美术馆给他的感觉,是诡异多于危险。   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地板,白色的天花板,那些建筑表面上连一丝缝隙也没有,平滑得令人不安,在墙壁中间,挂着一副巨大的肖像。   肖像的背景也是白色的,仿佛美术馆的布置者,对整洁的要求已经到了苛刻的地步。   而肖像的内容也令人不安,里面的主人翁是一个花朵般的年轻女孩子,对方有着花朵般的皮肤,花朵般的肢体,甚至连指甲盖上都充满了花茎上常见的青黑色凸起,还长了尖刺。   步向雒立刻移开视线,喃喃:“没关系,这只是副本,这只是一个副本……”   他不敢再去看面前的肖像画,却忍不住一个劲地用余光去瞥,肖像画的主角如此鲜活,仿佛是一个有着生命的生物。   “你还好吗?”   一个声音从右侧传来,步向雒哆嗦了一下,要不是他本来就坐在地上,一定会因此狠狠摔上一跤。   “我不是要吓到你,不过既然你是来参观的宾客,还是注意点比较好。”   那个声音有气无力地说着,然后逐步靠近了步向雒的所在,速度并不快,似乎是刻意留下了一定的时间,好让对方有所准备。   步向雒僵着脖子转过头,然后瞧见一张非常鲜明的脸。   之所以步向雒能在第一时间注意到来人的脸,是因为对方的身体跟他一样,都裹上了一套白色的外套。   “你是在想什么时候穿上的这些玩意?大概是刚进副本的时候,给宾客做出的初始设置,规则里不是提过吗,要保持馆区整洁,这应该是参观专用外套。你看,我们的手、脚还有头发都被收进了外套里头,这样一来,参观的时候就不会对美术馆造成任何污染。   “对了,我的名字叫做赵楼榭,你怎么称呼?”   步向雒看了赵楼榭好一会,对方的面孔太过特别,皮肤上扑了很重的粉,眉毛涂得又粗又黑,嘴唇鲜红,就像是在向外渗血。   “我姓步,叫步向雒。”他恍惚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赵楼榭和气道:“待会会解释的,毕竟我在副本中分配到的角色是馆内员工嘛,你们早点结束参观,我也能早点脱离副本。”她摘下手套,朝步向雒伸出右手,“合作愉快。”   步向雒哦了一声,也赶紧摘了手套,跟对方握了下手:“那就麻烦你了。”   ……   被卷进月桂树美术馆的人其实不少,他们也会发出声音,然而只要离得稍远,那些声音就会被整片空间所吞没,无法再向远处传播。   赵楼榭拍了拍手,这条走廊上,又一次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她已经不再怀疑那条流言的真实性——梦境之主应该的确是出了些问题,所以美术馆拉人进来的频率才会越来越难以估测,有时候很长时间也没有新的参观者,有时能一连遇上好几个。   赵楼榭走到走廊尽头,又转过拐角,下一刻,却毫无征兆地停下了脚步。   她又看见了一个陌生的年轻人。   对方站在肖像画前,神情专注而平静。   赵楼榭不确定对方是否听到了自己的脚步声,却意识到那个年轻人已经察觉到了自己的存在,对方黑色的右眼明明在看着墙壁上的肖像画,却毫无来由地蠕动了一下,向着赵楼榭的方向,微微转过了一点角度。 第122章 月桂树美术馆(二)   赵楼榭从没看到过月桂树美术馆的出口, 所有来宾都是凭空出现的,他们上一秒可能还无忧无虑地待在自己家中,下一刻, 便没有理由地出现在了无尽城的白天鹅区。   她放缓了脚步, 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朝着那个年轻人走了过去,同时摘下了右手的手套,想要跟对方握手:   “你好,我现在是美术馆内的员工,得引导你这样的来宾完成参观工作……”   赵楼榭还未说完话, 就被对方出声打断。   程亭羽将视线从面前除了有个山竹脑袋外其它地方都相对普通的肖像上移开, 看向了边上的人,好奇:“你是怎么知道,自己是美术馆的员工的?”   赵楼榭顿了下, 道:“在进入副本的时候,参与者都会收到一串信息。”   话未说完, 新来的年轻人已然笑了起来, 对方没有出言反驳,却让赵楼榭清楚意识到, 她完全不相信这番说辞。   赵楼榭闭上了嘴。   副本在信息灌注上不会差别对待,所有参与者在刚进来的时候, 获得的线索都是相同的, 也就是那十条美术馆规则。   赵楼榭想,她刚刚应该说自己是在探索副本的过程中获得了美术馆员工身份, 说不定真能取信于对方。   之前在遇见那个参与者时, 能把对方忽悠住, 其实是意外之喜, 赵楼榭觉得,自己真不该那么莽撞,因为上一次得手了,就琢磨着再忽悠一个新人。   赵楼榭停下脚步:“你既然不相信我,那我也没有办法。”她叹了口气,仿佛真的格外遗憾似的,“肖像区非常危险,祝你接下来一切顺利。”   对方还没搞清楚情况,又是单人进的副本,手边没有能用来试错的炮灰,通常来说不会选择主动攻击。   只要及时退开,她就是安全的。   赵楼的想法没错,那个新来的年轻人果然没有动手,只是提了一个问题。   程亭羽:“你已经在这里待了多久?”   赵楼榭盯了她看了一会,然后慢慢道:“也许十来天,也许一两个月,或者更长时间,既然都已经来了无尽城,我哪里还能记得住那种事情。”   她一面说着,一面以倒退的姿态,冷静地离开了程亭羽的视线。   程亭羽继续观赏墙壁上的肖像画。   现在的她对于[界域]这种力量,已经有了些了解。   城市主人所统治的区域是一个大气泡,那么美术馆就是气泡的一部分,这里之所以会变成副本,是因为管理者做出了闭馆的操作,暂时切断了美术馆跟其它白天鹅区其它地方的联系。   程亭羽之前猜测,大约会有什么办法,阻止戏剧作家的窃取,所以她对于自己眼一闭一睁后就出现在美术馆的情况也不太惊讶。   ……上个版本的自己还挺会使唤人的。   肖像画的细节已经映在了程亭羽的眼中。   哪怕月桂树美术馆是无尽城中的一个建筑,她也不认为,这些画是为了取悦城市主人而存在的,完全想不到,造梦家有什么理由会觉得一颗山竹脑袋符合自己的审美。   山竹脑袋上被挖出了两个洞,每个洞里都放着一只人类的眼睛,与怪异的外表不同,眼睛十分正常,甚至还有着纯白清亮的眸光。   仔仔细细,连通边角都看了无数遍,依旧没有突然出现一个大洞,把她从美术馆中放出去时,自己应该没有满足第九条要求。   程亭羽迈步走过转角。   美术馆的结构是层层嵌套的“口”字型,走到最后那一横的末端时,会看到墙上开出了一块空间,可以通往嵌在内里的一条新走廊。   每条走廊中间,至多挂着一副肖像画。   画中人物的形象各不相同,有些看起来就是普通的人类,有些则充满了令参观者掉san的独特风采,不过无论主角形象如何,所有的肖像,都有着十分相类的眼睛。   程亭羽边走边看,还差三步就要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忽然停下了脚步,她看着走廊的墙壁,笑道:“你以为偷偷缩在那里,我就瞧不见了么?”   那团近乎空气的东西,发出了恐惧的抽气声,过了大约五秒钟,一张惨白的脸终于浮了出来。   步向雒声音发抖:“我、我现在已经快没有颜色了,你不要抢我!”   程亭羽听着对方的话,神色没有丝毫波动,她脑海中飞快掠过一个与通关副本无关念头——在别人看来,眼下的场景应该是挺奇怪的。   两人身上都裹着件白色外袍,手上穿着手套,脚上套着脚套,连头发丝都被全部笼进了连着衣服的帽子上,除了脸以外,什么也没露出来,瞧起来简直有点类似太空人。   她的目光在步向雒面孔上扫过,面前的人不正常得特别明显,如果说赵楼榭因为妆容过分浓郁,有点令人在意的话,那么步向雒就像是一个白化病患者,连眉毛跟睫毛的颜色都极为浅淡。   程亭羽的反应不算太慢,既然面前的人声称自己已经没有颜色,而他的皮肤又白得如此不正常,就证明了一件事情。   美术馆副本中,人的颜色是可以被夺走的。   程亭羽注意到,对方的五官有些隐约的熟悉,于是回答道:“我可以不抢你。”又道,“不过你得告诉我,你是什么人,又是谁夺走了你的颜色。”   面前年轻人身上的恐惧非常真实。   相比较而言,方才的浓颜人看到她的第一反应是上前忽悠,而面前年轻人的第一反应,却是畏惧回避。   这起码可以证明一点,对方不知道程亭羽是新来的参与者,目前还没有掌握夺走颜色的方法。   步向雒战战兢兢道:“我姓步,叫步向雒,第一个夺走我颜色的,就是那个赵楼榭,那会我才刚进副本,她寒暄的时候先脱下了手套,又骗我脱下手套,去跟她握手。”   他没有进一步解释,显然是觉得,自己已经描述得足够清楚。   程亭羽猜测,如果不是赵楼榭本身有什么特殊能力的话,就意味着,主动与目标进行皮肤接触的人,可以夺走后者的颜色。   她思考着规则,又和气道:“原来你姓步。”   步向雒大约经常能遇见类似的情况,立刻回答道:“对,看来你也是F0631市的人?”   程亭羽:“步无尚跟你怎么称呼?”   听见熟人名字的时候,步向雒脸上的恐惧之色总算稍微散去了一些:“她是我家里一个姑妈的女儿,算是姐姐,不过在姑妈去世后,她就跑到了外城区当督察官,我们也不怎么熟。”说着又叹了一口气,“内城区是最好的地方了,她为什么偏偏要走呢?”   程亭羽:“要是有机会,我也想去内城区看看。”   步向雒:“这个……我不能保证。”又急忙道,“我在家里也算是边缘人士,只是运气好,从出生开始,就一直待在市中心,其它没什么特别的。”   从面前年轻人的口中,程亭羽很快弄清楚了步家的基本情况。   加上特立独行的步无尚,他们家的成员在分布上直接横跨了三个城区,其中大部分人都逐渐迁移到了中城区,只有三成人待在市中心。   内城区里的大部分居民都出身在当年建造F0631城的元老家族中,比如步向雒,偶尔也会有中城区的优秀人才在攒够了信用点后,获得迁入资格。   步向雒:“不过我们家的人并不住在一起,平日里关系算不上亲近。”   内城区的科技水平比外城区先进太多,一个人就能过得很舒服。   像步向雒,他们家里的人可能都住内城的某几条街道附近,不过每一家与每一家之间的距离都足够远,保证了家庭成员之前的联系性与独立性。   而且这些从小出生在内城区的居民,因为缺乏外界的压力,大多过着散漫的日子。   步向雒大抵是担心程亭羽把自己丢下,又赶紧补充了几句:“不过我们从小都会接受有关玩家、副本的通识教育,我本身也有玩家的能力。”   程亭羽:“你是……”   步向雒:“我是[界域],能力类型的觉醒应该跟血脉也有点关系,所以我们家里一半以上的能力者都是[界域],不过例外也不少,越是厉害的大人物,后代的能力类型就越容易跟自己保持一致,比如康家那边,就以[血肉]居多,要是造梦家能够个侄女什么的,估计也得是[界域]。”   程亭羽沉默一瞬。   这个梗就过不去了是吗?   她好奇:“所以造梦家祂真的有侄女吗?”   提及一大堆过往,双方又有着共同的熟人,步向雒心态愈发放松,回答:“我怎么知道大人物的事,这当然得问造梦家自己。”   程亭羽:“……”   不好意思,造梦家自己也挺纳闷的。   程亭羽知道步向雒没有说谎,随着前置条件的丰富,对方的信息已经清清楚楚地显示在了自己眼中,他的真名叫做“[界域·鬼打墙]”。   难怪对方一进来就被坑了个正着,这一类能力可以影响旁人的方向感,奈何美术馆的走廊只有两个方向,留给步向雒对手的迷路余地不是很丰富……   说话期间,程亭羽发觉,步向雒身上的颜色似乎又变淡了一些。   面前的年轻人悄悄将手套掀起一条缝,之前的轻松感再度被畏惧取代,嗫嚅:“我是不是,快要消失了……”   程亭羽抬眼,注视着旁边的肖像画。   画中人物的颜色正在变得愈发鲜明,鲜红的嘴唇似乎正在向着步向雒露出笑容。   程亭羽扫了步向雒一眼,从登山包中拿出一样道具:“你要读一下故事书吗?”   [一本平平无奇的故事书]的所有者,可以为道具生效的目标指定带入角色,程亭羽为步向雒指定了姐姐的角色,很快,他身上的色彩就恢复了一些。   这是[诅咒脱离]跟[临时再生]带来的效果。   步向雒:“谢、谢谢,如果能活着离开副本,我会想办法,还你一件道具的。”   程亭羽冲他点了下头,用目光示意步向雒往前走。   想要攻破副本,她总得尽可能多的搜集有关美术馆的信息。   步向雒明白对方让自己打头的缘故,要是前方藏了危险,程亭羽在后头,说不定还能拉他一把,要是程亭羽意外中了招,步向雒自己肯定没法子跑掉。   “我刚刚怕被人发现,就给自己套了层[变色龙套装]。”走廊太空旷,除了挂在墙上的巨大肖像画以外,什么都没有,步向雒又不能跟程亭羽离得太近,免得免得违背画像前只能有一个参观者的规则,只好不断说话给自己壮胆,“这件道具能降低我的存在感,不过一旦被发现就没用了,没想到能被你看见……”   程亭羽漫不经心:“因为我是‘密瞳’嘛。”   哪怕步向雒正背对着程亭羽,她也即可察觉到,对方身上散发出了一种名为惶恐的情绪。   中心城区在有关玩家能力类型特征的教育上果然没有放松,即使生活在安定的核心区域,步向雒依旧对密瞳类能力者心怀戒备。   程亭羽温和道:“忽悠你的。”   不得不说,内城区的确是个安定的地方,步向雒闻言后飞快放下心来:“这样。”又道,“难怪,我看你不但实力强,理智也很正常……”   程亭羽无声微笑。   的确是忽悠对方的。   她并不止是密瞳。   起码造梦家必然有着相当强大的界域力量,祂跟无尽城在梦境的世界中屹立了至少数百年,期间还不知收藏了多少道具,上个版本的自己所能使用的力量,一定复杂强大到的现在的她完全无法想象。   然而即使是这样的造梦家,现在也不得不压抑住了自身的存在。   程亭羽打量着美术馆中的一切,她当然能感受到眼前副本的危险,在没认出自己是谁的情况下,梦境世界可不会对她手下留情,然而每次回到无尽城的领域,程亭羽依旧会感到一种真切的安心。 第123章 月桂树美术馆(三)[结尾有增添]   其他陷在副本中的参与者, 大约不会跟程亭羽产生相同的感受。   毕竟无尽城是一个光听名字,就让人不得不打起十二万分注意的存在。   步向雒认认真真全神贯注地往前走,又转过一个拐角后, 他总算看到了一个没见过的人。   副本中所有参与者的服装都是统一的, 对方轮廓清晰,看起来距离失色而死还有相当遥远的距离,外观上最值得一提的特点大约就是脸上的那副无框眼睛,他注意步向雒的目光,朝后者客气地点了点头。   步向雒:“你不走吗?”   戴眼镜的人:“我还不急着走。”   步向雒有些为难,戴眼镜的人就站在画像的正前方, 要是他不肯让路的话, 其他人就没法在不违背“肖像前方有且只有一名来宾”这一规则的情况下走过去。   戴眼镜的人:“你们要是真想去下一层的话,也有方法,转过身往回走, 等走完三个拐角,抵达第四个的时候, 就能看到路口。”   步向雒:“我之前就是这么过来的, 往回走的话,只能返回上一层吧?”   戴眼镜的人笑了一下, 大约是从来人的话中,意识到步向雒只是一个毫无威胁性的新人, 回答道:“没那么绝对, 这里是梦境的领域,无法用外界的常理来衡量, 如果你们在返回路口时, 都认为会返回上一层, 路口便会通往上一层, 要是都认为会进入下一层,就会进入下一层,具体能通往哪里,跟人的认知有关,如果同时走到路口的参与者想法不同的话,方向就会是随机的。”   这很合理,因为无论在谁的认知里,无尽城都不是一个讲科学的地方。   步向雒本来就不是习惯争执的性格,闻言已经打算走回头路,但转过身时,却发现程亭羽没有任何想要往回走的打算。   程亭羽态度和气,话里却没有半点容让的意思:“也不用那么麻烦,只要你往旁边挪两步,让我们从画像前通过,然后再回来观看就行。”   自从有了“鉴定家”的能力后,程亭羽已经不需要再记别人的名字,她的目光从戴眼镜人的头上扫过,一行说明便随之浮现“【姓名:阿量含】”。   百年静默之后,人类的起名风格明显更加随心所欲。   阿量含没有挪开脚步,只是静静盯着程亭羽,片刻后:“是你自己选择了送上门。”   他的声音并未流露出太多的情绪,换做迟钝点的人,比如某些常年居住于内城区,生活富足的居民,根本就察觉不到两边已经有了动手的打算。   阿量含轻轻抬了下右手,与他相距足有两米的步向雒,便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窒息。   就像走廊上凭空多出了一大块看不见的海绵,强硬且冷酷将他狠狠拍向了另一端。   在异常显现的刹那,程亭羽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对方操控的多半是气压之类的力量。   她原本可以靠身体素质硬抗,此刻却拿出了一个透明的方形塑料盒,阿量含只看对方做了一个开启盒盖的动作,原本由他自己操控的那股力量,便毫无征兆地全然消失。   阿量含的眼镜下,闪过一丝惊愕的光。   他的能力仿佛被什么东西吞了进去,连带着自己身上,也出现了一股无法忽视的虚弱感,仿佛刚刚全力跑了十公里,连手脚都不自觉地发软。   程亭羽手上拿着的,自然是之前以记账的方式从制造商那边得到的能力载具。   她低头看向塑料盒,上面浮出了一行字——[灾虫·袋装的压缩空气]。   灾虫队扣一分。   阿量含的神情仿佛凝固了,艰难道:“……是你影响了我的能力。”想了想,问,“你也是灾虫?”   他盯着对方,那个年轻人分明是个才进副本的新人,神色里却有种极从容的温文,全程悠然自若,仿佛站着的地方不是无尽城副本,而是她家里的客厅。   程亭羽未置可否地笑了笑。   现在还会觉得她是一名血肉的人,已经越来越少了。   她又垂下目光,扫了眼手上的透明塑料盒子,明显感到了它与上一个同类产品之间的差别,当时卫胥晷用[一次性能力载具]存储咒言之力的时候,自身受到的影响非常轻微,而且很快就会恢复,不过看阿量含的样子,短时间内恐怕无法再使用方才的力量。   短暂试探下就吃了大亏的阿量含神情变幻莫测,然而自始至终,他的双脚都牢牢站在地上,一步也不肯从肖像画的正前方离开。   程亭羽眼风扫过,示意步向雒退到旁边,而她自己倒是毫不在意地走上前,眼看就要跟阿量含进入到同一副肖像画的范围中。   “……停下!”阿量含目中闪过一丝阴沉,他低声道,“我可以告诉你我在尝试什么,然后你们俩换条路走。”   程亭羽的神情纹丝不动,连黑色右眼中的流动感也仿佛凝滞住了:“不是所有人都能找到合适的谈话契机,你实在应该早点改变交流思路。”   她还不清楚对方的能力,但仅从阿量含能在无尽城副本中活到现在的情况就能看出,他的本事并不太差。   资深玩家多少能攒点道具在身上,即使是程亭羽这样才觉醒了几个月的,也能左手[真实的幕布],右手[一本平平无奇的故事书],然而阿量含到现在为止,只是用自己的能力阻碍了程亭羽跟步向雒一下,全程都没有露出真正的杀招。   提防其他参与者是玩家本能,凭空遇到善意的可能性太低,阿量含没有使用杀伤力太大的道具,多半不是不愿意,而是条件不允许。   程亭羽想到了美术馆规则中的第五条跟第六条,观光者需要遵守馆内秩序,同时注意维护馆区整洁。   万一动手时一不小心对美术馆造成损伤,应该也算是违反规则,需要付出一定的代价。   步向雒明显感受到了两边紧绷的气氛,举手:“那个,如果是担心他撒谎的话,我有个建议。”   他虽然缺乏副本中的实践经验,却胜在身家丰厚。   步向雒身上有空间物品,他从里面取出了一个灵摆模样的道具。   程亭羽曾经在被督察队问话的时候见到过类似的灵摆,这件物品没有任何攻击效果,却有着另一种特别珍贵的作用。   它能够判断话语的真假。   步向雒:“这是[女巫的真言灵摆],你们应该都认识吧。”   阿量含点点头,他是真正的资深能力者,当然见过此类道具。   程亭羽也没有否认,作为一个失忆的资深能力者,虽然她能记住的常识不多,但胜在被督察队请去喝果汁的经验丰富。   步向雒压低了声音:“你只要拿着灵摆,他就不好骗人了。”   他自小生活在内城区,也有很多内城区生活富足的普通居民的毛病,容易轻信别人,而且一旦轻信后,就容易产生依赖感。   步向雒一开始便觉得程亭羽是个厉害人物,在歪打正着地得出正确结论后,便一直老实地抱着对方的大腿,此刻虽然也逐渐意识到,程亭羽或许跟自己一样,刚进副本没多久,依旧没有改变潜意识里对自己探路手杖跟辅助工具包的定位。   阿量含的面色愈发不好看起来,过了好半晌,才道:“我也没打算说假话。”又把话题扯了回去,“我在这里已经待了太久,几乎把所有地方都逛过了一遍,却一直没能离开……既然如此,按照一般的方式,一幅画一幅画地参观过去,绝不是正确的离开方法。”   “因为肖像画会发生变化,旧画会消失,新画会出现。”   阿量含的声音越来越低沉:“比如现在,所有走廊上加起来可能有一百幅画,但一个小时后,或许就只有九十九幅,再过一个小时,又可能变成一百零一副。”说到这里,他的语气变得无比笃定,“画在变化,我们没法看完所有肖像,美术馆根本不想让观光者离开。”   步向雒有些茫然,却听程亭羽道:“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月桂树美术馆毕竟是无尽城中的建筑,它的存在价值,显然不会集中在让来客获得良好的观光体验上。   再加上白天鹅区进来失窃情况频发,为了保证窃贼不会混在来宾中离开,把所有人通通困在美术馆中,似乎是更加符合无尽城利益的做法。   程亭羽使用了[女巫的真言灵摆],这样道具在判断真假的方式上比较僵化,不但唯心论,而且只能在是跟否之间进行抉择,如果一个人发自内心地认为太阳在绕着月亮在转,灵摆也愿意认证对方的诚实。   从现在的结果看,至少阿量含自己相信自己调查出的结果。   阿量含:“不过既然是副本,那总有出去的方法,你们只要待得足够久就会发现,如果参观者静止不动,身上的颜色会流失。脱下外袍手套或者脚套,以及违背美术馆规则,也会加速这一过程。”停顿了一下,声音变沉,“站在肖像画前,也会加速颜色的流失。”   步向雒还未反应过来,程亭羽已经察觉到了一丝不对。   一个人站在肖像画前,是符合美术馆规则的。   假设加速颜色流失是对违规者的惩罚的话,那么遵守规则的参观者,为什么会有相同的遭遇?   程亭羽:“规则第十条,‘帮助肖像画完成的行为是善意的,善意的对象可以提前离开’。”   阿量含缓缓点头:“我在这里站得越久,肖像的色彩就越鲜明……”又道,“其实这些也只是猜想,我个人揣测,肖像会被挂出来,是不是因为自身色彩不够,需要进一步补充,如果我站在这里,将自身的颜色持续输送给肖像画,说不定就能够离开。”   只要参与者一个猜测一个猜测慢慢排除,迟早能得到正确的答案。   三人聊天的功夫,除了步向雒身上的buff还没到时效,所以颜色未曾减退外,另外两人身上的颜色都变淡了一些。   程亭羽点了下头,仿佛已经被对方所说服,接着又不经意似的,温和问道:“对了,我还有一个问题——你的同伴是谁?”   “……”   阿量含沉默半晌,才一个字一个字道:“你们,其实已经见过她了。”   如果他只有一个人,根本做不到一直待在肖像画前不挪动,否则迟早会因为失去所有颜色而死,阿量含有条件验证自己的想法,是因为他有一个同伴,在持续地给他输送颜色。 第124章 月桂树美术馆(四)   阿量含跟赵楼榭是结伴进的无尽城, 最后也一起被卷到了美术馆副本里头。   他自然不是第一次遇见意外,在基本搞清楚了副本规则后,就开始积极尝试, 希望能够尽早脱身。   阿量含:“我们都不是梦境世界的居民, 提灯人对于外来者,可不会手软。”   步向雒闻言有些委屈,毕竟他也不是自己乐意来的美术馆……   三人说话的同时,阿量含始终站在肖像前头,时不时还警惕地看程亭羽一眼,像是在担心她突然跑过来, 抢夺自己的位置。   阿量含道:“既然肖像画会出现也会消失, 我觉得得在它刚出现的时候,就待在前面,持续给画像注入色彩, 才算是帮助完成了一副肖像画,你现在就算过来, 至多也只能打断我的进程, 对你自己没有任何好处。”片刻后,微微迟疑, “你们还不走。”   程亭羽干脆靠在了墙壁上,道:“不急, 我等着看你的试验结果。”   虽然知道对方是拿自己当实验白鼠, 在能力被严重削弱又不方便动手的情况下,阿量含只好默认了两人的旁观, 在注入颜色期间, 赵楼榭过来了三回, 帮同伴补充色彩, 阿量含每次都把右臂伸到画框以外,主动握一下对方的手再松开。   程亭羽抬眼盯着那副肖像。   也不知道当前版本的自己算是几分之几的造梦家,要是继续看下去,可不可以给画像加一个[造梦家的注意]。   程亭羽想了想,又觉得应该不至于,否则就以自己现在满世界观察可疑对象的密瞳型能力者习惯,F0631市的外城区大约已经充满了等待无尽城offer的求职者。   安静许久后,阿量含忽然开口:“你是哪的人?”   他的询问对象是步向雒。   步向雒老实回答:“F0631城。”   他自然没明说自己是内城区的人,不过像阿量含这样的老玩家,完全能从步向雒身上的气质瞧出一丝端倪。   阿量含露出了复杂的神色,又像是羡慕,又像是嫉妒,他忽然道:“很久以前,我家也在、也在一个城市里。”   步向雒:“那个城市现在……”   阿量含的神色恢复了冷漠:“从我母亲的母亲的母亲那一代开始,就不复存在了。”   自从失去了自己的城市后,阿量含的家人几经辗转,最后来到了无尽城附近。   这座由造梦家所掌控的梦境城市,也存在着对应的现世聚集区,很多人会选择在此长期逗留,等着一个正式入城的机会。   所有出生在“百年静默”之后的人都清楚,城市更加稳定,靠近城市的地方相对稳定,人不能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处在对危险的高度戒备中,他们总需要待在一个存在着秩序的地方,好好休养生息。 宝 书 网 w w w . b a o s h u 2 . c o m   程亭羽略有不解:“F0631城的车票并不是很难获得。”   阿量含的嘴角扯出一抹冷笑:“你不明白,唯有梦境之主的城市才是最保险的。”   程亭羽:“……”   失忆影响了她在对话中的发挥。   倒是步向雒很好奇:“为什么这样说?”   阿量含低声:“原本适宜居住的城市数量没现在这么少,最后都被旺季给毁灭了。”脸上露出一丝讥诮,“这大约就是造梦家大人当初要把城市建立在梦境世界的缘故。”   毕竟对祂的称呼里,还有一句“梦境世界的君主”,对于梦境的领域,祂有着超越人想象的强大操纵力。   可能是为了给之前落在下风的自己找回场子,阿量含又道:“其实私下里还流传着一条没经过验证的离开无尽城副本的方法。”   步向雒直接满是疑惑地“啊”出了一声。   他是缺乏实践经验没错,却也不至于对什么事情都轻信。   “没经过验证”这个形容,听起来就离靠谱很远。   阿量含:“如果无论如何都不能离开无尽城副本的话,可以考虑大声说两句这座城市主人的坏话,说不定就有提灯人把你拿下去法办。”看着步向雒,“你敢验证吗?”   步向雒老实摇头:“不敢,我从心。”   阿量含看了眼靠在墙上不发一言的程亭羽,自动理解将她的沉默理解为了同样不敢,随后冷淡地哼了一声。   程亭羽在心里仰天长叹。   不说坏话跟不说坏话也是有区别的,她那不是从心,是尊重自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忽然间,挂在墙上的肖像画终于有了异动,程亭羽也第一次看见了肖像画消失的过程——原本洁白的墙壁像是变成了泥浆一样,从画框开始,一点点将肖像吞没,直至没有留下半点痕迹。   程亭羽在心中估测了一下,仅算她在边上旁观的时间,也有差不多五六个小时。   更精确的时间无法判断,自从进入到无尽城当中,她的心跳就不再那么规律,对时间的感知也发生了轻微的变化。   然而直到肖像画完全消失,阿量含依旧留在原地。   他的脸色已经不止是难看,更加充满了茫然和惶惑,沉默之间,程亭羽直接一拉步向雒的手臂,后者被带得不得不快走几步,紧接着,他感到自己的后背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给推动了起来,就像是被大风吹起来的风筝,步向雒身不由己地飘了起来,直接越过阿量含的后背,向着走廊的另一端飞了过去。   在向前飞的同时,步向雒听见程亭羽在他旁边道:“这里不止三个人。”   几乎是刚刚转过拐角,一道影子便从步向雒原来站立的后方浮现出来,正是赵楼榭,她本来似乎想抓住程亭羽或者步向雒,但她并不清楚,自己同伴的能力已经被[一次性能力载具]给收走了。   阿量含受到道具的影响,无法继续操纵[袋装的压缩空气],与此同时,程亭羽却连续放出了两袋空气,一袋将赵楼榭跟阿量含两人推远,一袋直接把她送出了走廊。   步向雒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阿量含踉踉跄跄地站着,无论如何都无法保持住平衡,他以一种异常缓慢的速度挥动着手脚,而赵楼榭也迅速出现了相同的情况。   他一时间无法理解自己瞧见的画面,然后才意识到,赵楼榭不是唯一一个偷偷蹲守在旁边,很多藏在美术馆中的参与者,都做了相同的选择。   拥有类似于[变色龙套装]道具的参与者不止他一个,在发现阿量含的尝试失败后,那些人再也忍耐不住,通通从隐匿的地方冒出了头,想要趁人不备,出手抢夺旁人的颜色。   这些里面有不少人的首要目标是看起来完全没有防范意识,态度比待在自家后花园还自然的程亭羽,不过却失手了——这一点,也很难说是谁的运气。   等人掐准时机跑路后,阿量含两人就成为了被选中的倒霉对象。   他们或许能挣脱,或许不能,那些都已经是步向雒离开后的事情了。   一直等跑出了一段路后,步向雒才喃喃:“边上居然有人……”   程亭羽瞥了他一眼。   步向雒:“……”   对方的眼神让他回想起了自己的学生时代,但凡他弄错了什么应该掌握的基础知识,老师就会这样看他。   “我的话是不是哪里有问题?”   程亭羽回答:“其他人的存在虽然不容易感受出来,但赵楼榭很明显一直就在那里——她身上的色彩太过浓郁了。”   赵楼榭已经积攒了太多的颜色,浓到会让人以为她用各种色彩把自己的五官给涂抹过一遍的程度,根本用不着一趟趟跑出去搜集。   而且为了确保不错过实验结果,在边上蹲守是更合理的选择。   赵楼榭或许会去周围看看情况,但每次都不会走得太远。   程亭羽估量着算是拉开了一点距离,终于放缓了脚步。   步向雒注意到,虽然跑了那么长一段路,身边人的表情却不见半丝疲惫,一时间有点怀疑自己遇上了一个以身体素质著称的血肉玩家。   直到此刻,步向雒从危险中脱离的雀跃心情才慢慢回落。   阿量含的尝试失败了,关于如何从副本中离开这一点,参与者们依旧是一头雾水。   程亭羽没有说话,步向雒也不知为何,不敢发出声音,他老老实实地在前面走着,履行自己探路手杖的职责,忽然间,听到了年幼女性的抽泣声。   步向雒小声:“好像有人在哭。”   副本、女声、哭泣,他虽然没有跟堂姐一样进入督察队,也在从小到大的耳闻目染里,听过无数个包含相关元素的恐怖故事。   步向雒一时间有些腿软。   他听说过步无尚的事迹,本来只是佩服,现在则变成了敬仰。   虽然出身步家,但跑到外城区的步无尚,显然是得不到家里太多的资源倾斜的,她年纪轻轻就能成为督察官,显然是在副本中摸爬滚打了无数次,相比较而言,自己这样内城区的居民,简直就是温室中的花朵。   同辈里面,也不是没有其他人在毕业后选择进入督察队,但那些人进入副本的次数,大约也不到步无尚的一个零头。   步向雒压下脑海中的思绪,左右环顾,最后……最后通过对身边那个年轻人视线的观察,找到了声音的来源。   墙角里蹲着一个不到十岁的小女孩,她身上的颜色已经淡到了近乎不存在的地步,即使不使用[变色龙套装]这样的物品,也很难被人注意到。   就在步向雒踌躇要不要给对方一点颜色的时候,听到身边人走上前,温和道:“你是谁?”   小女孩抽泣着道:“我是爱丽丝。”   步向雒小声:“她的情况……”   程亭羽:“不用着急,我可能猜到该怎么离开了。”   小女孩的抽泣声中断了一瞬,步向雒惊讶道:“我们已经看完了美术馆内所有的肖像画吗?”   程亭羽不紧不慢道:“其实阿量含有些猜测是正确的,按照正常流程参观,的确不是离开副本的方法。”   步向雒还是有些犹疑:“说不定这是因为他错过了几幅画没有看完……”   程亭羽:“参观是最容易验证的通关途径,而当时在阿量含边上蹲守实验结果的人非常多,也就意味着,那么多人里,没有一个成功结束了对肖像区的参观,获得了离开资格。”   她的声音很和气:“仔细想想,守则里虽然提到了观光者,却没有任何通知告诉过参与者,我们就是来参观的人,所以我们还能是谁?”   小女孩细声细气道:“所以我们是……窃贼?”   程亭羽笑了,随后耐心道:“为什么一定要是窃贼呢,我们也可以是肖像画啊。” 第125章 月桂树美术馆(五)   听见程亭羽的话, 步向雒露出了茫然不解的神色。   边上的爱丽丝也停下了抽泣,她看上去还不到十岁,双目黑白分明, 像是两粒剔透的玻璃珠。   程亭羽:“即使是为了保持清洁, 参观者也只需要戴上帽子跟鞋套就好,外袍跟手套的存在更像是防止参与者被其他人触碰,而不是避免参与者触碰美术馆的其它区域。颜色可以因为触碰被夺走的设定,应该也是在暗示这一点。”   步向雒全力思考,他虽然无法推测出结果,但在答案被摆在明面上的时候, 还是稍微研究出了一些端倪。   美术馆规则中的第三条, 规定了每副肖像画之间都要间隔一定的距离,他本来以为,这就是每条走廊上至多只挂着一幅画的缘故, 然而一旦接受了参与者就是肖像画的设定后,就有了别的意思——在当前副本中, 担任肖像画这一角色的其实是参与者们, 他们的身躯跟手脚上都裹了额外的布料,就算触碰到彼此, 也并不违反“间隔一定的距离”的设定。   步向雒疑惑:“那挂在墙上的是……”   程亭羽想了想,回答:“规则第七条, ‘不要触碰肖像画, 触碰会造成损害’,之前那么多参与者都没发现自己身份存在问题, 证明即使是带入到宾客的角色中, 美术馆规则也并不存在破绽, 那么如果我触碰面前的肖像画的话, 自身应该会出现可以被认定为‘损害’的变化,也就是丢失颜色。”又道,“宾客跟肖像画不可以接触彼此对双方都成立,如果我们才是肖像画,那墙上的肖像画便是宾客。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侧面证据,迄今为止,我们见到的肖像画都是单人画像,符合‘在观赏肖像画时,请保证肖像前方有且只有一名来宾’的规则要求。”   步向雒明悟,喃喃道:“原来如此。”   他的语气里还有一丝恍惚。   听到对方的解释后,步向雒忽然觉得当前副本的思路并不复杂,大部分线索都能从规则中得到,但要是换做他自己独自研究的话,唯一能控制的地方大约就是蹲在哪个路口等待着GG出局。   程亭羽面上露出一点笑意,其实自己现在也是以猜测为主,在刚刚那刻,她脑海中又飘过一个不怎么正经的想法:要是自己当真猜错了,或者可以先睡上一觉,切换成造梦家版本,让祂出手调整下当前副本的机制,不过这样做的成功率应该不大——先别说切换的成功率不高,即使版本更新成功,造梦家那边也未必还有理智残存,即使祂理智尚且在线,多半也不会把困在副本中这点小事给放在心上……   想到这里,程亭羽看着天花板,很是遗憾地叹了口气。   爱丽丝仰起脸:“姐姐,你怎么了?”   程亭羽悠悠道:“在自我反省。”   步向雒忽然想到一件事:“如果肖像触碰彼此是违反规则的话,那之前的人为什么可以掠夺旁人的颜色?”   程亭羽似笑非笑:“夺走旁人颜色,真的是一件好事么?”又道,“未完成的画互相接触,两边的颜色都会因此受到污染,不过这个副本还是把参与者的个人意识纳入到考虑当中,所以主动接触其它肖像的参与者,自身的颜色会被污染,被动接触的,虽然失去了自己的颜色,却没有沾上别人的颜色。   “如果被污染的程度太深,大约就失去了从画中离开的资格。”   爱丽丝好奇:“如果参与者就是肖像的话,我们又该怎么出去呢?”   小女孩看向步向雒,后者的表情同样茫然。   程亭羽给了小朋友一点提示:“你们想,即使站着不动,我们身上的颜色也会随着时间流逝,这显然跟正常画作的情况不符。规则中提到过,‘美术馆中存在未完成的肖像画’,我们还未被完成,所以自身的颜色尚未被固定下来。”   分析到这一步,副本的机制已经逐渐清晰,距离攻破似乎只差临门一脚。   然而这一脚,步向雒却偏偏迈不出去。   他现在已经清楚了自己真实的角色定位,也明白了规则中完成参观并在馆内员工的安排下有序离开是完全不无法实现的脱离途径,唯一可能有效的只有第十条,就是依靠善意行为跑路。   可步向雒把规则反复翻研读了数十遍,也想不明白到底该怎么完成画作。   果然实践跟理论的结合是非常有难度的一件事,上学期间,步向雒也曾经看过一些副本的实况记录,当时发自内心地觉得就算换做自己过去,也能成功离开。   实在太天真。   步向雒看向爱丽丝,还好,这个十岁小姑娘的表情也十分困惑。   他不是唯一一个吊车尾的存在。   程亭羽摘下手套:“我其实有些猜想。   “颜料被涂在画布上后,应该会慢慢凝固,参与者身上的颜色之所以会不断丢失,其实就是在暗示,我们这些肖像压根就还没被画到画布上头,目前还仅仅处于一团颜料的状态。”   爱丽丝:“所以我们现在需要做的,就是把画布给找到。”   程亭羽点了下头,目光扫了眼墙壁上的肖像:“多看画也是有帮助的,画布的提示也在那里。”   爱丽丝想了想,第一个开口:“宾客们在参观的时候,应该会站在画布前面吧?所以画布的位置,就是宾客们的正前方?”   程亭羽温和道:“你说得对。”   步向雒:“……”   他低下头,认真观察起美术馆的白色地板——之前以为爱丽丝才十岁就一定跟不上讨论思路,自己还是乐观得太早了一点。   程亭羽:“不过我们得搞清楚,到底哪里才算是宾客的‘面前’,这些人会看向幕布的方向,注意他们的眼睛。”   眼睛是走廊上化作唯一特别的地方,不管肖像本身的长相有多么随心所欲,他们的眼睛一定清澈明亮,并闪动着纯白的光芒。   步向雒迟疑:“他们的眼睛里,好像什么都没有?”   程亭羽:“这就是问题所在,如果有颜料被涂在了幕布上,他们在观赏的时候,眼睛里应该会映出点什么才对,现在却没有半点白色以外的色彩——这意味着,所有参与者,都没处在正确的位置上,所以观光者才什么也瞧不见。”   她一面说,一面脱下了身上裹着的白色外袍以及手套跟鞋套。   程亭羽缓缓道:“我之前就在想,为什么美术馆是白色的,参与者就得穿着白色防污染袍,这其实就是为了保证,如果肖像画的位置不对,宾客的眼睛里的颜色就必然是纯白的。”   在失去外套带来的颜色防护后,程亭羽的颜色流失速度瞬间变快,可她却一点也不着急,反而开始耐心地解释起来。   她的精神中也浮现出一种遥远的熟悉感,似乎在某个时刻,也曾经这样跟师长与同学讨论过有关副本的问题。   那些感受很快就消失了,犹如退潮般,走得干干净净,程亭羽将纷杂的思绪压下,隐藏在精神世界中的小箱子,再一次被完全合拢。   “宾客们的视线并不是从两侧墙壁的位置投来的,否则他们的眼睛里多半可以映照出参与者们的脸,现在换位思考一下,整个美术馆内最不可能看到我们脸的角度在哪里?”   讲述的同时,程亭羽已然利落地躺在了地上,不紧不慢地给出了答案:“当然在天花板上。”   宾客们的视线从天花板投来,因为肖像们穿着白色的外袍,甚至连脑袋上的头发也被帽子给兜住,所以他们能看见的,就只是一片空白。   帮助肖像画完成的行为是善意的,妨碍肖像画完成的行为自然是非善意的,这也是为什么站在肖像前,自身颜色流失速度就会变快的原因,并非是因为看画,而是因为参与者们保持了静止的状态,外面的参观者能看到的,就只剩一个白色的头顶,距离一副完工的肖像画,还有一整个面孔跟躯干的距离。   步向雒注意到,自从躺到地上开始,那个年轻人身上颜色流逝的速度就开始明显变缓。   宾客能看到的部分越多,参与者们身上颜色流失的速度就越慢,这才是潜藏在美术馆内的规则。   很显然,她已经找到了帮助肖像画完成的正确方法。   月桂树美术馆是一栋洁白无瑕的建筑。   它的造型,哪怕是在精神正常的人眼里,也能被称一句漂亮,一直有传言称,当初那些提灯人之所以把美术馆建造成如今的模样,是为了纪念城市主人曾经的进学场所。   今日,一个个外形或跟人类一样、或是已经出现了梦境生物征兆的居民正在沿着提灯人的指引,有序入场参观。   美术馆内画像的数量极多,每一幅都生动鲜明,令人怀疑这些画作是不是梦境之主从自己的记忆中截取的片段,其中甚至还包括了一根羽毛,那是当初大贤者遗蜕的一部分,如今同样被算作了一幅肖像,是造梦家的贵重藏品之一。   场地最中间的位置,挂着自然是城市主人的画像:浓酽的黄昏深处,不断翻涌着云海一样隐约而模糊的庞然之物,但凡有资格进来参观的居民,谁都不舍得不过来见见市面,可惜就算他们愿意冒着精神陷入疯狂的风险,也无法瞧清楚画中的细节。   当然除了那些有价值的肖像外,馆内也存在着诸多并未完工的空白画布。   此时此刻,其中一副空白画布上,忽然出现了一个逐步清晰的人形,大约三四秒后,画中栩栩如生的肖像动了一动,随后直接从墙上摔了下来。   程亭羽不等落地,就及时调整身形,好让自己站稳,毕竟按照之前的推测情况看,外面多半是有宾客在的,她倒是不介意当众摔上一跤,但造梦家在自家美术馆内栽了个马趴的消息要是传出去,肯定无益于无尽城的城市形象。   她的出现并未引起骚乱,有居民注意到了程亭羽,却没露出任何诧异的神色,仅仅是自顾自地从人边上走开,错过了参观造梦家当前版本的珍贵机会。   又过了一分钟左右,步向雒也跟着摔了出来,他不怎么利索地翻身爬起来,艰难地往旁边挪了两步,给后面的人留出空位。   爱丽丝在自己的要求下,被排在了第三个,她的年纪虽然不大,却是个相当聪明的小姑娘,在身边人接连做出示范后,必然能通过相同的方式,从走廊中离开。   果然,画布上很快就出现了那个小姑娘的身影,等她掉下来的时候,程亭羽顺手接了对方一把,又将人轻轻放到了地上。   步向雒一直留心画布的变化,此刻忽然倒退了两步,神色微微骇然:“等等,那幅画……”   爱丽丝掉下来的地方,留下了一道蠕动的影子。   与之前的生动到直接变成真人的肖像不同,那道影子一直模模糊糊的,就像是有一股力量,在阻止它在画布上变得清晰。   程亭羽轻声:“闭馆现象没被结束,代表窃贼一直没被抓住,走廊上的肖像会出现跟消失,意味着一直有宾客正常进入跟离开美术馆,想想看,如果窃贼没有混在宾客内,那么会在哪里?”   那名窃贼躲在了肖像画的世界里,躲在了参与者们的身边。   程亭羽记得,规则第十条提到过,帮助肖像画完成的行为是善意的,这里面其实藏了句未曾言明的话——如果来人心怀恶意,那么副本根本不会允许对方所代表的那副肖像画被绘制完成。 第126章 程亭羽在见到爱丽丝的时候, 就觉得这个小姑娘有些违和。   刚开始的时候,对方缩在墙角内小声哭泣,但等说上话后, 又迅速表现出了自身聪明冷静的一面。   状态切换得太快, 仿佛身上同时有两种性格储存在。   程亭羽稍稍留意了一下,她当时已经基本搞清楚了副本的运行机制,如果自己的想法没错,从画里出来的时候,爱丽丝身上有问题的部分会被卡在画布里面,如果自己想法错了……   那也是上个版本的自己在自作自受。   程亭羽觉得上个版本自己的安排很有问题——既然要把她扔回白天鹅区, 就应该解锁一下对相关设定的记忆。   幸好最后的结果如她所料。   程亭羽松了口气, 觉得她自己还是挺了解自己的。   离开画布的三个人正打算随便在馆中逛逛,看能不能找个员工带自己出去的时候,已经成功脱身的爱丽丝, 忽然间抽搐了一下。   步向雒快步冲过来,面色焦急, 他不明白那小姑娘为什么会出现突发疾病的模样, 一边的程亭羽却看得清楚,爱丽丝的肢体上, 绑着蛛丝般的细长银线。   线的另一端,连向了画布中的那道阴影。   “美术馆发生紧急事件, 请在肖像区逗留的宾客注意及时回避, 再通报一遍,美术馆发生紧急事件, 请在肖像区逗留的宾客注意及时回避……”   画布的异样影响了整个肖像区, 冰冷的通报声从头顶上方响起, 与此同时, 画布中原本已经凝固下来的阴影,居然又一卡一卡地动了起来。   程亭羽无法看清楚阴影的细节,只能感受到那是一种深浓黏稠且充满恶意的物质。   哪怕被肖像画所困住,那道阴影依旧没能彻底平静下来,它不断扭曲地蠕动着,似乎就要突破画布的封锁,逐渐淌出画框的边沿。   边上的步向雒也被肖像画的异常所吸引,他迷迷瞪瞪地转过头,只是朝着肖像看了一眼,双目中便迸出了红色的鲜血,下一个,这个来自F0631中城区的界域能力者,连毫无反抗之力地仰面倒在了地上。   伴随着刺耳的警报声,程亭羽从登山包中拿出了[八音盒-摇篮曲]。   这件道具的作用是让除了持有者以外的人陷入睡眠状态。   程亭羽还记得沈星流提供的线索,戏剧作家很可能正在窃取无尽城主人的力量,那么画布中的窃贼,多半也和这位满世界巡回演出的存在有关。   屹立在世界顶端那些最为资深的能力者们,已经早早脱离了人类的范畴,程亭羽估量了一下,觉得[八音盒-摇篮曲]究竟能在戏剧作家身上发挥多少作用还是一个未知数。   倘若确定手头的物品没法困住戏剧作家的话……她只希望无尽城有准备过一旦造梦家没法出来救场时的紧急预案。   肖像区的光线忽然变得黯淡。   美术馆整体色泽是一种冷如棺椁般毫无瑕疵的纯白,此刻却忽然变得陈旧模糊起来,仿佛是有某种力量将黄昏的色泽晕染了上去,程亭羽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她确定自己还未发动八音盒,也没有切换版本,但周围的人却一个接一个软软地倒了下去,似乎陷入到一场难以惊醒的美梦当中。   “……是戏剧作家?”   安宁的光芒中,一个人影主动靠近了画框,她的造型很是奇特,半张面孔被画着夸张怪诞线条的面具所遮挡,身上则松松垮垮地系着一件幽蓝色的外袍,前胸的位置绣着一个颇具美感的“九”字,听声音也就二十来岁,不过考虑到提灯人的年纪无法用外表衡量,其本质上也可能是有着年轻人类外壳的无尽城使徒。   在察觉到有无尽城员工过来救场的时候,保持住清醒的程亭羽,就紧跟其他被动昏迷的参观人员的步伐,老老实实地找了个墙角猫着。   她投去了一道视线,很快,来人身上便浮现出一个名称“庄九折”。   不算太糟的记忆力让程亭羽瞬间回忆起自己到底是在哪看到过这个名字。   她上次去积木区的时候,曾在宝石冻的电脑上瞧到过一条紧急插播的消息,大概内容是一个叫庄九折的列车长辞去了职务。   能做到管理层,证明对方即使在无尽城使徒当中,也算是出类拔萃的那一种。   指甲刮擦玻璃般的刺耳声响从画布上断断续续地传出:   “是,梦境之主……”片刻后,那道仅仅是听着,便令人精神刺痛的声响又改变了结论,语气里带着轻微的喜悦,“不,来的不是祂。”   黄昏的光泽减缓了画中黑影蔓延的速度,却没能彻底遏制住对方的行动能力,黑雾般的手指根根伸出来,撕开画布,紧接着,一具破烂到十分适合出现在垃圾桶或者废物处理中心的傀儡,便从画布的裂缝中,艰难地拖拽出了自己的躯体。   美术馆内的光线还在不断变化,某种模糊而奇幻的,犹如海市蜃楼般的景色,在空气中不断浮现又消失,让程亭羽回想起自己小时候第一次看到万花筒的感受。   庄九折站在了傀儡面前,露出的半张脸看不出什么紧张的色彩,她没有做出任何动作,只是身立于此,能力便开始发动。   由庄九折带来的所有景色都兼具“不确定”跟“真实”两种特征,程亭羽仿佛是一个被甩到了过山车上的人,只能牢牢抓住扶手,被动地随之飞驰,看着周围的场景不断切换。   黄昏的色泽逐渐减退,替代出现的是海水般幽深的混沌之意,在程亭羽恍惚以为真的陷入到深海中时,立刻感到了自己被令人窒息的水压包裹,她的骨头已经开始咯吱作响,几乎就要喘不过来气,幸好她理智始终在线,而且也不是庄九折现下的针对目标,觉醒的能力又恰好是在观察力上加了满点的密瞳,在察觉到深蓝海水只是虚幻的影子的时候,那种无法呼吸的窒息感,便立刻减弱了80%。   海水的冲击同样捆住了傀儡的手脚,它的口鼻处,冒出了与活人相类的串串气泡,仿佛连胸腔中最后一丝空气,都已经被挤压了出去。   傀儡的手臂迟缓地挥动着,连在它躯体上的银色细线变得笔直,像是一道道凝驻于视野中的刀光。   刀光闪烁间,充斥了整个肖像区的海水忽然破碎了,栩栩如生的场景被无情切断,那些银色细线继续往外蔓延,伸向爱丽丝的方向。   在银色细线即将重新捕获那个小女孩的时候,一直在假装背景板的程亭羽立时闪电般从地上跃起,利落地伸手将小朋友捞住,而后在地上一滚,远远离开了傀儡银线的控制范围。   场上的情况也因为她的动作而出现了一丝变化。   原列车长庄九折的视线往程亭羽的方向投注过来,目光中带着些微的惊讶,似乎不敢相信居然有人还未陷入沉眠。   梦境其实是一种保护。   对于那些无法感知到幻象出现的人来说,海水的压力并不存在,反倒是那些清醒的人,会受到影响,就像程亭羽,她明明已经意识到周围不断变幻的情景并非真实,依旧在闪避银线的过程中,不小心呛了一口水。   程亭羽拧了把自己被海水打湿的袖子,下一刻,她忽然觉得皮肤变得温暖了起来,周围的气温开始迅速上升,她的脚步变成沉重而蹒跚,每走一步都要耗费比之前更大的力气。   在深海之后出现的场景是沙漠。   尘沙大片大片地飘扬起来,热风扑在人的脸上,程亭羽每一次呼吸,都感觉自己体内的水分被带走了一些。   银色的细线在空中游荡,在无法重新控制爱丽丝的情况下,那些线条卷住了沙漠的边沿,紧接着,眼前的场景就像是接触不良的屏幕那般,开始无规律地闪动。   漫天的黄沙幽然熄灭,然后逐渐失去了所有的真实感,就像是一张涂满了油彩的面具,被洗掉了所有附加在表面的颜料。   程亭羽抬起头,再一次看到了纯白的天花板跟墙壁。   “……”   她好像是被重新卷进了肖像画的世界。   此刻的白色走廊仿佛比之前更加坚实,更加难以突破,上一刻还在跟庄九折针锋相对的傀儡,已经被一个画框所笼罩,固定在了墙壁上。   它的躯体开始慢慢虚化,变回了刚开始那道虚影。   然而就彻底沉寂下来的前一刻,模糊的影子上,忽然凸出了一张线条清晰的嘴。   嘴唇一动一动,为观众做着讲解:“接下来是剧情转折时间——在庄九折以为她已经用[身临其境]成功欺骗了戏剧作家的感官后,却发现,对方只是在进行一场表演,与此同时,祂的手里还有一件庄九折完全无法抵抗的道具。”   程亭羽当然记得,在白天鹅区,最开始遭遇失窃事件的不是月桂树美术馆,而是图书馆。   墙壁上几乎完全变回阴影的傀儡手上,多出了一本书。   看到这一幕,庄九折的眼睛微微一缩。   在无尽城,连最普通的报纸都能给人带来与现世完全不同的阅读感受,那些被放在馆内珍藏的书籍,当然也不会是普通的书籍。   程亭羽还记得当时宝石冻看书的场景,不管翻到哪一页,页面上的剧情都会自动浮现出来,为阅读者现场演绎。   现在的情况跟当时很是类似。   仿佛阻塞河水的闸门悄然打开,书中记录的内容随之倾泻而下,荡漾的波光中,一行行文字凝成了实体。   [……盛大的黄昏之下,钟表骑士团为伟大的城市主人献上了座钟。] 第127章 登堂跳脸   傀儡缓缓伸出右臂, 五根手指展开,伸向了从书本中凝结出的金色座钟。   属于无尽城的力量彼此碰撞、炸裂、消解,由[身临其境]创造出的场景, 正一点点被迫变得虚化。   曾经担任列车长的庄九折感觉自己的身体仿佛被扔进了冰凉的水中, 整颗心脏都因眼前的变化而冻结。   对方偷走的,果然就是绿茵图书馆内最为珍贵的记录性书籍之一,那些书本因为被造梦家注入过力量,可以短暂复原文字所记载的场景。   如果说有谁在将虚幻复原为真实的道路上走得最远,那必然是造梦家本人。   随着书页被翻开,金色座钟逐渐获得了实体, 戏剧作家握住了这只珍贵的时钟, 然后按照逆时针的方式,一圈又一圈拨动了指针。   “嗒、嗒、嗒。”   时间开始了回溯。   庄九折意识到了戏剧作家的打算。   她从[黄昏]升入[晨曦]的时间并不长,一旦时间往后倒退数月, 自己的实力就会大幅下降。   与之相对的,戏剧作家的力量反而会上升。   “不朽的黄金剧院”也有着城市的资质, 戏剧作家自然也能算作一位城市主人, 如果不是曾经被梦境之主重创过,大概早就已经顺利脱身。   庄九折抬起手, 试图继续召唤新的场景,她的尝试仅仅持续了一两分钟就宣告破碎——能力者的真名能够随着自身实力的提升而产生变化, [黄昏]阶段的她, 还没有掌握[身临其境]。   她闭上眼,周围属于肖像画走廊景象的痕迹, 开始如风化的古城墙般, 被逐渐吹散。   程亭羽闭着眼, 一动不动地靠在墙上, 感觉自己的心脏开始了不正常的跳动。   那是一种非常奇怪的感受。   她对自己的控制能力只剩下了很少的一点,一只脚已经站在失去意识的边缘,脑海中的思绪也变得模糊起来,各种乱七八糟的想法争先恐后地浮起,又被搅和得粉碎。   程亭羽先是想到了庄九折,这个人的能力机制不难理解,她可以制造出近乎栩栩如生的场景,如果被困在场景中的人相信看见的深海、沙漠都是真实存在的事物,身体上就会出现对应的变化,比如在海水中溺死,或者在沙漠中失去所有的水分。   庄九折并不指望戏剧作家会像普通的能力者那样被自己轻松解决,她为对方准备的陷阱,其实是最后那个纯白的肖像画走廊。   如果戏剧作家相信了自己出现在肖像画走廊里,祂就会真的会被再度关回去。   对现状的思考只维持了极短暂的一小会。   理智之弦在混乱中彻底绷断,在心脏的狂跳中,程亭羽终于体会了一次眼前一黑的感觉。   ……   每位大人物都有自己的性格。   就像制造商乐意于装成“螺丝刀”里的一个普通员工,跑到F0631市的外城区摆摊以至于惨遭督察队的喝茶邀请,戏剧作家也有又祂的癖好,比如说在察觉到旁人在前面设置陷阱的时候,祂会故意踩进去,等别人准备好了庆祝胜利时,再给对方带来一场戏剧性的转折。   随着座钟指针的持续倒走,傀儡身上的活物感也越来越重,它客气地冲着庄九折一躬身:   “观看新剧集时总该有点前情回顾——虽然算是不请自来的客人,但最初给予我潜入无尽城资格的,却是梦境之主本人,祂拿走了一具提线假身后,我就能顺着上面的连线潜进无尽城,可惜在获取书本的时候,意外触发了白天鹅区的警戒系统。”   时间倒流得越来越多,庄九折制造出的场景色彩早就如落潮般徐徐退去,她感觉到自己的能力变得干涸。   无尽城的前任列车长抬起头,神情冷淡地盯着那具傀儡,随后嗤笑了一声:“不用补充,我完全清楚后面发生了什么——触发了警戒系统后,你就像死狗一样,被大人关进了肖像画廊里。看你现在的样子,应该是被吸走了不少颜色。”   “……”   傀儡安静了下来,表情带出点观众不肯配合的苦恼。   旁白与观众都不肯说话后,肖像区能听到的,就只剩下指针转动的声响。   庄九折虽然口上不饶人,不过她心中非常清楚,在梦境的世界中,那只金色座钟具备何等强大的力量。   它能够回溯目标身上的时间,伤者可以因此复原,老者能重现青春,但也能让处于全盛状态的提灯人,逐渐变得弱小。   与此同时,戏剧作家却因为时间的倒流,逐渐恢复到了实力未曾损伤的时刻。   庄九折缓缓抬起手,轻轻按住了自己的面具。   直到此刻,黄昏区那边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自从无尽城建立以来,梦境之主从未像现在这般沉默过。   造梦家并不是个喜欢插手现世的城市之主,祂大多数时间都安安静静地待在梦境当中,能在各大势力中都具备如此鲜明的存在感,其实是因为祂的做事的风格足够强横,从不知退让为何物。   戏剧作家早就知道对方情况不好,却也未曾想到,对方的状态居然糟糕到了有敌人上门挑衅,都只能避其锋芒的地步。   换做造梦家相对正常的时候,祂现在大约已经被做成了新的肖像。   同样意识到了某些答案的庄九折略带悲哀地抬起头。   作为梦境之主的使徒,所有的城市员工都有着维护无尽城秩序的义务。   时间的力量只有时间本身才能抵消,很少有外人知道,[提灯人]身上因为存在着被模糊的时间线,其本身就具备一定的时间力量。   在庄九折的观念里,无尽城的员工有着很强的工具性,[提灯人]们躯壳中经过充分的设计,以此保证他们的能力跟生命,都能成为应对危急情况的重要措施。   为了保证使徒们不会滥用身上的力量,他们的脸上都戴着作为封印的面具。   [界域]中的规则并非坚不可摧,戏剧作家完全可以用实力强行冲破美术馆的束缚,如果祂真的成功脱身,白天鹅区大约会被击毁一半,界域的状态与界域主人紧密相关,如果无尽城受到损伤,对梦境之主来说,显然不会是一个好消息。   庄九折已经无法将戏剧作家造成的伤害控制在最小范围内,她打算释放自己身上的时间力量,对冲掉虚假的金色时钟带来的影响,一旦时间回溯的状态被解除,附近感受到异状的使徒,就有更大可能控制住局面。   时钟的指针转得极快。   以傀儡为载体的戏剧作家正愉快地体会着自身实力的恢复。   那种感觉,就像是三伏天里痛快地喝了一大杯水,所有被肖像画廊吸收走的色彩,开始一点点重新回到自己身上。   大约再过上半分钟,恢复全盛时期八成实力的戏剧作家,就能轻轻松松解决掉面前退回到[黄昏]阶段的无尽城前列车长,然后击破白天鹅区与现世间的屏障,从容离开这座城市。   祂始终注意着周围的情况,比庄九折更快倒下的,是之前那位迟迟未能入睡的那个年轻人,后者似乎是个刚觉醒能力没两个月的浅资历玩家,在受到时间回溯的影响后,就迅速退化成了一个普通人。   又过了数秒,庄九折也终于支撑不住,她竭尽最后的力量,用力做出了掀开面具的动作。   她的手其实已经将面具揭开了一角,却无法将动作继续下去。   空气中横亘着一道淡得无法被人察觉的细长银线,末端就系在庄九折的手上。   傀儡机械的面容上,露出了堪称生动的笑容:“真是非常有趣的剧情转折,是不是?”它甚至还颇为人性化地耸了下肩,“你们在梦境的庇护下安逸了太久,根本不清楚城市主人到底意味着什么。”   庄九折轻声:“……你明明也只是[晨曦]。”   傀儡耐心解释:“我已然接近海面,却选择了停留在[晨曦],而你,如果没有长久待在梦境之主的领域中,根本无法踏过[晨曦]的门槛——”   祂的尾音拖得极长,蕴藏在其中的恶意无端消解了,整具躯体都因为周围突如其来的变化,被衬得柔和了三分。   所有人都未曾察觉的时刻,淡金的暮色再度降临到了肖像区,属于黄昏的色彩逐渐变得浓郁而绵厚,就像是一团尚未凝固成琥珀的黏稠松脂,正令人窒息地往下点点流淌,将整个肖像区都包裹了起来。   “……”   如果说刚看到代表黄昏的光芒出现时,戏剧作家还会以为那是庄九折在垂死挣扎,等祂察觉到,连通自己也无可挽回地陷入到那片薄暮中后,便不得不相信,自己最不愿意看到的情况发生了。   原来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造梦家竟然已经不动声色地降临在了白天鹅区。   戏剧作家其实一直没能弄清楚那位老熟人的真实情况。   自从对方向着疯狂的深渊滑落后,便将自己藏匿在了梦境的深处,由使徒来替祂完成城市的运转。   很多人猜测,唯有在某些特殊情况下,造梦家才能临时取回一部分理智。   大约是喜爱戏剧的人,自身的经历也会更加精彩一些,作为少见的前往无尽城登堂跳脸之辈,戏剧作家今日用自己的亲身经历,验证了上面留言的正确性。   庄九折屏住了呼吸。   她清晰地看见,那位先自己一步倒下的年轻人,姿态悠然地重新站起,走到了戏剧作家的面前,态度从容得就像在自家的后花园中漫步。 第128章 降临   不管是对戏剧作家, 还是对庄九折而言,眼前的情况都不那么容易理解。   造梦家本人出现在无尽城任何地方都很合理,不合理的, 是如今行走在浓郁黄昏中的那个年轻人。   庄九折能感受到, 对方虽然是玩家,本身能力在见惯了强者的无尽城前列车长眼里,只能说还算不错,绝不可能在造梦家降临的情况下,还能自由行动。   对方每靠近戏剧作家一点,周围的暮色便浓郁一分, 等她真正站到那具傀儡面前时, 整个肖像区都被笼罩在了奇异的昏朦当中。   戏剧作家已经停下了操作时钟的动作。   祂的眼光比庄九折更出色,早已清晰地察觉到,存留于面前年轻人身上的痕迹到底属于谁。   如果面前的不是梦境之主本人, 祂愿意亲手把自己寄身的傀儡碾碎了再拿去烧炉子。   这位年轻人没有故意隐藏自己的五官,面容却依旧模糊到无法辨认。   普通人自然无法挡住城市之主的注视。   戏剧作家的躯体中没有安装心脏, 此刻却依旧有种一颗心直直坠入深渊的感觉。   祂方才实在不应该那么做。   大人物们会习惯性地忽略周围的普通人, 就像人类很少蹲下身,仔细观察从身边路过的蚂蚁, 虽然戏剧作家针对的是庄九折,却也不会刻意对身处道具范围内的无辜群众高抬贵手, 所以眼前年轻人身上的时间, 的的确确被时钟给回溯了。   也正因此,那位年轻人流露出戏剧作家十分熟悉的气息, 梦境的力量随着时间的倒退开始逐步浓郁了起来, 属于人类的血肉反而一点点变得虚幻, 所有的情况都昭示了一个事实——数月之前的“她”, 就是这座无尽城的主人。   那个年轻人走到了戏剧作家的面前,她立足于何处,何处就像是从世界上被切割了下来,成为了一块仅与她有关的孤岛,身周投下的阴影远超过正常人类的大小,那些混沌的黑暗中,仿佛藏着数不清的巨大水母,此刻正向外伸展着自己长而危险的触须。   其中一只触须已然准确地卷住了那具寄藏着戏剧作家的傀儡躯体。   在被梦境力量所触及的瞬间,戏剧作家的思维便像忽然打了会盹一样,陷入了难以控制的中断。   这具傀儡就像是生锈的齿轮,运行的时候,总会遇见不正常的卡壳:“……你……找到了……理智与力量……”   祂并没能成功表达完自己的疑问。   在空中飘荡的触须,正不容拒绝地将戏剧作家一点点按回到画框里面,从手指开始,整具躯体一点点变成了被油彩涂抹出的线条,后者能感觉到,自己正被动地向着一副肖像转化。   月桂树美术馆内放置的是造梦家的藏品,在今天之后,此地必然又会多出一副肖像。   无可抵抗。   无可挣脱。   戏剧作家可以在自己制作出的提线假身中不断转移,但每次非正常移动都会损失极大的力量,祂也正是依仗着自身的能力特点,才顺利进入了无尽城。   然而在触发了白天鹅区的警戒效果后,祂的移动能力便失效了。   最开始,戏剧作家并不敢流露出太强烈的存在感,等祂意识到,梦境之主似乎真的有些不对劲的时候,已经倒霉地被困死在肖像画走廊里面。   直到今天有个年轻人发现了离开的方法,才跟在对方后面,强行从副本中脱离。   祂并未格外注意那个年轻人,只当对方是一个有些机敏的浅资历能力者,使用座钟的时候,也完全没想着避开周围的人类。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正常的举动,一把将占据了优势的戏剧作家拖入到失败的深渊当中。   那个年轻人似乎笑了一下,温和的声音在戏剧作家耳边响起,带来了长针在清醒时刺进大脑的恐怖痛意:   “我也不讨厌剧情转折。”   界域型能力者在自己控制的区域中,天然有着巨大的优势,当这个界域能力者正好是造梦家的时候,巨大优势直接变成了不可战胜。   在梦境的领域当中,打不过造梦家才是正常情况,当然如果制造商正好在旁边的话,或许会闲闲地说上一句“换了别的地方也没法打得过”。   仅存的思绪被倦意拖得下沉,戏剧作家缓缓垂下了头。   祂看见自己手上多出了一本戏剧,上面写满了熟悉的字。   剧场内,轻柔的乐声响起,后台缤纷的演出服活泼地站了起来,鞋子们踢踢踏踏,到处走动,盔甲给自己装上长靴与佩剑,燕尾服正努力在自己正上方的空气中固定下假发,制作成蜻蜓翅膀的长裙发出嗡嗡的细响,在空中飘曳。   灯光映照在华服表面闪烁的亮片上,交织成一片醉人的灿烂星海。   在演员为表演忙碌的时候,观众们开始有序入场,大半个剧场的座位附近,都慢慢放下了一双又一双大小形状各不相同的鞋子跟手套,其中有些鞋子正左右对称地摆在地上,有些则一只在地下,一只浮在空中,仿佛穿着鞋子的人正翘着二郎腿,舒舒服服地坐在自己的座位里头。   而那些手套们的状态,则比鞋子要活泼得多,它们或者十指交叉,或者安顺地躺在在椅子副手上,也有些会突然上抬,拨弄下空气中并不存在的头发……   唯一与众不同的,是最后一排中间的座位。   一道模糊而年轻的身影正悠闲地坐在那里,等着观赏剧院中的演出,口袋里露出[不朽的黄金剧院宣传单]的一角。   年轻人手中端着只高脚杯,其中盛装着半杯浓郁如琥珀的暮色。   表演正式开始,一件件按照角色搭配妥当的演出服旋转着飘上舞台,灯光时而凝聚,时而移开,随着剧情的情节发展移动,这场戏剧的节奏很快,而且充满转折,须臾间,端庄的黑色长袍躺进了冰冷的棺椁,沉默的盔甲用长剑刺穿了自己,疯狂的长裙上燃起了火焰。   剧场内,鞋子跟手套的动静越来越轻微,仿佛全部心神都被台上的表演所吸引,遗忘了身遭的一切。   后排中间的年轻人,在耐心地欣赏完舞台上的所有表演后,将酒杯放到一遍。   “表演得很好。”祂含笑鼓掌,亲切地注视着剧院角落里书写了整篇剧目的作者,声音温和,“杰出者应得赞许。”   戏剧作家看见,那个年轻人脸上有一只永夜般黑浓的眼睛,祂听到了对方的声音,仿佛梦游者一般,恍惚地走了过去,在距离对方一步远的地方停下,然后寸寸屈下右膝,恭敬俯首:“……大人。”   一只面具落在了戏剧作家高举的双手中,祂僵硬的面色抽动数次,像是在抗拒着什么,过了数秒后,戏剧作家的目光变得木然,同时将那只面具轻轻戴在了自己脸上。   年轻人打开一只标着市民来信的信封,随意瞧了一眼,里面的内容是“城市生活无聊,建议木偶剧场建立大型剧院以供市民消遣”。   此时此刻,这张信纸上头,被印上了“已处理”的标记。   ……   月桂树美术馆的肖像区内,黄昏的色泽终于开始变淡。   那位年轻人仔细欣赏了一下手中新出炉的肖像画后,又向庄九折的位置看去了一眼。   刹那间,这位无尽城前列车长的视野已经瞬间变黑,像是有一只巨大的锤子向着她的方向砸了过来,顷刻间就能将她砸成肉泥。   即使是[晨曦],也无法抵御梦境之主的伟力,幸好与祂同时降临的,还有无尽城内永恒的黄昏。   浓稠的暮色犹如甜美的蜂蜜,轻柔地将庄九折包裹在了里面。   她仅仅感到了来自灵魂的熟悉战栗感,却没有因为造梦家那一瞥受到过于严重的伤害。   之前落在戏剧作家手中的座钟到底只是由书本凝结出的虚假之物,时间回溯的效果并不会持续太长时间,大约过了半分钟,庄九折逐渐感觉到自己恢复了力量,另一边,那个刚刚为美术馆完成一次供货的年轻人,也闭着双眼,安详地躺倒了一边。   庄九折陷入了沉默。   她好歹也是跻身于[晨曦]的界域型能力者,在旁观了事情的全部经过后,终于看出了一点端倪。   先是戏剧作家利用那只最高规格的[时间的座钟],成功把那个年轻人的时间回溯到数月之前,紧接着,造梦家大人就降临于此。   到了此刻,即使事情的发展远远超出庄九折的想象力,答案也已经很明显了:如果一个人曾经是造梦家,那现在自然也是造梦家。   只是这位亲手创造出无尽城的城市主人,不知做了什么,使得自己同时失去了记忆跟力量,然后以一个外来的普通玩家的身份,在自家的美术馆溜达。   ……就很亲民。   庄九折知道,那条肖像画走廊本质上是一个用来困住可疑份子的副本,不过当初管理组成员对白天鹅区进行警戒设计的时候,绝对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能把造梦家本人给装到里头,以普通能力者的层次,创造出了连戏剧作家也无法完成的战绩。   在意识到这一切后,庄九折的情绪很忽然有些复杂,明明作为[提灯人]的自己才是使徒,顶头上司居然硬是被敌人给召唤出来,她一时间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遇到了职业生涯的滑铁卢,不过很快又调整好了心态——有了戏剧作家的前车之鉴,大约谁都能心平气和地面对自己的工作情况。   什么叫戏剧转折,这才叫戏剧转折。   最精彩的剧目,还得用自己的所有权来创造。   庄九折觉得自己今天真没白来美术馆一趟,深切感受到了文艺作品的熏陶。   恢复行动力后,庄九折没忘记履行自己使徒的责任,快步走向程亭羽——刚刚搞定了一个城市主人的造梦家,正安静地躺在肖像区的地板上。   庄九折内心有些踌躇,在未得允许的情况下,实在不知道该不该把对方扶起来,最后还是“不能让上司躺在凉地板上”的心情占了上风,并暗暗打算给管理组寄出“为白天鹅区各个建筑增加地毯”的意见信。   她从没见过如此生活化的造梦家大人。   ……看了一会,不知为何,庄九折突然觉得自己有罪。   回溯的力量已然消退,被庄九折扶着的时候,程亭羽似乎快要醒来似地,不大安分地动了一下,头发正好擦过了下属的手。   “……”   完了,庄九折闭上了眼,自己这是何等犯上作乱的悖逆之举啊,她居然摸到了造梦家大人的头。 第129章 白天鹅区[结尾有增添]   能够成为无尽城的列车长, 庄九折的性格里当然有着果断的一面,此时却接连陷入了原因不同的踌躇当中。   她虽然将上司给扶了起来,却不晓得自己是否应该帮助对方赶紧从睡梦中苏醒, 免得被其他同事撞上。   庄九折隐约察觉到, 上司如今似乎是隐藏身份外出的,不过堂堂梦境之主,无论处于什么样的境地,也没有道理非得躲避自己的提灯人吧?   对她来说,类似的念头哪怕只是想一想,就值得一个记大过处理。   后面的事情发展避免了庄九折的为难——摔在自家美术馆内的造梦家, 自己睁开了眼睛。   程亭羽处于某种半梦半醒的混沌之间, 她隐约感觉到,自己脑海中的意识,似乎变成刮过了一场飓风的草地, 原先欣欣向荣的植物们被连根掀起,石砾跟尘土到处乱飞, 每个角落里都是乱糟糟的一片, 不知得过上多久才能真正恢复。   她也同时察觉到,跟之前切换版本的情况不同, 属于造梦家的力量跟记忆是直接复苏于这具血肉之躯中的,自己此刻还能切换回当前版本, 都亏了这具躯体在制造时用上了充足的血肉之力, 而且现下又正好处于无尽城当中,否则就会像承载了过量物品的容器一样, 被冲击得四分五裂。   程亭羽昏昏沉沉了不知多久, 直觉先思维一步复苏, 然后才是对肢体的控制, 她感觉自己好像正被人扶着,刚打算站起来表示一下感谢,顺便旁敲侧击一下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的时候——   在旁边搀扶上司半天的庄九折立刻垂首问候:“大人。”   程亭羽:“……”   她清晰地听到了自己掉马的声音。   上个版本的自己的脑海里,大约完全没有做事还得避着人的观念,也难怪造梦家在版本更新的时候,会把制造商喊过来,起码后者在隐藏自身身份上具备着丰富的经验。   注意到梦境之主没有说话,庄九折低声告罪:“都是我办事不利,没能及时解决馆中的混乱,最后劳动大人亲自出手,甚至于对大人失礼,还请您处置……”   程亭羽打断了对方,虽然版本已经切换回来了,她身上属于造梦家的残留却似乎没有完全消失,依旧保留了一点令庄九折熟悉的残影:   “潜入美术馆的窃贼是戏剧作家,你们不能解决祂属于正常情况。”   庄九折闻言,声气反而更低微了:“作为[提灯人],又是在无尽城内部,我们没有放任外来可疑份子胡作非为的可能。”   程亭羽听着对方的话,觉得庄九折是在表示,哪怕迎面遇见另一位城市主人,也会硬着头皮顶上去的意思。   美术馆虽然及时关闭,但馆内的异常现象,依旧吸引了不少城市员工于此聚集,这些提灯人瞧着都不太紧张——既然造梦家亲身降临,窃贼的结果自然不问可知,有些入职时间不长的新人,甚至已经开始讨论起那个新出现在木偶剧场中的黄金剧院,打算等下班之后,凑过去瞧瞧热闹。   大部分提灯人,身上都佩戴着管理组成员的证明,其中领头的人过来跟庄九折沟通了一下方才的情况,哪怕戴着面具,也无法将脸上的疑惑劲完全挡住,他们注意到,有个明显不像无尽城居民的普通玩家,就站在庄九折阁下身边打量周围的肖像画,一副无所事事的样子。   “庄九折阁下,今日的事情牵涉到造梦家大人,管理组需要对您的经历进行确认。”   庄九折点点头,尽可能假装自己没有留意到领导正在身边视察工作,按照以前的态度跟同事交流:“之后我会提交今日的见闻报告,窃贼现在已被成功抓获,稍后可以解除美术馆的警戒,恢复原有的参观模式。”   边上的提灯人有些疑惑,不过还是没有明着拒绝庄九折的提议,只是委婉道:“请您放心,我们会尽快将确认流程走完。”   在梦境之主没有挑明身份的情况下,日前已经卸任列车长职务的庄九折无法用言语影响同事的工作流程,她很想以权谋私,却担心自己表现得再明显一点,会引起不必要的怀疑——毕竟作为一座很有历史底蕴的大城市的员工,城市管理组的成员早就制作出了一套经由顶头上司首肯的行之有效的紧急事务处理流程,在重新放开美术馆,并释放所有可疑人员之前,他们得确认事情真的已经安全结束。   这不是怀疑造梦家大人解决问题的能力,只是大人物们经常会漏下一些祂们本身并不在意的细小隐患,管理组的成员们就像是水边的牙签鸟,忙忙碌碌地帮着剔掉鳄鱼牙缝内的残渣。   管理组的员工过来统计被本次事件波及的人的身份,程亭羽现在属于无城市户口人士,上次来时办理的临时居住证早已过期,好在她身上有来自无尽城的面试邀约,又通过了肖像画的筛查,边上的员工没太为难她,只给她绑上了一只电子手表。   ……当然就算为难,程亭羽也实在不便跟对方计较,毕竟在这座城市中找出一条跟她自己完全无关的办事条例,实在是件可能性极低的事情。   规则是她同意定的,记忆是她自己丢的,美术馆的事件跟她也有脱不开的关联,如今的境遇怎么看都写满了自作自受。   [无尽城监控手表(白天鹅区):遇到不方便就地关押的可疑人员,可以暂时给对方戴上手表,将目标的时间限制在当前区域。]   瞧见了眼前这一幕,庄九折顿时面如死灰。   她只是一个阻拦不及,造梦家大人就特别配合特别主动接过了监控手表,一副优秀可疑份子的模样,还饶有兴趣地打量了许久,看起来甚至想把那件道具拆开来瞧瞧细节。   管理组员工:“请不要破坏手表,戴上去后也不要自行拆除,如果在城区引起爆炸事件的话,你或者你的尸体会因为影响公众安全被起诉。”   庄九折安静地别过了头,好像只要不去看,就能假装这幕景象未曾发生一样。   她在心里感慨,万万没想到,原本只是一个休闲场所的白天鹅区,已经达成了工厂区也做不到的成就——用副本把造梦家关住,以及用道具限制造梦家的行动范围。   庄九折想,如果恢复正常后的大人想要对无尽城的提灯人队伍进行清理,自己大约不是唯一一个得被扔到积木区当地板填充物的存在。   除了程亭羽之外,睡了大半天的爱丽丝跟步向雒也都落到了管理组员工的手上,其中爱丽丝因为曾经被戏剧作家当做备用傀儡过,所以需要暂时看管一段时间。   小朋友在了解到了自己的情况后,并未哭闹,反而很是理智地跟程亭羽打完招呼,随后十分自然地跟在管理组的员工后头,离开了肖像区,程亭羽也发现,冷静才是小姑娘本来性格,之前的嘤嘤嘤属于受到戏剧作家影响后的表现,有很大的演戏成分在。   庄九折解释:“城市管理条例对处于幼年状态的智慧生物,有着妥善的安排方式。”   她的态度太过耐心,引起了其它提灯人的注意,对此,前列车长的解释是“对于可能的同事,要表现出自己的友好”。   至于步向雒,他本来可以跟程亭羽一样,只需要佩戴手表,就能自由活动,但在经过管理组提灯人的评估后,一样被直接带走,用的理由是“由于目标缺乏独立行动能力,需要进行三级监管”。   步·成年人·向雒:“……”   他回顾自己的经历,觉得确实不大方便反驳,而且他还注意到,那些提灯人在带走爱丽丝的时候,并没有引用现在这条管理条例……   在登记完姓名又佩戴好监控道具后,最终能够在白天鹅区随意活动的人,就只剩下程亭羽一个。   与积木区不同,白天鹅区显然属于正式城区的一部分。   换而言之,这里并未设置帮助外来人员融入城区生活的机构,程亭羽翻了下登山包,庆幸自己上次过来的时候,靠着挖垃圾,多少攒了一点城市币。   庄九折一直没有走,虽然不太确定上司是否希望见到自己,但在其他同事都不清楚内情的时候,这位前列车长认为,自己有必要负担起照料造梦家大人的职责,避免梦境之主在无尽城中流落街头的恶性事件发生。   程亭羽侧过头,向庄九折招了下手,好奇道:“如果我想去周围逛一逛,现在该怎么做?”   庄九折郑重:“造梦家大人可以随意降临在城市的任何角落……”   程亭羽:“如果你举的例子中包括了普通居民也能用的方式,对我的参考价值大约更高。”   庄九折立刻回答:“很多提灯人在休息日外出时,会使用共享单车。”   程亭羽闻言,不自觉地偏了偏头。   她当然知道共享单车是什么,但听到这个词从庄九折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依旧有着奇怪的感受,好像发现自己有个老物件,被安安静静地被遗忘在房子的角落里,如今已然积了厚厚的一层灰,但等她回过头来看的时候,却发现东西居然还在原来的地方。   程亭羽跟在庄九折后面,无尽城的前列车长走路的时候,有注意稍稍侧着身体,好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位导游:   “提灯人有轮休制度,您在路上经常能遇见处于非工作状态的管理组成员以及城市内的普通居民……”   程亭羽随意听着庄九折的讲解,她的目光在附近的广场、街道上轻轻滑过。   天空澄澈得仿佛一整块蓝色水晶,一只只椭圆形的南瓜状的马车悠然驶过,形成了鲜明的色彩对比,城区的设计者一定非常重视绿化,街道两旁立着拱门般的翠绿行道树,而花坛内则种着漂亮的、像水草一样的植物,岔路口的喷泉的颜色并非透明,反倒在浅蓝与淡紫间不断闪烁。   每一蓬水花里,都仿佛包裹着无数转瞬即逝的星光。   庄九折带着程亭羽找到了单车的存放处。   休闲区里从来少不了做食物生意的商贩,一位居民正在熬制成分不明的浓汤,浓郁的白色水汽从汤液上徐徐冒出,被旁边的人拿梭子细心地收集起来,织成了一团又一团蓬松的云朵,戴着管理组员工证件的提灯人不时过来,把那些云朵塞进了共享单车的车轮里。   轻风吹过,几朵云絮掉在地上,变成了一只只扑棱着翅膀的白鸽。   程亭羽:“……”   很显然,作为无尽城的公共设施,那些车辆即使名字跟自己印象中的一致,实际使用方式也充满了能把在现在物理规律的棺材板上蹦迪的不科学性。 第130章 黄金剧院   白天鹅区的共享单车有浮空的功能。   作为通用的代步工具, 单车的速度不会太快,空中偶尔有注意力不集中的居民撞在一起,随后车胎发出砰地一声响, 从中爆出了一团蓬松的云朵, 接住往下掉落的骑车人。   庄九折:“大人,上下移动车把手可以调高和降低浮空高度,最高可以离地两百米,云层上的红色气球代表周围建筑密集,不允许空中交通工具进入。”   程亭羽点点头。   不愧是梦境领域中的城市,果然有着一看就让人觉得自己是在做白日梦的风景。   她留意了下时间, 发现手腕上的电子表示数开始不正常地变化。   庄九折有着老职场人特有的机敏:“因为梦境之主降临的时候会带来黄昏, 所以白天鹅区的时间也会出现短暂的紊乱。”   程亭羽目光微微闪动。   思绪起伏间,一种既困惑又熟悉的感觉再度浮现,她没有思考太久, 就按照之前的方式,将那道浓郁的暮色与之前许多无法得到解释的问题一起, 关入了精神之海中的小箱子当中。   程亭羽调低车把手, 单车降落在木偶剧场旁边,一个有点眼熟的年轻人正坐在大理石台阶上, 瞧见她过来,起身笑:“要买黄牛票吗?”   庄九折还没来得及联络管理组解决黄牛私下转卖剧票问题的时候, 程亭羽就态度自若地把票接了过来, 随口:“跟之前一样,还是记在造梦家的账上。”   “……”   庄九折忍了一忍, 才把那句“应该称‘造梦家大人’”的提醒给咽了回去, 又按耐住了自己整肃城市风气的意愿。   ——作为提灯人应该明白, 虽然黄牛票是不合理的, 但大人买黄牛票是合理的。   年轻人拢了下脸颊边的碎发,语气带着遗憾:“我还以为至少能瞒过几秒钟呢。”   他现在的脸已经很难看出“沈星流”的痕迹了,五官更为柔和且不引人注意,程亭羽习惯性地接过了剧票,脑海中有关“这人可能不是制造商”的想法,才慢半拍地浮现出来。   程亭羽:“来得倒不慢……还是说你一直就在无尽城?”   她说话的时候,露出了一点笑意,沈星流却立刻倒退两步,客客气气道:“主要是为了方便跟无尽城沟通,如今‘螺丝刀’在无尽城的分公司已经关闭,总得留一条保持联系的方式,而且我在城市中驻留的时候,始终遵守各项规章制度,绝对属于良好市民。”   庄九折从程亭羽的态度中,猜到了沈星流的身份,她压低声音,跟上司打小报告:“大人不必相信,这人顶多只是现下这副外观还没在管理组中挂过号而已。”   她说着,语气里还带了点困惑——明明制造商早就不在无尽城内开设公司,居然能比自己更早买到木偶剧场的票,简直岂有此理。   沈星流扬了扬手中的《无尽城日报》:“看到报纸的时候,我就想着,你大约会过来瞧瞧。”   因为戏剧作家的事情,日报增印了一刊,上头并未详述对方被梦境之主捶成肖像画的经过,倒是花了大量篇幅描述白天鹅区新增加的名为“不朽的黄金剧院”的建筑,并欢迎市民前来观看演出。   报纸的号召力是巨大的,白天鹅区的居民是悠闲的,要不是沈星流提前在此蹲守,后面过来的造梦家,都未必能拿到入场门票。   程亭羽想起,在秦宅副本中,她曾以提灯人的视角,看到过一条跟无尽城相关的消息,内容是城内的制造业突然衰落。   她问庄九折:“‘螺丝刀’与无尽城之间有过矛盾?”   虽然用的是问句,但程亭羽现在已有七八分笃定。   老实跟在顶头上司身边的庄九折闻言,难得露出了不知如何回答才好的表情,倒是沈星流主动接过话头:“具体内情并未公开,你又不是个习惯于跟下属沟通办事思路的城市主人,目前外界对此事倒是有过一些传言,占据主流的说法是‘传言制造商跟造梦家虽然是同届的白塔学生,不过梦境之主跟哪一方的势力都说不上友善,而制造商自从被老同学重创后,就带着下属急匆匆脱离了无尽城’。”   “……”   程亭羽扫了庄九折一眼,对方的面部表情告诉她,至少在传言的内容的表达上,沈星流做到了实话实说。   沈星流看了程亭羽一眼,笑笑:“其中重创是真的,带着下属匆匆离开,也不全是假话。”   程亭羽扬了下眉。   虽然对方没有评论“跟哪方势力都说不上好”的真实性,不过偶她相信这个消息应当也有一定的事实依据在其中,否则上个版本的自己在失忆之前,也不至于不顾风险,特地把殴打过的制造商拖过来商量合作事宜。   所以说超能力还挺影响性格的,否则像她这样当学生时遵守校规校纪,进了社会也谨言慎行,注重邻里和睦的人,到底是怎么把人际关系给搞成了这样……   程亭羽按了下额头,微笑:“所以无尽城制造业衰落也是我的问题。”   庄九折立刻表态:“大人不必将此事放在心上,提灯人曾搜集过‘螺丝刀’的消息,他们对无尽城的态度是‘不能因为以前的矛盾跟矛盾以及矛盾,就放弃未来合作的可能’。”   言下之意,就是即使两人以前打过架,“螺丝刀”该跟无尽城合作的时候,也还是会选择合作,造梦家大人不用把黑锅顶在自己头上。   沈星流忍不住笑:“重创制造商之事,的确不必太放在心上。”又道,“不过没记错的话,那句话只在我们的内部培训资料上有……”顿了下,确认,“梦境收集?”   庄九折没有反驳,算是默认了制造商的猜测。   沈星流立刻转头看向程亭羽,一本正经道:“造梦家大人,这事你管不管?”   程亭羽很好说话:“虽然不一定能成功,但你要真想跟造梦家沟通,我可以入睡试试看能不能切换版本。”   说话间,三人已经到了剧院检票处。   戏剧作家的本体此刻自然是被制作成了肖像画,挂在月桂树美术馆内为梦境之主的藏品增色,至于眼下的黄金剧院——   庄九折低声:“不少人怀疑,戏剧作家在祂的城市内,隐藏了遭受毁灭性打击后的复活后手,这大约就是大人在击杀祂本体之后,又将黄金剧院给拖入梦境世界的缘故。”   从见面到现在,这位无尽城的前列车长已经隐约把握到了梦境之主此刻的知识储备,很明白自己应该在何时选择开口为对方讲解,免得将为上司解惑的机会让给偷藏在城中的某位“友商”。   程亭羽闻言,一时间若有所思。   她并不觉得正常情况下的造梦家有着能定位戏剧作家老巢的能力,即使能够定位,待在黄金剧院中的戏剧作家,也未必能够轻轻松松被梦境之主击杀。   程亭羽从登山包中取出了一样道具,[不朽的黄金剧院宣传单]。   沈星流:“是祂的东西,一旦得到宣传单的人对上面的内容起了兴趣,就很容易跌入黄金剧院的相关副本中,而且这件道具会绑定在所有者身上,拥有它的人,在死亡之前,都无法通过丢弃来摆脱副本的捕捉。”   也算是一件挺恐怖的道具,奈何得到单子的人恰好是程亭羽。   沈星流代入到戏剧作家的立场,一想到祂居然把广告发到梦境之主手中,就忍不住为这位白塔的后辈点蜡。   要不是对方价值不够,沈星流都得以为,造梦家是在用失忆的方式,来为自己增添藏品。   黄金剧院会将今日表演剧目公示出来,庄九折主动过去为上司取剧目单,无尽城的居民在周围来来往往,不时与同伴讨论几句演出内容。   程亭羽忽然侧过头,看了沈星流一眼,随口道:“肖像区中除了戏剧作家外,还有普通的能力者。”   戏剧作家在窃取物品后,触发了白天鹅区的警戒,被关入了肖像画走廊。   至于程亭羽,多半是被造梦家版本下的自己给丢过来善后的。   那其他参与者,又是因为什么才被副本所捕获?   沈星流没有开口回答。   他很清楚,老同学方才的话与其说是在询问自己的观点,不如说只是梳理思路时的自言自语。   庄九折的动作很快,此刻已将剧目单取了过来,回报:“大人,今天的表演剧目是《闲事漫谈》、《兔子茶会》以及《饼干奇遇记》。”   程亭羽按住剧目单的一角,问:“你能看到肖像区事件的调查结果吗?”   庄九折:“我会尝试调取文件,我现在虽然没有职务,不过级别还在。”她看着程亭羽,目中闪过一丝踌躇。   下属不好开口,沈星流却没有顾忌,毕竟他其实不大担心造梦家切版本来殴打自己——人的适应性能力是很强的,早在白塔求学的时候,他就总是能撞上跟造梦家切磋的机会。   沈星流:“即使封印了能力,一些权限却不会随之丢失,或者你可以试试看,能不能以造梦家的身份,调出想要的资料。”   程亭羽最后选择观看的剧目是《闲事漫谈》,自从经历过故事书副本后,她总觉得名字的温馨程度跟故事的猎奇水准可能成反比。   像《闲事漫谈》就不错,起码比较朴实。   不过等表演开始后,程亭羽才发觉,自己的判断还不够准确。   有着温馨名字的故事不温馨,不代表名称朴素的故事就不诡异。 第131章 旧瓶新酒   黄金剧院的舞台, 有种超越了限制的广阔。   仿佛不管多少观众进来,都一定能被这座剧院所容纳。   这并不奇怪,毕竟作为戏剧作家曾经的领地, 黄金剧院本质上也是一座城市。   外人可以持票入场, 进入自己所在的分区,靠近舞台的座位价格跟后排位置当然不同,至于包厢票,基本只向熟客兜售。   然而不管是坐在哪个位置,等戏剧开场后,观众的目光都会在第一时间被舞台上的表演所吸引。   明明理智上清楚那些情景都不过是虚假的幻影, 然而在望去的时候, 却仿佛看到了一整个真实的世界。   灯光黯淡了下去。   视线在降低,观众们仿佛乘坐在飞鸟的翅膀上,轻柔地滑进了一座用石头建造的城市当中。   天上铅云密布, 大片大片的雪花飘落下来,经过窗口的时候, 接连染上了烛光的色泽。   道路上来往的市民们已经穿上了最厚实的衣裳, 寒风却依旧从他们的领口、袖子中不断往衣服里钻,将残存的热气丝丝吹走。   温度实在是太冷了, 能把活人冻成冰雕。   程亭羽往身边看了一眼,瞧见沈星流正搓着自己的手, 白色的水汽从他的鼻子里呼了出来。   她并不清楚自己现在应该做些什么, 好在从周围的人群中获得了启事,程亭羽与其他居民走在了一起, 跟着他们往城市中心的地方走去。   庄九折全程都兢兢业业地护卫在一边, 半步不肯离开造梦家大人的身侧。   在行动过程中, 程亭羽没有踏在雪地上的实感, 仿佛是自己坐着的那张椅子突然有了滑行的功能,将她一路带到了灯火通明的中央广场。   广场上,十来个穿着羊皮外套的工人正用绳索拉着雕像,那是一只表面金碧辉煌的章鱼,而章鱼的头顶,还戴着一个精致的王冠。   章鱼的触手向外悠然地伸展开,仿佛下一秒就会活动起来,彻底抛开石像的桎梏,重新恢复为血肉之躯。   目睹着眼前的场景,市民发出了由衷的赞叹声。   “这是世界上最美好的章鱼。”   “在被制造成艺术品的时候,章鱼才拥有了不朽的生命。”   直到深夜时分,欣赏着新雕像的市民才从令人迷醉的情绪中抽脱出来,周围的温度变得更低了,被冻死的市民将冷硬的躯体留在了广场上,安详地躺在雕像的触手下面。   一只已经被冻得浑身僵冷的鸤鸠抖动着自己硬邦邦的翅膀,停在章鱼的王冠旁边,用嘴啄下了雕像表面的金色贴片,然后把贴片沿着窗户的缝隙,塞到了市民家里。   得到贴片的人,很快在这个冬天中逐渐失去了温度,变得苍白、僵硬,他们不再缺少冬衣,因为灰色的皮肤已经无法继续感觉到寒冷。   鸤鸠兢兢业业地传达着雕像的善意,帮助市民们从世俗的烦恼中脱离。   等到雪快化冻的日子,章鱼雕像凝固了一整个冬季的触手,终于轻轻活动了起来。   它现在已经没有了贵重的金色贴片,看起来扭曲又恐怖,市民死灰色的目光从章鱼身边滑过,投入茫茫的虚空。   章鱼离开了中央广场。   在陪伴了这里的市民一整个冬季后,它打算去别的地方瞧瞧。   第一幕到此结束。   转场期间,剧院中的光线蓦然暗了下来,庄九折的眼里还带着三分迷茫,像是刚刚清醒过来似的,她条件反射似地转过头,等确认了造梦家大人依旧好好地坐在旁边,才终于放下心来。   程亭羽伸手按着额头。   她觉得这个故事应该给《快乐王子》版权费,又担心原著会跳起来暴打那只不怀好意的糟糕章鱼。   大约是本体已经被制作成了肖像画的缘故,《快乐章鱼》对观众的吸引力没那么强烈,每观赏一次所消耗san值还在大部分居民的承受范围之内。   转场休息期结束后,大约有五分之一左右的观众选择就此退场——虽然白天鹅区的居民福利不错,但由于个人的娱乐选择导致的疯狂,管理组最后还是会按照当事人活该进行处理。   乐声响起,第二幕开始。   全身伪装都被剥离的巨大章鱼进入到一片郁郁葱葱的森林当中,周围的动物们自由自在地生活着,完全没意识从身边过去的是何等怪诞并值得一场垃圾销毁措施的不明生物。   巨大的触手小心地滑过树根、石头、青苔,尽可能避免发出巨大的动静,它的躯体明明比边上的榕树还要庞大,存在感强烈到了任谁都无法忽视的地步,却一直做着滑稽笨拙的隐匿躲藏动作。   森林中的小动物们也配合着假装自己对身边的怪物一无所知。   一只小鹿被章鱼巨大的触手绊倒,又坚强地自己站了起来,继续蹦蹦跳跳地往前跑,完全没想着回过头,找方才的肇事方讨个说法。   森林中的生物们仿佛刻意蒙上了自己的双眼,在为观众表演这场古怪的戏剧。   庄九折顺着松鼠的视角看了过去,此刻它正高兴地抱着怀中的坚果,蹲在树枝上休息。   阳光的温度很温暖,晒得松鼠浑身发懒。   不过天有不测风云,鼠有旦夕祸福,上一刻分明还是晴天,下一秒,阳光便很没道理地被遮挡住了,松鼠栖身的那棵树也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似的,整个儿从中折断,沉重树冠砸在周围的植物上,草叶、树皮飞得到处都是,收藏在树洞里的坚果也骨碌碌的散了满地,庄九折急得就要在地上乱跳,却已经无法把自己的鼠备粮给一一收拢回来。   因为那些坚果,有很大一部分,都已变成了齑粉。   “是章鱼压碎了坚果。”   很轻的声音从庄九折旁边响起,落在她耳中,却仿佛晴空陡然打了一个霹雳,将她的意识从舞台上的表演中强行拖拽而出。   ……是的,那只巨大的章鱼刚刚从此经过,撞断了松鼠的树,又压碎了地上的坚果。   她并不是松鼠,而是无尽城的前任列车长。   程亭羽饶有兴致地注视着舞台,看着大章鱼一路躲躲藏藏地潜入森林深处,它的躯体实在太庞大,那些生活在此的小动物,也逐渐感觉到身边有些异样。   白鸽开始尖叫。   羽毛从鸽子的身上根根脱落下来,它们的骨头开始疯涨,刺破皮肤,鲜血从创口中流出,却没有滴落到地面,而是变成了深红色的倒刺。   喑哑的叫声从已经看不出原型的鸟喙中传出,彻底撕裂了森林中的平静。   成群结队的血鸽紧追在后,巨大的章鱼加快了速度,它现在已经无法做到不引起沿途路过动物的注意,长长的触手翻腾、蠕动,全力以赴向前移动,速度不比任何一种生活在陆地上的生物更慢。   森林并非完全不给外来者机会,章鱼成功找到了一间小木屋,然后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   相对于章鱼的躯体,木屋显得格外矮小。   章鱼用完全不科学的方式把自己的触手统统收进到屋子里,它很高兴地意识到,这栋木屋的桌上已经摆好了食物跟餐具,一共有七份,卧房内的小床也铺好了,一共有七张。   “……”   程亭羽捂住了自己的脸。   ……在确认了自己没把家具的数量数错后,她想,自己大约知道这个不幸被戏剧作家选中的故事来源是什么了。   程亭羽默默闭上了眼,有点怀念那个夺走她眼睛的温泉山庄。   庄九折低声:“大人,您……”   沈星流:“不用担心,她现在应该不是san值受不了。”   庄九折看了沈星流一眼——这位“螺丝刀”的制造商,此刻也做出了跟造梦家相同的选择。   程亭羽颔首:“今天的剧目……比较怀旧。”而且比较伤眼。   躲进木屋后,章鱼暂时脱离了森林动物的追捕,它将每份饭都尝了一口,吃饱喝足后,又躺到了卧室中的小床上,沉沉睡去。   那些木床居然能承受章鱼的重量而不当场塌坏,可见黄金剧院在舞台道具的质量把控上做得不错。   到了傍晚时分,扛着斧头的七名矮个梦境生物回到了木屋当中,它们比森林中的小动物更为机灵,起码在感知力跟视力方面要正常一些,能够意识到自己的饭菜已经被别人动过,并察觉出那个偷饭吃的外来者没有从房子里离开。   矮个梦境生物苦恼地到处搜索,可惜它们身高不够,寻找的时候,也没谁想着往床铺上看一看。   不过这并不代表章鱼躲过了一劫。   矮个梦境生物既然没发现章鱼在旁边,当然也不会故意避开对方,它们胡乱挥舞这自己的斧头,一下下都打在章鱼无处藏匿的巨大躯体上,它之前偷吃的坚果、晚饭就这么被揍得吐了出来,掉落在地上,被缺少食物的矮个梦境生物仔细收好。   庄九折听到身边的造梦家大人在喃喃自语:“……越编越没谱了。”   沈星流:“祂几乎已经没有理智残余,只剩下书写剧目的本能,所以会使用熟悉的框架来搭建新的故事。”   大章鱼日渐虚弱下去。   七名矮个梦境生物在有了防备后,便不怎么肯在家里留吃的,而木屋的入口又太小,将章鱼生生困在了房子里头,让人情不自禁想要吐槽一句这货当初到底是怎么钻进来的。   虚弱的章鱼终于失去了活动能力,直到此刻,梦境生物们才恍然意识到,自己居然跟这么一个丑陋古怪的东西在房子里共同生活过一段时间。   它们经过商量,决定用水晶棺材把其实还有一口气的章鱼装起来,沉进森林外的深海当中。   梦境生物的个子太过矮小,而森林中的道路又狭窄崎岖,它们必须用藤条把水晶棺材牢牢绑在拖车上,才能保证章鱼不会掉落下去。   七个梦境生物跌跌撞撞地努力拖着棺材,夕阳照在它们身上,映出了一条条长长的倒影。   第二幕剧到此结束。   中场休息期间,被新派过来维护剧场秩序的提灯人前来提醒观众,要是精神受不了的话,可以提前退场。   程亭羽面无表情地单手支颐。   她在反省,上个版本的自己干嘛非要把黄金剧院放在白天鹅区,导致在追根溯源的时候,不得不把现在的无语凝噎归结到自作自受上头。   沈星流明显很了解老同学,当下一本正经道:“其实我觉得主要责任还在戏剧作家身上,要不是祂给这个故事起名《闲事漫谈》的话,我们可以去看《兔子茶会》的。”   程亭羽:“……直觉告诉我,那也好不到哪去。” 第132章 种子雏形   在听到要把棺材沉到海里的时候, 理智就告诉程亭羽情况十分不妙,而剧情后面的发展,也完全验证了她的想法。   矮个子梦境生物终于将棺材运到海边, 远处的海洋中, 黑色的波涛上下翻滚,狂风怒号,仅仅是看着就让人觉得无限危险,那只装着水晶棺材在被沉入大海的时刻,章鱼像是感受到某种不祥的意味般,从昏睡中蓦然惊醒了, 巨大的触手砸在棺材上, 透明的水晶被生生撞出了裂缝,就在它即将脱困的前一刻,海洋深处响起了一声令人灵魂震颤的叹息声。   冰冷的海水似乎也蔓延到了观看席上, 前后左右都是黑沉沉的一片,在水晶棺材出现裂缝的时候, 她精神之海中的小箱子仿佛也被打开了一道缝隙。   不知被什么样的因素所驱动, 程亭羽此刻无声转过头,向沈星流的方向投去一瞥。   观众席上一片昏暗, 观剧的人无法看清彼此的表情,栩栩如生的剧情演绎更是令密瞳自带的观察力都失去了原有的效果, 程亭羽只能瞧见, 舞台上的光芒映在沈星流眼中,忽明忽灭, 在那声叹息响起的时候, 他似乎也发出了无声的叹息。   一双惨白的手臂从海洋中伸出, 将沉重的、狰狞的波浪分开, 与人类相比,这双手臂更加修长,仅程亭羽能够看到的部分,就有大约五十米左右。   倘若第三幕剧真的是《海的女儿》的话,程亭羽想,那故事中的主人翁跟她想象中的应该不太一致。   惨白色的手臂将章鱼连同水晶棺材一同拖入了深海,海水的压强仿佛无数把尖刀,不断挤压着章鱼的躯体。   观众们本来以为章鱼已经算是巨大,然而“海的女儿”仅仅显露出了一点阴影、一点气息、一点轮廓,就立时将章鱼衬托得渺小起来。   水晶棺材无法抵御深海的伟力,早已碎成了无数块,那只章鱼的躯体同样被碾碎,但从它残肢的截面上流出的并非血液,而是一朵又一朵气泡。   终于,海洋恢复平静,海的女儿伴随着章鱼化成的泡沫,再一次消失在了大海当中。   ……   舞台幕布放下,又过了很久,剧院中才渐渐响起了观众起身活动的声音。   这也正常,在发现剧情难以言喻的时候,人总是需要一定的时间来自我恢复。   庄九折没急着跑路,用白天鹅区的日光来洗涤方才的戏剧给自己留下的阴影,而是坐在原位上静候造梦家大人的吩咐,看看待会还要带对方去哪里逛逛,却发现上司始终没有说话,貌似是在回顾方才的剧情。   ……哪怕失去了记忆,梦境之主在某些方面表现出的强大程度,依旧令人难以望其项背。   程亭羽问:“你觉得祂写的算不算是魔幻版的纪录片?”   沈星流:“我正在努力回避这个猜想。”   程亭羽垂下了目光,轻声自语:“那是祂残存本能创造出的作品,多半与祂自身储存在紧密关联,如果章鱼代表的是戏剧作家本人,那么拿到雕像上金色贴片的居民……”   她觉得那些金色贴片或许是一种来自上位者的侵蚀。   肖像画走廊会自动选中那些可疑份子,并将对方关进其中,当时之所以会有那么多人莫名其妙地被卷进副本,大约是戏剧作家想要将自己藏进其他嫌疑人里,延迟被发现的时刻。   程亭羽对庄九折道:“等爱丽丝那些人的监控有结果后,告诉我一声。”   看完戏剧后的程亭羽又在白天鹅区闲逛了小半天,就在庄九折的安排下,住进了她颇感兴趣的水獭旅店内——这个旅店在无尽城的大部分分区中都有设立,档次适中,更便宜的也有,名字叫做蜂巢,有点像以前的青年旅舍——旅店的地址是一片湖泊,上面漂浮着一只只小屋,任意两只小屋在彼此间的距离低于十米,而两个屋子的主人又没及时表达出想要串门的意图的时候,就会直接漂开。   程亭羽船屋的客厅内,上上下下抛着一只颜色朦胧昏黄的宝石。   这只宝石乍看起来有些像是凝固的桃胶或者松脂,色泽却更为浓郁,里面还包裹着一枚给人以潮湿观感,似乎仍旧在持续呼吸的种子。   那就是梦境之种的雏形,也是无尽城用来保存重要记录的文件。   庄九折将造梦家大人的指导意见传递给了管理组那边的同事,得到提醒的提灯人们很快发现,爱丽丝的精神中的确残留着一丝来自戏剧作家留下的阴影,他们仔细地将阴影提取出来,以梦境之种的形式进行保管。   更让人在意的是,在做背景调查的时候,管理组的成员发现,爱丽丝跟步向雒一样,都是F0631市内城区的居民,区别在于前者并非在内城区出生,而是在父母亡故后,才被内城区的姨妈所收养。   庄九折依靠程亭羽本人自带的部分调阅权限,取来了这颗种子的复制体。   在种子被交到程亭羽手中的时候,她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仿佛翻阅梦境之种对自己来说,跟呼吸一样,都是一种本能,然而等她沉下心来,仔细思考该怎样做的时候,之前的熟悉感便像是阳光下的薄雪,瞬间升华无踪。   一只湿漉漉的脑袋从水下钻了出来,黑色的头发贴在脸颊上,他伸长手臂,轻轻敲着程亭羽的窗户。   那是沈星流,他在意识到自己没法引起正在出神的老同学的注意的时候,就干脆从船屋上跳下来,一路游到程亭羽的住所旁边。   程亭羽回过神,走出门来,把人拉到船屋前的空地上,略有些感兴趣:“游泳也是一种来访方式?”   沈星流甩了下头发上的水:“不算太正规的拜访途径,要是被水獭旅店发现,会处以两倍房费的罚款。”留意到老同学目光中一闪而过的跃跃欲试,委婉道,“我本人的话其实不大想因为这种原因在管理组那边挂上号。”   他身上的水珠不断往下掉,干脆直接在门口的空地上坐下,免得因为污染地板的缘故被这艘船屋的主人给赶回到水中。   沈星流:“你之前不是在琢磨该怎么使用梦境之种吗,我刚刚想起了一样道具,可能对你有帮助。”   那样道具的名称叫做[颅景放映机],作用是提取一部分情绪,并将情绪主人的经历播放出来。   程亭羽遗忘了观看梦境种子的能力,但作为[提灯人]的庄九折却可以。   沈星流笑:“碾碎的[灾虫]粉末非常适合用来启动[颅景放映机]——这个你们现在也不缺少。”   就在程亭羽好奇那个“碾碎的[灾虫]粉末”到底该怎么制造的时候,沈星流并未像她想的那样,薅下一把头发或者指甲,而是在虚空中轻轻一抓,伴随着一声若有若无的尖叫,他的手掌再张开时,里面就多了一小堆粉尘状的东西。   上司一喊就来的庄九折提醒:“我现在还没进梦境种子,把灾虫捏碎也没用。”   沈星流并不在意:“问题不大——这些也不是我的‘灾虫’。”   这并不是个出乎庄九折意料的答案。   任何城市组织都会出现一定量的高阶叛逃人员,比如F0631城就比较温和,一般只是直接击毙,至于“螺丝刀”,他们在就职合同跟员工保险中都做了详尽的规定。   庄九折握住那枚梦境宝石,坐在了客厅的沙发上,做了一个翻阅书本的动作,随后便凝住不动。   大约过了十秒钟,她的眼睛才重新活泛了起来,整个人吐出一口气。   庄九折迟疑:“情况,有些奇怪。”她捏着那枚种子,道,“可能因为戏剧作家的力量残留下来了一部分的缘故,爱丽丝的记忆受到了一定程度的扭曲,我进去后,很快就被弹出。”   大约是觉得光靠讲述很难说清楚,庄九折主动让沈星流用灾虫提取出方才的情绪,将其放入到[颅景放映机]。   程亭羽的视线停留在放映机上,观察片刻后点点头:“这样道具还挺有意思的。”   庄九折立刻附议:“大人高见。”   无尽城前列车长的态度让程亭羽意识到了什么,她扫了老同学一眼,果然听见后者及时开口添加注解:“嗯,[颅景放映机]是你在白塔时的期末大作业。”   程亭羽了然:“所以用[灾虫]粉末做机器燃料的设定也是我给加上的。”   沈星流补充:“而且你当时用的理由是‘为了让小组中的其他同学也能有足够的参与感’。”   被放入机器的灾虫粉末无声燃烧,沈星流拿出的[颅景放映机]跟督察队那边的有所不同,明显经过了制作者的升级,使得效果更加出众,能给观看者带来身临其境的独特感受。   画面短暂的黑了一会,在视野变得清晰起来的同时,一道极细的童声紧贴着耳边响起:   “一二三四,我们都是木头人。   “欢迎来到爱丽丝的木头人游戏。”   庄九折缓缓睁开眼,感觉自己正从一个冰冷的梦境中醒来。   她轻轻眨了几下眼睛。   或许是错觉,庄九折方才觉得自己的视网膜上,一直停留着一个小女孩阴暗的背影。   她此刻正躺在柔软的被褥中,周围的床帐非常精致,而且明显是为小孩子准备的,是一种柔和鲜明的天蓝色。   温暖舒适的被褥没法驱逐掉庄九折身上存留的那点寒气。   通常来说,一段记忆之所以会被提取出来,是因为其本身对所有者而言,具备着特殊的价值。 第133章 一二三四   “咔哒。”   庄九折不是第一次进梦境之种。   她非常清楚, 不管眼前的梦境看起来再和平无害,也不能掉以轻心,哪怕自己现在所处的地方只是一间普通的卧室, 也无法排除天崩地裂躺着躺着就直接GG的可能。   在梦境之种里常常会存在各种全然不合逻辑的死法, 即使是身为使徒的提灯人,也会因此疯狂。   庄九折抬起胳膊,打量突然间变得格外细弱的手腕——在这颗种子内,她使用的是爱丽丝的身体,身上此刻还穿着绣有棕色卡通小熊的棉睡衣。   无尽城的前列车长心中忽然升起了一个从未有过的古怪想法。   造梦家大人经常翻阅各类梦境之种,那么对方也会因此代入到各种不同的角色当中。   也不晓得梦境之主是否穿过小熊睡衣。   ……有点好奇。   思绪的起伏未曾影响庄九折的行动, 她在床上翻了下身, 准备坐起时,动作忽然停顿了一下。   “咔哒。”   对于小朋友来说,这间卧房的吊顶显得太高, 整体装潢很新,有种缺少生活痕迹的空旷感, 仿佛才搬进来没多久。   庄九折立刻想起了爱丽丝的资料, 对方是在父母去世后,才被姨妈收养, 从而进入了内城区。   这颗种子汲取的记忆,大约就是爱丽丝刚搬过去的那段时间。   房间的装修并未让庄九折太过在意, 让她神情微微凝滞住的, 是床铺正上方的巨大水晶吊灯。   吊灯显出一种不正常的歪斜感,原本用来悬挂住灯体的五根金属链条已经断了四根。   仿佛下一秒, 就会垂直坠落, 将正下方的爱丽丝砸成肉酱, 为本次的梦境之旅打出一个鲜红的Bad ending。   与此同时, 她也终于意识到,为什么在进入副本后,耳边时不时就会响起古怪的“咔哒”声。   因为吊灯仅剩的那根链条已经无法支撑沉重的灯体,此刻正在发出哀鸣。   庄九折推测,这或许就是副本内的计时装置。   如果她一直苟在刷新点不挪窝,过不多久,头顶的水晶灯就会掉下来,帮助飞溅到房间各个角落的自己从梦中退出。   庄九折翻身坐起,费力地揭开盖在身上的厚被子,从那张天蓝色的床上爬下来,赤脚踩在柔软厚实的羊毛地毯上。   橘黄色的窗帘轻微地飘拂着,庄九折顿时明白了自己方才为什么会觉得身上发冷。   因为在爱丽丝休息期间,她卧房的窗户始终没有关牢,一直有风在往里吹。   此刻的小朋友比无尽城里的那位更为年幼,而且有种不正常的衰弱感。   仅仅是起床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就让庄九折感觉到,自己现在的体力值下降了百分之一。   ……按照以往的经验,本次副本至少不会是以打斗为主。   庄九折猜测,或许是因为父母突然离世对爱丽丝的精神造成了创伤,同时影响了对方梦境内身体的健康状态,也可能是因为对方在父母去世后,的的确确生过一场病,而且一直未能复原。 宝 书 网 w w w . b a o s h u 5 . c o m   她站到窗户前的时候,忽然再度感到了不正常的寒意。   庄九折清晰地看见自己留在玻璃上黑乎乎的倒影——那是一个穿着小熊睡衣的小朋友,然而对方应该是面孔的地方,却只能看到后脑勺。   “……”   庄九折缓慢地眨了下眼。   方才的异象仅仅持续了一瞬间,她再度去观察的时候,玻璃上的影子已经变得正常起来,庄九折将窗户关上,弥漫在身周的寒意却迟迟未能散去。   她自己固然是初入[晨曦]的强者,然而爱丽丝不过是一名儿童,在进入梦境之种的时候,参与者会受到角色身份的影响。   庄九折的理智告诉自己,那些情景没什么值得惧怕的地方,身体却止不住地发凉,一时间让人难以分清,那到底是她的恐惧,还是爱丽丝的恐惧。   爱丽丝的卧房内没有太多私人物品跟家具,日常的衣物都挂在靠墙的架子上,衣架边的木制矮茶几上,放着一只竖笛。   而床铺右侧的凸窗附近,放着小朋友的书桌,上面有一张便签纸。   “今天早点下楼到客厅里来。”   为了让爱丽丝能够理解便签纸上的内容,留言者还贴心地在字上标注了拼音。   庄九折并不着急从初始场景中离开,她先把便签纸放在旁边,仔细翻找书桌,将每个抽屉都拉开检查了一遍。   爱丽丝的东西非常少,全部物品只有一只配置了耳机的随身听,里面放着卷磁带。   磁带的名称是《睡前童话故事》。   庄九折的动作僵了一下。   她倒不是觉得磁带有什么问题,主要是想起了之前在黄金剧院中看到的表演。   庄九折听大人跟某位不重要的友商说,那也算是童话故事。   ……不愧是大人。   爱丽丝房间内的东西不多,所以卫生就保持得很好。   书桌表面被擦得干干净净,甚至能照出人的影子。   庄九折并没有刻意去观察,然而眼角的余光却顺利捕捉到了周围的那丝异样。   方才玻璃窗上的后脑勺,再度于书桌上出现,但与上次不同的是,庄九折此刻已经能看到影像的侧脸。   ——那道原先背对着自己的影子,正一点一点地转过脑袋。   “一二三四,我们都是木头人。”   细小而微弱的声音再度于庄九折耳边响起,带着诡异的飘忽感,她的面孔变得苍白,手指也因为当前躯体的反应而僵冷。   刚进梦境之种时,她的视网膜上便停留着一个小女孩阴暗的背影。   对方一直在缓慢回头。   倘若“一二三四”意味着倒计时,那么庄九折现在就只剩下一次机会。   通常来说,梦境之种内会存在一些或明显或隐晦的指引,庄九折猜测,自己现在的下一步动作,应该就是按照便签纸上的要求,前往客厅,当然她对自己的猜测也并非百分之百有把握,不过提灯人第一次进梦境之种通常都会拿脸探路,即使失败了问题也不大。   考虑到现在的气温很低,爱丽丝的身体又过分虚弱,不适合穿着睡衣行动,庄九折转过身,在衣架上寻找合适的外衣。   庄九折不清楚房间是不是小朋友自己收拾的,不过能看出,负责整理衣物的人很有条理,外套跟外套挂在一起,裤子跟裤子挂在一起,让强迫症看了十分快乐,那些衣服的料子都很柔软舒适,款式也差不多,不过按照儿童的审美,选了些天蓝、粉绿、淡黄等柔和的色彩。   时间有限,庄九折拿了套低调的银灰色衣裤,又穿上了一双黑色的小靴子。   在穿上靴子的瞬间,庄九折忽然觉得自己变得健壮了一些。   这好像是增幅速度的道具。   梦境之种内的世界,通常建立在真实的记忆与虚幻的想象之上,如果爱丽丝觉得穿上鞋子的自己能够有更强大的行动力,在梦境中,相关物品就会产生道具的效果。   从第三次看到背影到换上外套之间,庄九折只花了三分钟,毕竟是冬衣,而爱丽丝本人又是一个虚弱的小朋友,她实在没办法做的更快。   庄九折急匆匆走到门边,虽然不晓得纸条上的要求到底是几点,不过她觉得,一直拖延下去肯定不会是什么好事。   因为什么都没做而在梦中直接暴毙的使徒也不是没有,凑在一起就是一本“我死了”、“我怎么死了”、“我怎么又双叒叕死了”的哀嚎大全。   她几乎是小跑到了卧房门边,然后抬起手,握住了门把手。   金属门把手有点冻手。   庄九折激灵了一下,她正要打开大门的时候,整个人却又一次凝滞住。   曾经出现在视网膜、玻璃窗,桌面的小女孩影子,又一次出现在了卧房门上。   “……”   这一回,庄九折直接看到了她的正脸。   苍白的面颊、黑色的大眼睛——这就是爱丽丝的脸。   四目相对的瞬间,庄九折失去了所有的行动能力。   不正常的麻木感从指尖开始,一点点蔓延至全身,她的视野随之变得模糊,就像是有人在缓缓调低房间中灯光的亮度。   小女孩的影子蠕动着,终于从门中探出了身体。   爱丽丝冰凉的小脸与庄九折现在的脸紧贴在一起,在视野完全暗下去的瞬间,一行文字流入这位梦境使徒的脑海——   [一二三四,我们都是木头人。]   船屋当中。   程亭羽按了下额角。   作为探路型参与者,庄九折的表现算得上中规中矩。   她没急着离开卧房,而是尽可能多的搜集房间内的信息,为接下来的公开播放做准备。   不过这也约束了对方不可能做出一些太出格的行为,否则公开播放多半得变成公开处刑。   庄九折坐在旁边,等着造梦家大人给予指示。   片刻后,程亭羽果然开口道:“我有一个想法。”   庄九折微微振奋,然后等着着聆听对方的指示。。   她还完全没有明白这个梦境机制的时候,造梦家大人便已经有了初步的推论。   不愧是伟大的梦境之主。   程亭羽露出了一丝微笑:“既然提灯人有着进入梦境之种的能力,要不然你多找几个同事一起探路,说不定能快点搜集情报。”   “……”   一片沉默中,庄九折注意到旁边某位友商,对方面上闪过一丝微妙的表情,好像在说“我就知道”。   重新收拾了自己的心情后,庄九折果断进行了一番检讨,垂下了头:“是属下考虑不周。”   合理化造梦家大人的所有要求是身为提灯人应有的素质,庄九折想,作为负责处理城市事务的存在,他们不能只想着依赖梦境之主来搞定问题,而要努力为对方排忧解。   无尽城的前列车长有着很强的行动力,出门前去联系列车组下的调查小队,准备捞几个人过来一起进种子蹚路。   在受到顶头上司的提醒后,庄九折也醒悟过来,自己其实不必总是单打独斗。   毕竟爱丽丝是通过非正常途径进入的无尽城,而外人进出城市都得通过列车,所以列车组那边多少有点理由,可以对本次事件进行干涉。 第134章 随身听   船屋内, 程亭羽又仔细了一遍放映机中的内容。   她忽然间升起了一种很微妙的感觉。   好像在忽略掉对于该如何进入梦境之种的思考后,那些近乎本能的熟悉感又重新归来。   程亭羽现在已经知道,自己曾经陷入过虚实之隙当中, 那也是一个类似副本的环境。   如果人一直待在副本中, 而且没死又没疯,自身的实力机会不断提升,大概也就是在那里,上个版本的自己逐渐掌握了成为造梦家的力量。   无边无际的死寂,足够让程亭羽把界域的能力固化为本能。   她垂下目光,微微出神。   沈星流头发上带着未干的水汽, 盘腿坐在地板上, 距离沙发并不太远,属于程亭羽一伸手就能接触到的距离。   不过这也意味着,身边老同学身上但凡出现什么变化, 他便很难及时脱身。   周围的凉意蓦地变重了,一只手掌轻轻放在了他的头顶上。   细而冷的童声在耳边响起的时候, 沈星流便意识到, 自己被人推入了梦境之种。   能成功做出这样的举动,证明属于造梦家的力量, 在如今的程亭羽身上苏醒了一线。   以前在白塔中上学的时候,如今的造梦家就经常帮助其他同学降低做梦质量, 为后来建立无尽城积累了丰富的经验。   无法从过去的经验中汲取教训是智慧生物的本能, 沈星流委实没有预料到,从白塔毕业之后, 他还会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中招。   虽然并非实时转播, 沈星流还是抱着可以说给老同学听的心态, 解释道:“这趟我打算先去听一下那卷磁带中的内容。”   沈星流意思很简单, 对于攻略副本这种劳心劳力且收益有限的事情,他的兴趣也十分有限,所以选择了一条可以尽早从副本中登出的摆烂途径,当然程亭羽也不好说他纯粹是在摸鱼,毕竟现在还不好判断,那卷磁带中到底有没有重要信息……   他打开抽屉,拿起了随身听,然后又重新坐回到床上。   爱丽丝的床足够大,吊灯的位置正好在床铺中心的上方,即使金属链条突然断裂,只要不是被砸个正着,应该能留下一点血皮。   沈星流检查了一下手中的设备,这只随身听是可以用电池的,他本来想公放,却发现摘下耳机后就只能听到沙沙的电流声。   难怪进入梦境之种时,参与者的身份直接被定死成爱丽丝,否则以沈星流灾虫类玩家的能力,当场就能对随身听的功能做出修正。   而且眼前的梦境之种虽然有着类似副本的结构,却并不需要起到一个副本的作用,反而是被当成翻阅的文件保留下来的。   既然是文件,那最为重要的当然是对信息的记录。   让玩家保持爱丽丝的角色,才更有助于加深对目标人物的了解。   沈星流听了一会,道:“有音乐,女声,在讲故事,内容很普通,大致是一个小兔子种白菜,另一个小兔子偷白菜,种白菜的兔子教育偷白菜的兔子要靠劳动来换取食物,最后两只兔子决定一起种白菜,非常有教育意义,很符合爱丽丝的年纪……”   他还想再做两句评价,声音却微微顿了一秒,随后道:“刚刚眨眼的时候,我看到了爱丽丝的背影。”   加上刚进副本时所有参与者都会看到的影像,这已经是爱丽丝第二次在他们视野中出现。   沈星流之所以待在床上听磁带,主要有两个原因。   在不花费时间换外衣的情况下,被子最适合保暖。   其次,床铺也是距离所有可反射人影最远的地方。   他是打算试试看,如果离各类反光平面足够远的话,能否规避木头人游戏的触发。   沈星流:“看来背影的出现跟是否站在窗户或者桌子旁边没有关系,只要时间一到,参与者就必然会看到爱丽丝的背影。”   说话的时候,他的右手一直轻轻按在耳机上。   “现在讲到第二个故事了,是小狗钓泥鳅,差不多就是小猫钓鱼的变体,帮助小朋友明白做事的时候不能三心二意的道理。”又过了半分钟,道,“爱丽丝的背影第三次出现,跟上回的时间点一致。”   沈星流解说的同时,还分出了一些精力去观察手中的播放设备。   他用制造商作为代号,自然是一个喜欢研究各类工具的人。   属于小朋友的随身听,外壳上的漆面有部分脱落,表面没有生产编码,应该是F0631市中无数三无产品之一,播放磁带内容的时候,始终伴随着不太清晰的电流音。   随身听上的按键不多,只有放音、录音跟快慢速调解三类。   为了节约时间,沈星流一直用的是快速播放,此刻调回了正常速度。   过了两秒,他又将播放速度调至最低。   沈星流捂着耳朵,用心辨认,终于从电流音中,辨认出了不属于故事讲述的另一道声音。   “戴……上……耳……机……”   “不……要……戴……上……耳……机……”   随着磁带的播放,两句内容截然相反的提示随之反复出现。   沈星流没能深入思考。   他一直用心计时,在察觉到快接近庄九折被副本弹出的时刻时,沈星流便有意不去眨眼,可是他的双眼依旧出现了异变。   圆形的眼球鼓胀起来,细长的、仿佛是儿童头发一样的东西,不断从皮肤与角膜的缝隙中生长出来。   血液跟肉块一起流淌,在视野变黑之前,沈星流已经因为眼球被挤碎而无法视物   ——既然没有站在任何一个可以充当镜子的平面之前,属于爱丽丝的影子便从参与者的眼睛上探出了头颅。   苍白的小女孩的嘴唇轻轻动着,仿佛正在低声诉说着什么。   [一二三四,我们都是木头人。]   地板上的沈星流打了个激灵。   他能感觉到,造梦家的手此刻依旧没有离开自己的头顶。   程亭羽询问:“你进梦境之种了?”   沈星流默然片刻,举手:“我想申请一个吐槽机会。”   程亭羽了然:“如果想吐槽的是‘你在问谁啊’,那我选择拒绝。”   对于程亭羽的回复,沈星流并不太过意外,毕竟是老同学,哪怕忘记了很多事情,对方仍旧保留了自身性格的基本设定。   沈星流站起身,活动了一下,道:“算是被你的力量给推进了副本。”   他又不知从哪碾碎了一把灾虫粉末当燃料,把刚刚的情况播放了一遍   程亭羽认真看完,忽然起了点好奇心:“你现在是[晨曦]?”   沈星流干咳了一声:“已经升[清昼]了。”   程亭羽点点头,微笑:“一个[清昼],却连卧房门都没能走出去。”   沈星流抬头看着程亭羽。   虽然没申请到吐槽机会,他还是用面部表情表达出了“堂堂造梦家现在连梦境之种都不能自由进出,一个[清昼]当然能被堵在刷新点”的真诚回复。   程亭羽把老同学的脑袋按下去,重新认真观察起副本中的情况。   庄九折蹚路的时候站到过窗户前,可以看出,房间外头有很大的花园,这个小女孩应该是住在别墅庄园一类的地方。   花园中风景相对模糊,大约是因为爱丽丝对于周围的情况还不熟悉的缘故。   程亭羽看副本回放的次数不少,叫她意外的是,那位友商居然一直没提出反对意见,注意到她的目光时,甚至还十分轻松地笑了下:   “既然做长线生意,总得怀抱点希望——万一造梦家大人以后突然想起来要付账呢?”   程亭羽似乎想要说些什么,最后又按下了话头。   她很好奇造梦家版本下的自己在螺丝刀那边有没有欠款,不过仔细想想,又觉得其实不必把问题弄得太清楚。   另一边,庄九折表现出了与列车长职位相趁的行动力,她以往跟同事相处得都十分不错,即使如今已然卸任,列车组那边的调查小队也乐意接受老上司的意见,大约有四位提灯人主动放弃休假,主动申请去副本中探路。   暮色中,一只雪白的信鸽飞过湖面,落在程亭羽的船屋门口,化作了一个快递盒。   程亭羽看着窗外的景象,忽然觉得心情变得安宁。   无尽城只有黄昏,每当她觉得夜晚就要降临的时候,白昼便重新出现。   程亭羽收回目光,将快递盒拆开,里面果然放着数条半透明的奇异虫子。   沈星流在心里为那些安眠的灾虫们点蜡。   可能是因为当前版本实力平平的缘故,程亭羽思考问题的角度也变得更接地气:“提灯人通常多久休假一次?”   居然愿意将闲暇时间投入到工作上,使徒不愧是使徒,敬业程度简直能跟督察队打擂台。   沈星流:“大城市在职员工的福利待遇都不差,无尽城这边的话,应该是做一休二,还不包括年假。”   程亭羽:“……!”   虽说上个版本的自己总会有点出乎自己意料的地方在,不过无尽城在假期上设置,还是让人大为震惊。   怪不得庄九折一直不着急去新岗位上就职,而是陪着上司到处溜达。   ……因为她是真的不忙。   程亭羽在心里默默收回了对提灯人敬业程度的评价——下次无尽城要是给人发offer的话,其实可以把休假频率跟福利待遇也写上,说不定能从根本上动摇其他城市的根基。   从庄九折反馈的结果看,那些主动过来加班的调查小队的确将副本的探路进度往前推了一截,已经有人从房间离开,只是结果上并不顺利。 第135章 下楼   程亭羽认真看着放映机中的画面。   调查小队的一名成员进入到副本中后, 用最快的速度穿上外衣,接着毫不停留地从房间中离开。   房门外是一条昏暗的走廊。   及时走廊的顶灯一直开着,调查员在迈过门槛, 步入走廊的时候, 依旧有种穿梭于老电影当中的模糊感。   视野中的画面浑浊而失真,将“爱丽丝”衬托成了极小的一点,仿佛她整个人也都因此变成了一道单薄的影子。   走廊上的温度比卧房要低,幸而调查员在出门的时候,为自己换了套浅黄色的冬装,行动能力并没有因为寒冷而受损。   调查员离开房间前, 从卧房内窗口往外看过一眼, 远处风景有些模糊,下方则是光秃秃的花坛。从房间高度推断,爱丽丝的应该住在庄园的最上层, 然而走廊上却没有可以通往下层的楼梯口,只有一个被上锁铁栅门隔开的电梯间。   电梯间右侧的墙壁上安装有联络器, 调查员在唯一的红色按钮上按了一下, 随后墙内探出了一枚眼珠般的摄像头,对准了参与者的位置。   三十秒后。   联络器灯光亮起, 苍老的女声从内部传来:“您终于离开了房间,恭喜您, 爱丽丝小姐。”   或许是因为设备老旧的缘故, 那道本该慈祥亲切的女声显得有些断续。   调查员开口:“我现在要出门。”   苍老的女声:“请您在原地等待。”   电梯间下方传来机器运行的声音,调查员的表情忽然有些变化, 好像是疑惑, 又好像是恍然。   程亭羽完全理解对方此刻在想什么。   小女孩背影出现的时间早就该到了, 而调查员面前正好就是能映出影像的电梯门。   不过直到此刻, 门上映出的影子依旧一片正常,小女孩平静地与调查员对视,没有露出一丝用后脑勺吓人的打算。   调查员嘴唇动了动,但顾忌旁边的摄像头,并未真正发出声音。   跟那些灾虫同时到手的还有相关的书面报告,程亭羽已经翻阅过,那些调查员的推测是,只要玩家离开初始地点,就可以延迟木头人游戏的触发。   想法很合理,否则那么短的时间,根本不够用来体验整个梦境之种的内容。   程亭羽右手抵住下颌。   副本中那些场景源于爱丽丝的真实经历,不过相关的回忆因为已经被戏剧作家所污染侵蚀,所以当事人无法想起,只能通过梦境的方式进行解读。   片刻后,电梯上行至顶楼,一个穿着女仆服饰的人自电梯内踏出,用钥匙将铁门打开。   调查员瞳孔猛缩,迅速往后退了一步。   然而一切已经来不及,爱丽丝的身体太弱,来人的身材又过分高大,对方的影子投在参与者身上的那刻,参与者的手脚便像是被无形的绳索捆住。   程亭羽靠在沙发上,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放映机中的画面。   她对女仆了解的不多,不过也知道,正常女仆的脸颊中央不会生着一只不断往外流黏液的竖眼。   眼睛转过一个角度,盯在爱丽丝的身上,嘴唇咧到耳朵后面,白色的牙齿缝内残留着成分不明的红色物质。   女仆微微鞠躬,朝着小朋友露出了一个满是血腥意味的笑容,她说话的时候,连带着身上的骨头也不断发出嗡嗡的响动:   “我来接您了……爱丽丝小姐。”   女仆伸出自己沉重而湿冷的右臂,将打算逃跑的爱丽丝牢牢箍在了怀中,然后小朋友拖入了电梯。   调查员感受着肺部空气逐渐变得稀薄,却无法进行反抗。   与怪物相比,儿童的身体太过弱小,面对露出狰狞形态的女仆,完全不具备通过战斗途径逃生的可能。   放映机中的内容至此结束。   到现在为止,程亭羽一共看了三次别人的攻略放映,三次的主角都死得非常莫名。   当然被庄九折喊来的提灯人也不愧是专业的调查小队,拥有丰富的梦境GG经验,并勇于通过丢失san值的方式来换取信息,最终还是通过遍历式的查找,琢磨出了一点头绪。   如果不想连看爱丽丝四次回头,就不能一直待在房间当中,而直接从走廊离开也是一条死路,后来的调查员选择不去主动按下通讯器上的按钮,但等到了爱丽丝该起床的时刻后,依旧会有女仆过来,无情地将小朋友拖到电梯当中。   再进去的调查员干脆破罐子破摔,决定从窗户脱身,最后因为力气太小,庄园外墙上缺乏攀爬点,非常科学地达成了进副本后最快失败的成就。   直到最后,调查员们才在意外中,误打误撞地发现了离开房间的正确方法。   一个调查员吹响了桌子上的竖笛,虽然当事人并不了解竖笛的演奏方式,好在副本也不需要玩家具备多高的音乐造诣,高昂的笛声通过窗户顺利传出,两分钟后,爱丽丝的房门被敲响,一个看上去完全就是正常人类的女仆走进来,照料小朋友起身穿衣,并将人带到了庄园三层。   三楼的走廊依旧昏暗。   墙纸精致的墙壁上悬挂着一幅幅颜色发黄的油画。   不放过任何线索是调查员必备的素质,当事人悄悄抬头,仔细观察油画,然后便下意识地颤抖了起来。   从远处看,画中的内容都只是正常的风景,唯有靠近之后,才能察觉到,充当背景的山峦阴影是拱起的巨大肉瘤,小屋的墙壁是缠绕在一起的肠子,田亩是被剥去了表皮的脊背,饱满的麦穗上,凸出了一颗颗人类的牙齿,正在迎风摇曳。   无比污秽,又无比怪异,仅仅画面本身,就能动摇观看者的情绪。   哪怕隔着放映机观看,依旧让人有种毛骨悚然的不详之感。   至于副本中的调查员,他们会受到角色身份的影响,在直面恐怖之物时,产生了剧烈的情绪波动,场景中的小朋友露出了无法掩饰的骇然神色,想要逃离走廊,然而一直温柔牵着她的女仆,却露出了完全不正常的反应。   女仆面孔上的五官开始蠕动,扭曲成一团,两只眼睛互相挤压、互相吞噬,变成了一只带着血丝跟粘液的丑陋眼球,她嘴角弯曲的弧度越来越大,露出了尖锐的牙齿,鲜红的舌头变得肥大,几乎填满了整个口腔。   “爱丽丝小姐,难道您是在害怕那些可爱的画吗?”   女仆原本温和正常的声音变得又黏又腻,就像是一桶被捣烂的鱼卵,她紧紧将爱丽丝箍在自己的臂弯当中,含含混混道:“这样的话,我可得赶紧把您带去夫人那边……”   坐在沙发上旁观了全程的程亭羽按了下额角,随后拿出镜子照了下,发现自己的精神值往下掉了三点。   ……难怪她会产生跟上次去黄金大剧院内欣赏戏剧类似的感受,太过诡异的画面,确实能给人的精神造成创伤。   那些通关失败的调查员估计得先休息段时间回一回san值,幸亏他们并非单打独斗,处在休假中的调查小队又足够多,很快又派出了另外的人手进行探索。   新来的人用相同的方式离开了卧房,等下到三楼的时候,有意识地没有去看那些油画。   这位最后顺利通过了走廊。   顶着爱丽丝壳子的调查员原本一直被女仆牵着慢慢往前走,她停顿了一下,挣脱了对方的手,不等女仆觉得奇怪,又像个真正的小孩那样朝对方伸出双臂,示意女仆把自己抱起来。   调查员:“你走快点,我今天要早点去客厅……”   女仆原本已经把爱丽丝抱了起来,闻言脚步忽然顿住。   调查员心中顿时升起一股不详的预感。   其实在尝试的时候,她就知道大概率会失败。   如果早点去客厅真是参与者需要完成的副本事件的话,方式绝不会这么简单,单纯依靠着女仆就能搞定。   调查员这么做,其实只是想测试一下女仆的反应,她完全没想到,听完自己命令后,剧情会变化如此迅疾,自己刚刚提出了走快点的要求,原本还一脸温柔的女仆,当场物理变脸,随后双臂发力,凶狠地拖走了爱丽丝。   调查员仅仅挣扎了数下,便彻底失去了所有力气。   “……”   很多提灯人都觉得,梦境之种跟其它副本之间很大的一个区别在于前者的死亡flag会出现得又多又密,参与者可能因为一句话说错而gg,也可能因为没有说话而gg。   旁观了全程的沈星流顿觉自己留在卧房内不乱跑的行为无比正确:   “你的梦境之种,残留了很多‘秩序之塔’分裂陨落前的副本的影子。”   程亭羽听过“秩序之塔”的名字,对方似乎是两棵生长在一起的榉木,因为掌握的力量种类太多,最终死亡,残骸变成了规则书跟白塔,其中规则书与世界融合,使得那些后来出现的副本开始变得正常。   至于造梦家,祂生存的年代还早在百年静默之前,过去的时光到底在这位梦境之主身上留下了无法磨灭的痕迹。   程亭羽:“看了那么多攻略经过,我打算自己去梦境之种中试试。”   沈星流的目光似乎闪动了一下,问:“你已经回忆起……”   不等对方说完,程亭羽便摇了下头:“我当然没有办法自行阅读。”   她的目光一直盯在沈星流身上,过了一会,后者才无奈地摊开手掌,露出了里面仿佛透明塑料盒的[一次性能力载具]。   沈星流:“出于自身的习惯,在旁观的时候,我确实储存了一些阅读梦境之种的能力,不过……提灯人的特质来源于你,而你是世界上最早的界域之一,即使存储下来,无法保证一定能发动成功。”   程亭羽拿起了那只塑料盒。   她相信待会的尝试不至于失败——毕竟造梦家版本的自己,应该也不希望被老同学旁观进入梦境之种时被拦在门外的尴尬场景。   程亭羽靠在沙发上,随后打开了塑料盒的盖子。   “一二三四,我们都是木头人。   欢迎来到爱丽丝的木头人游戏!”   细细的声音贴着耳朵响起,仿佛是一根根尖针活了起来,正往人脑海中钻,让聆听者产生了难以言喻的诡异刺痛感。   在混乱的意识逐渐恢复的时候,程亭羽首先明确感受到的,是身上被褥的重量。   这套被褥的用料似乎还挺扎实的,不过显然不适合爱丽丝。   那位小朋友在梦境中的身体确实太过瘦弱,尤其是程亭羽平常使用的是一具精心制作出的血肉之躯,对比就更加明显。 第136章 朱丽叶   程亭羽在从被子中央一点点挪动到被子边缘, 然后顺着柔软的床单滑到地毯上。   从吹响竖笛到女仆出现,整个过程只需要两分钟,而木头人游戏的时间总长在十分钟左右。   只要掌握了正确的离开方式, 参与者就能有充分的时间在房间内折腾。   程亭羽首先站到窗户前往外眺望。   对于她来说, 这是最合适的摸清庄园地图的方式。   远处的风景影影绰绰看不分明,正下方的花坛内只有几颗杂草,瞧不见一朵花、一棵树,负责打理花园的园丁正坐在边上,懒洋洋地发着呆。   下面有人看守,意味着即使爱丽丝是一个身体健康且有着丰富攀岩经验的小朋友, 也无法通过窗户跑路。   程亭羽一边关窗, 一边快速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看别人过副本跟亲自过副本的感觉还是不大一样。   这具身体心底一直藏着某种惊惧,哪怕只是安全地站在房间内,依旧能会感觉到周围潜伏着的令人不安的危险感。   程亭羽摸了下自己的右眼。   在以爱丽丝的形态进入副本后, 密瞳自带的视力加成也消失了——造梦家的力量并没有因为进副本的人是自己就网开一面,显然是个严于律人更严于律己的城市主人。   程亭羽从书桌的抽屉中取得随身听, 又快步跑回床上, 用被子盖住有些发冷的自己,然后用力吹响了竖笛。   “呲——”   奇怪到完全不像笛音的声响, 从这支乐器中传出。   之前通过放映机观看的时候,程亭羽只觉得那位调查员的演奏水平很是一般, 此刻有了自己做对比之后, 她才意识到,对方的临场发挥已经挺不错了……   程亭羽在发出过“我已起床”的信号后, 没有立刻放下竖笛, 而是继续随性乱吹, 由着性子演奏。   如果有人旁观的话, 多半会觉得她是在试验这颗梦境之种中是否存在“用噪音惹怒npc从而通关失败”的死亡方式。   两分钟后,女仆的脚步声自卧房门口响起,与调查员那边的副本经历相比,明显多了几丝匆忙,好像比起前来照料刚起床的小朋友,更重要的是赶紧清理掉爱丽丝房间内的噪音之源,恢复庄园的平静。   “爱丽丝小姐。”   女仆微微躬身,不等直起腰,就动作迅速地拿掉程亭羽手中的竖笛,然后才将对人抱到了床边,挑了套保暖的冬装给对方换上。   失去竖笛的程亭羽有些遗憾:“一定要出门吗?”   从便签纸上的内容看,爱丽丝待会要去的地方大概是客厅,程亭羽想要跟女仆做一下确认,不过不好直接询问“我们待会要去哪里”——万一这对爱丽丝而言是每天都得经历的事件,再度询问的话,难免会引起女仆的怀疑,虽然程亭羽认为微小的ooc不至于引起NPC的注意,但面前的女仆,显然只是个顶着女仆壳子的boss,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立地狂化。   女仆想了想,语气温柔地解释道:“奚先生今天可能会过来,夫人希望爱丽丝小姐能够跟她一起招待客人。”   从女仆和气的态度跟婉转的措辞看,对方其实没有把话说得太死,如果爱丽丝发脾气执意不肯离开自己的卧房,女仆或许真的会选择退让。   不过庄九折跟沈星流都早已用自己的亲身经历证明过了待在房间内的下场,程亭羽思考了一会,决定同意女仆的要求,然后向着对方张开手臂,让女仆带着她走。   从之前的通关记录看,单纯让女仆把自己抱起来并不会触发对方的异变,而且爱丽丝的躯体太过虚弱,程亭羽得从源头开始节约体力值。   有了女仆带路,程亭羽不需要自行按下联络器,她在被人抱着走路的时候,一直保持着目光低垂一动不动的乖巧姿态。   女仆先将爱丽丝带到了三楼。   四层的电梯似乎只能前往三楼,再要往下走,就得通过楼梯。   在两人顺利通过那条挂满了怪异油画的走廊后,程亭羽忽然听到了“咚咚咚”的杂乱撞击声。   除了撞击声外,程亭羽还听到了墙壁被砸碎的开裂声响,以及尖锐指甲刮擦墙壁的刺耳声音。   程亭羽还未曾做出反应,女仆的脚步已经顿住,她将抱着的爱丽丝放在了一株修建得极好的大型橘树盆景后的沙发上,温柔道:   “请您先在这里休息一会,我需要离开一会。”   程亭羽拉住女仆的衣角:“那是什么声音。”   她的声音很缓慢,手臂上的肌肉下意识绷紧。   梦境之种中充满着各类无法提防的即死陷阱,在信息不足的情况下,程亭羽很难判断女仆在听完方才的问句后,会不会直接暴起干掉自己。   不过与前几回不同,女仆的表情一切正常,甚至还耐心解释了小姐的问题:“住在三楼的朱丽叶小姐可能有些不舒服,我需要去查看她的情况。”   “……”   程亭羽垂下目光,看着自己身前的地毯。   即使是小朋友,也能听出朱丽叶房间声音的不正常,可女仆的姿态依旧没有发生变化。   这或许意味着,对女仆而言,朱丽叶房间传出怪异声响的情况十分普通,完全不足以触发自身的变身机制。   等女仆走后,程亭羽思考片刻,决定按照对方的要求,老实坐在沙发上,在原地等待女仆回来。   程亭羽自然并不觉得停留在原地一个合适的选择——按照她以往打游戏的经验,在一个恐怖型副本中,类似女仆的NPC在离开后,多半不会正常返回。   不听话可能失败退出,但太听话的话,多半也不会迎来太美观的死亡姿势。   然而庄园的面积实在太大,即使选择跑路,也缺乏足够的前置信息,程亭羽现在甚至还不清楚三楼的楼梯间在哪里。   而且在梦境之种中,失败本身也是很重要的线索。   就像在六号公寓副本,参与者要是在某个房间停留太久,便会遇见开门杀,每一种看似怪诞莫名的死亡当中,都隐藏了对真实情形的暗示。   程亭羽等在沙发上,就是想看看,在被变成木头人以及被女仆拖走之外,爱丽丝还可能迎来什么样的结局。   在女仆离开三分钟后,朱丽叶房间的方向,忽然传来了不甚明显的惨叫声,以及肢体折断的恐怖响动。   程亭羽闭了闭眼,克制住这具躯体想要伸手捂住耳朵的本能。   女仆应该是被干掉了,这对她来说,绝不算是一个好消息——对方既然能接触朱丽叶,就证明身上带了可以打开房门的钥匙。   很快程亭羽就清楚听见,有什么沉重的、巨大的、不详的事物正在离开房间。   对方行动产生的声音距离程亭羽越来越近,速度也越来越快,她在心里叹了口气,然后缓缓转过了身。   不回头就不会死只是不切实际的美好期盼,哪怕即将淘汰,她也要尽可能多地阅读到这个梦境中的信息。   “……”   映入参与者眼帘的,一个仿佛是由人类与怪物缝合拼接而成的生物。   对方属于怪物的部分既像昆虫,又像是某种胡乱生长的深海生物,   怪物低下头,嗡鸣的声音从它的口器中传出:“爱丽丝……”   程亭羽抬起头,四目相对间,怪物的动作停滞了一瞬,随后一只黑红色的螯足动作迅捷地穿过了“爱丽丝”的身体,将小朋友的躯体钉死在墙上。   鲜红的血液从胸口的洞口处流下,程亭羽直接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在当前副本中,遇见想要发动攻击的敌方单位就意味着失去生命。   或许是受到了死亡的刺激,在退出副本前,程亭羽的右眼一阵刺痛,被压制的密瞳力量短暂恢复了一瞬——   【姓名:朱丽叶·康】   【真名:(已污染)】   【特殊状态:[完全畸化]】   船屋正随着波涛轻轻摇曳。   程亭羽的睫毛轻轻动了两下,从副本中脱离后,她还有点不知身在何处的恍惚感。   在梦境之种内死亡虽然不至于真的GG,但也会消耗san值,而且根据失败方式的不同,对人的影响也会有所区别。   与之前那些调查员相比,程亭羽的结局明显更加惨烈,仅仅失败了一回,一只脚便站到了轻度疯狂的边界线上。   据说那些san值跟做梦的能力一样,都被梦境之主所收走,作为进入副本的门票钱。   基于对老同学的了解,沈星流一眼看出程亭羽也是攻略未半而中道送头,不过还没来得及欣慰,就察觉到了对方情绪上的变化。   有点开朗。   这很不妙。   程亭羽懒洋洋地瘫在沙发上,任凭方才的情景在脑海中不受控地出现又消失,使得她不得不去思考副本中的情况。   她似乎已经有些明白爱丽丝梦境的真实情况,不过还有很多地方需要进行验证。   已经有所堤防沈星流一直在留意老同学那边的情况,在第一时间就察觉,对方的表情正在从思考方才的经历,想着再找个小白鼠到副本探路中过度,当下毫不犹豫地提出了建议:“我觉得庄九折马上就要回来了,她是提灯人,应该挺擅长处理梦境之种的问题。”   刚刚回来的庄九折:“……”   她忽然明白了当初造梦家大人为什么会冒着城内制造业衰落的风险,无情驱赶走那位来自螺丝刀的友商。   程亭羽:“不着急,可以先看看我的攻略经历。”   庄九折的目光亮了一亮。   梦境之主早就到了可以靠硬实力碾压副本的地步,哪怕是老资历的提灯人,也没机会目睹对方过副本的场景。   庄九折想,在休假期间选择去美术馆陶冶情操是她做过最正确的选择。 第137章 躲避的方式   加入了灾虫粉末的放映机开始运行。   庄九折脊背挺拔, 双手放于膝上,坐姿端正地开始观摩。   能够旁观造梦家大人通关的机会太过难得,她一定要好好珍惜。   抱着学习心态的庄九折没能将自己严肃的状态持续多久。   在听见竖笛声的同时, 她的身形就微微僵硬起来。   庄九折有些茫然, 因为白天鹅区的存在,提灯人普遍认为,梦境之主在艺术上的造诣颇高。   她一时间有点怀疑,那是造梦家大人用来攻击副本怪物的特殊方式。   从女仆后来的反应看,这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的事情。   沈星流倒是有点怀念。   上回他听到对方的魔音,还在白塔学院的期末庆祝晚会上。   当时真名还是[界域·梦幻泡影]的程亭羽, 习惯于一个人坐在房间的沙发中, 她身周的光影会随之晕开,变得朦胧混沌,仿佛一直停留在另一段时间当中。   她待在哪里, 哪个地方的梦境与现实的界限便会随之模糊。   庄九折:“……大人原来不擅竖笛?”   程亭羽觉得对方对自己存在某种认知上的误区:“我不擅长任何乐器。”   庄九折的身形微微晃动了一下,似乎正在遭受冲击。   沈星流想了想, 道:“应该是在成为造梦家后, 你才逐渐补上了音乐跟美术上的短板。”   庄九折忽然想起自己以前跟同事聚会时谈过的话。   同事们一致认为,造梦家大人没有不擅长的领域, 顶多只是暂时没分出精力去学习。   ……他们当时的想法果然十分正确。   不过除了开头的音乐太容易让聆听者留下自己也不怎么期待的深刻印象外,后面的情况倒是颇为顺利, 顶着爱丽丝壳子的程亭羽顺利离开房间, 下到三楼,甚至从女仆口中获得了额外的信息。   看到那位朱丽叶小姐后, 庄九折似乎有些猜测, 在准备开口前却顿了一下, 然后不怎么情愿地向沈星流道:“螺丝刀的判断应该更加精准。”   沈星流“嗯”了一声, 笑:“好,咨询费还是记在你们造梦家大人的账上。”不等庄九折再说些什么,便道,“这位‘朱丽叶小姐’身上,存在着明显的人工改造痕迹。”   玩家等级中最低的是[深渊],然而能力者在觉醒的时候,起点大多是比[深渊]更高一级的[无光]。   能力者会不断上升,但也有一定概率,会堕入精神之海的更深处。   沈星流:“精神值太低的玩家更容易迷失方向,再或者,就是受到其它类型能力的污染。   “前者出现的概率不高,除了密瞳因为视力太好,在寻找光点的的时候容易跟古源者对上,因此受到污染外,大多数玩家都能找到正确的上升方向,而后者更适合人工操纵。”   程亭羽若有所思:“我好像,已经跟古源者对视过了。”   失忆后,她曾经进入过精神之海,并且看到过不属于密瞳的光点。   “……”   沈星流默然片刻,感慨:“如果那个光点来源于古源者的话,祂的运气应该不怎么好。”   他并不替老同学担心,倒是觉得那位在没做任何防护情况下接触到造梦家目光的古源者下场会比较糟糕。   污染跟侵蚀从来不是单向的。   庄九折忽然想起来什么:“数月前,来自黄昏区的暮色不正常地扩散于外,管理组特地加强戒备,列车组也派了调查小队的人外出查探情况,期间……期间还跟螺丝刀的成员起过冲突。”   程亭羽立刻回忆起了在六号公寓那本杂志,顿时感觉到了世界的奇妙。   沈星流的动作倒是顿了一下:“……”   原来这里头还有他那边的事吗!   交谈期间,放映机中的剧情已经进展到程亭羽被朱丽叶用螯足穿了个透心凉。   庄九折:“……”   短暂的沉默之后,她目中的神色反而更坚定了一些。   ——不愧是造梦家大人,制作出的梦境之种连自己都能干掉。   从现阶段的情况看,三楼也是一个卡关点。   后面该怎么做,程亭羽目前有两种猜测。   “最开始的刷新点里面有两样工具,竖笛跟随身听。”程亭羽道,“竖笛可以帮助参与者从卧房内离开,那随身听或许是用来通过三楼的物品。   “庄园中为夫人服务的成员必定不止那位女仆一人,在朱丽叶发狂的时候,你可以向别人求助,或者直接躲藏起来。”   听着造梦家大人的叮嘱,庄九折缓缓点了下头。   她拿起了那颗梦境之种,做出了翻阅的动作。   ……   有了前人试出的过关攻略,庄九折开头一切顺利。   程亭羽当时是因为持续性吹奏噪音,女仆过来的时候,才不得不把竖笛从“爱丽丝小姐”的手中拿走,庄九折则成功保下了这样道具。   在离开房间的时候,庄九折还特地将随身听跟乐器都放在了自己的口袋内。   女仆并未干涉她的行为。   在这个副本内,只要没有触发NPC的变身状态,一些小的任性是被允许的。   等被抱着下到三楼并顺利通过油画走廊的时候,朱丽叶的房间中,又一次传来了躁动不安的声响。   庄九折在心中对比,觉得朱丽叶那边的声音似乎比上回安静一些。   ……所以这个boss也是受到了造梦家大人隐约的摧残,才会变得格外烦躁不安的吗?   不过即使朱丽叶状况没那么糟糕,女仆依旧放下了庄九折,让对方坐在原地,等她返回。   庄九折深吸一口气。   副本角色对参与者本身的影响是巨大的,被限制在爱丽丝幼小的身体中后,她的心态也变得格外不稳定起来。   空气中的恐惧与阴寒一直如影随形地缀在她身侧,像是一只无形的怪兽,正等着将参与者一口吞下。   不等朱丽叶房间的惨叫声响起,庄九折就拿出了随身听,为自己戴上耳机,又闭着眼睛。   她缩在橘子树盆景的旁边,用手抱着膝盖,缩在沙发上,假装睡觉。   庄九折的身躯忽然僵硬了一下。   他们一直以为,只要离开房间,就能从木头人游戏中挣脱,然而这一刻,她的视野中,再一次出现了爱丽丝的背影。   木头人游戏的阴影重新笼罩在庄九折身上。   她无法对此做出任何反应。   朱丽叶的身躯,已经再一次靠近了这里。   庄九折其实没有完全将眼睛闭上,而是稍稍掀开了一丝缝隙。   她看见,头顶处投下了巨大的、怪诞的阴影,那道阴影在小朋友背后一动不动地站了很长时间,似乎在思考要不要对爱丽丝下手。   在强烈的情绪冲击下,对时间的认知也变得模糊起来,或许过了很久,或许只是短短一瞬,就在庄九折几乎要克制不住这具身体的颤抖时,朱丽叶终于拖着自己庞大的躯体,从爱丽丝身边离开。   那个怪物并非没有注意到小小的“爱丽丝”。   然而在“爱丽丝”闭着眼睛,又戴着耳机的情况下,它却有足够的理由,认为对方没有看到它。   怪物的身躯明明如此庞大,在离开的时候,速度却一点不慢,等到视野中已经完全看不见朱丽叶的身影后,庄九折才急匆匆地从沙发上跳下来,连随身听都来不及收起,用尽全身力气吹响了竖笛。   笛音异常糟糕,一听就让人知道吹奏它的提灯人并非白天鹅区的常住居民,好在穿透力足够强,迅速便引起了庄园内其他NPC的注意。   一分钟不到,一位神情严肃的女人便向庄九折的方向快步走了过来,她身上的服饰跟之前女仆有些类似,只是更为干练,似乎是助理秘书一类人物。   庄九折在确认了对方外形看着像个人类后,就急匆匆地朝着来人的方向跑了过去。   女人也迎了上来,她分明看见了怪物留下的血迹与拖痕,严肃的面容上却露出了一丝能够被称之为愉悦的神色。   她蹲下身,伸出双手,抱住了庄九折的肩膀。   “……爱丽丝小姐,这里十分危险,请您跟我离开。”   庄九折感觉自己骨头上传来一阵剧痛,对方的手似乎已经不再是手,而是两根铁箍,将她束缚在了其中。   女人的声音也变得含混起来,她似乎在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足够和蔼,然而面孔上的五官却已经开始了不正常的扭曲跟蠕动。   上一刻分明还是人类,下一秒就无可逆转地蜕变为了怪物的形态。   女人的双臂把“爱丽丝”束缚住,并将这个可怜的小女孩给拖进了庄园的深处。   庄九折的视野黯淡下来,在被带走的前一刻,她的脑海中升起一个念头——如果这颗梦境之种的目的是告诉翻阅它的人,并非所有具备人类外形的生物都有着属于人类的内在的话,那自己算是非常深刻地体会到了。   沙发上的庄九折睁开了眼睛。   因为在梦境之种中遭受了过量的冲击,所以她这回损失的精神值并不算少。   程亭羽给她倒了杯水,等人平复下来后,才一起观摩了庄九折方才的通关经历。   她之前对道具作用的猜测是正确的,只是在使用结果上有些不尽如人意。   庄九折觉得自己的表现很对不起上司的指导,起身道:“大人,我休息得差不多了……”   程亭羽抬手,做了个打住的手势:“这次由我进去。”   庄九折:“大人已经有想法了?”   程亭羽笑:“算是有一点。”   而且如果她的猜测正确的话,自己这回的尝试应该还是会失败。 第138章 隐藏的内容   程亭羽顺利进入了梦境之种。   在卧床上睁开眼的时候, 她便体会到了某种微小的改变,周围的一切与之前相比,似乎更加真切了一些。   一个对于无尽城副本机制没有任何了解的人进入其中, 很难意识到自己其实是在做梦。   程亭羽从床上坐起来, 习惯性地按了下额角。   如果梦境之种的诞生都源于那位造梦家的话,她得更新一下对旧版本自己的评价。   程亭羽想着之前经历过的六号公寓,以及那句“是傻叉就上一百层”,觉得对方是那种性格有点糟糕的人。   她熟练的找到乐器,用竖笛把女仆给喊了上来,接着在对方的帮助下, 顺利抵达了三楼, 随后目送对方去朱丽叶房间遭遇剧情杀,自己则坐到橘子树盆栽的后面。   程亭羽闭上眼睛,在心中耐心计数。   果然, 她的视野中,再度出现了一个小女孩的背影。   程亭羽轻声:“不用担心, 爱丽丝, 这只是一场梦境。”   这一回,背影额外停留了数秒才缓缓消失。   朱丽叶的房间内传来惨叫声, 完全畸化的的怪物从房间内冲出,走到了橘子树盆栽的位置。   这个时候, 程亭羽已经戴好了耳机。   跟上次一样, 朱丽叶没有选择动手,而是直接离开。   等朱丽叶的背影彻底消失, 程亭羽通过竖笛喊来了那位像是秘书的严肃女人, 但跟庄九折那回不同, 程亭羽全程坐在沙发上, 没有理会对方,她表现得越高冷,对方反而越客气,用人类的姿态将“爱丽丝”抱了起来。   严肃女人:“爱丽丝小姐,庄园现在有些危险,我得把您带到夫人那边。”   程亭羽的头靠在严肃女人的肩膀处。   她看见,在严肃女人向着一楼前进的过程中,对方的指尖开始一点点融化。   仿佛是活动的蜡人,行走在温度持续上升的楼梯当中。   严肃女人没有显露出属于怪物的狰狞姿态,却也并不像是一个正常的活人。   她紧紧抱着程亭羽,身上的蜡液慢慢流到小朋友的衣服上,却很奇怪的没有太多烫手的感觉。   越是靠近这座庄园的主人,仆役NPC身上的非人感就越重。   那是爱丽丝心中恐惧的折射。   五分钟后,程亭羽被带到了庄园一楼。   一个衣饰精致的女人正坐在起居室中间,她态度自若,显然就是整栋庄园的实际掌控者。   “爱丽丝,你今天怎么样?”   程亭羽没有回答,她到一楼来的目的,就是要寻找一个机会……如果之前猜测没错,作为密瞳,她也应该能有着这样一个机会。   顶着爱丽丝壳子的程亭羽问:“我好像忘了一些事情,那位奚先生叫什么名字。”   她说话的时候,加重力道,按了下右眼。   衣饰精致的女人随意回答:“他叫奚斯鹭。”   一个鹄一个鹭,听起来就很像一家人。   外界的刺激似乎唤醒了程亭羽作为密瞳的本能,庄园主人身上浮现出了一行行数据——   【姓名:康朱】   【真名:血肉·生命培育】   【等级:[晨曦]】   正常来说,她所看见的鉴定结果不应该这么详细,然而现在的情况十分特殊。   “爱丽丝。”康朱喊着小朋友的名字,她的声线明明很温和,落在程亭羽耳中,却像是投在水面上的冷光,冰凉凉地摇曳飘荡着,“你为什么看我……你在看什么?”   程亭羽闭上了眼睛:“我要开始数数了,你听——”   一道极细的女声音贴着康朱夫人的耳边响起,稚嫩的声线中缠绕着难以言喻的阴寒感。   “一、二、三、四。” 宝 书 网 b a o s h u 7 。C o M   最后一个数字被说出口之后,康朱的身体出现了奇怪的僵硬感,仿佛是被谁按下了暂停键一般,凝住不动,程亭羽毫不犹豫地举起竖梯,把吹奏的那一端,刺进了康朱的眼眶。   好像在成为了密瞳之后,眼睛就成了她在攻击敌人时的首选部位。   鲜红而黏稠的血液流淌下来,为地毯染上了新的颜色。   水声拍打着船舷。   直到从副本中退出又过了一段时间,程亭羽恍然才意识到,此刻还在飘荡的是整座船屋。   庄九折:“大人。”   程亭羽瞧着天花板,忽然笑道:“爱丽丝真是一个非常聪明、非常冷静的小姑娘。”   她坐直身子,扫了庄九折一眼。   后者明白那是上司在询问自己对梦境之种的看法,回答道:“一直到进入无尽城为止,爱丽丝都并未死去,考虑到她的年龄,在城中的生活不会真的像梦境那么危险,但她受到了很严重的精神伤害,记忆也因为污染而扭曲。”   程亭羽没有否认庄九折的观点,不过她的表情显然是在说,庄九折还没有发现副本最关键的信息。   “你可以先看看我的经历再评价。”   [颅景放映机]开始运作,庄九折保持着正襟危坐的姿态,认真观看。   她并没想到,自己今天不止是要学习造梦家大人的攻略经验,还会面临造梦家大人的突然抽查。   这在无尽城刚建成的时候,倒不是太稀奇的事情,然而到了梦境之主几乎足不出黄昏区的现在,已经太久没有提灯人能跟在对方身边,聆听祂的指点。   庄九折不怕考试,只担心自己表现不好。   全神贯注地观摩了梦境之主在副本中的全部经过,庄九折能感觉到,自己脑海中产生了一些想法,却无法准确捕捉。   程亭羽笑了笑,提醒:“爱丽丝有意隐藏自己的真实状态,她不希望别人知道自己的视力已经恢复。”   “……”   庄九折的思绪有着短暂的空白。   主要是程亭羽谈及重点时,没有做任何铺垫,让她不知道自己现在是该震惊还是恍然又或者直接感慨一句“不愧是造梦家大人”。   旁边的沈星流,倒是一副“我就知道会这样”的平静神色,也不知道在白塔求学期间积攒了多少经验。   提灯人习惯于用人海战术探查梦境之种,导致他们在副本推测上不如单打独斗的能力者那么敏锐。   一念至此,庄九折又想起了一件事。   此刻的造梦家大人处于记忆缺失的状态,脑海中跟副本有关的记忆不过寥寥数月。   也就是说,对方在不到一年的短暂时间里,就表现出了列车组看了流泪,管理组看了心碎的强悍通关能力。   果然,对方能成为造梦家,并非仅仅是因为出生早,赶上了能力者觉醒的拓荒期,而是因为她本人的综合素质过分出色,诞生在任何时代都会一步步升至顶端。   庄九折清楚,一直有人觉得,梦境之主选择使徒的标准比较苛刻,现在看来,对方其实已经放松了挺多……   受到上司的提点后,庄九折重新回顾之前看到的通关攻略,逐渐想明白了很多问题。   梦境之种中充满了各种对现实的隐喻,女仆就是其中一例。   程亭羽慢悠悠道:“爱丽丝也不能被发现,一旦被庄园内的其他人知道了这件事,就会有很不妙的情况发生。   “这也能解释为什么第一次离开卧房的时候,调查员会直接触发副本的即死机制。”   庄九折下意识:“是因为衣服。”   程亭羽颔首。   盲人或许能够穿衣,却无法做到色彩搭配,而卧房内的服装是分类放置的。   监视器另一端的人在只要看到爱丽丝的服装搭配不显得奇怪,就会发现小姑娘的视力已经恢复,那道女声也正是因此才会开口恭喜爱丽丝走出房门。   在知道爱丽丝能够分清衣服色彩的时候,潜藏在对方心内那种带着恶意的喜悦,便无可遏制地涌现了出来,将小朋友死死扼住。   程亭羽:“庄园中的人对爱丽丝的眼睛有某种安排,所以女仆一上来,就要把爱丽丝拖走。   “我认为,副本NPC的变身条件正是‘意识到爱丽丝能够看见’。”   回顾之前的副本记录,卧房内其实充满了爱丽丝曾经身为盲人的证据。   卧房内有书架,但没有书,能够用来娱乐的器具,只有随身听跟竖笛,而这两样都与声音而非视力有关。   至于女仆,每次从人类异变为怪物,也都遵循着相同的规律。   女仆第二次变身,是在调查员表现出了对走廊油画恐惧的时候。   虽然这次出门时穿戴的服装是由女仆帮忙选择的,但调查员会因为油画内容而颤抖,同样意味着她已经能够看到。   也或许,那些油画本身就是对爱丽丝视力的一种测试。   现实不是梦境之种,没有重开的机会,庄园内的人并不认为爱丽丝能在突然看到如此恐怖的画像时保持住冷静。 第三回 遭遇变身女仆倒是有些倒霉。   调查员刚刚说了要早点去客厅,女仆就露出了狰狞的面孔,因为早点去客厅是写在便签纸上的要求,调查员能够把这句话说出来,就会引起NPC的怀疑。   解释到这里,所有人也都明白了为什么朱丽叶会将小朋友放过。   跟闭着眼没太大关系,主要是它瞧见“爱丽丝”戴了耳机。   一个听不见声音的盲人,根本不可能察觉到身边发生了什么。   程亭羽:“这就是‘戴上耳机’那句提醒的真实含义——如果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只要戴上耳机,对方就会当爱丽丝并不存在。而那句‘不要戴上耳机’则是对接下来情况的告诫,如果在爱丽丝戴着耳机的情况下精准定位了来接她的人的位置,等于是告诉对方,自己已经恢复了视力。”   庄九折心悦诚服:“大人慧眼如炬,只看了几次副本放映……”   程亭羽脸上露出了微妙的笑意。   沈星流看了看程亭羽,又看了看庄九折,叹气:“你性格变化还是挺大的——换了在白塔读书的时候,已经开始告诉其他同学,自己察觉到副本真相的具体时间点。”   庄九折瞬间领会对方话中的重点。   第一是大人对提灯人比对白塔同窗更好,非常关心他们的心理健康,第二是大人不是后来才发现副本中的隐藏线索,而是一开始就有所怀疑。 第139章 爱丽丝   最早引起程亭羽怀疑的, 其实是床铺顶端的灯。   一盏摇摇欲坠的吊灯,肯定不会是一天内断裂到只剩一条金属链条,爱丽丝天天躺在下头, 却为什么迟迟不肯请求帮助, 甚至从睡姿上也体现不出任何对顶灯要落下来的畏惧。   在那一刻,程亭羽便察觉到,爱丽丝对周围的危险一直保持着不正常的沉默,她在假装自己意识不到吊灯即将坠落。   那个小朋友表面很安静,内心却一直绷得极紧。   在意识到爱丽丝在假装看不见后,程亭羽就开始考虑, 对方的眼睛是否有什么特殊之处。   各种能力中, 密瞳是最容易跟眼睛联想在一起的器官。   虽然爱丽丝的年龄并不大,但也没人规定,小孩子就一定不可能觉醒能力。   在后续的几次副本记录中, 程亭羽鉴定出了那位朱丽叶小姐姓康,又知道了有一个姓奚的人要来做客, 不由回忆起温泉山庄中的经历。   当时的副本内就有名叫奚斯鹄跟康罥束的两个人, 后者自称是F0631城城主的侄女。   程亭羽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个可能性极高的猜想,居住在内城区的人, 正在有计划的搜集密瞳跟血肉的力量,并开展一些无法告知他人的拼接实验。   爱丽丝一直假装自己没有恢复视力, 又经常戴着耳机安安静静地缩在角落里, 庄园内的人行动时并不避讳这个小姑娘,反而让她知道了许多秘密。   她了解得越多, 就越是不敢让旁人意识到自己的真实状态。   庄九折分析:“但凡跟NPC接触就有暴露的风险, 待在房间内才是最安全的做法, 不过这又会卷入木头人游戏当中。”   程亭羽笑了一下:“我觉得, 这跟造梦家本人的性格有关。”想了想,道,“祂的梦境设计风格……还挺恶劣的。”   沈星流认真看天。   他其实想赞成,却不好开口,更担心老同学是在钓鱼执法。   庄九折专注看地。   她想反对,却没法当面否决上司的判断。   尤其上司此刻判断的对象还是她自己。   程亭羽:“跟其他副本不同,进入这颗梦境之种的参与者,会以爱丽丝的面貌进行活动,我们自然会以为,自己扮演的就是爱丽丝本人。   “但如果我们就是爱丽丝的话,那所看见的背影又代表什么?”   庄九折当时也想过这个问题,不过将背影当场了某种她还未理解的隐喻。   现在看来,造梦家本人应该有更符合逻辑的猜想。   程亭羽:“接下来主要是一些假设,成年的能力者的精神值都会因为各种负面因素降低,爱丽丝长期生活在过于危险的环境中,自身的情绪大约已经到了崩溃失控的边缘,她无法再控制住自己,而参与者所扮演的,其实是她脑海中的混乱与疯狂,所以出现在我们眼中的场景都会变得光怪陆离,仆人会变成怪物,人类会逐渐融化,毕竟我们本来就代表着爱丽丝的负面情绪。   “那道背影则是爱丽丝挣扎求生的理性,她在努力控制自己的行为。只要还能看到背影,就意味着玩家尚且处于可以拯救的状态,而从房间中离开,就会被女仆带到夫人身边,所以爱丽丝的求救的本能会选择直接放弃。”   从奚斯鹄的职业判断,那位奚斯鹭或许也是个医生,女仆没有强制把爱丽丝带到楼下,证明对方今天过来的主要目标并不是她,但应该也不介意顺便帮小朋友看看眼睛。   只要吓到一楼,在夫人的安排下跟那位奚先生见面,爱丽丝的谎言便会被戳破。   这也能解释,为什么在三楼走廊上时,参与者还会看见一次爱丽丝的背影。   女仆已经被朱丽叶杀死,爱丽丝能够以受到惊吓为理由回去休息,那也是她能返回卧房的最后机会。   这颗梦境之种跟六号公寓副本差不多,几乎都是把过关方式给放在了明面上,刚开场的那句“欢迎来到爱丽丝的木头人游戏”就是攻略副本的钥匙。   理智重新占据上风,混沌与疯狂被压回精神深处,理智重新占据上风,对于爱丽丝来说,这是唯一的好结局。   至于其它的结局,就只有糟糕与更糟糕的区别。   沈星流:“真是非常有纪念意义的副本,我从来没在你的梦境之种中拿到首次进入就通关的成就。”   程亭羽点点头:“种子雏形,多少存在一定缺陷,如果我之后有机会切换版本的话,应该会进行针对性的改良。”   沈星流:“……”   即使记忆被封印,造梦家也果然还是造梦家。   程亭羽看着手中那颗梦境之种,目光微凝。   其实在继续隐藏之外,爱丽丝还有一条路可以走,那就是主动向夫人投诚。   然而那些怪物模样的仆役则意味着爱丽丝内心的抗拒,那是她本人,绝对不愿意选择的结局。   对卷入月桂树美术馆事件的可疑人员的监控不会一直持续下去。   被提灯人带出来后,赵楼榭就跟其他侥幸活到最后的参与者一样,住在名叫“临时住宅群落”的地方。   她有时候都不敢相信,自己居然能离开那条肖像走廊。   提灯人在许多被卷入月桂树美术馆的外来人士身上,都找到了原本属于戏剧作家的傀儡线,那些线埋得并不深,所以以前未曾被宿主所察觉,再加上他们中有很大一部分都来自F0631城,那座城市缺乏擅长透过现象看本质的密瞳类能力者,使得一直到现在,类似步向雒那样的人,才反应过来自己都遭遇过什么。   赵楼榭经历过最初的畏惧后,又很快平复了心情,来自大人物的侵蚀总是悄无声息又难以抗拒,在意识到挣扎也不会有用的时候,她决定开始摆烂。   反正到了最后,戏剧作家不还是被梦境之主给做成肖像画了吗,像自己这样的小角色,能做的事情就是好好活着,等大人物们决出胜负的同时,顺便决定自身的命运。   就这样躺了不知多久,可能是一两周、也可能是一两个月,因为无尽城会模糊外来者对时间的感知,赵楼榭并不清楚自己到底在白天鹅区待了多久,在拿到离城车票的时候,还有种恍若隔世的错觉。   她也从提灯人那打听了一些消息,跟自己一样被监控起来的可疑分子,在被清除掉傀儡线后,如今也被安排着陆续离开,只有一位小朋友例外,似乎因为她是未成年人而且本人又有着强烈的留在白天鹅区的意愿,最终被留在了梦境的领域当中。   赵楼榭喃喃:“……我也有想要留下的意愿。”   哪怕被扔到边缘城区,或者缓慢异变为梦境生物她也认了。   管理组的提灯人跟赵楼榭有些熟悉,闻言真诚道:“想想就行,梦里什么都能有。”   边上同样在办理离城手续的步向雒道:“我一直很想知道无尽城的落户条件。”   提灯人:“你好奇的内容在无尽城当前最热门讨论话题中一直能排前十。”   步向雒:“……下次直接说你也不知道就行。”   提灯人:“不过内部员工其实一直有一个猜想。   “大人祂所感兴趣的,是那种即使走到终末,也依旧不会枯萎的灵魂。”   赵楼榭等人没再做声,不过在管理组成员们表示出明显的送客之意后,也不可能继续停留下去。   无尽城并不保障外来者的人身权益,如果觉得单靠打滚耍赖就能留下来,多半是错觉。   提灯人:“拿上号码牌,被喊到的人进去办公室做信息登记,然后就可以去候车室那边等待列车发车。”   步向雒考虑过“一个人进去办公室会不会遇见危险”,但很快就放平心态——以无尽城的实力,真要干掉他们这些外来者,不用如此复杂,直接动手就行。   “B136。”   拿着B136号码的步向雒走进办公室,周围的环境主体色调偏白,让他想起那条肖像画走廊。   提灯人:“现在是信息核对时间,请认真描述你进入无尽城以来的经历。”   步向雒有点纳闷,但还是按照对方的要求开始讲述。   他本就不是个习惯说谎的人,此刻更有一种奇异的冲动,促使他一直保持诚实。   信息核对并未持续太长时间,步向雒发现提灯人记录用的笔记本似乎是声控的,在自己开口的时候,一行行对应的文字就会出现在上面。   步向雒留意观察了一下,觉得面前的笔记本不像办公用品,反而有点像是日记本。   值班的提灯人注意到对方的视线,随口:“工作道具,因为是复制品,所以在外观上,与本体风格保持了一致。”又叹气道,“因为螺丝刀分公司从无尽城撤离,城内制造业受到了极大的影响,制造商又是个滑不留手的人,几乎没人能找得到祂的本体。”接着递出车票,“拿好,右拐。”   双方说话时,桌面上的笔记本一直保持着摊开状态,似乎提灯人并不在意自己的工作成果被旁人看见,步向雒眼角的余光注意到,那些文字正逐渐晕开,然后变得模糊不清。   ——如果这真的是一本日记的话,再次翻开的时候,也无法知道自己都有过什么经历了吧?   提灯人与客人道别:“列车会将乘客送到出发地点,有特殊要求的话也可以提,我们会进行考虑。”   步向雒点点头,恍恍惚惚地站起来,他依旧清楚自己在什么地方,又是因为什么才过来,然而所有在无尽城中的经历,都像是醒来后的梦境那样,从他的思绪中缓缓飘散…… 第140章 离开   其他被解除监控的可疑人员陆陆续续离开的时候, 程亭羽正在与月桂树美术馆隔着两条街的“香草spa”店内做疗养。   “香草spa”店的店主原本也是提灯人的一员,后来嫌工作太轻松,无法体现人生价值, 干脆辞职出来经商。   梦境之主在招提灯人的时候, 虽然以界域类玩家为主,但其它类型也不少,据说“香草spa”店的店主就是一位血肉,店内提供的疗养方法不但能有效缓解躯体疲惫,同时还可以增强体质。   无尽城不少店铺并不对外来者开放,程亭羽今天蹭的是庄九折的vip卡。   而且更让她惊讶的是, 沈星流那边居然也有“香草spa”的会员卡。   对方给出的解释也很合理——他现在所使用的躯体, 原本就有无尽城合法的居民身份,最开始是作为与梦境世界失联时的备用联系方案而存在的。   当前疗程结束后,一位栗子色头发的店员为程亭羽端来了店内的自制饮品:蜂蜜薄荷香草茶。   程亭羽试着伸展手臂。   “香草spa”的服务价格相当昂贵, 好在它的疗效同样出色,的确能称得上一句物有所值, 也正是在疗养的时候, 程亭羽才发现,她这些日子委实没怎么注意养生, 有些对不起旧版本自己提供的血肉之躯。   栗子头的声音亲切温柔:“客人的感觉好吗,如果现在选择我们的玫瑰浴套餐, 可以享受八折优惠呦。”   程亭羽有点犹豫, 但最后还是选择了拒绝。   上个版本的自己在经济上表现出了足够的冷酷无情,没给现在的自己留下无尽城的货币, 作为蹭饭党, 程亭羽不能沉迷于消费主义。   栗子头露出一点遗憾的神色, 然后给了程亭羽一张优惠卡。   程亭羽看见, 卡面上印着一行字——“造梦家微服外出最可能选择的店铺票选top10”。   她理解了一下,明白这大约是无尽城居民为了丰富自己精神生活而搞的投票活动,因为造梦家平常几乎寸步不离黄昏区,一副要将宅居进行到底的模样,居民们只能依靠脑补,想象着城市主人出来逛街的详细情况。   程亭羽想说这玩意属于虚假宣传,又觉得此刻的自己已然失去了立场……   上司疗养期间,作为下属的庄九折正在义务劳动。   她从列车组离开后,后续会进入直属于造梦家的卫队组,在正式上岗前,还剩下七个半月的带薪长假。   庄九折此刻正在跟培育区的员工对接,对方是她同期进入提灯人队伍的同事,名叫李裳凌,当时负责引领两人前往梦境领域的前辈一度认为,造梦家是不是对名字比较有特点的人更感兴趣……   李裳凌:“现在基本可以确定,这颗梦境之种的正确通关方式,就是待在房间内,让真正的爱丽丝完成木头人游戏。”   庄九折:“已经确认,爱丽丝觉醒了密瞳能力,真名就是[密瞳·木头人]。”   李裳凌点点头:“我稍后会把种子带去培育区。”笑了一下,“什么都不做反而能够通关,越挣扎越是死得难看,这应该是一个受到大人偏爱的梦境。”   “……”   庄九折沉默了一下。   从造梦家大人当时的表现看……她很难反驳那句“受到大人偏爱”。   李裳凌:“我了解过了你那边的攻略记录,最后有人进到一楼,还伤到了那位夫人?”   庄九折点头。   其实程亭羽当时并没有击杀掉康朱,只是因为她跟爱丽丝一样,恰好都有密瞳的力量,双方产生一定的共鸣,加强了[木头人]的效果,趁着梦境中的康朱还被僵直状态所笼罩的空子,刺穿了对方的眼睛,当然刚觉醒的[木头人]并不能持续太久,等康朱恢复过来,参与者必然会迎来一个精神燃烧为主死亡为辅的糟糕结局,不过在此之前,梦境中的爱丽丝就友善地将程亭羽给弹出了副本。   旁观上述场景的庄九折脑海里只有一个想法——那个叫做爱丽丝的小朋友,实在很有成为提灯人的潜力……   完成工作对接的李裳凌放下文件,开始闲聊:“你报告中提到的那人是不是已经通过了第一次面试?”   庄九折:“确实如此。”   她写档案的时候其实特别为难,不知该如何下笔,才能既保证信息的准确,又保证不对上司进行过多的非必要描述,以免引起其余提灯人的在意。   不过现在看来,是造梦家就一定会发光,同事此刻的眼睛里,明显带着想招新人的神采。   李裳凌:“那她什么时候开始二面?培育区这边的工作其实很有意思,你可以帮忙转述一下。”   庄九折默然片刻:“我尽量。”   她该怎么告诉同事,程亭羽的确会觉得培育区很有意思,因为那个地方其实就是她亲手设计并建立的……   许多玩家都知道,无尽城是一座位于梦境领域的城市。   城中的居民想要前往现世的唯一方法就是通过乘坐列车,列车组的员工很擅长进行地址定位,不过为了驾驶安全,并不是什么地方都能停靠,通常只在几个固定的站点停留。   知道上司打算离开,庄九折就去买了票——她到底曾经担任过列车长,即使离职了,在买票的时候也能享受员工优惠。   沈星流建议:“你要不知道该在哪下车的话,可以像上次那样,到螺丝刀站台停靠。”   庄九折闻言,表情变得警惕起来。   虽然制造商跟造梦家大人算是同学,但很多大人物都有过在白塔求学的经历,真到产生冲突的时候,也没见谁特别顾念同校的情谊。   程亭羽笑笑:“既然上次去过了螺丝刀,这次就先停在外城区那边。”   庄九折:“大人需要的话,列车可以通过标志性存在定位详细地址。”   沈星流额外看了庄九折一眼。   作为垄断机构,列车组从没提供过如此贴心的服务,大部分时候给乘客的回复都是“我们在哪停你们就在哪下,不高兴可以选择跳窗”。   程亭羽:“能不能定位人?”   庄九折迟疑:“有独特的物品会更加容易……”   程亭羽想定位的当然是她的邻居,只要知道卫胥晷在哪里,又确定对方边上存在结构对称的空房间,那只要把她空投过去,就能一秒回,最大程度节约时间。   沈星流:“想依靠物品定位也不是没有办法。”提醒,“我以前给你们提供过一次[舒筋活血贴],只要她还没有把东西用掉、转交旁人或者通过界域的力量进行屏蔽,就能靠着编号找到。”   程亭羽瞥他:“那样道具我手上也有一份。”   沈星流一本正经:“也算物归原主——里面的定位编码是你在白塔上学时候写的。”   程亭羽:“定位编码也是白塔的作业之一?”   她现在有点好奇,当初求学的时候自己到底都做了些什么。   沈星流想了想,道:“应该是你的个人兴趣,因为能力性质的原因,你对空间以及时间的观感与旁人不同,就设计了一些方便确定目标位置的小道具。”   庄九折忽然想起,进行员工培训时看过的那本教材《列车行驶原理》,里面详细描述了该如何进行地点定位。   果然,上学时的经历,为造梦家后来建立无尽城打下了坚实基础。   程亭羽站起来,做了总结性发言:“那就先确认一下,卫胥晷是不是在出租房那边,如果在的话,就直接将我丢过去。”   今天早晨下过一场小雪,积雪很快就化了,带来凛冽刺骨的寒气。   卫胥晷能感觉到,自己身上的热量正在跟着血液一道流逝。   她虽然在督察队那边挂过号,不过对方总不能一直派人在卫胥晷身边保护。   蛰伏许久的危险假面,今日终于再次现身,他们就是找到了卫胥晷独身一人的空档,对她进行了一次拦截。   派来执行任务的成员足足有六名,他们本来早该将任务完成,卫胥晷却觑准时机,躲到了一栋废屋当中。   卫胥晷不是擅长战斗的能力者,只好借着房屋的结构隐藏自己,跟危险假面的成员不断周旋。   她已将信息发给督察队,不过看对方的样子,应该也是有所准备,多半是用了某种手段进行拦截,免得督察队的人当真过来救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追杀者阵营的实力远远超过被追杀者,即使卫胥晷身上带了不少道具,也无法支撑太久,正常情况下,危险假面的成员在一个小时前,就该完成任务并清理好战场,但每到即将成功的时候,他们要么就会莫名打起瞌睡,要么就会突然走神,错过下手时机。   一个穿着褐色外套、面皮灰沉的周姓中年人似乎想明白了什么,露出了惊异的神情,她下意识道:“你也是造梦家的走狗!”   周姓中年人曾听说过,造梦家会在自己感兴趣的目标身上盖戳,偶尔还会给予一定的庇护。   “……”   卫胥晷的目中浮现出一抹茫然。   她曾听督察队的人说过,造梦家曾去过秦宅副本,除了那一回算是擦肩而过之外,她就从未跟这位无尽城主人产生过任何交集。   要说对方走过路过的时候,觉得某人在副本中表现出色,有意将对方选为提灯人也不是不可能,但卫胥晷还记得,当时的自己全程都只是在房间内卧床休息,养精蓄锐。   造梦家的选人标准再特别,也很难在没获取任何信息的时候就给出offer,总不至于对方是看她做梦的能力比较好,所以产生了一些兴趣? 第141章 467号别墅   周姓中年人只踌躇了一瞬, 便准备照原计划下手。   梦境之主固然可怕,但对方又不会突然在外城区刷新,而且现在也没有证据证明, 卫胥晷一定是对方看中的提灯人。   造梦家从来不缺下属, 近些年更是不怎么对外招新,就算他们把卫胥晷砍了,也算是帮对方提前进行了一轮考核。。   就在周姓中年人已经准备好发动能力,睡意却再度袭上心头,她并没被负面状态影响太久,很快就恢复清醒, 然而此刻, 卫胥晷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上了。   抓住机会跑路的卫胥晷,如今正藏在一只巨大的储物柜后面。   这栋房屋废弃已久,内部没有照明, 四周光线昏暗,反而适合她躲藏。   她悄悄摸到二楼, 是打算从墙壁的断裂处钻到外边。   那些追杀她的人, 必定会注意门窗处的动静,好在这是一栋危楼, 墙体上的缝隙并不少,宽的地方完全可容一人通过。   外面风声呼啸, 寒风吹在卫胥晷身上, 将她的面孔与双手逐渐冻至麻木。   卫胥晷身上还有留下的伤口,一动就会流血, 而治疗物品目前就只剩下一件。   在靠近坏墙时, 卫胥晷的动作停下。   她是个谨慎的人, 在钻出去之前, 一定会试探一下,但就在她往外摸索的时候,立刻发现,自己的手碰到了一堵看不见的空气墙。   空气墙的位置与墙壁完全重合,而且堵上了开裂的缝隙,不给里面的人留下任何跑路的空档。   “叮,叮,叮,恭喜误入者发现467号别墅的秘密,这是一栋热情好客的别墅,在游戏完成之前,它不会放任何人离开。”   一道愉快的电子播报音同时在危房内的所有人耳边响起。   周姓中年人意识到了什么,骂了一声,厉声喝道:“去看看大门还能不能走。”   一个姓朱的手下应了声,快速走到大门前,他刚伸手去推门,就感到头顶处有风声响起,他下意识仰起脖子,便看见危楼的天花板上的吊灯,整个坠落下来。   “砰!”   玻璃碎片跟血肉的碎屑一起飞溅出来,玩家身体素质比普通人更强悍,遭此一击后,朱姓手下并没有当场死亡,但等他的同伴把人拖出来的时候,离死也只差半口气,周姓中年人面色变幻数下,最终还是拿出了一样外形像是荤菜的治疗道具。   红烧肉的气息徐徐飘出,立刻勾起了旁人的食欲。   [“以形补形”牌便餐:吃下这碗红烧肉,可以修复受损的躯壳。]   周姓中年人态度强横地把红烧肉塞进下属的喉咙里,其他手下则绕开吊灯,用力去推危楼的门窗。   仅看外表,窗户玻璃上完好的部分已经不多,轻轻松松就能把手伸出去,然而所有人都像是被某种力量给阻止了,无论怎么做,都不能把肢体伸到房屋之外。   至于大门,看起来更是分分钟就要因为年久失修而损坏,可不管是直接撞,还是依靠工具强拆,都无法起到任何效果。   另一个姓孙的人小心询道:“周姐,刚刚那道声音说的是‘467号别墅’?”   周姐:“你听说过?”   小孙面色很是难看,犹豫了一会,最后才讷讷开口:“确实曾经听说过。”   他的姥姥以前曾在督察队就职,当时步无尚还没到外城区,队内的一些资料没有受到严格的保密管理,像小孙这样的家属,也就听说了一些。   【编号:F0631-M-0107   危险等级:Menace   状态:[现实向]、[可移动]、[存在明显边界]   描述:具备强烈[界域]力量的副本,通常以废弃别墅的形式出现,经调查,别墅内存在一名[游戏发起人],会要求进入副本的参与者进行游戏,陷入该副本的参与者在完成游戏前,无法正常退出。   备注一:在人数未满八人前,游戏无法开始,参与者在等待期间,将会出现与非副本区域相同的生理状态;   备注二:由于[F0631-M-0107]只会于偏僻位置出现,进入副本参与者将受到名为[无人光临的危楼]影响,无法向外界发出求救信号。】   小孙讲述完毕后,其他人的面色已经十分不好看。   他们外出时携带了屏蔽信号的道具,准备切断卫胥晷的所有求救手段,然而现在看来,完全是多此一举。   副本不是能跟人讲道理的存在,直接帮所有人摆脱了网瘾。   周姐想,资料内会特地注明那句“相同的生理状态”,意味着待在副本中的人,一样会感到疲惫、困倦以及饥饿。   他们都是有空间道具的人,出外勤时身上不会一点食水都不带。   不过即使带了,数量也不会多到那去,至多能撑上三五天。   危险假面的成员们对视一眼,彼此心中都升起些警惕。   周姐:“不要冲动。”   刚刚副本开始,危房内还有个卫胥晷在,没到需要翻脸的时候。   就在此刻,那道愉快的电子播报声再度响起,在场的所有玩家都是有一定进入副本经验的资深能力者,却没一人能判断出,声音的源头到底在哪里。   “游戏需要人数:8,已到场人数:7,。   “请所有参与者尽快返回房间,耐心等待游戏开始。”   世界上有含含糊糊,各种线索都藏着掖着等人发觉的副本,也有六号公寓那样,把错误通关方式糊在门后嘲讽人一脸的副本,也有废宅副本这样,给予参与者详细指示的副本。   按照经验,遇见类似情况,参与者有六成以上可能需要按照给出的规则行动。   小孙:“一楼都是公共区域,房间的话,应该在楼上?”   他们之前一直不太乐意往楼上跑,没别的缘故,就是觉得房子太破,担心自己一脚踩上去,就会破坏房屋的整体结构,甚至连卫胥晷,在前往二楼之前,都小声念过好几次“楼梯一定会出问题”的毒奶。   可像现在电子音已经给了明确的指示,他们不得不硬着头皮,一个个往上走。   周姐下令:“都别离得太近,小林你体重轻,去把小朱带上。”   小林不敢反对,伸手把小朱扶了起来。   二楼。   应该是卧房所在的楼层,就近躲到了一个房间当中,并将周围几间房间的门全部关上。   卫胥晷在观察周围环境的时候,低声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环境破旧,家具腐坏,地板老化,随时可能开裂。”说到这里,声线变冷,“所有房间的结构都差不多,旁边那几间……装修情况应该比我这里好得多,绝不会让进去的人一脚踩进地板窟窿里顺便断掉一条腿。”   过不多久,她听见其他人上楼的声音,随后悄悄藏到了衣柜里。   卫胥晷的动作很轻,即使如此,衣柜也开始摇摇欲坠,要不是从进来到现在都一直坚持毒奶自己,她简直没法靠近屋内的任何一个家具。   周姐等人上到二楼之后,依次打开所有房间的门,但卫胥晷所在的那一间,却无论如何都无法打开。   这大约也是副本内的隐藏设定,避免参与者在游戏开始前就因为内斗而团灭。   踹门声过了十来分钟才彻底消失,周姐摆了摆手,让小孙退下,自己面朝卧房门,语气隐隐透着危险的气息:“不出来也行,反正现在我们已经知道了你在哪里。”   周姐说完后,就想进对面的房间,在进门前停了一下,最终还是另外找了一间房。   危险假面的人并不想离卫胥晷太近。   不管那间屋子,房间内都充满了发霉腐烂的难闻气味,周姐拿出一只蜡烛——副本内经常出现电器无法使用的情况,有经验的人会在身上准备点更原始的照明工具。   床铺、衣柜、桌子,所有的家具都已经朽烂,柔软的床单更是变成了类似软泥一样的奇怪物质。   周姐面色阴沉地坐在床沿上,她刚准备清理下思路,就听见下方传来一声断裂的声响,整张床直接从中间裂开。   “……”   危楼果然是危楼。   不过她也怀疑,房间内家具的耐久能如此迅速的归零,也跟卫胥晷持续不断的祝福有关。   与此同时,周姐又听到隔壁房间一个姓王的年轻手下发出吃痛的闷哼,那是一个有点朋克风味的小姑娘,战斗力不错。   周姐敲了敲墙壁:“怎么了。”   朋克妹子抽着冷气:“地板断开,卡住了我的脚。”   木板的断面参差不齐,尖锐的地方仿佛刀刃,刺进了朋克妹子的脚踝。   周免眉目阴沉。   这栋危楼很是奇怪。   他们都是觉醒了能力的玩家,大多数情况下没那么容易受伤,就算真遇见意外情况,也能及时反应过来。   她又想起了那句“正常的生理状态”。   周姐怀疑,资料中的描述是不是在暗示,被困在副本中的参与者,连反应力也会下降到跟普通人类似的水准。   小孙的声音从斜对面传来,他大声喊着:“周姐,我现在没法从房间出去了!”   周姐微惊,立刻去拧门把手。   ……没有效果。   房间内的窗户早就坏了,虽然参与者无法将手伸出去,可冷风却能畅通无阻地吹入其中,烛火被吹得忽明忽暗。   周姐退后两步,有些恍惚。   她忽然意识到,此刻居然已经想不起来,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将房门关上的。   蜡烛快要燃烧到尽头。   周姐等人在房间内已经待了许久,外面的天色却一直没有变亮的趋势。 第142章 寻找同类(一)   从被危楼困住到现在, 至少已经过去了十二个小时。   天气一直不好,窗外黑沉沉一片,寒风呼啸, 不知是副本自带的背景色彩, 还是外头当真一直没能看见天光。   周姐心中升起了另一重担忧,所有人都无法从房间内离开,等食水消耗殆尽,他们会直接饿死。   在此期间,她尝试过使用道具联系组织成员,然而发出的信息却如石沉大海, 无法得到任何回应。   比起坐在房间里等死, 她宁愿再遇见一位造梦家的走狗。   另一个房间中的卫胥晷倒是心情平和。   现在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跟敌人同归于尽,一比六, 自己实在算不上吃亏。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周围躁动不安的声音逐渐平息时, 她忽然听到对面房间传来一声响。   仿佛一个成年人从空中掉落下来, 跌进了对门那间屋子,同时还砸坏了地板。   卫胥晷抬起头, 有些惊讶,怀疑副本开始通过不正当手段来强制增员。   比她更诧异的是感觉自己降落地点不是很正常的程亭羽本人。   程亭羽:“……?”   她感觉自己陷入了哲学思考, 忍不住在心里反复确认, 自己刚刚从哪里来,现在要到哪里去……   庄九折当时回复过, 她进行定位的的确是“一栋房子里卫胥晷隔壁结构相同的空屋”, 列车组那边也打了包票, 绝对能把人送到目标地点。   程亭羽直觉认为提灯人的工作能力还是可靠的, 所以多半是F0631市的风水有问题。   看环境,她现在正处于一栋废弃危楼的某个房间当中,地板因为自己的降落而出现了一个碎裂的凹口,如果不是程亭羽刚刚经历过一番疗养,身体状态不错,及时跃了出来,此刻多少已经带了点伤。   “叮、叮、叮,新的参与者到来啦!   “游戏需要人数:8,已到场人数:8。   “当前游戏已满员,请关好房门,正式游戏将在一个小时后开始。”   程亭羽敏锐地注意到,自己所在房间的大门正在缓缓闭合。   虽然人数已经满员,游戏却要到一个小时后才开始,作为最后一个抵达游戏场所的对象,程亭羽怀疑那段时间,就是特地留给自己了解情况的,她没怎么犹豫,直接一闪身从尚未完全闭合的木门中走了出去。   房门的关闭过程果然就此停住。   门外是一条走廊,以及七扇已经关上的同款房门。   她到来的动静挺大,只要这栋房屋内不存在某些不合常理的隔音手段,应该已经传到其它房间当中,然而另外七位参与者去十分耐得住性子,直到现在也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那七个人正在观察自己。   走廊很空荡,除了程亭羽外没有任何人,她猜测,要么是门外有危险,参与者不能随便到走廊上来活动,要么就是房门一旦被彻底关上,就无法重新打开打开。   就在程亭羽观察环境的时候,她听到了一道成熟的女声从走廊的另一侧传来:“第八个参与者?”   对方的声音有点哑。   说话的人是周姐,她在危楼里待了大半天,此刻感觉自己的呼吸道很不舒服。   家具上霉味太重,又恰好赶上雨雪天气,空气中湿度大,让人十分难受。   程亭羽左右环顾,敷衍:“我不知道……这里看起来很不正常,难道是一个副本?”   她说话时特地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吞吞吐吐的,借此误导其他先来的人,让他们觉得第八个参与者是个不值得在意的萌新。   对面的房间内,卫胥晷露出愕然的表情。   她跟自己那位邻居很熟,立刻听出来,外头的人就是程亭羽。   卫胥晷本来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以类似空降的方式直接进入到仅剩的房间之内,知道是程亭羽之后,立刻觉得合理起来。   毕竟对方可是那种在外散步或者在家睡觉都能直接被副本捕获的特殊存在,出现在任何副本中都十分没什么毛病。   周姐放缓声音,开始对萌新释放善意:“你才来可能还不清楚,就你对面那间屋子,待着一个被督察队通缉的玩家。”   小孙立刻附议:“是的,我们督察队追了她很久,今天被骗到了这间废屋里来,然后又不慎陷入副本,”   在外城区,督察队的名声一直相当不错。   而且人类还有先入为主的习惯,乍然听到类似的消息时,很容易就信上三分。   程亭羽一本正经:“原来是一位督察员阁下!”她让自己的声音变得雀跃了一些,“太好了,这样我就放心多了……上个星期我以前还去你们那边报过案呢!”   小孙闻言,立刻发现眼下就是一个取信对方的好机会,只要自己能说出点跟督察队相关的可靠细节,新人多半就能被他们危险假面忽悠住:“我们队里的人都挺严肃,当时是不是吓到你了?之后不用再过去,待家里等回访就行,队里只有黑咖啡,拿来招待守法市民,还怪不好意思的。”   程亭羽露出一个无声的微笑。   她很确定,对方的情报早就落伍——经过自己的友好建议,督察队已经购入了一批果汁用来待客,据说聂越声等人觉得效果挺不错,能给可疑人员造成“这是不是我最后一顿饮料了”的威慑效果。   卫胥晷哑着嗓子:“不要相信这些人,他们是在骗你。”   任凭对方污蔑不吭声不符合卫胥晷的性格,她总得适时反驳两句。   程亭羽扬了扬眉毛。   作为一个注重邻里关系,跟谁都能友好相处的普通市民,她当然记得卫胥晷的声音。   果然,列车组其实认真定位了,只是自己邻居突然改变了住处,而对面还恰巧是一间空房。   小孙的声音绷得很紧:“请不要挑拨督察队与守法市民间的关系。”接着,“其实对未知情况抱有一定戒备是正常的,我相信您一定能做出正确的判断。”   程亭羽语气诚恳:“请放心,我虽然缺乏社会经验,但到底是个有着基本判断能力的成年人。”不提对方话里的破绽,从认出邻居声音的时候,她就明白了哪边更加靠谱。   听着她的话,不管是以小孙为代表的危险假面成员,还是卫胥晷本人,都立刻放下心来。   程亭羽还在继续观察环境,之前被吊灯砸伤的朱姓手下的房间内,发出了奇怪的声响。   他才刚刚经历过治疗,生命值处于残血状态,本来坐在椅子上休息,但或许是卫胥晷时不时就念叨表达几句对危楼家具质量的信心,他坐着的椅子直接散架,又被尖端刺穿了大腿。   小朱的脑袋昏昏沉沉,要不是治疗道具的时效没有过去,此刻应该已然失去了意识。   危楼不愧是危楼。   这个副本似乎一直在降低参与者的属性。   与其他人相比,卫胥晷倒有一定的优势,毕竟她的能力主要集中在刷状态上头。   程亭羽在走廊上转了一圈,踩的地板嘎吱作响。   卫胥晷想到自己之前说的话,低声补了一句:“……乱跑会摔断腿。”   危险假面的成员露出冷笑,依照卫胥晷的语气,谁能想到她是在说好话。   程亭羽也甚是感慨——注意维护社交还是有收获的,邻居已经开始主动给自己刷buff。   她现在已然了解了危楼的基本情况。   密瞳的视力不受光线影响,透过墙壁跟木门的缝隙,程亭羽也大约知道了一同被困在副本内的参与者都是些什么样的人。   大部分玩家身上都带了点伤,没伤的模样也算不上好,危险假面那边有两位女性成员都把手放在自己的喉咙上,其中一个姓周,另一个姓陆,一副很不舒服的样子。   而唯一的友方单位卫胥晷的状态也算不上良好,外套上染着血,其中小腹位置的血迹最重,大约是已经祝过自己伤势难愈,看起来已经止血。   十分钟后,程亭羽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当中。   木制的房门逐渐关上。   一个小时的时间终于结束,所有人不约而同眼前一黑,陷入到副本当中……   “叮!叮!叮!现在是游戏准备期间。   “请在五分钟内熟悉你的物品,并掌握使用方式,物品是成功存活的必要保障。”   “友情提示,不要被它们发现你是异端。   “尽早找到你的同类。”   声音消失的时候,程亭羽的正前方出现了一个鲜红的三百秒倒计时,不管她将目光移动到那里,倒计时都一定会出现在视线范围内。   她低下头,看到手边放着两个做工精致的稻草人,以及一个拳头大小的圆球。   [活灵活现的稻草人:“螺丝刀”保险公司出品,具备出色伪装能力的稻草人,能够按照所有者的意愿行动,战斗力约为正常人类的一半。]   [同类捕捉球:“螺丝刀”保险公司出品,一次性物品,在发现同类时,可以使用本产品进行捕捉,捕捉球内的环节是安全的,在未经所有者同意的情况下,球中生物无法从球内离开。   备注:无法对非同类进行捕捉。]   程亭羽本来有些迷茫,在看完道具介绍后,一时间……   更加困惑了几分。   五分钟的倒计时结束。   周围场景在此切换,程亭羽感觉自己的手腕有些不对劲,上面多了一副生锈的镣铐,待着的地方居然成了一间脏兮兮的囚室,囚室内一共六位囚犯,其中有两个是稻草假人变成的,这会就坐在程亭羽边上。   她现在似乎有些明白,什么叫做拥有出色的伪装能力。 第143章 寻找同类(二)[捉虫]   每个副本都有自己的个性, 不过对程亭羽来说,开场就身陷囹圄还是第一回 。   周围并不止一间牢房,每间牢房里都关押了囚犯。   更加不妙的是, 除了囚犯外, 囚室外还有狱卒存在。   靴子底击打地面的声音越来越近,一个仿佛黑泥捏成的生物穿着狱卒的服饰,正在走廊中巡视。   它走过一圈后,忽然停下,深吸一口气:“我闻到了生人的味道。”   同囚室中另外三名囚犯瑟缩了一下,程亭羽控制着两个稻草人, 也跟着抖了下身体, 在画风上尽力跟室友保持一致。   既然她自己是生人,那需要寻找的那位同类,应当也是生人。   程亭羽记得语音提示中那句告诫, 不要被它们发现自己是异端。   这大约也就是稻草人存在的意义——真遇见什么不确定的情况,让道具先顶上。   狱卒:“有人混了进来, 这是违背监狱规则的行为, 作为一名善良的巡视人员,我愿意给你们一分钟自首时间。”它咧开嘴, 目中闪烁着血腥跟贪婪的神色,“不愿意自首也没有关系——我会亲手将你们抓出来。”   它走动的时候, 腰上的钥匙开始不断作响。   狱卒:“……3, 2,1, 0, 我已经数过六十秒, 可怜的小虫子, 相信我,你们不再能得到怜悯。”它抬手,看着腕上的手表,“快到饭点了,接下来我会分别带每个囚室的人去食堂。”它左右环顾,尽情欣赏囚犯们恐惧的神情,过了许久才随手一指,“就从这一间囚室开始好了。”   怪物抬着头,神色冷酷地看向程亭羽……的隔壁。   那里同样有六名囚犯,在被狱卒看过来的时候,表情万分惊恐,近似晕厥。   程亭羽眨了下眼。   她发现此刻的情况有些不同。   正常来说自己是的那种视力很可靠而幸运值很不可靠的类型,程亭羽都已经准备好了被狱卒第一个找茬,结果对方选中的却是她隔壁的人。   与运气上涨同时出现的是自身综合实力的下降,此刻她作为“鉴定师”的能力明显被遏制住了,此刻无法仅凭视力就判断出一个人的身份。   监狱食堂位于整片地图的中心地带,狱卒大摇大摆地打开囚室大门,催促着囚犯站起身,六名囚犯站起来,一个接着一个走出囚室,神态畏缩,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狱卒像驱赶牲畜一样把他们赶往食堂,要是谁走得太慢,还会被狠狠抽上一鞭子或者踹上一脚:“囚犯就要有囚犯的样子,而且经验告诉我,很多虫子不会遵守监狱的规则。”   程亭羽目光一闪。   怪物那句“囚犯就要有囚犯的样子”,既像是警告,又像是某种暗示。   或许这就是副本NPC判断异端的方法,怪物会找出行为与囚犯不同的那个存在,并将对方揪出来处理干净。   囚犯们接连进入食堂,食堂的外墙上没有窗户,无人能看到里面的情况。   所有囚室都保持着相同的沉默,程亭羽安静地等着,直觉告诉她,按照正常的副本进程,很快就会有意外出现。   果然。   一分钟后,食堂内传来了极其刺耳的尖叫。   紧接着响起的狱卒的怒吼声,怪物的咆哮几乎要震碎食堂墙壁:“可恶的虫子!”它怒气冲冲地从食堂内大步走出,将一个破破烂烂的稻草人掼在地上,“我知道你们手上有什么。”怪物狞笑起来,“下一次,我一定会捉住你们,然后把你们一点一点撕碎!”   另一间房间当中。   卫胥晷耐心摆弄着手上的[活灵活现的稻草人]以及[同类捕捉球]。   她清了下嗓子,哑声道:“我跟程亭羽的运气一直不好,比其他六名参与者都更糟糕,待会要是出事,也一定会最早倒霉。”   卫胥晷的声音很真诚,透着对邻居幸运值发自内心的不信任。   简单说了几句后,她感觉喉咙处泛起铁锈味,体力也开始流失,卫胥晷想从随身的空间道具中拿水润喉,却发现身上的包无法打开。   卫胥晷忍不住腹诽,觉得多半是因为她的空间道具并非“螺丝刀”出品,才在副本中受到了那家垄断企业的排斥。   等待时间很快结束。   周围的场景再度变化,温度开始上升,仿佛一瞬间就从寒冬切换到了暖春,明亮的阳光从车窗中照了进来,落在车内乘客喜气洋洋的脸上,欢快的音乐声洒落在空气当中,甚至连微风的气息都变得芬芳宜人了起来。   卫胥晷总觉得,这不是副本应有的画风。   她自身进副本的经历不算充分,不过也从姑母那边了解过,副本对玩家怀有怎样的恶意。   周围每个人都很愉快——很少有人会一脸愁容地开始自己的游乐园之旅。   导游高高兴兴地开始讲述:“游园车会带着我们前往园中各个项目,马上就要抵达第一个项目点,等所有人体验完,游园车才可以再次发车。”   卫胥晷:“……”   导游的语气足够温柔也足够热情,却还是让她感觉到一丝无法驱散的冷意。   因为对方并非是一个人,而是由布娃娃、木偶、姜汁饼干拼凑成的一个人形物体,方才说话的时候,它身上的饼干屑一直扑簌簌地往下掉。   至于周围的其他游客,目前看起来倒很正常,不过卫胥晷明白,与自己待在同个车厢的五个人里,有两个其实是她的[活灵活现的稻草人]变成的。   车厢内包括她自己在内的六位游客身上全都戴着挂着一个写着“‘不存在’公司团建会”的牌子,显然属于同一团体。   一个活泼的妹子推了卫胥晷一把,笑嘻嘻道:“加班那么久,终于可以好好出来玩一趟,真叫人高兴!”   卫胥晷不是很热情的应了一声。   她本就不是喜爱闲聊的性格,觉醒了[咒言]能力后,更是习惯性保持沉默。   “叮——”   游园车停了下来,所有人抵达第一个本次旅途的第一个停车地点。   那是旋转木马,一个即使不招人喜欢,也很难被人讨厌的娱乐项目   导游:“先别着急,我当然知道你们都迫不及待想要出去,不过还得等前面车厢的人结束游戏才好——公司团建,总不能单独行动。”   导游的话得到所有人的附议,卫胥晷更是把那句不着急说得格外真诚。   要是能够选择,她根本不想参与到副本的游戏当中。   或许是之前的[咒言]刷出的buff起了效果,被导游第一个带到项目点的并非是卫胥晷六人,而是另一节车厢中的乘客。   有旁人能帮忙探路,当然比自己先凑上去更好。   游乐园中的游人很多,好在每个车厢内的游客身上都戴着公司的标志牌,方便彼此辨认,才不至于被人群冲散。   导游大声道:“集体行动,不要乱走……旋转木马是非常有趣的内容,欢迎大家一定要认真体验!”   漂亮的彩灯不断闪烁,导游催促着所有人都赶快找一匹木马坐上。   然而就在这一刻,出现了意料之外的情况。   一个游客摔到地上,将自己摔得从中裂开,导游弯腰去搀扶,却只扶到了一手的碎稻草。   导游露出了带点失望的笑容:“……不是真人吗,这可真是讨厌的感觉。”   剧院的穹顶仿佛深沉的夜幕,表面缀满了闪亮的碎星。   偏爱朋克装束的小王嘴唇动了动,有点想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在准备期结束后,就莫名出现在一间剧院当中,身上还穿着套沉重呆板的戏服。   剧务敲了敲门,先吸引了所有人注意,才开口安慰:“不要紧张,现在只是彩排,而且真到表演的时候,观众们不会注意群众演员,你们只要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就行。”   小王看了眼镜子,里面清晰映出了自己此刻银白的头发,跟化了大半的老人妆。   这间休息室里的所有演员,要扮演的似乎都是老人。   作为演员,稍后他们得依次前往舞台,习惯一下走位。   给演员解释的剧务在外形上宛如一只蛞蝓,如果不考虑它行动时会在地上留下一道道粘液,也算是一只可靠的工作人员:“隔壁的人得先过去表演,别着急,每一批演员都得到舞台上试试,很快就会轮到你们。”   小王当然不急,在她看来,另外五人也没着急到哪去。   所有人都在安静地从心。   好在作为剧务,对方有一颗善于帮自己挽尊的灵魂。   剧务:“也不要紧张,放松些反而有助于你们表演。”   化妆完毕的演员们安安静静坐着,听着剧务的叮嘱,等待着被领上舞台的那一刻,他们每一位看上去都能被称一句形容老迈,似乎已经一只脚踏过了死亡的门槛。   剧务打算带着隔壁房间的人前去试试情况,不过没过多久,一个浑身往外冒稻草的人,便被剧务从舞台上带了下来。   “不要紧张,这个不是演员,只是偷混进剧院里的小坏蛋。”剧务是由死物拼装成的假人,在笑的时候,也显得刻板而僵硬,无法给人带来任何慰藉,“请放心,我们会将一切处理妥当。”   危险假面成员中体重最轻的那个小林,此刻的面色白中泛青地靠在墙上。   一个皮肤正在融化的老师就站在他的面前,语气里带着无法压抑的兴奋:“我其实很不看好你们这些需要补考的学生。”怪物发出的声音又尖又细,仿佛长长的指甲,正在不断挠着小林的耳朵。   老师:“为了防止你们作弊,所有教室的人需要轮流进入补考考场,而且每次考试的试卷都不相同。”   它说话的时候嘴唇一动一动,小林能看见它牙缝里塞着一缕带着沾血头皮的黑发。   老师:“这次就从你们开始,都站起来,跟我进入考场。”   小林不敢反对,他走路的脚步发飘,感觉心脏正在狂跳,似乎下一秒就要从胸腔中蹦出去。   跟他待在一起的学生有五人,其中两个是[活灵活现的稻草人]扮演的假学生,每一位看起来都垂头丧气,仿佛对接下来的测验没有半分信心。   小林走在两个稻草人中间,老老实实地排队走进了考场。   他没怎么上过学,却在看见试卷的那一刻,感受到了深入骨髓的恐惧。   老师:“考试期间,请务必遵守考场纪律。”   它说话的时候,口中传来了嘶嘶口水声,虽然说着不许学生违规,然而看它的表情,却像是十分期待能看见有哪位学生跟规则对着干,好让它有机会亲口履行监考老师的职责。   警告完了学生后,怪物便开始拆卷子,一副当真要让参与者考试的模样。   小林眼观鼻、鼻观心,老老实实走到位置上,出于谨慎,他控制稻草人先一步就坐,自己紧跟着也准备坐下——   那两名稻草人几乎同时摔到了地上。   对另外三位考生来说,房间切实存在着可以用来考试的桌椅,然而对小林跟稻草人而言,那些家具只是一团空气。   小林想起了刚进游戏时的提示——“不要被它们发现你是异端”。   他倒抽一口冷气,自己现在算是暴露了吗?   老师:“原来有非考生混入了考场。”它尽可能让自己显得语气遗憾,然而扭曲的面孔却暴露了这个怪物兴奋愉快的真实情绪。   它一把抓住稻草人,将对方的身躯直接撕开。   “……”   稻草人发出了痛苦的惨叫声,就像是真正的人类一样,不断挣扎着,怪物老师本来十分高兴,但在看到躯体断裂处露出的稻草时,原本的高兴就变成了愤怒。   老师声音发冷:“非考生的确喜欢携带一些古怪的东西来误导我们的判断。”它阴恻恻的目光在另外五人身上扫过,看得所有人都难掩惊色,片刻后才不情不愿道,“考试期间出现意外,本场考试终止,请同学们有序返回。”   离开考场的时候,小林还有些恍惚。   他很确定,自己的两个稻草人都摔在地上,然而那位老师却只杀害了它们中的一个。   小林不是新手,立刻反应过来,怪物并不会刻意手下留情,它只干掉一位稻草人,多半是因为在一场考试中,怪物只有一次攻击权力。   “叮、叮、叮,本回合游戏已结束。   “外来者达成成就[惊慌失措的假人]、[未违规的死亡],人物的死亡CG将派发至所有参与者手中。”   “管理者阵营得分:0,外来者阵营得分:0。” 第144章 寻找同类(三)   囚室内。   程亭羽再次听到了游戏提示声, 脑海里还多了张图片,她不动声色地扫视周围,没有人看起来与方才有什么不同。   她垂下视线, 开始思考方才得到的信息。   那张结局CG不是截图, 而是一副儿童涂鸦板的简笔画,内容为一个跟成人等高的大稻草人,在坐下的时候自己的身躯意外穿过板凳,重重摔在了地上。   程亭羽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图片似乎是在暗示参与者,他们有可能无法接触到到副本内的物品,所以在行动的时候, 需要格外小心。   程亭羽轻轻摸了下自己手上的镣铐, 腕上的物品是真实存在的,也就是说,副本内部分东西为真, 部分事物为假。   那道游戏提示音还告诉程亭羽,参与者阵营已然达成了两个成就, 其中那个[未违规的死亡]让她想起了刚过来的时候, 狱卒说过的那句“囚犯就要有囚犯的样子”。   稻草人完美扮演了囚犯,虽然在行动的时候意外暴露出自己不对劲的地方, 却神奇地没有违规。   游戏并未给玩家留下太久的休息时间。   过了一段时间,终于从暴怒中恢复的狱卒, 开始带第二组囚犯去食堂。   狱卒:“除了吃喝外, 你们现在的生命没有任何价值。”它嘲讽道,“作为囚犯, 你们的命运就是在永无止境的恐怖中消磨自己的生命。”   游园车上。   导游欢乐地冲着卫胥晷等人挥动自己的小旗帜, 高高兴兴道:“现在轮到你们去坐旋转木马啦, 抓紧时间跟上来, ”   说完话后,导游立刻转身走下车,卫胥晷等人也不得不站起来,紧跟在对方后面走下去。   彩色的气球飘在空中,肆意的笑声飘荡在空气中,到处都是人影,仿佛世界上的所有人都态度热忱地投入到了这座游乐园当中,周围的人群密度实在太高,卫胥晷刚下车没走两步,就被路过的游人撞了三回。   她还好,虽然受过伤,也不至于被人群冲散,另外两个稻草人就比较倒霉,虽然有着与人类相同的外形,体力却差劲得要命,此刻已经被越挤越远。   导游跟另外三位游客似乎对此毫无察觉,一直在往前走,全程头都没回一下,双方的距离正在不断拉远。   卫胥晷感到一种明确的危险。   前方的导游挥着旗子,再度开口:“旋转木马空位置不多,大家快抓紧时间!”   卫胥晷低声:“人太多,我们根本没法挤过去,另外三个人倒是能顺利坐上旋转木马……”   她其实不能让一件事情必然发生或者必然不发生,只能影响该事件的概率。   幸好周围游客足够多,增大了意外出现的可能。   新的人群向着旋转木马涌去,本来快要抵达目的地的另三名游客被挤得连连后退,有人还摔了一跤,迟迟未能爬起来,被加了buff的卫胥晷以及她的两位稻草人成功反超。   卫胥晷心念一动,道:“你一定能成功站起来,不会再次摔倒。”   话音防落那人就再度被撞了个马趴。   卫胥晷回想着副本内的线索,跟自己在同一个车厢内的人,稻草人自然算是完全受参与者控制的物品,而另外三名游客,也未必不能起到投石问路的效果。   在buff的加持下,卫胥晷总算挤出人群,顺利靠近导游,而那位摔倒的游客,反倒被留在了后面。   就在卫胥晷离导游只有一米的时候,后方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那道声响在人群中引起了短暂的骚乱,与此同时,终于想起自己工作内容的导游转过身,它由姜汁饼干做成的躯体上,不断有碎屑掉落,在意识到死者身份之后,看着另外五位游客的目光变得异常冰冷:“居然出现了这样的意外……”它伸头看着地上被踩得一塌糊涂的NPC,“可真是件麻烦的事情。”   周围的游人并未因突如其来的死亡事件而惊吓太久,很快就恢复原样,依旧兴致勃勃地往旋转木马处挤。   不把旁人的倒霉事放在心上大约是这个副本NPC的特点。   游客死亡事件打断了导游的工作进程,它将卫胥晷等人带回了游园车上,就像他们已经完成了旋转木马项目一样。   卫胥晷心中闪过一个想法——同个车厢内要是有人身亡,接下来的活动就会被取消。   她假装没感觉到导游打量的目光,重新坐回到车厢内,安静地待在自己的位置上。   ……   大名叫做朱方轮的小朱伸手摸着自己的背。   虽然使用过治疗道具,但他此刻依旧能感受到身上被吊灯砸伤,以及被木棍刺穿大腿的剧痛。   他毫不怀疑,自己待会的行动能力会因此大打折扣。   其实进入到游戏当中后,自己身上的伤口就看不见了,连外观也发生了变化,瞧着仿佛只是一个有点单薄的普通游客。   但从身上的痛意,朱方轮可以确定,伤口并未消失,只是被游戏的力量打了一层遮瑕。   他一直在观察周围的情况,那位导游已经连着两次带人去坐旋转木马,也连着两次因为有人死亡而折戟沉沙。   感受着人群中浓郁到不正常的欢乐氛围,小朱觉得游乐场还没倒闭真是副本保佑。   朱方轮垂下脑袋。   手头上的线索还是太少,他希望导游能晚一点、再晚一点想起自己。   剧院中的灯光仿佛是一层又一层纱幔,将所有人轻柔地笼罩在了中间。   周姐的面色并不好看。   此刻身上的戏服很沉重,她在危楼中待了太久,呼吸时的滞涩感仍然存在,各方面情况依旧模糊一片……她不得不坐在化妆台前面,等着自己上场的时刻来临。   这回被剧务带走的照样是另一个房间内的演员,过不多久,外面传来一阵通知为主敷衍为辅的惊呼声,宣告意外的发生,那些NPC并不在意演员的死活,却要适当地渲染一下气氛。   果然,又出事了。   连着两回带人上台排练,连着两回有人身亡。   周姐迫切想要知道外面的情况,可她却不好擅自离开。   她并不清楚,在这个游戏中,什么样的行为会引起旁人的警觉。   与周姐同在一个化妆室内的三位演员,一个已经靠在沙发上,开始闭目养神,一个专心摆弄衣服上的带子,另一个则在对着空气发呆,而她自己,此刻正不断伸手拨弄头发上的灰白碎粉。   与此同时,一个稻草人在周姐的控制下,抻着懒腰从座位上站起,随后推开了化妆室的大门,而周姐本人,依旧坐在化妆镜前,能够借着镜的影像,观察身后的情况。   大门被打开后,稻草人忽然停下了脚步。   “……”   剧场的剧务简直能用神出鬼没来形容,舞台上才刚出了意外,它蛞蝓一样的身躯就悄无声息站到了化妆室门口,从源头将演员外出的意图切断,它软泥的眼睛仿佛不受控似地到处乱转,然而周姐却莫名知晓,对方是在绕开稻草人,仔细观察化妆室内的其他演员。   不能小觑副本NPC的智力,直觉告诉周姐,那个剧务十分清楚参与者的情况,同时清楚他们手上有着能用来试探副本情况的稻草人。   稻草人:“外面发生了什么?”   作为道具,稻草人无法完成太过复杂的行动指令,不过一些基本的询问还是能够做到的。   剧务的眼睛不断摆动,脸上居然还露出了一个笑容:“没什么事。”它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真的没什么事,只是有一个演员死了。”   周姐闻言,产生了一时不知该如何控制稻草人的奇异情绪,末了,那个稻草人在她的操作下,朝着剧务点了点头,一步一步退回到化妆室之内。   剧务站在门口,黏腻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稻草人。周姐忽有所感——自己这个道具,恐怕无法维系太长时间了。   在四个场景中,考场与囚室的氛围最为接近,待在等待教室的学生,总会不自觉地战战兢兢起来。   小孙感觉自己手脚开始僵冷。   还没轮到他这组过去考试,其它学生都在抓紧最后的时间看书。   考前突击是坏文明。   完全看不进去书的小孙越发心慌意乱起来。   小孙跟姥姥相处的时间本来就不长,当年更只是随意听了两句有关467号别墅的描述,其实并不清楚该怎样从副本中离开。   从这个角度想,他倒希望督察队那边能察觉到卫胥晷失踪,从而赶过来救人,顺便把他们也从副本中捞出来。   在他思考的时候,那道熟悉电子播报声再度响起——   “叮、叮、叮,本回合游戏已结束。   “外来者达成成就[冷酷无情的旁观者],管理者达成成就[上班族的懊恼],人物的死亡CG将派发至所有参与者手中。”   “管理者阵营得分:-1,外来者阵营得分:0。”   囚室内。   狱卒又带了一组人去食堂就餐,跟上回一样,仅仅一两分钟之后,食堂内就传出了异常的声响。   然而与之前不同,狱卒的咆哮声中除了愤怒外,还夹杂着少量的恐惧。   与此同时,一张新的简笔画出现在程亭羽脑海当中,上面是一个躺在地上,身躯变得破破烂烂,周围还有不少带血脚印的人。   程亭羽意识到了什么。   游戏中有四个群体,比如自己这样的参与者、稻草人那样的道具、以另外三位囚犯为代表的普通路人,还有狱卒那种能够给所有人造成实际危险的boss型NPC。   相比于囚犯来说,狱卒更符合播报中管理者的身份。   方才那张简笔画中的角色并非稻草人,而是人。   倘若死的是参与者,管理者组没道理被额外扣分,那么有极大的可能,在本回合中死亡的角色,就是一个普通路人。   狱卒的脚步声再度响起,它双目泛红,动作粗暴地将之前那组人赶回了囚室当中,表情异常狰狞。   “挣扎是没有用的。”忽然间,狱卒的态度恢复了平静,它环视着周围的囚徒,仿佛是宣告什么似的,对着所有犯人道,“从进来之后,你们的机会只会不断减少,胜利永远在我们手上。”   程亭羽扫了狱卒一眼。   受到副本的影响,她的外貌同样发生了一些变化,右眼中的浓黑仿佛被某种力量埋藏了起来,令人联想起夜色下深不见底的海水。   到现在为止,游戏已经开始了两个回合,参与者也逐渐摸清楚了部分规则。   不过程亭羽好奇的是,玩家该怎么找到自己的同类?   她心中有一个想法——每间囚室一开始的囚犯数量是六,如果某些囚室内犯人数量减少到一定程度的话,狱卒便有可能取消那间囚室,把剩下的犯人转移出去。 第145章 寻找同类(四)   游园车上。   依靠着诚挚祝福让敌对阵营扣分的卫胥晷, 决定继续给下一组人刷buff。   反正她能力发动时没有音量方面的要求,完全可以在旁边小声自语。   “……除非是像程亭羽那样倒霉的人,否则必然不会出现意外。”   卫胥晷说得毫无心理负担, 作为被追杀者, 来自危险假面的六个人,与她都处于敌对关系。   方才发生的事故没有影响导游对工作的热忱,很快,它就又重新带了一组人前往旋转木马的所在。   那些人看着情绪都挺不错,不知道是真的热爱外出游玩,还是演技出色。   导游挥着小旗子, 高兴道:“我会带大家一起体验游乐场内各种娱乐活动, 这一定能成为非常珍贵的回忆!”   剧院之内。   周姐拎着沉重的拐杖,跟在剧务身后,一步一步往舞台走去。   她现在扮演的是一位行动不大方便的老人。   周姐想, 即使自己演技差劲也没关系,凭借道具拐杖的重量, 想要健步如飞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舞台距离化妆室不远, 在看见舞台布景的一瞬间,周姐额头上就绷出了一道青筋。   他们可以用来表演的区域占地面积相当广阔, 可惜布置得太过随心所欲,而且颇具自然风情——不规则的大小石块堆叠在一起, 瞧着就格外崎岖, 比起被老年人当做散步场地,明显更适合把生死置之度外的冒险跑酷攀岩爱好者过来活动。   剧务笑嘻嘻道:“你们只是背景演员, 没有台词, 只要扮演好自己的角色, 在舞台上随意走动就可以哦。”   穿戴的戏服本就不适合活动, 提供的道具拐杖对行走的负面影响多过帮助,周姐刚走了几步,就感觉脚下的石头开始晃动,一时间有些难以保持平衡。   也正因此,她对稻草人的操作变得格外困难起来,另外三位演员丝毫不顾及同来者,开始笨拙地在石头堆上攀爬,周姐感觉头顶的情况不对,立刻仰起脑袋,发现斜上方的石头因为演员的动作而晃动了起来。   她即刻后退,在千钧一发之际,操纵着另外两个稻草人,一起躲过了那块迎面砸下的巨石。   作为危险假面的成员,周姐的反应速度一向不错。   剧务一直在舞台边旁观,它看见演员们歪歪扭扭的狼狈模样,十分快乐地笑了起来,蛞蝓一样的怪脸不断颤动着:“对,就是这样,即使是群众演员,也要努力——”   话音戛然而止,蛞蝓脸剧务冰冷的目光投在成功躲开石头的周姐身上。   周姐顿时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她立刻控制一个稻草人走到剧务旁边,同时扔掉道具拐杖,扮演成需要被处理的失职演员的模样,准备借此吸引对方的注意力,反正只要有一个人死掉,剩下的演员及可以……   剧务那张丑陋且怪异的面庞忽然变大了。   一秒过后,周姐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并非剧务的身躯发生了变化,而是它的脸就贴着自己的面孔,对方蛞蝓一样的躯体,已然占据了她的全部视野。   剧务露出了扭曲而灿烂的笑意,它的手仿佛化为了一柄长刀,冰冷而锋利,瞬间刺破了周姐的心脏。   鲜红的血液流淌下来。   “终于抓住你啦!”   “……”   “叮、叮、叮。本回合游戏已结束。   “外来者达成成就[被标记的猎物],管理者达成成就[耐心的猎人]。人物的死亡CG将派发至所有参与者手中。”   “管理者阵营得分:0,外来者阵营得分:(-2)+(-1)。”   小林的手抖了一下。   方才他眼睁睁看着六个考生走进考场,三个考生被抬出来,横着离开的三人里有一个处于被撕裂的尸体状态,另外两个则已经显露出了属于稻草人的特征。   在使用者死亡后,其操纵的稻草人也会随之失去伪装的力量。   这一回,管理者阵营成功把得分重新归零,外来者阵营则被扣除了大量分数,与此同时,游戏通知还十分体贴地将扣分点分开陈列,似乎是在暗示外来者,他们被扣分的原因有两个。   小林的身体微微哆嗦。   他很清楚,那个死了的人必然是进入游戏的八位参与者之一。   小林一直觉得,有稻草人作为迷惑选项,自己等人一时半会不会遇见生命危险,然而仅仅是第三回 合,就已经有玩家死亡。   “或许是最后过来的那个新人,她好像挺弱小的,对,肯定是那个新人……”   小林喃喃自语,擦了把脸上的冷汗,他感到了沉重的紧迫之意——就算能继续苟下去,自己又该怎么找到那位同伴?   死亡CG会直接出现在参与者的脑海中,虽然是简笔画,但大致的情况还是描绘得挺清楚的:一个头发花白的人的身躯被撕开,血液从断裂处流淌了下来。   小林恍惚了一下。   他觉得自己应该把握到一件重要的事,却迟迟说不清楚那件事到底是什么。   囚室内。   狱卒炫耀般拖着手中的尸体在走廊转圈,嘴里不断说着威胁“该死的小虫子”、“逃不掉的小虫子”的话语,等所有人都噤若寒蝉地低下头后,才高高兴兴地将尸体带走。   程亭羽跟其他囚犯一样一言不发地坐着,思索刚才电子通报音中的信息。   目前可以确定的是,副本内已经有一位参与者死亡。   在ko了真正的目标之后,狱卒的精神明显变得振奋了一些,话音里也再度充满了愉悦与恶意,它敲了敲程亭羽所在的囚室的大门,不耐烦道:“到你们了。”   程亭羽慢吞吞地站起身。   虽然密瞳的鉴定能力受到压制,但本身的视力并未被影响,从大门离开后,她用余光打量着周围,迅速确认了此地统共有八间囚室。   自己所在的囚室是正数第四间。   方才的结局CG给了她很多信息。   简笔画中清晰描绘出了死者身亡时的状态:对方头发花白,而且身躯被外力撕裂。   然而狱卒刚刚炫耀自己战绩的时候,她同样留意观察过尸体的模样,那名死者的发色没有任何记忆点,可以说是当前场景中的囚徒爆款。   程亭羽感觉自己心中的猜想正一点点被落在实处。   参与者身处的游戏场景是不唯一的,她自己处于囚室当中,其他人则未必。   然而不同场景在某种程度上,又被重叠到了一起。   所有场景中的事件都在同步发生。   花白头发死亡的时候,监狱的食堂内也抬出了人类的尸体,两者存在非常明显的对应关系——方才死亡的囚犯,就是花白头发。   只是在监狱场景中,花白头发有着另一幅外貌。   程亭羽思考的时候,四号囚室的犯人们已然进入到食堂之内。   食堂内只有桌子,所有囚犯都得站着用餐。   程亭羽了然。   第一个结局CG中描绘了一个身体穿过椅子的人,对方因此暴露了自己的身份,加上该CG中的信息,她可以确定,游戏中至少存在三个不同场景,再考虑到八无法被三整除,那么最有可能的场景数量应该是四。   有椅子的是场景一,花白头发是场景二,监狱是场景三,语音提示中找到同类的意思,应该就是在另外七间囚室中,找到与自己正经历着相同场景的那个人。   程亭羽思考的时候,也没忽视周围的情况,她谨慎地试探了一下,发现自己的手能从餐具上穿过去,于是操控稻草人,不着痕迹地伸腿横在一位囚犯前进的道路上。   “哐当!”   囚犯当场摔倒,同时撞倒了桌子,上面的稀粥洒了一地。   那个NPC爬起来后,就一直呆呆地站着,凝视着地上的食物,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   狱卒当然不会在意犯人能不能顺利用餐,它的面色异常阴沉,然而却未曾动手,反而道:“你们有五分钟时间用餐,五分钟后,我会把你们带回囚室、”   嘱咐完后,狱卒居然直接转身离开。   程亭羽目光微凝。   她当然不希望敌人一直在旁边监视,不过狱卒作为监狱中的boss,肯定会想方设法诱使参与者违背场景规则,对方会选择离开,或许也是希望有人会趁机违规。   在监控者不在附近的时候,人难免会表现得放松一些,那么当前场景的违规点,应该就是情绪松弛。   除此之外,她也确认了一件事,在食堂中,打翻食物并不属于违规事项。   程亭羽不说话,被她操控的稻草人也跟着沉默,另外三位囚犯更是毫无与人闲谈的打算。   狱卒恶狠狠地瞪着老实安静的囚徒们:“可恨的小虫子。”它骂骂咧咧,“你们尽可以躲藏起来,看能不能拖延死亡的脚步。”它挥着手上的鞭子,借此威吓面前的囚犯,然后很不情愿地把人带回了囚室。   “叮、叮、叮,本回合游戏已结束。   “外来者达成成就[你好我好大家好],本回合无死亡CG。”   “管理者阵营得分:0,外来者阵营得分:(-2)+(-1)。”   狱卒愤怒地把囚犯带回囚室当中,然后站在走廊上,向所有人大声宣布:   “三号囚室内的犯人只有三个了,我决定把剩下的人安排到其它囚室当中。”它咧开嘴,“为了不影响大家的居住质量,我不会在每间囚室中安排太多人。”   游乐园中。   导游挥着小旗子:“三号车厢被取消,剩下的游客将会被安排到其它车厢当中。”   卫胥晷所在的车厢是二号车厢,因为之前死了一个游客的缘故,就被塞了一个新人进来。   这并不是一件好事。   三号车厢内的参与者已然死亡,被分派来的幸存者必然是副本NPC,对她找到同类的主线任务没有丝毫帮助。   卫胥晷抬起头,认真打量着那个新游客,开始思考待会下手的角度。   副本NPC自然有着基本的智力以及对危险的感知能力,比如现在,这位游客明显瑟缩了一下,仿佛感受到了空气中的寒意。 第146章 寻找同类(五)   四个回合结束后, 幸存的参与者们陆续领悟了正确的行动方案。   想要找到同类,首先得想办法汇合,而汇合的前提, 则是干掉周围非己方阵营的存在, 促使NPC主动进行人员的再分配。   导游继续带人去旋转木马,卫胥晷看着对面的NPC,低声:“不要出去,外面很安全。”   NPC游客:“?”   卫胥晷重复:“不要出去,外面很安全。”   NPC游客:“???”   卫胥晷没在意对方的困惑,她现在已经感悟到了[咒言]能力的本质——做一个莫得感情的复读机。   考场中。   老师用冰冷的目光打量着等候在教室内的学生, 缓缓开口:“到你们了。”   小孙猛地一个激灵。   轮到他的时候, 前面已经结束了四个回合,自己是第五组被带去考场的学生。   小孙慢慢站起身,他的脚步略显飘忽, 迟缓的动作暴露了他想尽可能拖延时间的心情,在这一点上, 倒是跟其他考生达成了微妙的一致。   考场很安静, 学生沉默地埋首于书案之上,仿佛只是一群不会说话的背景板。   前面的四组人, 有三组都出了事,最严重的一次就是上上回, 三号教室里直接倒下了三个学生。   也正因此, 三号教室被彻底取消,幸存的学生中有两人被分到了一号教室, 另一人被分到了二号教室。   小孙低着头, 跟在老师身后走进了考场。   有了之前的死亡CG做提示, 他没有直接坐到座位上, 而是操控着两个稻草人,虚悬于座位之上,看似坐着,其实全程都保持着扎马步的姿态。   老师站到讲台上,露出了一个意味莫名的笑容,小孙悄悄抬头,看着那位呈现融化状态的怪物,甚至看见了对方牙缝里的鲜红血丝。   总觉得经过四个回合之后,老师的状态更加饱满了一些。   老师:“虽然不大容易,但考试总归是要开始的……”   它的话只说到一半。   讲台上的老师不再扫视全程,而是将视线停在小孙身上,四目相对间,小孙只觉自己身上的血液极速往头部涌,在上涌的过程中,又因为强烈的畏惧而变得一片冰凉。   ——对方正在看着他。   ——对方为什么要看着他?   恐惧的情绪浓烈到一定程度时,竟会形成类似物理攻击一样的效果,小孙双眼发黑,耳中传来一阵嗡鸣,好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他分明还什么都没来得及做,却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猎物。   “叮、叮、叮,本回合游戏已结束。   “外来者达成成就[违规后的处分],人物的死亡CG将派发至所有参与者手中。”   “管理者阵营得分:1,外来者阵营得分:(-3)+(-2)。”   听到第五回 合电子播报音的程亭羽单手支颐。   眨个眼的功夫,外来者阵营中又少了一名参与者。   从玩家的死亡概率跟死亡速度来说,[活灵活现]的稻草人的确是一件很有必要的道具。   想要在当前副本中苟活下来,还没意识到场景本质的参与者,实在应该第一时间就控制道具假人违反规则主动送上一个人头,结束当前回合。   传来的死亡CG依旧是一副简笔画——参与者的躯体被无情撕裂,鲜红的血液从断口处流淌下来,散发着若有若无的危险感。   与之前的CG相比,新CG中没有太值得在意的内容,反而是数字方面的变化引起程亭羽的注意。   两个括号中的数字,都各自减少了一。   程亭羽认为,两个括号分别代表两个扣分项,其中有一项每次都是(-1),另一项一次是(-1),一次是(-2)。   这意味着,参与者的某些行为可以增加被扣除分数的绝对值。   联想之前的通报内容,程亭羽猜测,那个固定的(-1),代表的应该是参与者的人头分,而处于变化中的分数值,则跟违规情况有关。   她靠坐在墙壁上,一言不发,思考着分数的具体含义。   从进副本到现在,程亭羽不止一次得到提示,作为囚犯,她需要遵守监狱中的某些规则。   考虑到F0631城的副本不会给无尽城的工作人员特殊待遇,位于其它场景中的参与者,应该也有相同的限制。   与参与者同时行动的,除了两个稻草人之外,还包括另外三位副本NPC。   只要其它参与者没有迟钝得太过分,自然会去主动模仿另外三人,避免行动时违反要求。   在这种条件下,参与者们还能一而再地送人头,或许可以证明一件事情——   作为外来人员,程亭羽等人跟副本NPC的规则是不一样的。   程亭羽的指尖动了下,她习惯性地想揉一下额角,却按耐住了动作。   如果四个场景的假设无误的话,现在还有一个人以囚犯的身份待在监狱当中。   考虑到有六个危险假面的成员——现在只剩四个了——那位囚犯大概率是敌人,如今情势未明,程亭羽不是很想让对方通过小动作发现自己在哪间囚室。   她闭了闭眼,继续思考副本内的隐藏限制。   程亭羽已经被带去食堂一次,在那里,囚犯能接触到桌子,作为外来者的自己跟两个稻草人都接触不到桌子。   现在想来,这也是一种暗示,副本在委婉地告诉参与者,他们跟NPC的规则限制存在区别。   游戏中有四个场景,四个场景存在人物重叠现象。   程亭羽垂下目光。   她的脑海中浮出了一些想法。   四个场景的人物重叠,花白头发所在的游戏地点有人死去,监狱内也有人死去——换个表示方式,就是参与者同时存在于四个场景当中。   既然如此,作为外来者的他们,是否也同时受到四个场景的规则的约束? 第五回 合的参与者之所以死亡,不是违背了所在场景的规则,而是违背了其它场景的规则。   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想,分数的变化也能解释得通,违背一个场景中的规则扣一分,违背两个场景中的规则就扣两分。   程亭羽想,难怪危楼要凑够八个人才肯开游戏。   要是参与者数量太少,恐怕都没法把副本中的潜藏规则给试出来。   当然从这个角度看,进过一次食堂还全须全尾活到现在的程亭羽的运气算得上不错,而副本的运气也不差——至少游戏举办方没有因为对一个普通密瞳玩家下手而遭遇对方旧版本的殴打。   忽然间,程亭羽抬起头,看向其它囚室。   二号囚室内有两位囚犯一前一后倒了下去,他们的身躯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两个与同室其他囚犯都隔得庭院,凭程亭羽的视力,也瞧不出丝毫外力伤害的痕迹,仿佛只是单纯的心肌梗塞。   那两人死亡后,电子播报音也随之响起。   “管理者阵营得分:-1,外来者阵营得分:(-3)+(-2)。”   没有回合已结束的宣告——在参与者们意识到游戏的玩法后,回合外的死亡开始陆续出现。   囚室外传来了狱卒愤怒的咆哮声。   看管囚犯是这只怪物的职责,它想要冲进二号囚室,将那只在自己背后搞小动作的虫子冷酷无情地揪出来,当着其它虫子的面狠狠撕碎。   然而它却不能这样做。   规则不止约束参与者,也约束着游戏中的boss。   游园车上。   卫胥晷吐了口气。   她感受着嗓子处火辣辣的痛意,觉得自己以后出门时有必要带几颗润喉糖在身上。   自己所在的二号车厢内此刻只剩四个人,这个数字是卫胥晷算好的——三号车厢已经被取消,另外六个车厢内,一号车厢有七个人,至于四号车厢、六号车厢、七号车厢跟八号车厢中的乘客都是六位。   人数还没跌倒最开始的一半,所在车厢不至于被立刻取消。   不过五号车厢的情况打乱了卫胥晷的计划,那个车厢内的参与者已然死亡,两个稻草人跟着失去伪装效果,所以只剩三个人。   倘若那三个人被补进来的话,她还得从头开始刀人。   卫胥晷感觉自己的嗓子承担了不应有的压力。   挥舞着小旗子的导游凝视着二号车厢内的幸存者,它目光带着明显的探究之意。   按照之前的规律,导游应该把五号车厢的人补入二号车厢,然而它现在却没有这样做。   卫胥晷一怔之下,大致猜到了对方的想法。   自己表现出了能干掉并勇于干掉副本NPC的行动力,导游虽然想要取消五号车厢,却不敢将人补到二号车厢中,免得给卫胥晷送分。   它盯了二号车厢许久,最后居然缓缓转过了身,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或许副本boss也有拖延症。   参与者们也不是不能理解,对方大约是希望后面能多挂几个参与者,如果有两个车厢内的参与者全部身亡,导游就能合并出一个只有副本NPC存在的车厢,保证管理者阵营不被扣分。   六号车厢当中。   朱方轮感觉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剧烈。   按照顺序,马上就轮到他被带去旋转木马。   参与者出事的频率似乎在不断增加。 第一回 合跟第二回合都没出事,甚至还占了点优势,但第三回合跟第五回合却接连有外来者身亡。   随着回合次数的增加,他们应该更多掌握到游戏的规律才对,然而按照现在的情况看,事情反倒在朝着十分不利的方向发展。   朱方轮也注意,二号车厢那边开始了回合外的死亡。   他不是个太聪明的人,不过在同伴做出示范的情况下,还是能摸到一点解题思路的。   ——主动击杀NPC,借此降低管理者的分数。 第147章 寻找同类(六)[结尾有增添]   虽说有了思路, 朱方轮却不知道该如何行动。   导游的样子明显不正常,经验告诉朱方轮,在一个存在大量战斗的副本内, 殴打怪物的结果只取决于双方的实力对比, 然而在一个气氛诡异的副本中,随便对重要NPC动手,可能会遭遇来自剧情的强制杀。   顶着正常游客的身份,朱方轮不敢当着导游的面跟其他人起冲突,谁知道对方会采取什么样的方法来维持秩序。   继续去旋转木马一样存在风险。   之前已经有两个人在被带走后直接GG,朱方轮并不清楚旋转木马那边存在什么样的陷阱, 不过即使只是纯粹的娱乐项目, 他也不是很乐意体验。   要中断当前行动,要干掉其他游客降低管理者阵营的分数,朱方轮想, 他明白自己到底该做什么了。   朱方轮决定操控稻草人杀人。   他在熟悉道具使用方法的时候,了解过稻草人的情况, 这玩意虽然能模仿人类, 但本身战斗力低下,只有正常人的一半, 不适合正面硬刚。   作为打架经验丰富的危险假面成员,朱方轮深知一句话——功夫再好, 闷棍搁倒。   背刺是最适合打出暴击的攻击方式。   在前往旋转木马的路上, 朱方轮一直在观察另外三位游客。   作为危险假面的外勤成员,刺杀才是朱方轮最擅长的事情。   周围人挤人, 有足够多的遮掩, 而且导游通常不会回头看, 朱方轮主动站到了两个副本游客的中间, 暗中操控稻草人殿后。   在即将进入娱乐区域的时候,走在倒数第二位置上的稻草人忽然暴起,扑在前面的游客身上,令对方失去平衡,同时扣住那位游客的头颅,狠狠往地上砸去。   红色的肉糜猝然飞溅。   在前面带队的导游终于回过了头。   导游的身躯呈现出明显的拼接痕迹,有周围的普通游客做对比,更是凸显出了浓郁的非人特征,朱方轮能感受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危险感,却硬生生停下脚步,站在boss跟稻草人中间,阻挡住导游的去路。   朱方轮觉得自己应该没有违规。   既然没有违规,就不能成为副本boss的攻击目标,那他就有可能借机拖延时间。   在朱方轮身后,背刺成功的稻草人又抱住另一名游客的大腿,把人当场掀翻。   按照稻草人的战力,能够完成一杀已经是意料之外的好事,再干掉一个人都得是梦里才能出现的好事。   所以朱方轮的打算,只是让第二个游客受到影响正常娱乐的伤势。   两秒钟后。   导游仿佛瞬移一样,倏然绕过朱方轮,一把将稻草人提到半空。   被提起的稻草人发出了悲惨的叫声。   导游的声音也仿佛是被拼接成的一般,含混不清:“我真的很讨厌混到旅游团里的杂碎……”   它说着,一把撕开了稻草人的身躯,无数稻草从断口处落下来,轻飘飘地跌在了地上。   “叮、叮、叮,本回合游戏已结束。   “外来者达成成就[阴谋之手],人物的死亡CG将派发至所有参与者手中。”   “管理者阵营得分:-2,外来者阵营得分:(-3)+(-2)。”   剧院。   大名叫王如允的朋克妹子正在对着镜子假做补妆。   她看着镜中自己花白的头发,同样意识到了游戏内存在不同的场景。   那两个死亡的参与者,有一位便是死在了剧院场景之中。   今日的追杀多少让王如允了解了卫胥晷的实力,她虽然一样觉得那位新人挺弱,却不相信卫胥晷也会那么早就被干掉。   更何况这个副本不止看参与者的实力,同样很看运气。   所以那两个死亡的参与者,至少有一人来自危险假面。   王如允面沉似水。   要是早点意识到可以通过击杀其他NPC来降低管理者阵营的分数就好了。   她抬起手,将戏服袖子拉开了一点。   不少副本会改变参与者的外形跟着装,还有些副本会封禁参与者身上的道具。   在人类对副本越发了解的今天,许多大型组织多少对以上问题展开过研究,并提出了应对方案。   王如允特地花重金,从“螺丝刀”保险公司买来了一份应急方案。   [一个巧妙的漏洞:世界上不存在绝对严密的封禁措施,你幸运地发现了一个小小的漏洞。   备注:世界上同样不存在能一直利用的漏洞,在使用过一次后,副本的力量会及时打上补丁。]   [一个巧妙的漏洞]以透明贴画的形式,藏在王如允左手手腕内侧,下定决心后,她不再去想当初为了购买这样一份方案,前前后后往“螺丝刀”那边投入了多少金钱,又在保险业务员的花言巧语下签下了多少合同,直接将贴画撕开,借此打开了随身携带的空间道具,从中取出了一小块橡皮泥样的物质。   王如允揪了三小块橡皮泥,借着衣服的掩饰,不着痕迹地放在了稻草人的手上,然后又让操控稻草人把那块橡皮泥放到了另外三位副本NPC身上。   [爆炸橡皮泥:不是所有橡皮泥都适合当做玩具使用,除非使用者的目的是炸飞所有让自己看不顺眼的对象。]   橡皮泥不会立刻爆开,从被揪下来到正式生效,大约有一两分钟的时间。   王如允站起身,提前避到化妆室的另一侧。   按照剧务喊人的规律,接下来就应该轮到自己等人上台表演。   她对时间的估计很准,就在化妆室大门无声打开,蛞蝓一样的剧务走进房间,组织演员往外走的时候,期待已久的声音终于响起。   “轰——”   化妆镜变成碎片,戏服化为粉末,三位NPC更是当场四分五裂,巨大的爆炸声让王如允短暂的耳鸣了一会,即使她已经提前拉开距离,还是不可避免地受到了少许波及,好在不管是她还是稻草人,都没因此失去行动能力,顶多是将扮演角色从“一个老人”改为“一个形容狼狈看起来刚在泥地里打过滚的老人”。   只要在带人过程中出现死亡情况,场景活动就会被强制终止。   怪物的表情不是很容易分辨,但在三个NPC齐刷刷暴毙的时候,王如允还是从从剧务的蛞蝓脸上,感受到了沉重的杀意与仇恨。   对方面孔上可能是鼻子的部位不断抽动着,像是在强行按耐住心中的怒火。   从之前的通报中,王如允已经了解到,二号化妆室跟六号化妆室中都只有四个人,那么自己所在的化妆室就算被取消,也能保证有一个稻草人在自己身边。   而且参与者汇合后,很容易暂时联合起来,一起对NPC下手。   或许也是顾忌这一点,剧务没有立刻取消七号化妆室,而是道:“这里的人不够多,我等会再来看看,是否能帮你们补上。”   王如允不在乎对方的安排——她已经慢慢意识过来,整个游戏内很可能存在四个不同的场景。   考虑到其它场景不大可能像剧院这样特地调整参与者的发色,那么方才GG的人应当就是王如允需要寻找的同类。   想用捕捉球找人基本没戏,王如允想,她现在能够做的,就是尽可能削减敌对阵营的分数。   监狱中。   小陆不知道自己的运气到底算好还是算坏。   如果她运气好,也不至于刚进房间就踩破地板并因此伤了一只脚,但要说运气坏的话,她在八个囚室中排到最后一位,并从前人的死亡中获取了大量信息。   小陆还在思考,就听到了新的电子播报音——   “叮、叮、叮,本回合游戏已结束。   “外来者达成成就[手起刀落],人物的死亡CG将派发至所有参与者手中。”   “管理者阵营得分:-5,外来者阵营得分:(-3)+(-2)。”   小陆瞳孔猛地一缩。   囚室不会建的太过密不透风,她是可以看到其他房间的情况的,刚刚狱卒刚准备领人去食堂,结果三位囚徒当着boss的面直接炸开,用自身的死亡终止了余下三人的进餐事件。   下手如此快准狠,实在颇有危险假面的风格。   不过也正因此,小陆可以将七号囚室中的人,从她“可能是自己同类”的怀疑名单中划去。   ——监狱场景中的死亡人士是没有花白头发的,这一点跟简笔画中的内容迥然相反。   小陆能意识到的问题,程亭羽自然也意识到了。   从CG中的信息分析,三号囚室跟七号囚室属于同类场景。   再联系到食堂内没有椅子,所以一号场景也不会是监狱。   跟二号囚室对应的死亡CG是一个被踩踏而死的普通NPC——监狱的空间很宽广,食堂那边也是一点都不拥挤,所以二号囚室内的人,同样不会是程亭羽需要寻找的目标。   五号囚室那位参与者死亡时保持着扎马步的姿态,对方的动作很容易跟一号对应起来。   程亭羽靠墙而坐,半闭着眼睛。   到了这一步,事情其实发展得十分顺利,参与者们已然逐渐找到了破局的方法,接下来只要不断攻击房间内的NPC,促使boss不得不强制重新分配房间就可以。   运气好的话,双方一次就能相认,运气不好的话,多试验几次,总会有解决问题的机会。   而且此刻已经确定下来的两组人,分别是一号与五号,还有三号跟七号。   按照上述规律,二号与六号、四号跟八号有极大可能,同样存在着对应关系。   越是了解副本,程亭羽心中不详的预感就越浓郁。   她还记得自己刚失忆的时候,从书签上看到的提醒。   副本是不值得相信的存在,连无尽城的梦境之种都没给程亭羽开过后门,她相信别的副本也不会特地对自己手下留情。 第148章 寻找同类(七)   八号囚室的小陆默默站起身, 跟在狱卒身后,前往食堂。   她当然可以从源头上切断本次行动进程,然而经过思考, 还是觉得自己有必要去事件发生地点看一眼, 多了解一些情况。   小陆不算迟钝,在她发现食堂中只有桌子没有凳子的时候,立刻意识到了一号囚室内的人并非她需要寻找的同伴,再结合之前的死亡CG,顺利联想到房间号与同伴间的对应关系。   所以她需要找的人,就在四号囚室。   四号囚室之前便去过食堂, 最终全须全尾返回, 从对方的经历看,监狱场景对应的外出活动的危险性不会太大,只要运气不是太坏, 应该能顺利苟活过去。   跟之前一样,狱卒把囚犯带来食堂, 看了几眼便转身离开, 似乎是想要给犯人创造出一个宽松的用餐环境,完全不在意那些人会不会趁机打架斗殴, 小陆退后两步,靠在墙上, 提前撇清自己与接下来事故的关系, 操控稻草人下黑手。   她不止想干掉同囚室中的普通犯人,也希望尽可能保留下自己的道具。   既然狱卒没在旁边盯着看, 那她只要在对方回来之前, 把该弄死的NPC都给弄死, 谁有证据证明, 刚刚是假人动的手,她又不会打自己的小报告!   稻草人拿起餐具中的叉子——它跟参与者一样,无法接触桌子,却能拿起餐盘跟餐具——然后悄悄靠近一个正在吃饭的囚犯,动作迅速地将叉子的尖端刺进到对方的眼中。   眼球破裂的声音,血液流淌的声音,还有犯人凄惨的痛呼声几乎同时响起,在一个人倒下后,另外两个囚犯却仍像没反应过来似的,愣愣站着,似乎为眼前的异变感到吃惊,便给了稻草人继续下手的机会。   打架不止看战斗力,也跟眼力跟反应有关。   那些NPC的体力或许不算太差,然而生死搏斗的经验却实在太少。   小陆的精神一直绷得很紧。   一旦察觉到有人身死,狱卒就会过来喊停本次活动,时间有限,她实在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成功,等看到三名囚犯全部倒在了血泊当中,间或虚弱地轻轻抽搐一下,然后又及时被补刀的稻草人按灭了所有生命迹象时,才感到了一丝不怎么明显的放松。   她吐出一口气,可身体却无法遏制地哆嗦了一下。   小陆仍旧觉得恐惧。   恐惧越来越浓郁,像是一层无法被驱散的乌云。   门外传来狱卒鞋底敲击地板的沉重声响,那个怪物的气息正在靠近食堂。   小陆靠墙站着,面孔惨白,一言不发。   她在心中宽慰自己,就算狱卒觉得地上那三具“眼球碎裂体表遍布多道伤口”的尸体死因不像自杀,也没理由对她这个从头到尾只是远程操控的人动手……   小陆的思绪仅仅延续到狱卒站到自己面前的那一刻。   黑泥一样的怪物距离小陆的面孔只有不到两厘米,她能感觉到对方身上所散发出的非人强烈恐怖感,没多少参与者会乐意主动拉进跟NPC之间的距离——越是强大的boss,身上的扭曲意味就越强烈,仅仅看上一眼,都会对精神造成伤害。   “……”   小陆呼吸缓缓停滞,她下意识想要后退,然而身后就是坚硬牢固的墙壁。   黑泥蔓延,逐渐占据了参与者的全部视野,最后那一刻,她的脑海中闪过一道模糊的念头——既然游戏中存在多个场景,那是否意味着,参与者需要遵循的规则也不止一个?   “叮、叮、叮,本回合游戏已结束。   “外来者达成成就[全军覆没],人物的死亡CG将派发至所有参与者手中。”   “管理者阵营得分:-7,外来者阵营得分:(-4)+(-3)。”   四号囚室中。   程亭羽:“……”   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就在她刚觉得游戏过程太简单的时候,现实就来了一个紧急转弯——八号囚室内疑似自己同类的那位犯人,在成功干掉同房间的另外三位正常囚犯后,又慷慨的送了一波人头,导致管理者组在扣除三分后,又成功增加了一分,她自己则为外来者阵营贡献了(-1)的违规分跟(-1)人头分的好成绩。   第八轮游戏之后,两个阵营的比分诡异地持平起来。   程亭羽闭了闭眼。   从现在的情况看,杀掉同房间的其他NPC并没太大的难度,只要不是在被带到食堂一类地方的过程中动手,参与者基本不会有违规风险,外来者阵营很容易就能扣除管理者组的分数。   不过与之相对的,是外来者组这一边的分数扣起来也并不困难。   比如说程亭羽,作为囚犯,她顶多能把握到一点监狱场景的规则——进入食堂的时候,做一个低眉顺眼,安静乖巧好囚徒。   然而从种种已知信息中,程亭羽至多能够发现有其它场景存在,却根本无法判断出其它场景是什么,更遑论猜到隐藏的规则。   解决了八号囚室内的犯人之后,黑泥般的高大狱卒再度出现在走廊之上。   它分辨率极低的面孔处于极为诡异的扭曲状态,刚刚揪出小虫子的行为让这位监狱的管理人员有些高兴,却无法驱散笼罩在它身上暴怒的阴霾。   狱卒冷冷道:“八号囚室已经取消,现在只剩下六间囚室……”它咧开嘴,“或许还会变得更少。”   程亭羽靠着墙壁,表情未见丝毫变化。   她一直留心周边情况,此刻当然十分清楚各个囚室的人数变化。   一号囚室在死了一个正常NPC后,又被补入了两个NPC,目前幸存人数七人。   二号囚室跟一号囚室情况相仿,先死了一个NPC,随后又补入一个NPC,紧接着在非游戏状态下,顺利淘汰了两位囚犯,所以目前人数为四人。   在程亭羽看来,二号囚室中那两个后来才死亡的犯人,先后把自己的头从铁栏的缝隙中伸出囚室,最终因无法呼吸而当场送了人头——从这一点看,副本拥有将不同场景中人物活动扭曲为在其他场景参与者眼中“或许不合逻辑但画风上绝对不存在破绽的”的画面。   三号囚室则是游戏中第一个被取消的房间。   五号囚室的参与者同样已经死亡,如今只剩下三个安静老实不违背监狱规则的正常NPC。   六号囚室的情况有点不一样,从扣分情况看,死去的是一个NPC,一个稻草人,不过另外还有一位囚犯,因为打架时受到波及,伤势太重,目前已经不在房间之内,所以剩余人数也是三人。   七号囚室的成绩跟二号一样彪悍,那位神秘的参与者一鼓作气干掉了三位NPC,同时还保证了自己跟稻草人都全身而退,剩下的人数也是三人。   从三号房间的情况判断,当一个房间的人员数量变成初始值的一半的时候,该房间便可以被取消,只是狱卒拥有一定的自主权,可以将房间调整的时机适当延后。   此时此刻,所有房间都进行过一轮活动,程亭羽有预感,狱卒无法继续拖延。   果然。   黑泥一样的怪物站在走廊上,古怪的笑声从它的喉咙中传出:“我已经考虑过了。”   狱卒在走廊踱步,也不知是凑巧还是刻意,它最终停在了四号囚室门前,满怀恶意地打量着里面的囚徒。   “……”   四号囚室异常安静,要不是六人外貌跟衣着上存在一定区别,看起来简直是复制粘贴的六胞胎。   过了许久,似乎意识到里面的目标不会轻易露出破绽,狱卒总算移开目光,继续道:“许多囚室都出现了人员数量不足的问题,接下来,监狱会重新安排人员住所。”   程亭羽波澜不惊地听着。   与四号囚室对应的八号囚室已经全军覆没,而她这边还保持着满员的状态,不管狱卒怎么调整,都没法对程亭羽产生影响。   狱卒:“七号囚室的犯人将会合并到六号囚室当中。”   怪物宣布完调整规则,监狱中的回应则是一片死寂。   程亭羽缓慢地眨了下眼。   七号囚室跟六号囚室中都有参与者幸存,而这两人明显不是彼此的同类。   她还在思考的时候,耳边响起了一道电子音——   “叮、叮、叮,首轮游戏已结束,接下来将公布第二阶段规则。   “第二阶段游戏过程不再按照房间序号进行。   “在房间数量小于等于原始房间数量一半的时候,触发清算规则。   “清算规则如下:   “一,外来者阵营积分低于管理者阵营,将取消外来者伪装。   “二,管理者阵营积分低于外来者,将对管理者进行辞退处理,在离开岗位前,管理者将得到一分钟收拾行李时间。   “三,如果管理者阵营与外来者阵营比分持平,上述两条规则将同时生效。”   “友情提示,不要被它们发现你是异端。   “尽早找到你的同类。”   游园车上。   卫胥晷听到了电子提示音。   她所在的场景大约是所有场景中最热闹的一个,游人的欢声笑语多到了嘈杂的地步,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   周围那些设定上应该是同公司同事的游客正开开心心地聊着天,外出的兴致丝毫没有因为方才的死亡事件而受到影响。   那些同事没有忽略卫胥晷跟稻草人,也经常拉着她说话,只看眼前这一幕,很难察觉方才已经有三位参与者惨遭淘汰。   一开始进入副本的,也只有八人而已。   就在此刻,导游那张笑眯眯的姜汁饼干脸再度出现在二号车厢上。 第149章 寻找同类(八)[结尾有增添]   只要再减少一个车厢, 就能进入清算流程。   必须扣掉敌对阵营的分数,同时保证己方阵营分数逆转。   卫胥晷回忆着方才听到的规则,她心中浮现出一种奇怪而微妙的直觉。   四号囚室当中。   周围的光线似乎更黯淡了一些。   狱卒的身影在走道上徘徊, 时不时就在某个监狱门口逗留片刻, 一副在考虑要不要把人带到食堂的模样。   程亭羽想,游戏中存在两个对立阵营,截至上一回合,双方的比分诡异持平。   她的囚室内还有三个普通NPC,只要趁着狱卒不在的时刻,将那三人干掉, 将房间人数降至原来的一半, 就极有可能触发房间取消事件。   等房间数量小于等于原来的一半,就会触发清算事件。   如果到时候外来者阵营分数低于管理者组,所有人的伪装就会被取消, 类似狱卒的存在能轻易发现谁是躲藏在人群中的“小虫子”,这对参与者来说, 相当于灭顶之灾。   程亭羽一面思考, 一面又想起了副本给予的提示。   首轮游戏开始之前,电子音就提示他们, 尽快找到自己的同类。   等到第二轮游戏开始之前,电子音又强调了一遍这句话……   程亭羽垂下目光。   她心中有了一个猜测。   “寻找同类”副本糟糕的地方在于, 参与者并不清楚隐藏在角色之下的人的身份, 比如程亭羽,她现在就无法确认, 哪位囚犯才是卫胥晷本人。   出于某种直觉, 程亭羽觉得对方此刻应该还没有被淘汰, 按照表面的情况看, 只有2号房间跟6号房间这一组还有找到同类的可能……   她的思绪中断了一瞬,随后在心里摇了摇头。   不,按照她的推想,2号房间跟6号房间,才是距离通关最遥远的一组。   其中2号房间给程亭羽的感觉非常特殊,对方的运气很好,房间内死亡的普通NPC几乎是主动送上了自己的人头,整个过程都充满了玄学的力量。   倘若卫胥晷真在二号房间,程亭羽想,她得努力维护一下邻里关系,尽量给对方一点提示。   虽然还不能百分百确定,不过按照目前的情况,也值得赌上一把——真要失败了,那就算螺丝刀倒霉。   程亭羽望向走廊。   黑泥一样的狱卒在外徘徊,偶尔用充满探究的目光扫视着房间内的囚徒,它的身形异常高大,仅仅是旁观,就能给人带来强烈的压迫感。   “叮,叮,叮,四号房间出现了首个通关人员,为了保证游戏公平,通关CG将不进行派发。   “管理者阵营得分:-8,外来者阵营得分:(-4)+(-2)。”   一号房间内。 宝 书 网 w w w . x b a o s h u . c o m   小林面色如土,感觉本来就不怎么灵光的大脑已然彻底罢工。   五号房间里的参与者已经惨遭淘汰,一号房间又被塞了七个人,短时间内既不会触发取消房间事件,也不会被分进新人,即使那位不知身份的同类还存在,小林都不清楚应该如何与对方碰面。   他本来琢磨着要不要趁着老师不在的时候,对另外那些NPC下手,只是一时没找到合适的机会,此刻更是直接被电子播报音惊住,不知该如何是好。   六号房间中。   原本属于七号房间的王如允刚刚被转移了过来,在她眼里,另外三人都是跟自己一样的正常演员。   她还在思考怎样跟另外那位参与者接上头,便听到了方才的电子提示音。   王如允的瞳孔猛地一缩。   四号房间与八号房间应该是一组,而八号房间的人已经淘汰。   在她的判断中,目前还有机会通过寻找同类的方法离开游戏的就只有2号房间跟6号房间,其他房间玩家的通关途径等同于被提前卡死。   虽然王如允尚且无法确定清算规则中的辞职会对管理者组造成什么影响,但过去的经验告诉她,那或许是所有被卡死进程的玩家的一线生机。   难道她想错了什么吗?   猜到房间对应关系的王如允陷入困惑,还没完全理解游戏思路的朱方轮更是一头雾水。   如果电子播报音没有骗人,游戏内确实存在一条正确的通关途径。   朱方轮仔细回想所有跟四号房间有关的信息。   那个房间的玩家曾被带出去过一回,随后安然无恙地返回,一直到通关为止,房间内都没有任何人员损耗。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猜测,莫非杀人并非正确的做法,参与者们需要按照NPC的要求,体验完游乐园中的项目,才能从房间内离开?   朱方轮的嘴动了动,他记得电子播报音提到过,第二轮游戏开始后,游戏就不再按照房间号顺序进行。   既然四号能够安然无恙地完成要求的项目,运气好的话,自己说不定也可以……   朱方轮下定了决心。   试探可能会死,不试探的话,多半也会等死,既然如此,倒不如放手一搏。   他操控稻草人,喊住在外徘徊的导游:“可以调整下顺序吗,我们已经等不及想要继续下车玩耍。”   导游转过那张姜汁饼干脸,充满拼接痕迹的面孔露出一个不像活人的笑容:“当然,当然,我很乐意为游客服务。”   剧院场景中。   要让王如允评价的话,今天最倒霉的事情,当然是在追杀目标的时候不小心陷入了副本,第二倒霉的事情,则是跟自己同房间的参与者,是个喜欢自作主张的傻瓜。   她还没有理清思路,就看见一个演员主动打开化妆室大门,喊来了剧务,并向后者传达了想要上台表演的意图。   “……”   大约连NPC都没想到副本内会有这么将GG置之度外的玩家,怔了片刻才同意了对方的请求。   王如允面若寒霜地站起身,跟在剧务身后。   跟上回不同,房间内已经没有了可以充当炮灰的普通NPC,如果她对另外三人下手的话,对方保不齐会竭力反抗。   王如允没有被负面情绪所影响,反正房间内有六个人,只要死掉一个,当前事件就会因此中断,六分之一的概率,她不认为那个倒霉的名额会正巧落在自己头上。   游乐园中。   周围游客的数量并没有因为接二连三的死亡事件而减少。   朱方轮虽然愿意体验项目,却还是希望能让房间内的另一位玩家打头,于是稍稍放缓了脚步。   另一位参与者很快察觉到了他的想法,也跟着放缓了脚步。   “……”   双方在珍惜生命之余,都挺乐意把对方的生死置之度外,气氛一时间有些胶着。   剧院场景中的王如允在心中冷笑两声,她看着剧务与自己间的距离已然有些远了,当下不再磨蹭,加快速度跟了上去。   游乐园场景中的朱方轮送了一口气。   他也想快走两步,却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周围游人数量实在太多,一时半会之间,朱方轮居然无法挤到前头。   刹那间,他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因为朱方轮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情,在名义上,车厢内的人都是同一家公司的成员,他们是以团建的名义外出游玩。   如果与旁人离得太远——   他没来得及思考出结果,答案就已经悄然降临。   周围的游人越来越多,像是失控的潮水,朱方轮的骨骼跟肌肉都开始发出凄惨的碎裂声,而喉咙却仿佛被堵住了,连一句求救的呐喊也无法发出。   “叮、叮、叮,本回合游戏已结束。   “外来者达成成就[假日外出请注意秩序],人物的死亡CG将派发至所有参与者手中。”   “管理者阵营得分:-7,外来者阵营得分:(-5)+(-3)。”   王如允神色愕然。   她本来以为对方会充分利用稻草人规避危险,没想到最后却亲手送上了人头,并且拉低了外来者阵营的比分。   简直就像是boss埋伏在玩家队列里的卧底。   剧务似乎很是遗憾,它的目光在仅存的三人身上来回扫动,片刻后不紧不慢道:“看来又出事了呢。”   王如允从对方的声音里听出了一丝不加掩饰的幸灾乐祸。   剧务没有高兴太久,因为仅仅过了不到半分钟,副本中就响起了一条新的电子播报音——   “管理者阵营得分:-9,外来者阵营得分:(-5)+(-2)。”   五分钟前,游乐园场景中。   稍微恢复了一些体力的卫胥晷面色平静地看着车厢内的空缺。   拜副本所赐,她现在收人头的技术已经愈发熟练。   跟其他惊疑不定的参与者不同,卫胥晷刚刚听到那条宣布有人通关的消息时,便意识到四号房间内的参与者到底是谁。   这是一条提示。   一条告诉她,即使对应房间中的同类已经被宣告淘汰,副本依旧存在通关方式的提示。   卫胥晷转头注视着正朝自己走来的导游。   她方才一直在注意外面的情况。   刚刚被淘汰到的那位参与者是因为被游人挤开,才与其他同事走散,再结合播报音中的成就,基本可以判定,那人就是她需要寻找的同类。   危楼中。   已经通关的程亭羽认真观察着周围的环境,还没等她找到一块适合落脚的地方,对面房间便传出了熟悉的咳嗽声。   她伸手敲了敲门,招呼:“你也出来了?”   卫胥晷揉着嗓子,感觉今天已经透支了未来一个月的说话份额,闻言只是短暂地嗯了一声。   程亭羽继续问:“六号房间当时有两个人,不容易分辨,所以你应该也是从外来者阵营中直接通关。”   这回里面连“嗯”也没有,卫胥晷用不反驳表达了自己对答案的默认。   程亭羽跟卫胥晷现在都已经明白,这并不是一个依靠运气的副本。   房间序号排在后面的参与者,固然可以通过同伴的花式送头来获取信息,但序号排在前面的参与者,也并非没有通关的方法。   五分钟之前。   还在囚室内的程亭羽,抬头看着停在房门口的狱卒。   她的手里,正握着那颗[同类捕捉球]。   四目相对间,狱卒面上似乎露出了一丝喜色,然而它还没有来得及做出反应,就发现整座监牢开始扭曲,变形……   电光石火间,狱卒猛然反应过来,变形的并非监牢,而是自己。   那位顶着囚徒外表的参与者神情平静地看着自己,看似正常的眼睛隐隐散发着不可名状的危险气息。   [恭喜玩家通关副本……]   危楼走廊中。   在通关副本后,房门的封闭效果就已经解除。   卫胥晷打开门,她的面色白得吓人,看上去体力值已然见底。 第150章 寻找同类(九)   程亭羽朝房间里的人挥了下手。   两人相对坐下。   她们俩都能从游戏中离开, 就证明之前的猜想完全正确。   通过电子提示音,参与者们可以知道,游戏中明确存在两个阵营:外来者以及管理者。   作为玩家, 所有人会下意识会认为, 自己必然属于外来者,而类似狱卒一类的NPC则是管理者。   这个想法其实很合理,不过仔细想想,从进入游戏开始,没有任何一句话能表明,玩家的阵营被定死在外来者那一边。   毕竟参与者在游戏中的外观跟现实并不一致, 而会根据场景的不同, 变化成不同的模样。   外观能被修改一次,接着被修改第二回 ,也不是太奇怪的现象。   程亭羽:“扣分规则对管理者并没有优待, 甚至于相当苛刻。”   每个房间有三个普通NPC,击杀一个普通NPC, 管理者阵营的积分就会减一, 而且通过卫胥晷的尝试,所有参与者都意识到, 在非游戏期间也可以刀人。   危险假面成员别的不擅长,在杀人上头肯定都是熟手。   管理者组就算干掉全部八个人, 也只能加上八分, 但最高却可以扣掉二十四分。而外来者组成员每违规一次,就会被扣掉一分, 已放阵营中, 稻草人被杀不扣分, 自己被杀会被扣掉一个人头分。   而清算事件在房间只剩四个的时候就会被触发, 待在房间内的参与者完全可以通过干掉NPC的方式,强行加快这一进程。   只要待在游戏里的玩家不是太迟钝,就能明白自己的优势,这样一来,清算事件的第二条规则有极大可能性被付诸现实。   程亭羽也正是因此心生怀疑,她深知副本不值得信任,清算规则越是看起来对玩家有优势,就越可能埋藏陷阱。   她失忆的时间虽然还不算长,但已经经历过不少副本,那些副本中的规则或多或少会向怪物方偏移。   既然管理者没受到丝毫优待,它们的身份就存在值得商榷的地方。   而且副本NPC也实在太好杀了。   但凡副本稍微有点为难外来者的心,都不至于把同房间的路人设计得如此血薄皮脆。   游戏透露出的公平性让人不得不怀疑对面阵营成员的真实身份。   程亭羽看卫胥晷,问:“你觉得下一个通关的人会是谁?”   卫胥晷:“我觉得……”她思考了一会,回答,“我觉得,说不定都有机会出来。”   程亭羽扬了扬眉,随后微笑起来。   副本中。   二号房间跟四号房间的人通关副本后,她们所拥有的稻草人也跟着消失。   所有参与者心里都门清,四号房间目前的剩余人数为3,至于二号房间……由于卫胥晷临走前干掉了一个NPC,所有剩余人数为0。   二号房间因此取消。   “叮,叮,叮,由于房间数量小于等于原始房间数一半,清算规则第二条触发。”   穿着剧务衣服的蛞蝓脸原本一直站在门口,此刻它的所有动作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第一次流露出了可以算得上慌张的情绪,与此同时,这位前剧务的头顶上出现了鲜红的六十秒倒计时。   管理者阵营分数太低,工作人员惨遭辞退,那些怪物只剩一分钟的收拾行李时间,就得离开对应的场景。   不再是剧务的蛞蝓人身上顿时爆发出浓重的杀意   王如允即刻意识到,失去职位也意味着那位剧务失去了原有的束缚。   在它还是剧院职员的时候,当然不能随便攻击未曾违规的演员,现在却不必继续遵守要求。   蛞蝓脸看向幸存的三个“演员”,对方心里必然清楚,这里三人里包括一个玩家跟两位稻草人,它需要抓紧最后的时间,分辨出谁才是自己的目标。   王如允望着对方的眼睛,忽然感受到了一种诡异的熟悉感。   周姐完全不曾想到,自己作为演员的身体被撕开后,会变成副本中的怪物。   [“外来者”通关失败,自动转入“管理者”阵营。]   她低头打量着自己的躯体。   十秒钟前,就是这位蛞蝓一样的剧务将她亲手撕碎。   当时周姐发自内心以为自己就要死去,没想到峰回路转,自己居然摇身一变,成了掌握违规者生杀大权的管理者。   她感觉到了一阵后怕,与一阵绝处逢生的狂喜。   管理者不用担心违背规则,自己只需要用心监督其他人不要违规……   [友情提示:阵营转换不影响同类身份的判定,成功找到同类的参与者,即可通关游戏。]   周姐仿佛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迅速冷静下来。   她的反应算不上迟钝,听着播报音一条条响起,也逐渐弄明白了游戏的情况。   这里存在四个场景,每个场景对应两位玩家。   周姐自己是剧院场景中的玩家,她现在只要找到另一位待在剧院场景中的玩家,并用[同类捕捉球]把对方抓住,就能通关游戏。   [同类捕捉球]是一次性物品,她的机会也只有一次。   不过相比于还在外来者阵营中挣扎的玩家,管理者阵营的人到底是有优势的。   毕竟他们更加清楚整个游戏的本质。   因为外来者并不会知道苦苦寻找的同类,其实就是在场景中来回巡视的管理者。   在阵营转换的那一刻,他们等于一只脚踩在了通关的门槛上。   周姐心中浮现出一丝恍然。   难怪。   她本以为这个游戏极其看重运气,现在才发现,不管房门号排序靠前还是靠后,其实都各有优势。   排序靠后的玩家,能从前人的反复死亡中获得充分的信息,而排序靠前的玩家有更大的可能因为违规被转入管理者阵营,先一步了解到通关的实际方法。   周姐信心满满地开始了巡视。   没过多久,管理者组中又转入了一个参与者。   这不算是一件好事——为了避免被参与者发现破绽,两人得尽可能保持步调一致。   周姐的心情难免焦躁起来。   随着游戏回合接连过去,她逐渐发现,管理者的优势并没那么大。   外来者们逐渐变得低调谨慎起来——作为剧务,只有在游戏回合存续期间,周姐才能比较方便的接触到屋子内的演员,其它时候顶多在门口停留一小会,还得防着里面的演员关门。   而且只要出现死人情况,不管他们是否乐意,都必须终止当前行动。   原先能够利用的规则,此刻反过来变成了桎梏行动的镣铐。   不过也正因为切换了视角,周姐总算明白了,自己一开始暴露的原因。   因为当时她是房间内唯一一个坐在镜子前的人。   原来的剧务显然也清楚,玩家会操控稻草人查看周围情况,而作为操控者,他们肯定得待在一个能看到稻草人情况的地方。   周姐当时借着镜子观察背后的情形,这一幕被原来的剧务尽收眼底,等到她跟稻草人同时违规是,对方立刻跳出来击杀了自己。   外来者已然明白了该如何扣除管理者的分数,周姐等人却无法阻止这件事。   等到第二阶段开始后,周姐的心陡然凉了大半。   副本并不站在管理者这一边。   只要外来者不是太迟钝,最后被触发的就一定是清算规则中的第二条。   不过这对外来者而言也并非好事——管理者被辞退后,周姐当然无法通关,而她的任务目标,也会因为无法找到同类,而被卡死在游戏当中。   看似帮助外来者,实际想法设法达成双输成就,这才是游戏真正的目的。   他们仅有的通关机会,就是被辞退前,用来收拾行李的一分钟。   “叮,叮,叮,由于房间数量小于等于原始房间数一半,清算规则第二条触发。”   周姐的眼中泛起一丝血红。   她不再理会那些对于剧务的规则,大步闯入六号房间,凶狠地看着仅存的三位“演员”。   [活灵活现的稻草人]不愧是“螺丝刀”的产品,仅从外表上看,跟参与者没有丝毫区别。   周姐心中升起怒火——转换阵营之后,稻草人就不再是帮助玩家通关的利器,而是拖累他们通关速度的障碍。   “只剩最后一分钟了。”周姐用怪物喑哑的嗓音说着话,“在离开前,我觉得自己还能做点什么……”   话音未落,两名演员同时扑向了周姐,试图阻拦她的行动,另一个人则就地一滚,快速奔向化妆室门口。   ——没人规定演员不能离开化妆间,尤其是在前任剧务变得疯狂的时刻。   其实在失去剧务身份的时候,周姐已经无法保持住绝对的战力优势,那种副本角色带来的强悍力量已然从她的身体内离开,但她自己的实力却被保留了下来。   对于一个战斗经验丰富的玩家而言,一分钟的时间并不算太短。   察觉到房间中的人想要逃跑,周姐冷笑一声,一脚踹开拦截者,对着门口那人拿出了[同类捕捉球],选择使用。   她没有看见,在瞧见这一幕时,自己背后的一位演员,露出了极其惊愕的神色。   [恭喜玩家捕捉成功,达成成就“我是一个稻草人”!]   “……”   通知消失后,时间忽然变得缓慢起来。   周姐的思绪陷入某种无法言喻的混沌当中,就像一桶被煮过头的粥,她能理解通知的前半句话,却怎么也看不明白后面半句。   在思绪愈发迟缓的同时,身体则变得极轻,周姐的四肢不再是类似蛞蝓的怪物模样,反而化作了一根又一根稻草。   [同类捕捉球]的备注中写了,这样道具无法对非同类进行捕捉。   直到此刻,周姐才明白了那句备注的真正含义。   ——“螺丝刀”出品的捕捉球其实并不会使用失败,一旦出现失败的可能,使用者就会变成跟目标相同的东西。   剧院中。   王如允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剧院场景游戏失败……]   只有王如允能听到的电子播报音响起,刹那间,一道惊雷闪过她的脑海。   此刻王如允彻底明白了,为什么在八号房间的参与者死亡后,四号房间到的人反而能够通关。   那是因为对方已然察觉到“管理者”的本质。   借着普通NPC跟稻草人的掩饰,管理者没法辨认出谁才是玩家,然而外来者却不会错认管理者的身份。   王如允全程严防死守,虽然在最后关头骗过了对方,却双双失去了通关的可能。   危楼中。   程亭羽坐在房中那张耐久度看着已经快要归零的木床上。   “游戏还是挺有意思的。”   程亭羽习惯了邻居的罕言寡语,泰然自若地一个人聊起了天:“它一直在诱导我们给自己挖坑。” 第151章 再见   要是一个外来者阵营的玩家砍了太多的NPC, 等变成管理者后,就得为当前的低积分而哭泣。   而要是一个玩家前期太能苟,也会因此错过变成管理者的机会。   因为阵营能互相转化, 似乎无论怎样选择, 最终都得坑回到自己身上。   不过即使是“寻找同伴”这样恶趣味的游戏,其实也是存在着同场景玩家一道安全通关的可能。   在离开副本的时候,程亭羽就曾接到过一个没被公开的通知:在离开的前一刻,她能够做出一个选择。   [玩家可以选择:1,携带[同类捕捉球]通关;2,自行通关。]   电子通报音冷漠依旧, 似乎不带着丝毫感情。   为了帮助玩家做出选择, 副本还贴心地告诉了程亭羽被捕捉人的真正身份。   程亭羽确认了一下被捕捉的不是邻居后,于是果断选择了否。   她过来的时候,就察觉到卫胥晷正在被另外六人追杀, 抛下红名单位一个人跑路并不会让程亭羽感到任何心理压力。   程亭羽忽然升起一个想法。   如果参加游戏的八个人并非处于敌对关系,反而是关系不错的好友, 参与者在不知道能带另一人通关的时候, 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卫胥晷面色苍白地原地休整了一刻钟左右,忽然听到了楼下传来咔哒一声响, 好像门锁被突然打开。   程亭羽下楼查看了一番,又上来通知:“门窗位置的屏蔽已经解除, 可以离开。”   她们刚通关副本时, 废楼对于内部玩家的行动限制依旧存在,此刻会突然解除, 大约是游戏中已经没有了活人。   程亭羽跟卫胥晷都没急着走——除了休息之外, 程亭羽也想留在原地, 等着看能不能抓个负伤的敌对活口到手。   确认没再可能遇到危险假面的成员后, 两人打算离开,卫胥晷站起来的时候,看了程亭羽一眼,想到了什么,目中带着一丝疑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程亭羽同时开口:“你怎么又在遭遇追杀?”   “……”   一分钟的沉默之后。   卫胥晷回答:“出了点意外。”   程亭羽心领神会:“彼此彼此。”   两人再度对视一眼,一时间觉得双方的运气都有点糟糕。   离开危楼,又往前走了半公里左右,程亭羽忽然间心有所感,回头望了一眼,   原本伫立着别墅的地方,此刻已然空无一物。   游戏真的结束了。   卫胥晷沉默地走着,她把外套脱下来,挂在手臂上,挡住身前的血渍,忽然道:“我并不知道他们为什么非要追杀我不可。”   前面的几次追杀还可以勉强解释为杀人灭口以及对卫胥晷实力存在错误预判,今天的事情,则让她不得不心生怀疑,猜测自己身上存在更大的秘密。   程亭羽不记得自己以前跟白塔同窗的相处过程,不过对大学生涯还有点印象,此刻帮着对方一块梳理思路:“除此之外,你还有没有发现点别的不对劲的地方?”   卫胥晷回忆片刻,道:“其实今天危险假面好几次都将要得手,但在最后关头,他们都莫名陷入了沉睡状态。”接着道,“领头的那个人说我是‘造梦家的走狗’。”   程亭羽清了下嗓子,道:“……我觉得那些人想得太多了,说不定造梦家就是路过的时候顺道做了点好人好事。”   卫胥晷捕捉到重点:“梦境之主,好人好事?”   程亭羽一本正经:“也没人规定梦境之主就不能是个热心助人的好市民……好隔壁市民。”   卫胥晷:“……”   果然,适当跟人聊聊自己的问题还是有用的,起码可以排除一个错误答案。   卫胥晷摇头,语气没什么起伏道:“我未没见过梦境之主,跟那座城市也没有任何联系。”   程亭羽点点头,觉得邻居不愧是[咒言·言出如反],居然在不明白真实情况的状态下,做出了最为合适的描述。   卫胥晷逃命的时候总往偏僻的地方拐弯,外城区本来人口密度就不高,现下还不知道距主要街区多远,两人倒是都带了手机,只是危险假面的信号屏蔽装置依旧生效,走了快三公里,还是打不通电话。   程亭羽想到之前沈星流给她的道具,瞧着卫胥晷状态有点糟糕,就用气泡聊天框联系了那位老同学,让“螺丝刀”派辆车过来。   一个小时后,步宅书房。   步无尚是自己一个人搬到外城区来的,家里人口少,除了她本人之外,平常只有下属会过来,李拂辞待的时间更多一点——她是实习生,虽然外城区房租不贵,也得省着用,蹭老大的地方住就很好。   李拂辞先带了卫胥晷去包扎伤口,顺便再换身衣服。   已经接到通知的聂越声匆匆驱车前来,他在路上就了解了基本情况,此刻寒暄两句,便单刀直入,问:“你是怎么找到的卫胥晷?”   不同的人提问,程亭羽给的答案也有所区别,当下坦然道:“打车的时候正好被丢到了那边。”   聂越声当然不觉得随便哪辆出租车都愿意载着程亭羽跑到荒郊野岭里去,更别说对方会选择打车往郊区走,本身就是一件值得怀疑的事件:   “……请问打的车是?”   程亭羽回答:“无尽城列车。”   “……”   聂越声沉默以对,眼里明明白白写着“你跟卫胥晷到底谁才是造梦家的走狗”。   不过既然是无尽城列车,后续发展也就合理了,他早就听闻过无尽城列车组的作风,据说对方在靠站选择上颇为随心所欲,对那些提灯人来说,荒野副本绝对算是一个安全正常的下车点。   当然站在聂越声的角度,更值得注意的是:“之前你一直在无尽城?”   程亭羽笑:“出了点状况,在睡觉的时候突然被卷进了梦境领域的一个副本里。”   睡觉的时候被卷进副本不合理,被卷进无尽城副本就很合理——大部分人要是想编瞎话,也会编个剧情上不太奇葩逻辑上说得过去的。   聂越声思索片刻,猜测:“是跟‘失窃美术馆’有关?”   督察队的情报也算及时,聂越声想起,前些天曾听中城区的同事说过,某些市民意外被卷入了无尽城的美术馆副本内,可惜梦境之主一向注意信息屏蔽跟隐私保护,所有从副本中离开的人回想往事时,都觉得仿佛只是做了一场梦,等清醒过来后,一切经历都变得模糊不清,即使心中还残存着些许印象,也很难回忆到底都遇见过什么。   这也为什么很多人都听说过无尽城的名字,造梦家本人更是在“百年静默”之前就屹立于世间的强者,却很少有外人能了解到那座城市的讯息。   程亭羽点头。   聂越声放缓了语气:“既然安全离开,那要不要多休息一段时间,我们并不着急询问。”   他的态度忽然变得温和了一些,仿佛认为程亭羽在无尽城遭受了非常严苛的对待。   聂越声的确是这么想的。   无尽城向来有些排外,只有未成年人才有可能得到特殊待遇,而且若是没有得到居住许可,外来者本身的理性也会在长久的停留中逐渐蒸发殆尽,除此之外,想要待在那座城市中,还必须食宿自理,据督察队收集到的消息,很多混入城中的非法来客除了被监禁之外,还会被派到边缘城区挖垃圾,为无尽城的公共卫生做贡献。   聂越声看着程亭羽到的眼神,就像看着一个挖了一个月垃圾的倒霉居民。   对方没有把心里的想法说出口,程亭羽也就无从申辩F 0631市情报是会过时的——挖垃圾是她上个月的糊口职业,自从她发现自己还在梦境领域中做过点帮美术馆供货以及帮剧场招新的小工作后,就能拿着前任列车长的卡混吃混喝。   聂越声:“要是不介意的话,这两日你们可以先住在督察官这边,休养生息,等恢复好后,督察官可能要跟你们见上一面。”   用了治疗道具后,卫胥晷身上的外伤看着已经恢复了不少,不过想要恢复到全盛状态,大约还得好好休养一个星期。   为了确保安全,步无尚特地把秦洛松派了过来,跟程卫两人一起居住。   秦洛松接到通知的时候,心中并未升起类似于“好些时日没见面今天总算再次相逢”的感慨——自从认识程亭羽之后,她总觉得自己时常就能见到对方,而且程亭羽此人下副本的频率之高,简直让最热爱出外勤的督察队成员看了都深觉汗颜。   程亭羽正待在二楼的书房当中,手上拿着用来充当装饰品的扑克牌,瞧见她过来,立刻露出了热情的笑容:“要不要玩上一局?”   秦洛松清楚卫胥晷的能力效果,当下觉得那两位玩家不怀好意。   不过她也不是特别担心,卫胥晷现在消耗颇大,一时半会没法随意使用能力,而程亭羽是血肉型玩家——对打牌一类的游戏来说,物理攻击力顶多起到场外震慑的效果。   秦洛松矜持两秒钟后才点了点头:“虽然督察官阁下不建议我们在上班期间进行娱乐活动,不过既然是市民的要求,也不是不能有例外情况。”   半个小时后。   程亭羽放下手中最后一张牌,微笑:“还是我赢。”   有些恍惚的秦洛松转头瞧着可以加幸运buff的卫胥晷:“……你实力恢复了?”   同样输了不少次的卫胥晷看她一眼,用沉默表达了“你看我像不像在帮着她作弊”的态度。   程亭羽伸手虚推了一下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语调沉稳:“打牌看的不止是运气,也看技术。”   当然更重要的,是当事人是否有一双看透底牌的眼睛。   秦洛松含泪打开钱包。   她想,果然督察官阁下永远高瞻远瞩——上班期间保持足够的专注是对自己的工资负责。 第152章 生意人   眼看程亭羽一副还要继续玩下去的模样, 秦洛松果断站起身,一副好好工作的督察员模样:“上班期间不能总是摸鱼,今天就先到此为止。”   程亭羽态度随和地放下了牌, 没有坚持——反正秦洛松还得陪她们住两天, 一时半会又不跑路。   步无尚的宅邸中有佣人,但因为督察员本人不常在家,而且对伙食的要求不高,宅邸中的做饭水平也就一般。   李拂辞笑眯眯道:“督察官阁下说了,这两天可以点餐。”   程亭羽颔首:“今天我请客。”   秦洛松默默别过了脸。   李拂辞推辞:“点些点心就好,正餐还是记老大账上, 不用担心, 督察官阁下平时没什么支出,我们多吃点就能多帮老大减轻点理财压力。”   同在宅邸内的另一位督察员秦洛松听见后辈的话,脸上写满了认同。   看来这是外城区督察员的普遍共识。   程亭羽想, 能带出这样一支队伍,步无尚也是不容易。   李拂辞还没转正, 会自觉帮前辈办点跑腿的活, 去联系餐厅送餐,秦洛松则跟程亭羽谈起了之前的经历。   她问的并不太郑重, 似乎只是闲聊。   秦洛松:“确实,无尽城列车经常有把乘客随地乱放的情况出现。”   程亭羽抬头看了对方一眼, 微微笑了一下——如果能让庄九折在此旁听, 大约是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情。   秦洛松:“不过一般而言,列车停靠点还是经过仔细筛选的, 提灯人能把你放那, 多半是因为他们以前曾经定位过附近区域。”   听起来很有道理, 不过作为知情人士, 程亭羽觉得自己有必要为下属们申辩一句:“也许他们是知道我跟卫胥晷是邻居,想要把我直接送回家,只是操作的时候出了点岔子。”   秦洛松抬头,看着程亭羽一本正经的脸,感受到了对方的幽默。   她当然不会觉得对方天真迟钝——作为一个下副本跟回家似的人,程亭羽很擅长捕捉细节,且颇性格为多疑,现在这么说,估计真的是为了活跃气氛。   秦洛松低声:“我觉得,这里也许有造梦家想要的东西。”   卫胥晷没有说话,只是摸了下自己的喉咙。   程亭羽轻轻眨了下眼。   秦洛松并不了解真实情况,然而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对方通过错误的推断猜出了一点真相。   程亭羽转头,用目光询问卫胥晷的想法。   卫胥晷摇头:“现在还不知道。”   她觉出些许茫然,不止姑母身上有秘密,竟然连自己身上也藏有某些秘密。   李拂辞将晚餐拿过来的时候,天色已然黑了。   程亭羽站在窗前,向远处眺望,她听不见外面的杂音,这座宅邸异常沉默安静,日常生活特有的烟火气似乎在严冬的冷意中无声消散。   秦洛松:“为了确保安全,督察员阁下在房子里做了点防范措施,一般不会出事。”随后又道,“当然也不是没有例外情况。”   秦家的老宅跟步无尚的房子在同个街区,也是理论上安全系数很高的住所,最后也没拦住秦老奶奶身化副本,造梦家跟戏剧作家大驾光临。   李拂辞附议:“而且这两年总能在外城区感觉到黄金剧场的痕迹。”   她的表情略有些忧愁。   大人物的关注属于不可抗力,神仙打架小鬼遭殃,即使F0631城一直是一座较为安定的城市,作为督察员,她也不免感到了某种山雨欲来的危险。   她打开食物包装,递了块蛋糕到程亭羽面前。   程亭羽看着蛋糕上的芒果,笑道:“我倒觉得戏剧作家这段时间不大可能会到F0631城来,就算发现祂的痕迹,大多也是往日的残留。”   秦洛松反应过来:“你在无尽城听到了什么?”   程亭羽颔首。   不止是听到,还是她自己动手做的。   程亭羽不紧不慢道:“前段时间,戏剧作家入侵无尽城……”   秦洛松倒吸一口凉气。   李拂辞面色惨白。   卫胥晷表情跟更是显出一种充满负面情绪的灰暗。   作为了解一些高层秘密的人,三人对梦境之主都怀抱着某种畏惧。   不过三人虽然畏惧于造梦家的实力,却也感到一丝隐秘的安心——对方似乎是此世之上屹立不倒的支柱,祂的存在本身,就代表着某种秩序。   如果造梦家在梦境的领域中都无法抵挡戏剧作家的攻击,也就意味着祂出现了极大的问题,甚至可以说是已经到了陨落的边缘。   梦境之主陨落,无尽城自然会跟着倾覆,对方的力量太过强大,不可能不波及到现世,这绝对是近乎于世界毁灭的巨大灾难。   秦洛松结结巴巴道:“戏剧作家入、入侵成功了?”   程亭羽想了想,考虑到对方已经算是半个无尽城员工,还是给了较高评价:“算是成功了一半吧,祂偷了点东西,导致美术馆戒严,自己也被困在其中,无法离开。”   卫胥晷的面色缓和了一点,想要说些什么,又强行按耐住,拿出手机飞快打了一段话,递到另外三人面前。   “戏剧作家能被困住,证明无尽城依旧按照原有的规律还在正常运行。”   程亭羽觉得邻居性格还是挺谨慎的,哪怕不知道造梦家就在旁边,也不愿给人加上任何debuff。   秦洛松:“造梦家应该只是出了点问题……”   她端起咖啡,想喝点什么安定心情。   程亭羽继续往下讲述:“不过美术馆的机制没能一直生效,戏剧作家脱困而出……”   秦洛松:“咳,咳咳。”   她把饮料放下,感觉身上血都在发冷。   无尽城居然已经困不住戏剧作家了吗?   她确实听督察官提过,造梦家已经陷入疯狂,对梦境的掌控力开始下降,不过大人物的陨落是一个极其漫长的过程,从感受到死亡的阴霾,到彻底燃烧殆尽,或许得花费数十年数百年或者更久,秦洛松绝没想到,自己有生之年,居然会有机会看到无尽城的终末。   每一位大人物的死亡,都会为世界带来无可逆转的变化。   卫胥晷忽然反应过来什么,道:“如果无尽城出了严重意外,你是怎么离开的?”   她并不认为,在硬抗戏剧作家攻击的同时,提灯人还有心思过来疏散非法外来人员。   程亭羽:“哦,据说戏剧作家刚从副本中脱困,造梦家就把祂打成了美术馆的一件藏品。”   另外三人:“……”   程亭羽补充:“不朽的黄金剧院也被搬到无尽城木偶大剧场那边,据说票卖得还不错。”   另外三人:“…………”   一分钟后。   卫胥晷拿了杯还没开封的饮料搁程亭羽面前,面无表情道:“给,你特别爱喝的。”   程亭羽低头看去,发现李拂辞今天买了四份饮料,三瓶香草芝士味,一份香菜芝麻味。   不愧是[咒言·言出如反],在给人附加轻微霉运方面从不失手。   程亭羽的目光在卫胥晷喉咙的方向停了片刻,微微笑了一下。   外城区督察队,地下三层,D306会议室。   灯光是冷硬的白色,照在步无尚身上,让这位严肃的督察官阁下比以往任何时候看起来都像是一尊没有情绪的大理石雕像。   聂越声敲门,推开,然后向前微微欠身:“‘螺丝刀’代表已经到了。”说完够,往侧面走了两步,退开一个身位。   步无尚的眼睛眯了一下:“是你。”   来人是沈星流。   沈星流依旧顶着一张哄人买保险的业务员笑脸:“高级员工,总是身兼数职——聂督察不也事事亲力亲为?”   步无尚没再多言。   她是内城区大家族出身,知道很多秘辛,比如说“螺丝刀”中的高级员工会给自己制造数个不同身躯,以便做到多线程工作。   沈星流会出现在这里,证明他除了跑业务之外,肯定有些旁的兼差。   这位保险公司职员从空间道具内拿出了一只[同类捕捉球]。   沈星流:“你们订购的危险假面成员就在里面。”   “螺丝刀”很乐意跟用户做长线生意,哪怕对方一时半会无法支付酬金,只要答应以未来能够得到的某些东西作为交换,他们也乐意提供帮助。   比如说主动上门,为一些濒临崩溃的副本供应道具。   步无尚冰冷的目光在沈星流身上扫过。   “你可选的兜售对象应该不止督察队。”   站在做生意的立场上,“螺丝刀”完全能把那些捕捉球卖给危险假面,对方也一定愿意为此出高价。   沈星流也很严肃:“因为‘螺丝刀’是一家有社会责任感的公司。”   “……”   步无尚没有搭话。   沈星流笑笑:“当然还有点别的原因——开设公司不是件容易的事,我们也不能接受各个城市的交易窗口因为意外情况而被迫关闭,所以在选择合作目标的时候,对守序势力会有一定的倾斜。”   步无尚看了聂越声一眼,后者走上前,跟沈星流完成物品所有权的交接。   “螺丝刀”是一家很少流露出明确态度的公司,除了曾经跟无尽城起过冲突外,跟任何势力间的关系都不算差。   明明身处于地下室,步无尚却莫名有种正在被寒风吹拂的感觉。   风起云涌。   即使在城市之内,大大小小的异变也开始集中式爆发,现在一个月能勘察到的副本就是以前一年的总和。   外城区的秩序在缓慢地走向崩溃,中城区跟内城区那边却安静地近乎于死寂。   这座她生长于斯的城市,似乎变成了一团沉重的阴云。 第153章 爆发   同样身处地下三层的不止有督察官本人, 还有一群正在加班的督察员。   厉夜台周见云等人正在资料处忙碌。   能上报到督察队的案件并不多,但每一份都很不容易解决,有些时间还需要进行漫长的收尾工作。   比如现在, 他们就仍然在进行有关秦宅副本时间的人员身份筛查。   步无尚总觉得当日的情况不止跟秦锦鸿本人有关。   界域类玩家身故后, 的确有极高的可能诞生副本,不过秦锦鸿并不是从去世那一刻开始就影响了她的故居,当日督察队也曾派人前去查探情况,得到的结论是一切正常,然而在诸多宾客上门吊唁的时候,整座宅邸却毫无征兆地被强烈的界域之力所笼罩。   步无尚认为, 那是秦锦鸿生前的刻意安排, 目的就是为了把宅邸中的某人带到副本当中。   余挚守走进资料处,跟同事换班,并问:“今天有什么进展?”   周见云先拿起黑咖啡喝了一口, 随后摇摇头:“牵涉到的人员身份过于复杂,很多都是中城区的居民, 依靠外城区的权限, 调查起来不方便,目前只筛查了五分之一。”   他是文职人员, 很少出外勤,主要工作内容都可以用“繁复、琐碎、不大重要”来形容。   周见云:“不过在调查期间, 我发现了一些别的情况, 有必要上报给督察官阁下。”   他打开电脑,示意同事去看显示屏中的内容。   余挚守微微皱眉:“你在调查那个办杂志的计家?”   她有些不解。   那家人除了想挤进内城区以外, 一向没什么特别的地方。   周见云斟酌了一下, 回答:“最近半年中, 他们家死人死的特别多。”   余挚守凑近去看屏幕, 面色逐渐变得严肃,随后点了下头:“是有些不正常。”   不知派到外城区的几个小朋友死伤惨重,留在中城区的那些人,也陆陆续续除了一些意外。   余挚守:“不过仅凭资料上的内容,很难判断他们是否存在问题。”   毕竟这个世界上,就是有人特别容易倒霉——转过这个念头的时候,余挚守忽然想起近来总到督察队喝果汁的那位临时居民,对方也没做过什么特别的事,却总能得到副本的青睐。   周见云:“六号公寓副本结束后,一个叫做计世齐的年轻人因为受到了严重的精神伤害,没有立刻返回中城区,而是进入到疗养院中休养,我去查的时候,发现她已经被家人接走,留下的资料存在被修改的痕迹。”   余挚守看着面前这个从现有的加班工作中发掘出新的加班支线的同事,沉重点头:“我明白了,马上就上报给聂督察,看能不能找机会去中城区调查一下。”   聂越声是个相当有效率的人,他用自己的实际行动证明了步无尚的倚重并非没有道理,时隔一天,就将同事需要的答案发送过去。   “计世齐被接回中城区的时候出了意外,于是又被送到内城区看病。”   内城区跟外城区的关系颇为紧密,有些家族会将不太重要的成员迁徙道中城区,日积月累,最终形成了大部分成员待在中城区,小数核心人员待在内城区的局面。   内城区人搬到中城区很容易,中城区人搬到内城区则难如登天。   余挚守很能理解其中的诡异之处——如果只是出意外就能被送到内城区看病,中城区那些家族成员能集体病给亲戚们看。   刚结束外勤的厉夜台道:“我去了疗养院那边,用灾虫捕捉到部分画面,计世齐休养期间,经常会喊自己眼睛疼。”   余挚守:“是密瞳?”   厉夜台点了下头:“可能性极大。”   周见云:“计家的主要能力类型应该是血肉。”   经过研究,人类现在已经发现,后代有更大可能觉醒出与自己祖先相同的能力类型。   目前的主流看法是,决定一个人能力方向的重要因素,一是跟遗传有关,其二,也跟副本相关。   余挚守:“聂督察说,督察官阁下亲自去六号公寓看过,目前可以确定,那里被人为加入了浓郁的密瞳力量,甚至可以认为,六号公寓的梦境副本就是一个用来催化、增幅密瞳力量的场所。”   “……”   想到计世久的结局,厉夜台觉得,F0631城真不该乱捡梦境之种,谁知道造梦家都在副本里挖过哪些类型的坑……   厉夜台道:“现在想想,把家里的小朋友派来外城区体验副本生活,本来就有些莫名其妙。”   余挚守:“其实计世久也算成功了。”   奈何六号公寓的力量过于强悍,导致他当场就被古源者的力量所污染。   周见云:“我认为计世久的结局应该不在计家的预料之中——为了获得地位,计世久私下曾做过不少觉醒能力方面的训练,以他当时的情况看,距离真正觉醒只有一线之隔。”   厉夜台:“那么现在可以判定,倘若这些年轻人的行动是家中长辈有意诱导的话,计世齐的结局才是更符合他们期望的那一个。”   余挚守:“按照现有情况推测,计世齐已经觉醒了密瞳方面的能力。”   她没有在副本中直接觉醒,不过已经受到了足够的密瞳力量的侵染,事后只要计家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人带回家里,就能从容进行后续安排。   “……”   办公室内的气氛一时间有些沉凝。   厉夜台道:“我会把整理出来的资料上报给督察官阁下。”   目前正在步宅暂住的程亭羽两人,迟迟没能见到步无尚本人。   换一个人,两人得怀疑对方是不是故意晾着客人不肯露面,不过要是那位督察官的话,程亭羽跟卫胥晷都相信,对方是真加班加得无暇抽身。   对比无尽城那边因为人生价值而迷茫的提灯人,程亭羽觉得,步无尚能坚持到现在都没把辞职函摔到领导脸上,简直是一抹人性之光。   上司忙得脚不沾地,秦洛松也没法待在摸鱼,她跟同事商量过后,又去征询程亭羽两人的意见:“你们要不要暂时住在秦家那边,我家里能力者不少,也放了镇石,应该还是挺安全的。”   程亭羽敏锐地察觉到了对方话中的含义:“是不是督察队那边有事?”   秦洛松面色不大好看:“现在到处都有副本,队里得忙着处理。”   卫胥晷虽然出身中城区,不过素来不挑住处,连最寻常的出租房都能待得住,更何况是秦家的老宅,至于程亭羽……她到底也是在积木区捡过垃圾的人,并不很在意自己得到的待遇。   步无尚家离秦氏老宅不远,秦洛松直接开车带两人过去。   F0631市春天来得太晚,道边的树枝光秃秃的,瞧不见一片叶子。   行驶途中,车辆忽然剧烈颠簸了起来,秦洛松急打方向盘,然而她越是操作,颠簸情况却反而越来越严重。   考虑到秦宅周围的道路状况一向不错,高档住宅区周围有专人负责环境维护,会有现在的情况出现,多半是发生了点科学无法解释的意外。   秦洛松立刻松开一只手,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个透明塑料盒样的道具,她还没来得及释放其中的力量,左侧车窗便从外被重重击碎,飞溅的玻璃片打在秦洛松身上,留下了一道道血痕。   她是资深督察员,不会因为疼痛而丧失行动能力,然而一种不知道是雾气还是泥浆样的事物,从车窗的裂缝中迅速伸展进来,卷住了秦洛松的右臂。   刹那间,刺骨的冰寒从双方接触的部位传遍秦洛松全身,她的半边身躯一动也不能动。   秦洛松忽然意识到了,自己现在遇见了什么情况。   她曾在资料处看过,一个叫做“施工中的路段”的普通C级副本。   这个副本的出现要求有三点:第一,必须是在马路上;第二,必须是在少有人来但不是完全废弃的马路上;第三,进入副本的人必须乘坐交通工具。   “施工中的路段”并不是太难破解,只要抛弃交通工具,步行一段路程,途中保持足够的谨慎,躲过地面上的坑洞以及头上忽然掉下的碎砖就能顺利通过。   不过它有一点很值得在意——进入副本后,如果没有立刻抛弃交通工具,通关难度系数就会直线上升。   之前秦洛松依靠督察员的强大反应能力,稳定住车辆的运行,反而造成了副本的暴动。   秦洛松想要说话,然而从手臂上传来的寒意却已经将她完全冻住,须臾间,连思维也近乎麻木。   正常的“施工中的路段”,会出现如此可怖的情况吗?   秦洛松希望后排的两个人能发现自己手上握住的道具,那是一份[一次性能力载具],里面装了督察官阁下的力量[界域·溶解],对于一些力量不算太强的副本,可以靠着里面的界域之力,直接打开一个逃生通道。   森冷的寒意似乎连人的意识都能够冻结。   秦洛松已经无法继续坚持。   从异状出现到此刻,仅仅过去了不到二十秒。 第154章 通道   要说秦洛松现在心里有什么样的感受的话, 基本就只剩下对未来的糟糕预感。   她当然看过卷宗,也在各式各样的职场培训中,对同行五花八门的死亡状况有着充分的了解。   秦洛松脑海中划过一个念头, 再过几秒钟, 自己大约也会成为其中的一份记录……   忽然之间,秦洛觉得周围安静了下来。   窗外的黑雾毫无预兆地沉寂了下来,顷刻之间,浓郁而阴寒的感觉完全褪去。   秦洛松顿时激灵了一下,她不明白那种变化的原因,不过多年的训练还是让她第一时间做出反应——右手用力, 捏碎塑料盒, 周围的空间立刻产生了无形的波动,她急打方向盘,驱车从被打开的通道中离开。   从进入副本, 到离开副本,所有变化都来得过于突然, 而且维持的时间相当短暂, 坐在后排卫胥晷其实也有相同的感觉,在车窗被击碎的时刻, 一种冰冷而恐怖的感觉就遍布了全身,她也留意到了那个塑料盒, 却没把握在不碰到黑雾的情况下, 将东西拿到手。   与此同时,身边的同伴却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仿佛正在出神。   数月的经历让卫胥晷相信, 对方绝非是被吓傻, 反而极有可能正在思考着什么。卫胥晷侧过了头, 看见程亭羽一直在凝视着车子的后视镜。   从程亭羽的角度,她在后视镜里能瞧见的应该只有她自己而已。   或许是意识到旁边的同伴正在看自己,程亭羽收回了目光,回看过去,她的右眼似乎在颤动,但仔细注视,却觉得那只是错觉。   道边的景物飞快后退,然后徐徐慢了下来,依靠领导打包赠送的力量强行撕开一条副本出口的秦洛松强撑精神,勉强开了一段,然后将车辆停在路边,大口喘气。   她虽然成功从险境离开,却没能完全摆脱方才的影响,精神方面还是受到了一定的侵蚀。   “未完工的道路”跟记录中的有些不同,然而更奇怪的是,那些黑雾在最后关头,好像受到了某种力量的影响,忽然陷入到了类似于安眠的状态当中。   她想到之前从同事那听到的消息,一时间心有所悟。   秦洛松靠在椅背上,拿出一瓶喷雾对着自己刚才被冻伤的地方喷了几下,开口:“我怀疑,造梦家可能真的看上了你们俩,打算雇佣你们当提灯人,所以给了额外福利。”   程亭羽注视秦洛松片刻,笑了一下:“有点道理。”   不过倒不是看上了,而是看了。   她刚刚异常清晰地体会到,密瞳可以充当降临的通道这句话的含义。   程亭羽在跟后视镜中的自己四目相对的时候,蓦地感到了一股眩晕,仿佛被浸泡在松脂当中,属于旧版本造梦家的力量,正在向着自己流淌。   那是名为界域的力量。   梦境之主是屹立于世间顶端的界域型强者,仅仅是泄露出的一丝气息,就能产生巨大的影响。   程亭羽意识到,她能以自身立足之处为中心,为周围目标赋予“安眠”的状态。   督察队。   外勤人员顶着黑眼圈跟同事通话,他们万万不曾想到,喊秦洛松回来上班的事情不但没有缓解队中的缺员压力,反而给督察队添加了额外的加班任务。   根据秦洛松本人的汇报,木棉路上出现了副本区域。   一个小时后。   厉夜台出现在秦家老宅门口,她时间没跟秦家其他人打招呼,径直前去探望刚返岗半天就因伤倒下的同事。   秦洛松面色发白,如果用数据描述的话,她的精神值只剩下满状态的60%,整个人已经被“轻度疯狂”所笼罩。   厉夜台:“我刚刚去了你说的地方,检测到了副本力量的残留。”   秦洛松捕捉到关键字:“残留?”   厉夜台:“的确只有残留,那个副本……”她的表情有了些变化,有些疑惑也有些惊叹,随后才道,“那个副本,应该是被摧毁了。”   秦洛松:“……我们当时并没有攻破那个副本。”   她拿自己的健康状况担保,当时处于下风的并非副本那一方。   厉夜台:“从遗留痕迹看,应该是被外力强行摧毁。”   秦洛松:“???”   两人对视片刻,秦洛松艰难开口:“所以真是造梦家出手?”   造梦家出手摧毁一个不幸路过的倒霉副本很正常,考虑到对方不能用常理判断的行事风格,突然往外城区多看两眼也不是不能理解,但从现在的情况分析,对方简直是在给那位咒言向的能力者做保镖——真要那么感兴趣,为什么不直接把人捞进无尽城?   梦境之主的心理活动未免太难揣摩。   厉夜台想了想,道:“也许是因为把卫胥晷留在外城区,更符合无尽城的利益。”   又过了一会,厉夜台接着道:“不过我并不觉得造梦家只是为了保护那位咒言才选择出手摧毁副本。”   秦洛松:“你的意思是,祂忽然心血来潮,想随便踩死两个副本快乐一下?”   她本来只是吐槽,但说出口后,又觉得按照造梦家的性格,未必做不出类似的事情……   厉夜台摇头:“上次卫胥晷也曾进入过‘467号别墅’副本,当时造梦家并未出手将人带离。”   秦洛松:“所以是程亭羽的问题?”   她的思维依旧有些混乱,太阳穴突突直跳,仅仅是简单的思考,也变得格外费力。   厉夜台无言片刻,不过也体谅同事被负面状态所影响,思维不够清晰,当下耐心解释道:“不是程亭羽的问题,虽然根据调查结果,她曾去过无尽城,不过我们还是认为,造梦家对她另眼相看的可能不大。”   秦洛松抬起双手,做了个打住的手势:“我想知道原因。”   都去过无尽城又安全离开,怎么就不算另眼相看呢?   厉夜台:“467号副本出现的时候,程亭羽也在那里,梦境之主并没有为她出手,而且之前聂督察就问过有些跟无尽城有关的事情,程亭羽在无尽城过得穷困潦倒,甚至不得不以捡垃圾为生,后面好像还因为牵涉到戏剧作家的问题里面,被软禁了一段时间,结果刚从城中离开,就被列车组扔到了一个危险的副本中,综上种种,无尽城显然没太顾虑她的死活。”   秦洛松:“……造梦家是不是对她有什么意见?”   厉夜台轻轻叹了口气。   她的确有些感慨。   程亭羽除了运气不是太好,经常能遇到副本之外,还是个品行挺不错的守法市民,怎么就偏偏不受无尽城待见呢?   秦洛松:“所以现在的结论是?”   厉夜台压低声音:“我们猜测,梦境之主可能对秦家有些特别的安排。”   秦洛松悚然。   仔细想想,也不是没有可能。   秦老奶奶被造梦家延续过寿命,逝世之后,梦境之主还亲自降临过一回,如今秦洛松遇险,对方又突然出手,把她从危机中带离。   她当然不会觉得这是因为造梦家看秦家格外顺眼。   世界犹如一张棋盘,他们不过是大人物手中拨弄的棋子。   厉夜台安慰:“你也不用太担心,这只是一个猜想,另外的猜想则是,造梦家对督察官阁下有些兴趣。”   秦洛松喃喃:“我觉得这个猜想更加靠谱。”   作为老下属,即使步无尚没有明言,她也能察觉,对方有些想做的事。   与此同时,秦家老宅的客房当中。   程亭羽正看着镜中的自己。   镜中的人也在凝视着她。   刚刚那件事情,让她明白了什么叫做求人不如求己。   虽然最开始没有准备足够的金钱,导致她一度不得不把公园纳入可能的居住地点,不过真遇见紧急状况,造梦家果然还是靠得住的。   方才借由密瞳传递的部分力量仍然残留在程亭羽的体内,未曾消散,她发现,不用旁人多加提点,她天然明白到底该如何使用界域方面的能力。   茶几上放着一盆普通的绿植,因为天气寒冷的缘故,已经凋零了大半,程亭羽注目了盆栽片刻,那些枯萎的绿叶居然一片接着一片回到了枝头,变得翠绿鲜明。   虽然造梦家展现出了有关时间的能力,不过程亭羽明白,自己现在并不是真的逆转了绿植的时间,只是激发了这盆植物关于繁茂的梦境。   她将短暂的梦幻固定下来,迷惑了旁人的目光,然而一旦将梦境戳破,半枯的绿植依旧会显现出凋零的模样。   外城区,督察队。   对危险假面成员的问询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   督察员没法依靠强力把人的嘴撬开,毕竟这是一个充满超自然力量的世界,谁也没法保证,危险假面在所属人员脑袋里安插了怎样的自毁装置。   不过作为一个经验丰富的问题处理机构,他们可以用超能力来打败超能力。   [颅景放映机]可以捕捉到目标人物脑海中的画面,非常适合用来探寻隐秘。   从目前窥探到的画面,能够确定的是,随着旺季的临近,危险假面中各个派系也开始了斗争,周姐等人所属的派系,非常不幸地提前得知了想要击杀卫胥晷的消息,所以打算抢先跑出来偷个人头。   由于之前的失败,危险假面已经更新了对卫胥晷的能力评估,派去的成员也都是非常擅长刺杀的类型,要不是莫名其妙的梦境力量以及横插一杠的危楼副本,可能真的会成功。   而且督察队这边也有理由认为,城市中突然增多的副本数量同样跟危险假面有关。   这个组织在外城区耕耘已久,以前还派人潜进过督察队,导致了部分资料泄露。 第155章 镇石[结尾有增添]   督察队当然不愿意把副本的讯息流传出去。   一旦被外面的人掌握了副本特点, 对方自然就明白了该怎么利用副本,甚至会有意识地创造出适合副本出现的环境,导致普通人遇见副本的概率大大提升。   以前督察队能维护住外城区的治安, 依靠的就是超负荷的工作节奏, 所以在副本爆发式出现的时候,自然就有了一个无法解决的问题——队里没有足够的人手。   负责人员安排的督察员仔细核对过工时表格,随后委婉告知上司,即使把正常的吃饭睡眠时间都给划掉,每位督察员也必须把自己分成三段,才有可能满足日益增长的工作需求。   消息一路上传, 当聂越声不得不把这个不幸的消息上报给督察官阁下时, 却发现步无尚的态度相当冷静。   无论什么时候,出现在督察队的步无尚都保持着精力充沛的状态,每次后勤部门进行考勤核对的时候, 都会怀疑自己老大其实根本不用睡眠。   聂越声:“现在队内没有足够的人手……”   步无尚打断:“可以有人手。   “先进行数据筛选,大部分出现的还是C级跟M级副本, 对资深玩家的威胁有限, 去论坛上发布任务,鼓励督察队外的玩家接取清理工作。”   随后步无尚又敲了下桌面, 提示:“保卫科相对独立,给他们发一份公文, 借调部分人手过来。”   保卫科是督察队下属的一个机构。   他们的办公机构设置在内城区跟中城区, 本身有着一定的独立性,具有较强的机动能力, 算是对城市中心区域督察员行事风格拖延的一个补充。   聂越声虽然依照上司的要求去给中城区的同事发了公函, 心中却并不认为保卫科的人会过来, 毕竟以卓流青为首的那一派保卫科人员, 向来是以不好说话闻名……   半个小时后,聂越声看着手上的回复函件,心情十分意外。   保卫科给的答复居然是允准,甚至表示为了支援同僚,他们打算将内部精英成员派出。   工作状态下的保卫科人员十分雷厉风行,双方达成共识后的第二天,卓流青亲自领队,带着下属抵达外城区。   洛载归第一个从车子上跳下。   他感觉非常复杂,作为少数密瞳类督察员,洛载归原本就常来外城区出外勤,尤其是今年,总会因为各种理由往外跑,要是加上养病的时间,简直比待在中城区的时间更长。   步无尚没对卓流青带着的那批人做出安排,刚见面就划拨了一堆副本过去,让对方自行挑选。   卓流青翻了翻资料,表情有着少许凝滞:“这次旺季的情况似乎比以前都要严重。”   步无尚:“不止是天灾,也有人祸。”   卓流青:“数量翻了不止一倍,就算加上人祸也太不正常。”   步无尚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景色,声线依旧沉稳:“也许因为今年的确是特别的一年。”   保卫科的到来,让外城区的督察员轻松不少,督察官阁下甚至能从容抽调一支小队,埋伏在秦家老宅周围境界。   从前段时间调查到的情报看,危险假面对卫胥晷的人头很有些势在必得的意味,步无尚有预感,对方不会放弃,反而会继续加派人手,继续之前的刺杀工作。   压抑的阴云没有影响到所有人,起码没有影响到洛载归。   习惯了外城区氛围的聂越声,每次看到对方不好好穿督察员制服满楼晃荡的时候,都忍不住想把人扔回到中城区或者某个副本里头,就算无法让对方改变散漫的作风,起码也能眼不见心不烦。   洛载归反而很喜欢往各个地方凑,美其名曰学习同事的工作经验,他跟步无尚是同学,当时在学校内的关系还不错,有足够的理由在非工作时间去探望对方,外城区的督察员为了不让对方耽误领导的工作,只能含泪把人带到自己部门,顶替上司接受折磨。   “并不是我想摸鱼。”洛载归振振有词,“你们一直没给我安排副本相关的工作。”   厉夜台忍住没给他白眼:“你的情况不适合前往副本。”   对方是密瞳类玩家,他们已经发现,外城区的许多副本都出现了一定程度的扭曲跟异变,诡异程度直线上升,而掌握密瞳能力的人又特别容易被当做古源者降临的通道,老实待着不到处裹乱就已经是为自己跟同伴的生命安全负责。   洛载归叹气,摊手:“所以你们看,我并不是真的不愿意工作,主要是环境不允许。”   周见云:“这样的话,你可以过来承担一些后勤人员的工作。”   洛载归目光乱飞:“按照规定,保卫科跟督察外队的资料无法互通……”   “你要真那么在意手续上的问题,我可以直接把你调到外城区。”   发声的人是卓流青,对方只是恰好路过办公室听了一耳朵里面人的对话,就发现下属多不给自己长脸。   同样是麾下精英份子,对比厉夜台聂越声等人的工作态度,卓流青简直忍不住怀疑是不是自己这个做队长的有什么问题,才培养出了洛载归那种跟保卫科氛围完全不兼容的不靠谱份子。   见好就收的洛载归笑嘻嘻地从桌子上跳下来,在上司真正发怒之前,非常果断地选择加入到后勤人员的队列当中,并且很快就让外城区的同事们发现,他并不是不会工作,之前真的只是找借口偷懒……   程亭羽跟卫胥晷住的地方属于主宅,位置却更靠边一点。   虽然秦家人看在督察队的面子上,同意两人待在宅子里,却并不希望因此受到波及,在居住地点上给两人保持了一定的距离。   为了保证居住人员的安全,秦家的人走廊上放了镇石——这是很多有钱人都会购置的珍贵道具,可以防止居住区域内出现副本,因为原料难得,所以无法普及。   程亭羽并不是第一次看见镇石,然而此次靠近这件道具的时候,却感觉到一丝微弱的不适。   仿佛是忽然觉得自己忘了什么东西的不舒服,又仿佛是刚换上的新鞋子有点磨脚,再或者是毛衣领子的线头给人以微弱的刺痛感。   算不爽太强烈的不适,要是注意力不在上头,反而很容易直接忽略。   程亭羽想要将拿近了研究一下,她只是向着道具走了一步,前方镇石表面颜色忽然变淡,然后伴随咔嚓一声轻响,那块石头上居然出现了一条裂缝。   “……”   意外总是来得如此突然。   程亭羽真的只是随便看看,没有任何拆卸研究的打算,不过身为玩家的第六感告诉她,道具碎裂的的确确是自己的锅……   边上负责维护客房环境的佣人倒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毕竟在正常情况下,镇石的力量就会随着时间流逝。   那位佣人甚至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立刻把碎掉的镇石拿了下去,还对两人道:“如果客人发现有哪块石头的颜色太淡,请一定要及时通知我们。”   作为受到过培训的佣人,她其实隐约听秦家人说过,要是遇见强大的存在,镇石有可能会直接损坏,比如上次造梦家跟戏剧作家意外路过后,佣人进行打扫的时候,就发现宅子里的镇石大部分都被损坏,不过秦洛松之前也说过,前两天过来的两位客人一个是咒言,一位是血肉,都不可能具备界域方面的力量。   而且大人物往往深居简出,尤其是造梦家那种万年宅居人士,他们秦宅再怎么特别,也不会总能触发梦境之主光临的特殊支线。   卫胥晷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又强行按耐住,将对话的机会完全交给了程亭羽。   程亭羽:“请放心,我们一定会额外留意,而且这里镇石挺多,就算有一两块力量快要耗尽,也绝不会出现问题。”   说话不用担心毒奶是一种快乐的体验,换了卫胥晷自己重复上述那段话,在场中人现在大概已经挂满了一排debuff……   程亭羽跟佣人客套的时候,大约也明白了刚刚道具为何会突然损坏——顶级的界域会彼此排斥,低级的界域应当也有类似的特性,只是感知没那么明确。   她身上的力量虽然微弱,却直接来源于造梦家,对于同属性能力,有着强烈的压制效果。   两人这次依旧是住在彼此隔壁,卫胥晷不愿意跟人一起住——既然危险假面是冲着她来的,与旁人太近,反倒容易把危险带给别人。   程亭羽也更倾向于一人一间房子——作为一个秘密甚多而且总容易受到各类副本青睐的非酋型玩家,她觉得自己会给同住的人带来计划外的危险……   不考虑道路上被无辜拆迁的副本,待在步宅跟秦宅的时间,倒是程亭羽进入F0631城以来,难得的一段安然闲适的时光。   程亭羽轻轻按着自己的右眼。   经过三四天的练习,她对新能力的使用已经相当得心应手,而且被当做传递力量通道的行为似乎也刺激了右眼中的密瞳力量,程亭羽能感觉到,自己的视力得到了进一步提升。   她能看到住宅区外树叶的纹路,能看见空中飞鸟的羽毛,能看见连日来不断更换衣服假装路过的督察员,也能看见送餐佣人身上浮现出的那一行文字说明——   【姓名:李先乙】   【特殊状态:[轻度畸化]、[活动人皮]】   送餐佣人本来是一个姓王的中年女人,如今用相同面貌出现在程亭羽面前的,却成了一个名叫李先乙的轻度畸化人员。 第156章 防卫措施   李先乙有条不紊地将午饭放下。   他履行佣人职责的同时, 也在谨慎地观察着对方的一举一动。   虽然李先乙相信,身为危险假面资深刺杀人员的自己真的跟房间内的人动手也不会落于下风,不过他同样不希望引起隔壁卫胥晷的警觉。   年轻人手边正放着一份报纸, 李先乙清楚, 近期城内报纸中的内容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以前能上头条的新闻都被挤到了角落,取而代之的,是各种无法付诸实践的保证跟安抚。   在旺季的影响以及危险假面的不懈努力之下,外城区中的副本开始爆发式增长。   以往本地居民过得再怎么艰难,也可以到开发区找份工, 不过从半个月之前, 大部分开发工程已经暂停,各个胶囊旅店中人满为患。   在李先乙的眼中,那位年轻人对报纸没什么兴趣, 仅仅扫了两眼就开始看论坛。   相比于报纸上的各类套话,论坛中的的确确有着更值得注意的信息。   程亭羽原本因为用户等级不够高, 只能看到藏书室、茶话会还有赏金板三个模块, 近来却发觉论坛上临时又开了一个新区域:“副本实例探究”。   ……不知是谁起的名字,风格很接地气。   “副本实例探究”模块中的内容部分来源于生活在外城区的普通玩家, 部分来源于督察队,都已经被记录在卷宗当中, 可信度有一定的保障。   程亭羽点开后又习惯性地刷新了一下界面, 发现仅仅书数秒功夫,首页就多了三个标注着“new”字样的帖子, 格式统一, 主题鲜明, 分别是:《紧急通知!近期尽量避免外出购物!》、《紧急通知!近期尽量避免乘坐电梯!》、《紧急通知!近期尽量避免人群聚集》。   她从上往下翻阅, 觉得要真把那些能避免的事件都避免了,那自己最好的选择或许是直接放弃呼吸……   程亭羽随手点开了第一个帖子。   帖子里图文都有,只是图片的样式看起来有些奇怪,不像是正常拍摄出来的照片,发帖人在一旁加了友情提示“信息提供方已死亡,这是其他能力者捕捉目标临死前情绪,放入[颅景放映机]后得到的线索”。   程亭羽的目光在[颅景放映机]上停留片刻,然后放大帖子中的图片。   从图片中的内容看,死者当时身处于一个正常的商店当中,周围是琳琅满目的货架,视角很低,死者当时应该是保持着蹲姿,地面有些肮脏,不过还在正常程度之内,然而整体氛围却透漏着一种难以言明的诡异感。   程亭羽一点点查看细节,她的目光从货架上移开,这张图片的背景乍看跟旁的正常商店一样,只是整体色调很奇怪,模糊里透着不健康的暗红,令人联想起变质的肉块。   帖子上记录了死者生前的部分经历,五日前,当事人外出购买日用品,在挑选货物的时候,意外被副本捕获,三天后,当事人缺失大量身体组织的尸体被发现于商场的某个货架之上,由于外形太过骇人,很是引起了一些恐慌,督察队立刻派人前去调查,对相关信息进行整理,随后发布在论坛上。   相比于第一个帖子,第二个帖子中图片上的内容就要简单得多——那是一个灰色的电梯车厢。   程亭羽一眼扫去,没发现电梯有什么异样之处,只是里面的乘客看起来非常奇怪,包括后来的死者在内,电梯中一共有四个人,四人面色都呈现出了一种不正常的灰白,彼此间隔得很远,背部紧靠着电梯厢站立,目光则死死盯在楼层按键上。   楼层按键数量极多,亮起的按键分别是第一层,负一层跟负二层。   除了简单的一副照片外,督察队没有公布任何额外线索,只是确认了进入电梯的四人跟上个帖子的主角一样,都已经被确认死亡。   眼看着房间内的年轻人似乎完全被手机上的内容所吸引,彻底忘记还有用饭这回事,李先乙不得不主动开口:“这是今天的午餐。”   年轻人抬头,她黑色的右眼冷不丁蠕动了一下,李先乙忽然感到一阵寒意。   他并不知道,仅仅是片刻功夫,自己身上那件道具的资料便已经清晰地显现在程亭羽的视野当中。   [活动人皮:为了满足人们临时改变自身形象的需求,推出本款活动人皮,只要将它穿戴在身上,就能伪装成另一个人。   备注:设计方案来源于[血肉·造型师],当事能力者死亡后,遗骸流入白塔,经过拆分研究,最终成功实现了批量生产。]   李先乙利用这件道具,瞒过外面的督察员,混入宅邸,并成功扮作了宅邸的佣人。   程亭羽扫了眼木桌,没说话,仅仅用目光示意李先乙将午饭放到上头。   李先乙态度温和的将菜肴一一摆放整齐。   程亭羽盯着餐桌看,午餐的信息随之显现——[加了畸化物质的肉汤]、[加了畸化物质的青菜]、[加了畸化物质的白灼羊肉]、[加了畸化物质的水煮胡萝卜]、[加了畸化物质的清蒸西蓝花]。   “……”   她怀疑厨房早一步被黑恶势力渗透,不然不至于半个桌子上都是她不爱吃的菜。   李先乙:“请您慢用,二十分钟后我会过来回收餐具。”   他早已得到情报,卫胥晷的邻居用餐速度一向很快,而且对送来的食物没什么防备心,性格有些单纯。   李先乙当然不可能了解到,自己面前坐着的其实是一个密瞳,还是密瞳中尤其擅长确认事物本质的那一类,程亭羽并非对食物缺乏防备心,而是单靠观看,就能鉴别桌上每盘菜是否适合入口。   程亭羽知道,畸化物质能影响人的精神。   真要一不小心吃下了李先乙送来的食物,自己的精神会出现一段时间的混乱,好在程亭羽不是目标,只是因为刚好住在卫胥晷隔壁,怕办事的时候被她横插一杠,李先乙也就过来顺手打击一下。   程亭羽微微颔首,似乎终于舍得将手机放下,起身走到餐桌附近。   李先乙微微鞠了一躬:“我去给另一位客人送餐。”   他全程动作都很舒缓,似乎并不急着亲眼看程亭羽吃下食物。   等人走到门口的时候,程亭羽忽然开口:“你先别急着走。”   李先乙脚步微动,随后压住了心底那丝不安,尽可能自然地转过了身。   仅仅一个照面的功夫,他没做任何多余的事情,对方不至于立刻发现不对,就算喊住自己,也顶多只是进行一些正常的交流……   一个念头尚未转完,李先乙便看见,身后的年轻人不知何时已经挽起了袖子,向着自己露出了一个混合着杀气的温和微笑。   ……   中午,住在程亭羽隔壁的卫胥晷忽然听到一声巨响,同时感觉到地板在微微晃动。   她警惕地走出房门,随后有些默然地看着地上的碎砖。   果然,卫胥晷没有听错,方才那声确实是重物撞击在墙壁上的声响——她不但看见了发出声音的墙,还看到墙上的坑洞,以及从坑洞里缓缓想下滑的额人。   程亭羽正在整理袖口,见卫胥晷过来,道:“刚刚没注意留手。”   卫胥晷:“……”   她觉得这不单是没留手的问题。   程亭羽:“有人假扮佣人,被我发现不对,所以不得不采取防卫措施。”   只要干掉危险,就等于没有危险。   卫胥晷冲程亭羽点了下头,随后掏出手机,拨打督察队的电话。   其实秦宅外面就有步无尚派来的看守人员,不过接到卫胥晷的消息后,步无尚却没有直接让人进来,而是从队里另外派了保卫科的人手前往秦宅。   换位思考,步无尚想,若是由她来安排今天的事情,当然会把那位假佣人失败的可能性纳入考量,又或者说,依照卫胥晷表现出的种种特质,假佣人失败的可能性比成功更大。   所以今天多半只是试探,想借机摸清楚秦宅周围的防守情况。   将事情报告给督察队后,卫胥晷也没忘给秦家人打电话,告诉他们方才发生了什么,后者心领神会,让同样是能力者的管家出面,约束住在客房工作的其他佣人。   一刻钟后。   印有督察队标志的黑色车辆停在秦宅外,上头下来的人同样穿着黑色的制服,区别在于,他们衣服上除了银线绣的灰莉树叶,还有一个代表保卫科的银色盾牌。   带队的人叫赵山叶,在进门前,她对同事们做了一个手势,让所有人小心。   她并不能确定,给督察队打电话的两位住客一定没有问题,说不定那通电话是敌人伪装的,危险假面的成员其实已经得手,还在房子里设置了陷阱。   赵山叶等人走到二楼,一路上都很安静,完全看不出被敌人袭击的痕迹,直到他们看到走廊正中那间明显带着外力改造痕迹的开放式卧房。   “……”   门被砸坏,墙面也有明显的破损痕迹。   透过门框,赵山叶等人能看见,房间内的两个人正在面对着面刷手机,地上还躺着为疑似佣人的存在。   仅看眼前的画面,保卫科当真不好判断谁才是比较危险的那一方。   察觉到外面有人,程亭羽站起身,跟他们打了个招呼。   赵山叶:“保卫科督察员。”看向两人,“是你们打的电话?”   卫胥晷点了下头,言简意赅道:“是我。”   程亭羽:“有人伪装成了佣人,送来了不正常的饭菜。”   赵山叶跟程亭羽不是老熟人,对她没有“这位爱喝果汁的血肉玩家挺擅长捕捉细节”的人物滤镜,谨慎询问:“请说明一下,你是怎么发现的问题。”   程亭羽想了想,道:“他要走的时候被我喊住,然后表现出了攻击意图,随后被我打了一下,不小心撞到了墙。”   她并没说谎,当时李先乙的确表现出了一些攻击意图,不过这位来自危险假面的可疑份子全程都相当谨慎,并未因为紧张而选择动手,等他想要动手的时候,已经完全失去先机,被程亭羽一拳砸进了墙里。   ——她这具身躯乃是造梦家亲手制造,拥有浓郁的血肉之力。   程亭羽方才那番话,落在其他人耳中,会以为她是从对方的敌意中察觉到不对,随后确认的身份,然而实际上,程亭羽是先用密瞳看穿对方的伪装,随后刻意做出引动对方疑心的举措,为后续的殴打做铺垫。   随着程亭羽的讲述,那些来自保卫科的督察员抬头看向破碎的墙壁,眉毛不自然地跳了两下。   血肉玩家,恐怖如斯。   他们不应该因为督察队那边有关程亭羽的资料只强调了这个人的观察力出色,就忽略掉此类能力者的最明显的优势。 第157章 侵蚀   就在保卫科的督察员跟程亭羽两人交流的时候, 地上原本处于昏迷状态到的假佣人,身体表面忽然产生了一些变化。   程亭羽第一时间察觉到了李先乙的变化,她转过身, 清晰看见那位假佣人的皮肤下面似乎有什么活物在蠕动, 然后身体表面凸起了一颗颗诡异的肉芽,那些肉芽飞快生长,很快变成了根根活动的长须,在空气中摇摆不定。   长须们仿佛在寻找着什么。   肉色的触手开始向外蔓延,速度相当快,它们目标非常明确, 就是程亭羽跟赵山叶两人。   两人的反应都非常迅速, 程亭羽不退反进,向前重重击出一拳,她的拳头打在那些触须上, 对方的反震之力让她的骨头发酸,触感类似于打在了泥浆跟橡胶的混合体上一样, 不过她的攻击也是卓有成效的, 那些触须的变化被迫中断,呈现出安静的姿态。   赵山叶看程亭羽一眼, 似乎想起了什么,恍然:“对了, 你也是血肉玩家。”   程亭羽半侧过身, 微笑:“原来你也是?”   赵山叶点头,随后解释:“这玩意叫做[活动人皮]。”说到这里, 她的表情扭曲了一下, 似乎想起什么不好的回忆, 停顿了一会才继续道, “它能吞噬使用者的血肉,完成自身的复制,如果吞噬的血肉中包含特殊的力量,复制速度就能更快。”   解释的同时,赵山叶从空间道具中抽出一把匕首,将[活动人皮]从李先乙身上仔细地剥了下来。   她的动作很利落,切割皮囊的动作仿佛是切豆腐一般轻松顺畅。   完全脱离伪装后,李先乙终于露出了他的本来面目,他大约三十岁上下,皮肤表面能看到一个个还在冒血的红点,仿佛方才那块人皮已经长出了血管,跟李先乙的身体连在了一块。   赵山叶随口点评:“这人运气不错,如果他使用道具的时间再长一些,[活动人皮]就会跟他本来的皮肤完全长在一起。”   被剥离了道具的李先乙看上去有种血腥的凄惨感,仿佛不是一个活人,而是一块待处理的死肉,一动不动地瘫在地上。   就在赵山叶等人收拾那张[活动人皮]的时候,气息奄奄的李先乙毫无预兆的睁开双眼,他的喉咙中传出赫赫的怪异声响,肢体抽搐般挣扎了起来。   程亭羽有些讶然——她很清楚自己那一拳有多大的力道,对方还能动起来,显然是受到了某些超自然力量的影响。   李先乙的眼球往外突起,整体状态越来越夸张,眼白的位置迅速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血丝,其他人还未来得及反应他到底处于什么样的状态,两只眼睛就像是被充气充过了头的气球,猛然爆裂开来。   血液跟细碎的肉块四处飞溅,像是下了一场诡异的血雨,程亭羽注意到,那些血液不是红色的,反倒出现出一种黏稠而污浊的黑色。   仅仅是在远处望着那些污血,程亭羽就有种十分不妙的感受。   她不由想起在精神之海中跟错误光点对视的画面,又想起在无尽城报纸上看到的变异白鸽。   这些力量并不完全相同,不过相似的是,其中都包含着令人疯狂的扭曲之意。   [检测到待鉴定事物,是否进行鉴定?是/否]   [这是一块包含密瞳力量的血肉碎片,受到某种力量的污染,具备畸化效果。]   之前为了确保李先乙无法脱离控制,不少督察员都站在他周围,因为离得太近,在异变发生时躲避不及,有一大半都不幸沾上了方才贱出的污血。   赵山叶面色陡然沉下,然后忍不住骂了一声——真要正面交锋那输了也就输了,然而今天他们明明已经控制住了可疑人员,却还是倒霉遭到了对方的暗算。   这在督察队内,绝对算是一件丢脸的事情。   他们是城市中跟副本打交道最多的人,也是面临死亡威胁最多的人,如果在工作的时候不够仔细,哪怕只是最微小的疏忽,都有可能因此丧命。偏偏很多副本都会影响人的精神状态,让督察员无法保持住冷静跟清醒。   不过赵山叶到底是资深督察员,此刻也凭借着过往的经验,迅速意识到方才爆开的眼球碎片绝不是什么好东西,可能还含有一定的畸化成分。   畸化物质能影响人的理智,直接触碰到污血的督察员们已经出现了疯狂的状态,他们有些只是变得虚弱,不得不依靠着墙壁才能站稳,有些面孔狰狞,时不时向外挥出一拳或者急切躲避,仿佛在和脑海中幻想出的敌人做斗争,还有些无法遏制地开始瑟瑟发抖,直接跪倒在地上,眼中不断流下泪来,最严重的那些,更是直接开始攻击其他同事,还好他们并非完全失去了理智,总会在要紧关头变得犹豫迟缓。   赵山叶毫不犹豫地挥动手掌,击中同僚的颈侧,将他们一一敲晕。   李先乙的情况比赵山叶之前想得还要糟糕,为了防止对方继续作妖,她又拿出一个十字架状的事物,钉在李先乙身上。   简单收拾了同事跟可疑人员后,赵山叶没忘记本次事件的目标,关怀了一句:“你们怎么样?”   卫胥晷一言不发,她感觉自己又遇见了难题——现在的情况显然不适合回答自己有事,但说自己没事,又得担心带来不良影响……   程亭羽代替她回答:“都还好,我们没有碰到那些血。”   赵山叶吐出一口气,冷冷道:“危险假面里有很多密瞳类玩家,他们的能力非常诡异,需要额外小心。”   程亭羽此刻有些明百敌人的意图,危险假面中存在许多掩藏类道具,李先乙能那么快露馅,或许是因为,那个组织根本无意隐藏他的身份。   李先乙一旦被抓获,必定会被移交到督察队手中,如果他的眼睛突然炸开,眼睛中的物质就会附着到周围人的身上。   赵山叶拿出一张洛载归制造出的简历——对方能以简历的形式,将其他玩家的能力记录下来,在特定的时候使用,不过与原版相比,简历上的能力会更弱,而且受限于本身的境界,洛载归能制造的简历数量十分有限。   顷刻间,赵山叶的气质产生了某种变化,让程亭羽联想起了厉夜台,而对方所模仿的也的确是一位灾虫,她在空气中抓了一把,随后向其他人点了点头:“有密瞳类能力者将自己的视觉投放到了这个人身上。”顿了下,补充,“也就是说,危险假面的成员,已经看到了方才发生的事情。”   宣告了这个糟糕的消息后,赵山叶让人将那些沾染污血的督察员带回队里,安置到静室内好好休养,她则带着剩下那些状态相对正常的同事一起,留守于秦宅当中。   既然李先乙已经得手,这座宅邸或许很快就会迎来下一波袭击。   在解决完李先乙的问题后,赵山叶又谨慎地检查过宅邸内的其他工作人员,一一确认所有人的情况,并在一间空房间内,找到了被顶替的那位佣人。   在危险假面成员入侵的情况下,午饭似乎已经被彻底遗忘 ,程亭羽最后自己跑到厨房那边,端了两杯鲜榨的橙汁过来。   一个小时后。   赵山叶走到卫胥晷的房间中,她先看了眼因为自己卧室墙壁出问题而把下午茶地点改到隔壁的程亭羽,道:“如果你继续待在这里,我无法保障你的安全。”   程亭羽闻言,立刻向卫胥晷诚恳建议:“我觉得你可以重复下她的话。”   卫胥晷:“……”她知道很多咒言类能力者都格外擅长言辞,不过她也明白,自己肯定是其中的反例。   赵山叶看出程亭羽不打算离开,当下也就不再多言,递给卫胥晷一件盾牌样的徽章:“能增强抵抗性的道具。”   [银盾徽章:F0631城保卫科的徽章,能适当增加佩戴者的防御能力。]   她只给了卫胥晷道具,显然是希望程亭羽可以因为缺乏防护而跑路,然而那个年轻人却似毫无所觉,仍旧泰然自若地站在原地。   遇到危险及时退避是非常正常的选择,不过程亭羽觉得,人总要有点挑战精神,既然当初给了戏剧作家跟自己面对面的机会,现在也不能太厚此薄彼。   “笃、笃、笃。”   屋外响起了敲门声。   一个平稳的声线从外面响起:“赵督察,队里发来了信息,需要您进行确认。”   赵山叶听出那是同事的声音,起身准备开门,在手指接触到门把手的时候,却猛然察觉到一丝不对。   要是一切正常的话,在刚刚那一刻她就该有所察觉,然而李先乙喷溅出的畸化物质,到底还是影响了赵山叶的思绪。   不用真的沾到皮肤上面,仅仅是待在同一个空间当中,不小心呼吸到了染有李先乙血腥气味的空气,某些污染就悄无声息地侵蚀了赵山叶的精神,而她自己甚至都未能察觉。   赵山叶醒悟,作为本次外出任务的负责人,队里就算有什么指示,也应该先联系她自己,而不是联系同僚,再让同僚转告。   她强行停下脚步,然而外面的人就像是差距到赵山叶的疑心一般,直接咔哒一声打开了房门。   站在外面的果然是一位督察员。   程亭羽的记忆力不错,不用如何回忆,就想起对方不久前就站在赵山叶的身边,向后者汇报调查到的种种情况。   门口那位督察员身上并没有严重的被污染痕迹,甚至可以说,他目光明亮,看起来十分清醒,动作也很有章法。   在开门的时候,那位督察员的表情有些遗憾,似乎带着点不好意思,他先冲赵山叶点了点头,露出了一个平静的微笑。 第158章 灵魂之视   赵山叶心中升起一种对危险的强烈预感。   就好像她一直行走在黑雾中, 等到惊觉不对时,一只脚已经踩在了悬崖边缘,而且她并不知道, 往哪个方向走, 才能真正远离悬崖。   门口的督察员已然迈过门槛,赵山叶也因此近距离地看到了同事的眼睛。   她猛地怔住。   都是同事,还一起出任务,赵山叶自然认识眼前的人,此刻却觉得对方异常陌生,尤其是那双眼睛, 简直不像是这名督察员五官的一部分, 反而更类似于被外人硬生生嵌进面孔上的一对道具。   他的眼睛变成了古怪的黑色,与正常的眼球相比,简直像是一团泥浆, 更加诡异的是,那些泥浆并非处于静止状态, 反而具有生命力, 正在眼眶中不断翻滚,似乎下一刻就要流淌下来。   在督察员进门后, 浓郁的奇异力量开始疯狂汇聚,扭曲而诡异的气息充斥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当中。   那名督察员脸上浮现出一个怪异的笑容, 仿佛是一个非人的物体, 正在竭力模仿人类的表情,又似乎是一个已经失去了绝大部分身体机能的人, 正在试着让自己看起来跟往日一样正常。   赵山叶毫不犹豫地掏出配枪, 对准昔日同僚连续射击。   “砰!砰!喷!”   火花闪动, 程亭羽的目光在赵山叶身上停留了一瞬——她现在用能力的时候太多, 都快忘了当前是一个存在热武器的时代。   站在门口的督察员的状态很不正常,赵山叶一梭子弹打完,每一颗子弹都精准地射进了他的要害,然而这位督察员看上去依旧毫发无损,就像两边根本不在同一个次元,不管赵山叶怎么攻击,都无法损伤到对方的血条。   仿佛冥冥之中,有某种力量在帮忙保持他躯体的完整。   卫胥晷此刻还不清楚那位督察员有什么样的打算,当然这并不影响她哑着嗓子向对方献上美好的祝福:“我觉得他一定会得手。”   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卫胥晷的喉咙中直接呛出了血。   如今她对能力的使用愈发得心应手,也发现了[言出如反]的许多特点,如果一句话自己说得越艰难,那就意味着,对方在抵抗自己能力的生效。   卫胥晷不知道自己是否成功,只能感觉到体力被抽空的疲惫。   她的双腿无法支撑地跌倒,面色发白地坐在地毯上,原本只是柔软的地毯似乎变成了沼泽,卫胥晷坐在那里,竟有种身体不断下陷的错觉。   卫胥晷莫名觉得,有一种自己无法看见的敌人,已然潜入到了这个房间当中。   赵山叶忽然大叫一声,往后退了数步,语气急促道:“他的眼睛……你们不要去看他的眼睛。”   她的面孔上浮现出痛苦挣扎的神色,额头满是汗水,身形摇晃,似乎正在竭力抗拒心中浮现的“想去看看那个督察员”的念头。   作为督察员赵山叶已经被那种疯狂所侵染,无暇顾及旁人,她当然不会注意到,程亭羽在听到自己的话后,反而十分认真地打量起了门口督察员的情况。   【姓名:郑白杜】   【真名:血肉·断肢再生】   【等级:[黄昏]】   【……】   【特殊状态:[密瞳寄宿]、[中度污染]】   程亭羽能理解[密瞳寄宿]的含义,因为她在看着对方眼睛的时候,鉴定出了另一份信息——   【姓名:[无法读取]】   【真名:密瞳·灵魂之视】   【等级:[黄昏]】   郑白杜的眼眶里寄宿着一双不属于他的密瞳。   他自己的真名是[断肢再生],倘若程亭羽有时间跟赵山叶沟通的话,就会知道,郑白杜之所以会被安排到外勤小队中,是因为他自己的能力非常适合急救,作为一个黄昏级别的能力者,郑白杜能够再生的断肢并不仅限于他自身,还包括旁人,他甚至可以将同事的躯体暂时移植到自己身上,等培育好后,再交换给之前的所有者。   也正因为[断肢再生]特点,那个[灵魂之视]能将自己的眼睛放到郑白杜的眼眶当中,即使不做任何额外措施,也能保证那双眼睛的活性。   “……”   程亭羽记得,[密瞳]能作为通道使用。   郑白杜身上散发着不属于自身的扭曲恶意,那些恶意越来越浓郁,几乎就要凝成实质,仅仅王上一眼,就能严重伤害人的理智。   那种感觉让程亭羽想起六号公寓当中,古源者的力量渗入现实的那一夜。   她的耳朵里响起昆虫振翅般的嗡鸣声,双耳同时渗出鲜血,大脑感觉到一阵有一阵的刺痛——对重要信息的读取,同样也伤害到了程亭羽自身。   程亭羽变得虚弱,就像是一个真正的普通能力者。   似乎不到生死关头,属于造梦家的力量就绝不会主动出现。   在房间内三人攻击、加状态、鉴定信息的时候,郑白杜仅仅是站在门口,全程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此刻的他仿佛已然失去了所有思想,只是作为一具承载力量的傀儡存在。   程亭羽支撑着站起,向郑白杜走了一步。   她心中浮现出一些猜测。   自己的感觉应该没错,那的的确确就是古源者的气息。   近距离与那种气息的接触让程亭羽恍然明悟,对方为什么会被称为“古源者”。   古老、庞大、异常的扭曲与危险,同时又存在着无法言喻的吸引力。   就像是深海中的巨鲸、海面下的冰山。   与那种气息对比,人类顿时变得渺小起来。   古源者当然不会真的轻松出现在秦宅的一间客房当中,然而仅仅是那一丝泄露出的力量,就会让人心神震慑。   程亭羽回忆起以前了解到的有关危险假面的信息,这个组织的人会主动污染自己,避免被古源者盯上,不过按照现在的情况看,他们的秘密似乎不止于此。   危险假面能够保证组织内密瞳类玩家的安全,也可能是因为他们掌握了某种可以将古源者降临的力量局限在安全范围内的方法。   对方可以借助密瞳的通道特性污染敌人。   程亭羽觉得,自己或许也可以这么干。   程亭羽走了一步,神色平静地站在郑白杜的正前方。   她能看见郑白杜的眼睛。   郑白杜的眼睛自然也能看见她。   在这一刻,时间似乎全然静止了下来。   距离木棉路777号十公里的一处中型庄园内。   危险假面据点数量足够多,为了避免引起督察队的注意,他们更多时候会藏匿在民宅之中。   木棉路周边都是高级住宅区,连督察官步无尚阁下都选择在此安家落户,安全性显然十分有保障,危险假面抱着“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的想法,跟着购置了一栋房屋,而且他们很快就意识到,自己进出时根本不用避着那位督察官阁下——对方基本就没什么下班回家的时候。   既然是庄园,自然配置了花匠、佣人以及厨师。   作为庄园普通工作人员的好处就是,很少有人会去注意他们的身份来历。   其他宅邸的主人或许会关注自己的邻居,却不会在意那些佣人借着外出购置物品的借口都去过什么样的地方,与哪些人有过接触,服务人员就像是寄宿在庄园中的小小蚂蚁,如果不特地去观察的话,很难弄明白他们的行动轨迹。   庄园二楼。   穿着佣人服装的中年人坐在躺椅上,他原本有一双黑色的眼睛,然而此刻眼睛的颜色却变淡了许多——这是力量被分离出去的征兆。 第159章 连通   要是近距离观察的话, 不难发觉这位中年人长着一张……很难形容的脸。   他的五官给人一种生动的极富生命力的感觉,仿佛在下一刻,眉毛就会从眼睛上爬走, 鼻子则会从面孔中央滚下去, 眼睛大约是打算随便走走逛逛,找一个更适合自己待着的部位。   同在庄园内工作的其他人自然都清楚,这位中年佣人跟他们一样,都隶属于危险假面,对方的名字叫做周双措,是组织专门培养出的一位密瞳。   周双措早已受到过来自古源者的污染, 不过他资质不错, 没有因此死亡,反而因此掌握了一点利用古源者力量的方法。   他能主动与古源者对视,并利用自身的能力, 将对视的代价转移到自己能看见的其他人身上,具体效果等同于在精神之海中, 与不属于自己的错误光点四目相对。   古源者是近乎神祇的存在, 周双措每次这么做,都会带来巨大的损耗。   他早已被污染, 完全失去了上升的可能,今后只能一步步从[黄昏]跌入[深渊]。   这一天, 他又一次联通了精神之海内的恐怖之物, 并将那些诡异的力量顺着密瞳形成的通道,一点点转移到目标所在的地方。   他这么做已经挺熟练了, 然而等周双措顺利将精神之海与卫胥晷的房间相连通后, 周围的气氛忽然变得异常压抑。   危险假面的庄园内当然也有着类似于镇石的道具, 使用效果也存在类似的地方, 主要是避免房屋内的气息泄露于外。   或许是因为那些道具的缘故,周双措感觉自己被关在了没有出口的水库之内,外面的水还在不断往注入水库,但水库中的水却无处排放。   房间越来越阴沉、灰暗,周双措觉得自己并不是躺在椅子上,而是躺在一片黑暗的海水当中。   他被彻底淹没,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周双措感觉到源自灵魂的胀痛,超出预计的力量从精神之海中涌入他的密瞳当中,椅子上的中年男人剧烈地颤抖起来,四肢上的皮肤出现不正常的鼓起,整个人开始剧烈痉挛,他张开嘴,发出无声的惨叫,同时挣扎抬起自己的双手,想要挖掉自己的眼睛。   他不是第一次这么做,却是第一次遇见如此诡异的状况。   周双措本来只是一条管道,如今通过所运送的力量远远超过了他的承载限度,就像把一条河流的水硬灌到一根吸管当中,此刻的河流迫切地想要把所有的水尽快送到目的地,行事风格里带着种不顾吸管死活的美。   作为力量中介的周双措觉得自己快要因此破裂。   古源者的力量冲击着周双措的精神跟躯体,然而对他来说,这竟然还不是最可怕的地方。   既然是庄园,那房间中自然有着一定的装饰。   四面墙壁上都挂着油画,画中的内容并非人物,而是普通的田园风光。   不知为何,画中树木的颜色忽然变深,茂密的枝条开始扭曲蔓延,最后竟然突破了画框的限制,开始肆无忌惮地向外生长。   周双措感觉自己耳畔似乎有雷鸣般的声音响起,他无法闭上眼睛,两只眼球像是沸腾的泥浆,骨碌碌地往外冒着气泡。   此时此刻,庄园内的其他人终于也察觉到了二楼的异常。   一楼大厅内,一位神情严肃穿着管家服饰的女人,毫不犹豫地从随身的空间道具中拿出一个画卷,这是她从名叫移动城邦的城市那边收购来的道具,画中描绘的怀表出自如今的造梦家之手。   她将右手伸入画卷当中,仿佛这不是纸张,而是平整的水面。   水面吞没了管家的手腕,女人觉得自己触碰到了什么,随即仅仅将那样东西握住,一点点将其从画中拖入了现实。   那是一块怀表,表盘上只有一根指针,停在零点的位置上,只要拨动怀表就能将周围的环境状态恢复到一个小时之前,不过要是附近存在[晨曦]以上的力量,恢复效果就会被削弱。   从怀表的能力看,它绝对算得上是一样绝顶珍稀的道具。   这只怀表的本体当然存放于无尽城当中,画卷中描绘下来的只是一件复制品,在使用一次后就会彻底报废。   严肃管家拨动指针,一道濛濛的微光先是从表盘上浮现,然后便毫无预兆地直接消失,她的面孔上出现了浓郁的惊愕之情——那只形状古朴的怀表,居然在她眼前点点碎裂,仅仅两三秒功夫,便彻底消失。 第160章 目光   虽然严肃管家不愿意承认, 然而眼前的情况却明明白白昭示了一个答案:被她给予厚望的怀表,在使用的时候完全失去了效果。   严肃管家此刻的感觉,就像是一个仗着有存款便随意消费的人, 等终于花完了手头上的钱, 准备取用存款的时候,却发现原来那家银行早已破产倒闭。   作为危险假面的一份子,中年女人当然畏惧造梦家,不过也对那位梦境世界的主人怀抱着连自己都无法察觉的特殊信任——对方是世上顶尖的强者,还没有谁抱怨过,无尽城的道具存在无法使用的情况。   她的脑海中闪过了一个念头:怀表无法使用, 或许是因为遇到了能完全压制它的力量。   与此同时, 庄园二楼上,传来了怪异的、令人寒毛倒立的皮肉撕裂声。   周双措已经失去了属于人类的姿态,他躯壳中的一部分毫无规律地散落在卧室当中, 染红了地毯,另一部分则变成了一个活动的巨大肉块。   房间门口的守卫察觉到不对劲, 然而这些人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 就难以遏制地发出惨叫,守卫们尚未摔落到地板上, 自身的理智就被房内涌现的力量彻底污染。   周双措是[黄昏]级别的强者,这个阶段的能力者已经有了一定的承受能力, 他与古源者的力量相融合, 变成了奇异的怪物。   要用玩家的标准衡量的话,它现在大约位于[晨曦]的顶端。   之前准备的所有措施根本无法对那只怪物做出有效阻拦, 它的体表生长着密密麻麻的眼球, 眼球边缘还凸出了一圈肉质的触须。   油画中生长出的枝条无声无息地蔓延到怪物附近, 这些枝条虽然已经具备了实体, 行动时却有种很容易被遗忘的飘忽感,枝条像是蛛网,末端深深扎入怪物的身躯,让后者发出了恐怖而刺耳的咆哮。   它的声音极具穿透力,一瞬间在庄园内所有人的耳边响起,他们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被人丢进了煮沸的油锅当中,承受着痛苦的煎熬。   求生的本能让他们疯狂地向外逃窜,那些佣人、画匠、厨师飞快奔跑,然后一个接一个坍塌下去,变成了与房中怪物相似的非人生物。   不属于人类的力量在整座庄园中蔓延。   最初那只怪物顺利挣脱了油画的阻拦,嘶吼着撞开了庄园的外墙,它的触须飞快拉长,灵活准确地卷住道路上的同款怪物,将对方融合到自己的身躯当中。   对它而言,吞噬是当下最合适的提升实力的方式。   时间飞快过去,怪物成功与这座庄园中的所有玩家融合,它感到了自己变得的强大,餍足之余,决定将目光放远到整个外城区——   它的目光刚刚转向庄园以外,视野内的画面便彻底凝固,下一刻,周围的一切轰然破碎,显露出梦境外的真实。   “……”   好像是到了一场戏剧的尾声,唯一的观看者打算直接退席,舞台上的灯光跟着骤然熄灭,让沉浸在剧情中的演员一下子清醒过来。   长满眼睛的怪物的确是有视力的,它木然转动眼珠,看清了周围的情景。   没有吞噬,没有提升,那些危险假面的成员确实被来自精神之海的力量所污染,然而它从一开始,便没能从油画中生长出的树枝中逃离。   ——都是梦境。   不知从何时起,它已然跌入了深沉而危险的迷梦当中。   如果说古源者是能被感知的强大,那么此刻笼罩于此的另一种力量,就是彻底超越了感知的恐怖。   一道年轻而模糊的人影靠立在墙壁,露出了一个浸透了黄昏血色的微笑,祂的右手托着一只透明的高脚杯,杯子内的“酒液”浓稠如琥珀。   即使是有着古源者力量的怪物,直面一位城市主人依旧是极其危险的举动,在看见对方的刹那,它的行动力陡然变得迟钝。   仅仅是注视本身,就能剥夺怪物的生命力。   怪物口中发出了仿佛人语,又仿佛野兽吼叫的怪异声响:“造……梦……家……”   年轻人从容地抬起手,将杯中的液体对着怪物倾倒下来。   刹那间,整个世界都被杯中的黄昏所笼罩。   居住在外城区的人,实在很难解释他们在这一天到底看到了什么。   下午两点半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忽然变得昏暗,就像是一下子跌入到了黄昏当中。   普通人只是觉得气候不大好,最多觉得城市工业化步伐迈得太快,没注意环境保护,导致了极端气候的出现,不过在那些对世界形势有些了解的人眼里,这一幕显然有着不同的意义。   步无尚放下手中的一切事务,第一时间赶到木棉路附近。   她能捕捉到空气中残余的恐怖与战栗。   赵山叶脸色白得简直不像活人,她强打精神,将自己的见闻告知了面前的督察官:“刚刚黄昏降临的时候,我感觉到、感觉到了属于古源者的气息。”   步无尚相信对方的话。   她也觉得周围的气氛不大对劲,不过心中还有别的疑问。   督察队有能检测力量残余的试纸,负责检验环境情况的同事刚刚把道具拿出来,整条试纸就变得漆黑一片。   周见云额上流下冷汗,语气急促:“是高等级力量残留……从数据看,周围应该不会剩下活口。”   他的表情微微迷茫,一开始得知保卫科的同事们集体受伤,还觉得他们实战经验上有所欠缺,但在知道刚刚古源者来过一回后,便改变了想法——赵山叶等人现在还能留下一口气,就是防御高血条厚幸运点数加满的证明。   步无尚:“力量的源头不在这里,再去周围找找看。”   正常情况下。督察队得花些时间才能查到危险假面的据点,不过在古源者力量的冲击下,庄园中的防护道具早已经集体损毁,失去了额外的遮蔽,督察员自然顺利发现了庄园的异样,他们刚刚进来,就看到了其中的怪物,或者说,其中的怪物残骸。   督察员注意到整栋房屋被扭成了奇怪的形态,断壁残垣上涂满了黑色果冻一样的物质,他们本该上前查看,然而身体却直接僵住,他们感觉自己产生了幻觉,仿佛耳边有无数小人在放声哭泣或者尖叫,警告他们绝对不能跟对方接触。   一旦碰到,就绝对会死。   最后过来进行善后处理的是步无尚跟卓流青。   两人穿着白色的防护服,全身上下裹得极为严实,然而即使做好了最严密的保护措施,卓流青依旧能感觉到弥散在空气中恐怖的力量残余。   “很强烈的力量污染。”   做出判断的同时,她不得不开始思考另一个问题——如果古源者的力量污染了整座庄园中的人,那此地被污染的怪物最后又遭遇了什么,才会变成一滩抹在短墙上的可怜果冻?   城内大佬正好路过的可能性也不大,毕竟以卓流青的了解,即使是督察总长带着城内精锐在此,也无法做到这一点。   步无尚忽然:“我有一个想法。”她一字字道,“上学的时候我研究过无尽城,从残留的痕迹看,那个古源者变成的怪物,可能已经扭曲为了梦境生物。”   “……”   卓流青慢慢皱起眉:“是有些像。”   古源者可以污染普通能力者,并不代表,祂们自身不会受到其它力量的侵蚀。   如果古源者向着现实投来目光的同时,恰好有另一个神祇正在看着祂,那么最后是哪一方被污染,就纯看双方的实力对比。   她以前还曾经跟同学开过玩笑,说普通能力者不喜欢进入精神之海,是害怕看到错误的光点并因此被古源者所污染,但换做造梦家那个级别的大人物的话,害怕的人就应该变成古源者。   总是窥视人类社会是没有好结果的,往现实乱瞄看到造梦家并因此暴毙的可能性不高,但并不是没有。   卓流青:“造梦家,降临在外城区?”   如果不是对彼此颇为熟悉,步无尚几乎要错过卓流青声线中那一丝不稳。   步无尚:“祂恐怕是往这里投来了一瞥。”   造梦家在凝视着这里,于是所有存在于祂目光中的生物,都受到了梦境力量的污染。   步无尚抬手,捉住了一只从身边飞过的鸽子。   ……或者说,是鸽子形状的怪物。   它的身上长满了黑色的硬毛,表面有着无数肉瘤,红色的眼睛更是流出眼眶。   鸽子身上的力量残留还很清晰,显然才刚刚被转化为怪物没多久。   两人注视着面前的怪物,一时间都未说话。   即使早就明白跟大人物之间的实力差距,不过作为有着一定实力的玩家,两人很少能像今天一样清晰意识到,她们能够活着,或许只是因为类似造梦家的存在对自己没有兴趣。   足够强大,也足够危险。   虽然不明白梦境之主为何对F0631的外城区有如此强烈的兴趣,不过对于待会该写在报告上的主要内容,步无尚跟卓流青心里头多少都有了些数——   [名称:伪源生物(一种由于古源者接受古源者力量而诞生的特殊怪物)   死因:遭到外力的污染。]   造梦家能击杀伪源生物不是太难接受的事实,让人难以想象的是,对方只是往这里看了一眼,就导致一个可能引起毁灭型灾难的怪物当场暴毙。   步无尚迅速拟了一个临时报告,跟危险假面、造梦家有关消息飞快传到中城区跟内城区,随后不出意外地引起了城内高层的巨大震动。 第161章 会议来客   F0631市中城区, 橄榄树街。   米泉安在中城区长大,成年后依照长辈的安排,顺利进入督察队, 与其他同僚相比, 他更加具有上进心,起码不会把大部分工作时间都耗费在摸鱼上面,与周围的同事形成鲜明对比,又因为家世出色,没因为过于勤奋而遭遇职场打压,于是在四十岁那一年, 正式成为一名下督察官, 等到七年后,又被提拔为中督察官。   作为中督察官,米泉安有资格参加城内的高等级的会议, 哪怕会议举办的时候他刚好正处于放假期间,内心对悠哉的生活怀抱着巨大的眷念。   橄榄树街226号有一副巨大的壁画。   【编号:F0631-C-0004   危险状态:Common   状态:[存在固定场所]、[可携带]、[非现实]   描述:通常以风景画的形式出现, 玩家携带与图画同色的颜料站在副本2.43米内保持至少3秒钟静默, 普通人站在图画1.31米内保持12秒静默,即可进入副本。】   米泉安不是第一次来, 他顺利进入了图画,然后快步赶往目的地——督察队的人通常把这幅画代表的副本称作[栩栩如生的绘图], 对于了解其机制的人来说, [栩栩如生的绘图]就是一个安全本,由于入口极多, 保存方便, 经常被处于不同区域的人当做跨空间会面的道具使用。   想要保证自身的安全, 米泉安只要确认自己走过的地方, 都是“颜料已经干涸”的道路就行。   等他小心谨慎一步都没踩错地抵达会议地点时,已经有人提前到了。   对方是一位年过五旬的督察官,不过因为是能力者,身体状态保持得不错,工作精力足以跟年轻人相媲美,她的名字叫步垂响,是内城区的一位上督察官,也是未来督察总长有力的竞争者之一。   米泉安加快脚步走到步垂响身边,向对方小幅度欠身,客气道:“步督察。”   虽然同样是督察官,不过米泉安很清楚,不管是实际职阶还是在城中的地位,他与负责内城区的步垂响之间都保持着极为遥远的距离,有必要表达敬意。   步垂响礼貌地点了下头。   第三位抵达开会场地的是一位衣着庄重的年轻人,朱丽叶·康。   她戴着一顶有头纱的宽檐帽子,据说是刚刚经历过手术,正在恢复阶段,目前还不方便让人看清自己的面容。   朱丽叶代表的是F0631市的城主。   三人等了不到十分钟,又陆陆续续过来了七个人。   对米泉安而言,会议室内的大部分成员他不说熟悉,起码也算得上点头之交,只有两个人,看起来格外陌生。   主持会议的朱丽叶小姐主动介绍道:“那位是牧扬上乾,来自移动城邦的代表。”   她只介绍了一个人,既是因为不认得第二位到底是谁,也是因为那人进来后,始终没落座,而是安安静静地站在牧扬上乾背后,显然处于随从的身份。   百年静默后,人类又建立过许多城市,被灾难所毁灭的是大部分——人类的聚集地超过一定规模,就容易诞生副本,如果没有足够强大的守护者或者守护道具的话,就会逐渐走向终结。   一些幸存者没有因为居住地消失而放弃,他们聚集起来,在白塔的帮助下,修改了城市的类型。   那时候的人们已经知道,不少副本都具备[可携带]的特点,而作为督察官,米泉安更是清楚,一个形态稳定的副本与一个足够安定的城市间存在着共通性,前者可以携带,后者自然也能携带。   最终,那些人建造了可移动的城邦,原理类似于将很多安全副本给串联了起来——那还是从造梦家那边得到的灵感,祂也是将自己领地分为不同的城区,然后串联在了一起——若是感觉到危险,就能立刻带着副本跑路,通过变更地点的方式来降低副本出现的概率。   许多集市也学了这一套,通过不断给住客换房子来降低副本的触发率,还挺有效果。   牧扬上乾就是其中一座城邦的代表,也是那座城邦的管理者,他受到F0631城的邀请后,带着自己的随从抵达了这里。   除此之外,对于能力者来说,他还有一个最值得在意的特点:在很早之前,牧扬上乾曾经在白塔中就读。   当时白塔挑选学生的标准还不像现在这么宽松,所以诞生了许多了不起的人物,不过也并不代表,里面的毕业生都可以达到造梦家的高度。   当初的牧扬上乾仅仅是白塔内的一名普通学生,比造梦家晚六年进的学校,毕业后在世界上游荡了许多岁月,最后靠着命长熬走了一堆竞争对手,靠资历尚未,成为移动城邦里的一个中层城市管理者。   听见朱丽叶的介绍,牧扬上乾端起面前的热牛奶,向其他人示意了一下,态度自然道:“没关系,我可以自便。”   刚刚想客气一句的F0631城人员:“……”   有造梦家的例子在前,他们觉得早期的白塔毕业生做出什么都不显得太奇怪。   朱丽叶:“今日邀请您过来,是希望能请教一些有关梦境之主的问题。”   她说话的声音很特别,明明只要一个嗓子,发出声音时,却像是有两个人同时说着同样的话,二者的声音叠加在一起,产生一种颤动的奇异嗡鸣。   牧扬上乾带笑不笑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一副格外安然的模样,见状点头道:“我跟祂并不大熟悉,所以你们为什么不问制造商,祂剩下的理智应该还足以支撑正常对话。”   朱丽叶:“我们没法联系上制造商。”   牧扬上乾:“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过不用太担心,造梦家对现世并没太多的兴趣。”   朱丽叶:“我本来也这么想。”她将一份报告扔到牧扬上乾面前,“你看,祂正在——”朱丽叶咬住牙,把后半句话说完,“正在注视着我们。”   与会人员没一个开口,刹那间,似乎连时间也停滞了一拍。   牧扬上乾的目光中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   步垂响扶了下额头:“我本来以为,祂应该做不到……”   牧扬上乾点了下头,缓缓道:“理论上来说,随着境界的提升,造梦家对现世的干涉能力必然会随之下降。”   他没有解释为什么,不过在场中人的脑海里却不约而同地闪过一个念头——顶级界域之间会相互排斥。   米泉安所在的世界虽然早就千疮百孔脆弱不堪,却也勉强能算是一个界域。   而造梦家是无尽城的主人,那座城市因祂诞生,祂也被绑在了那里。   牧扬上乾无所谓道:“既然祂要看,就让祂看两眼呗,反正又没造成严重后果——造梦家的本体无法离开无尽城,有什么招惹的地方,你们忍一忍哭两声也就过去了。”   米泉安瞥他一眼。   这人说得容易。   步垂响:“你并不知道该怎样抵御造梦家的注视。”   她用的是陈述句。   牧扬上乾:“确实不知道。”语气中瞬间多了点摆烂的快乐,“当年大家都生活在老师的羽翼下,彼此间尚且能够和平相处,等老师陨落后,自然没谁愿意去找造梦家的晦气——所以我干嘛非得知道这些不可?”   朱丽叶冷不丁发问:“你为什么一直喊祂造梦家,难道祂就没有名字?”   会议室内再度出现短暂的寂静,包括米泉安在内的人员不自在地调整身形,似乎想要远离朱丽叶,免得造梦家目光突然降临的时候受到波及。   牧扬上乾回答:“也许有,不过我们并没熟到互通姓名的地步。”   朱丽叶:“无法理解,也无法抵抗,甚至能污染古源者……造梦家强大得未免有些太不合理。”   牧扬上乾盯着那位城市主人的代表看了两眼,然后缓缓摇头:“其实不算太不合理,上升得太高,也并不是一件好事。”他笑笑,道,“现在的你,应该也能明白那种感觉,对不对?即使努力控制,也会忍不住朝着光点靠近……”   他闭上了眼,叹息:“那是我们的本能,离光越近的人,越能明白那样的感觉,即使明知道会因此疯狂,也无法克制地想要升得更高。”   朱丽叶提醒:“造梦家早就升到了[清昼]。”   牧扬上乾:“祂敢冒险,所以比任何人都更强大。”   边上一个叫谷渊影的人冷笑:“但祂也疯了。”   牧扬上乾耸肩:“理智与境界本来就无法共存,一旦到了[清昼],基本就无法摆脱疯狂的影响,只会越来越疯狂,不会越来越清醒。”他摇头道,“我只奇怪一件事,既然祂往这里看,为什么没有造成大范围的伤亡……”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似乎想到了什么。   步垂响:“或许,祂找到了某种方法,遏制住自身的趋势,并重新获得了理智。”   牧扬上乾没有立刻回应,他的目光中闪过一丝怀念:“你们应该都听过‘大贤者’这个名字。”他慢慢说着,“大贤者,也就是我的老师,祂也曾有过类似的想法。”   朱丽叶皱眉:“这个设想并不是完全没可能实现。”   在座的没有一个普通人,她不必将秘密死死瞒住,朱丽叶,或者说,附在她身上的那个存在道:“杂质会让人下沉。”   对于一个界域型玩家来说,密瞳、血肉、咒言、灾虫的力量都属于杂质,如果身上的杂质太多,就会出现被污染侵蚀的状况,然后不断向[深渊]坠落。   朱丽叶像是再给自己增添信心般强调:“只要吸收足够的杂质,就能降低上升的速度。”   牧扬上乾笑:“你以为秩序之塔是怎么陨落的?”接着温和地解释道,“祂倒是吸收了足够使自己停下的杂质,然后因力量冲突而碎裂,遗骸变成了白塔与规则书。”   朱丽叶:“我考虑过。”又道,,“或许[界域]能克制这一点。”   牧扬上乾似乎有些赞叹地点了下头:“[界域]可以,这种力量最为稳定,又具备优秀的隔绝效果——当年的大贤者就做过类似的尝试,然后祂也跟着陨落了。”   朱丽叶:“……”   其他人:“……”   米泉安忍不住怀疑,因为人类的居住区被割裂成不同的分块,各个城市的语法也出现了不兼容的部分,所以牧扬上乾才会在连续的肯定后跟一个否定的转折。   牧扬上乾:“大贤者以界域为基础,为自己逐步增添了新的力量,不过还是不行——境界太低的人,一旦融入新的力量,自身就会逐步畸化,境界太高,即使引入新的力量,也必定会沿着之前的道路继续上升。   “精神之海会被称为‘海’,当然是有原因的。   “离海面越近的气泡,上升速度就越快。   “增加杂质只能稍稍减缓攀升的步伐,但无法完全停止,而且等适应了新的力量后,上升的速度还会恢复。”   米泉安喃喃:“上升,有什么不好吗?”   他自言自语了一句之后,忽然发现边上人都在看着自己,然后才惊觉方才居然一不小心将心里的疑问说出了口。   牧扬上乾倒是很随和,闻言也给出了答案:“因为理智与能力不可兼得,一旦强大到以前秩序之塔或者大贤者的程度,又不想陨落的话,就会失去所有理智,变成类似于古源者那样的存在。”   “造梦家还能活着,大概率是因为祂走上了那条疯狂之路,选择用理智换了漫长的寿命。”   “虽然都说造梦家疯了,但我不觉得祂像完全没有理智的存在。”朱丽叶冷冷道,“祂往F0631城投来的那一瞥,也恰到好处得没连累到任何一个无关人士。”   牧扬上乾:“能用理智换取漫长的寿命,当然也能用寿命把理智重新换回来。”他露出了一个饶有兴味的笑,“白塔陨落的毕业生数量非常多,经过统计,基本可以确定,对于走到[清昼]尽头的人——我们也把这个境界成为[无暗]——用一百年的寿命,可以换取一秒钟的理智。”   “……”   会议桌边的人陷入沉默。   米泉安心脏狂跳不止。   对方话中的含义让他的大脑开始发热,身上一时间满是冷汗,一时间又烫的厉害。   能来这里的人不可能太蠢,不止米泉安,其他人心中也浮现除了类似的猜测——   他们想到了之前的事情,比如戏剧作家早早潜伏到了无尽城内,再比如即使白天鹅区出现戒严情况,造梦家也没有第一时间现身,直接出手解决那个敢在自己面前耀武扬威的杂碎,而是等到事态严重恶化的关头,才终于降临。   造梦家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不能。   每一次出手,都是一次生命的燃烧。   朱丽叶的声音在会议空间中响起:“祂现在……”   牧扬上乾翻阅着F0631城收集的资料,沉默片刻,摇头:“很糟糕——祂到底还是忍不住一直保持着疯狂的状态……谁都忍不住,秩序之塔是那样,大贤者是那样,祂也是那样。”笑了下,“所以你们不用担心,造梦家的的确确快要陨落了,要我说的话,祂最多也就能再支撑三个月。”   米泉安浑身一阵颤抖,差点从椅子上跌下来:“三、三个月。”他倒吸一口冷气,“这怎么可能!”   牧扬上乾声音依旧温和,目光却异常冷漠:“你要是见过当年的白塔,就会知道,没什么是不可能的。”   朱丽叶缓缓道:“造梦家有时间方面的能力。”   牧扬上乾:“如果不是考虑到时间的能力,我会告诉你,祂离陨落只剩一两天。”   此时此刻,所有参与会议的人,不管他们是否有资格发言、对造梦家的观感如何,内心都有种即将见证历史的紧张与激越。   时光如潮水。   就算强大如梦境之主,也会迎来属于自己的终末。   朱丽叶:“感谢您的指点。”她从椅子上站起,其他人也跟着起身,向牧扬上乾致意。   牧扬上乾与朱丽叶握了握手,微笑:“不用客气,我也很好奇后面会有什么样的发展。”   贵客要走,作为一个职阶不低本身又没太大威胁的人,米泉安自然得负责送行   牧扬上乾不会主动跟一个督察官搭话,米泉安只能自己寻找话题,夸了几句移动城邦的建设水平后,目光瞥到了对方的随从:“不知您的下属该怎么称呼?”   话刚出口,米泉安觉得自己实在嘴笨——难得私下交流的机会,自己为什么非要打听这些。   牧扬上乾却毫不介意,反而停下脚步,友善回答:“他叫周一二三四。”   米泉安觉得,这位来自移动城邦的管理者的心情应该很好,说话时都带着一点笑意。   把人送出副本后,米泉安就原路返回,他还碰到了自己的一位督察官同事,两人过分客套地打过招呼,然后面面相觑了一会——方才消息给他们带来了巨大的震动,没办法立刻从那种混杂着惊骇、震动还有茫然以及一丝丝隐蔽喜悦跟零星遗憾的思绪中挣脱。   同事咳嗽一声,主动打破了沉默的僵局:“你把人送走了……那位还挺和气吧,都聊了些什么?”   米泉安想了下,很是诚实地回答:“没聊什么,就谈了谈移动城邦的事。”   他想,与自己以前认识的高层相比,牧扬上乾确实很和气,而且很健谈,比那个没有名字的随从健谈多了。 第162章 改变的日记本   被悬挂在移动城邦管理者堡垒墙壁上的画框内, 毫无征兆地出现了一个清晰的人影,那道人影由模糊变得清晰,等与活人没有丝毫分别的时候, 便像气泡一样, 轻飘飘地落到了地上。   周一二三四沉默地跟在那道人影身后,就像一个不会说话的木偶,主人的手一指,他就呆愣愣地坐到椅子上,好像非得有人操控才能做出反应一样。   牧扬上乾弯下腰,伸手揭开了覆盖在周一二三四脸上的面具。   如果周围还有旁人, 一定会因为所看到的情况而感到惊讶——面具下的人脸, 与揭开面具的人脸,居然诡异的一模一样。   站着的“牧扬上乾”似乎垂下目光,思考了片刻, 然后抬起手,放到自己的太阳穴附近, 做出捏紧的动作, 似乎已然握住了某种旁人无法看见的虚幻物质。   “牧扬上乾”握住了那股虚幻物质,片刻后将手掌缓缓摊开, 又过了十来秒,那块没有实体的东西逐渐凝聚成形, 仿佛是一块包裹住种子的琥珀。   琥珀的表面笼罩着一层朦胧柔光。   “牧扬上乾”将琥珀放进椅子上人的大脑当中。   ……   移动城邦, 管理者堡垒。   牧扬上乾从睡梦中醒来,发觉自己这一觉睡得异常沉, 睁眼时居然已经到了傍晚时分。   黄昏的日光无声散落到了房间当中。   过分轻柔的暮色让牧扬上乾恍惚了一些, 随即回想起了今天的遭遇——他受到F0631城的邀请, 参加了对方举办的会议, 并跟那些人交流了一些有关白塔还有造梦家的事情。   今天的自己颇有谈兴,与F0631城的人聊得不错。   既然答应了邀请,牧扬上乾也不藏着掖着,很是诚实地跟对方说了一些有关能力者境界跟陨落的秘密,在他的判断中,造梦家剩下的时间绝不会太多,各个城市都得提早做些准备,而且现在的一切其实早就征兆:近五十年来,梦境之主活动的次数越来越少,反而由提灯人替代祂维持城市的运行,同时也停止了对城市的扩张,隔很长时间才招收一个新人进城,与正常情况全然不同,前些年,更是与“螺丝刀”那边爆发了激烈的冲突,并且重创了制造商。   牧扬上乾回想往事,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个又一个名字,都是他逝去的老师跟校友。   从离开学校以来,的确已经过去了太久。   往昔的时光慢慢地流逝,造梦家终究走到了这一步。   他摇摇头,将略带伤感的思绪压入心底,转头联络移动城邦的其他人。   既然梦境之主即将陨落,他们得考虑考虑该如何规避后续的影响。   现世。   程亭羽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指正按在镜面上。   “……”   不完全失忆的坏处就是,程亭羽也很难判断切换版本后自己会做点什么,好在镜子表面的留言给了她提示。   那是两个鲜红的大字“克制”。   ……程亭羽认出来,那是她自己的笔迹。   脑海中的记忆出现了严重断层,不管程亭羽怎么想,自己上一秒都还在跟卫胥晷两人待在一块,试图阻挡明显不怀好意的保卫科督察员,下一秒,她就一个人,站在了一间色调偏白颇具现代化风格的房间当中。   程亭羽有理由认为,镜面上的留言应该是旧版本自己所给出的提示,一念至此,她才慢半拍地意识到,自己的皮肤正在往外渗血。   表面其实看不出伤口,血液却在缓慢外溢。   “叩、叩、叩。”   房外有人敲门,片刻后,那人又说了句:“是我。”   那是沈星流的声音。   程亭羽:“进。” w w w宝b a o s h u 5 书 c o m 网   沈星流推开门,他看了老同学两眼,怔然片刻,旋即恢复常态,解释:“这是‘螺丝刀’的办公楼。”   程亭羽倒不太在意自己跑来了什么地方,反倒认真打量了沈星流两眼:“你脸色不大好。”   沈星流叹气:“直面梦境之主,难免有点后遗症。”   办公室内有电脑,沈星流过去开机,输入密码,同时不忘跟程亭羽科普她切换版本后的情况:“秦宅那边出了意外,还好除了那个居心不良的督察员以外,谁都没事,督察队为了确保你们的安全,付了一笔钱,临时租用‘螺丝刀’的部分办公区域,然后将你跟卫胥晷送了过来。”   程亭羽盯着沈星流。   她能理解督察队的选择,步无尚不知道那位督察员试图污染的就是造梦家本人,当然会有些担忧,既然外面哪哪都可能出问题,不如将人送到螺丝刀,当然这并不妨碍“清楚事件内情知道危险假面必然不能在造梦家眼皮子底下得手”的沈星流愉快签下合同,为螺丝刀增加了一笔收入。   沈星流打开文件夹,又点开了里面的一个视频文件,示意:“你看。”   视频中的内容是一个办公楼的入口处,过了一分钟,画面忽然闪动了一下,随即又变得正常,紧接着,程亭羽态度自然地出现在录像当中,身边就是卫胥晷,在进入大门之后,她好像注意到什么,抬起头,弯起那双黑色的眼睛,向着监控器微微一笑。   “……”   不知为什么,程亭羽有种正与视频中自己对视的错觉。   沈星流未曾说话。   他认得程亭羽的时间非常久,所以今天刚一碰面,就察觉到对方的状态起了变化。   对方黑色的眼睛看过来的时候,沈星流无法抵抗地受到了来自梦境之主的侵蚀。   卫胥晷等人不会有事,只要他们不晓得程亭羽的真实身份,受到的影响就完全在可控范围之内。   无知是对人类的保护。   程亭羽忽然道:“沈星流。”   沈星流停下动作,转头看她。   程亭羽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慢慢开口:“你是沈星流。”   沈星流:“你……想起以前的事了?”   程亭羽按了下额角:“的确,班里有你这么个人。”   沈星流:“……”   在高层人士都知道制造商跟造梦家是同届学生的时候,他额外得到了当事人的亲口肯定——是的,班里有他这么个人。   恢复记忆了,但没恢复太多。   程亭羽伸出手,一本外壳略显陈旧的日记本陡然出现,除了开头的页数外,后面的内容全被墨水污染,黏在一起,无法翻阅。   她打开日记本,果然,黏在一起的纸页变少了一点,她的脑海中,也因此多了一点有关入学时的回忆。   在程亭羽的印象里,刚从虚实之隙的假宿舍中离开的自己性格委实不怎么好,也并不热衷于维护人际关系,倘若卫胥晷是她当时的邻居的话,估计两人门对门住上一年半载都未必能说上十句话,能记得有沈星流这么个人,还是因为对方早早表现出了乐意与人签订生意合同的特征。   沈星流等了一会,发现程亭羽只是翻了翻日记,那件道具就又重新消失,不知被收到了什么地方。   程亭羽此刻的态度并未因为记忆增多而出现太大的转变,起码不像沈星流回忆里刚相识时那样,眉梢眼角的每一丝表情都在表达着“希望能跟其他人保持至少三公里的安全社交距离”的强烈独处意愿。   沈星流:“我过来给你送道具。”他说着,拿出了一个指南针样的东西,“之前的你说,想要补充点血肉。”   [指副本针:世界上存在各种各样的副本,为了尽快找到适合自己的那一种,白塔研究会制造了这件指副本针,它的指针可以指向[界域]、[血肉]、[密瞳]、[咒言]、[灾虫],以此确保下一个进入的副本具备特定的倾向。   备注:这是一件没有副作用的道具,非要挑剔出个缺点的话,就是持有本道具者,冷却期会自动归零。]   沈星流把道具交给老同学,又道:“还有件挺不幸的事情,你租的房子还有对门的房子,都被人撬开了锁。”   程亭羽想问问房间里都丢了什么,又觉得切换版本后的自己实在身无长物,缺乏计较的必要……   “你知不知道,危险假面为什么要找卫胥晷?”   自从程亭羽恢复记忆以来,卫胥晷一路经历大小刺杀无数,危险假面不断增添人手,冒着被反杀,被拖进副本身亡,以及被造梦家注视的风险也不肯放弃,显然不止是为了斩草除根那么简单。   沈星流:“有些猜测——有血缘关系的人很容易觉醒同一类型的能力,卫衡是[界域],卫胥晷却是[咒言],我觉得,后者的能力更像是被人强行培养出来的。”   能力的确是可以定向培养的。   比如六号公寓,就特别适合用来培养密瞳类的能力者。   程亭羽听着沈星流的话,又想到一件事。   卫胥晷的能力多次影响到身为造梦家的她自己,甚至能短暂改变自己的运势,而且刚刚恢复的那些记忆,又让程亭羽回忆起了另一件事。   当年的大贤者有一个能力,叫做[咒言·许愿池]。   咒言类的能力者不少,但真正能触及命运的却并不多,大贤者算是一个,也可能是唯一的一个。   沈星流果然也想到了这一点:“老师陨落后,遗骸并非全部留在了白塔,起码跟咒言相关的那一部分,既不在我手里,也不在你手里。”   倘若促使卫胥晷觉醒咒言能力的事物,真是大贤者的遗骸……那程亭羽怀疑,对方可能是受到了自己的影响,才不小心走上了跟老师能力使用方式完全相反的一条路。 第163章 [做梦时不必在意所有细节]   虽然已经跟螺丝刀签订了合同, 对方的安保水平又值得信任,督察队依旧会每天派人过来,确认程亭羽两人的安全状况。   被危险假面追杀的人是卫胥晷, 程亭羽其实不必留在此地, 不过她却直觉认为,就算自己一直停留在事件发生的边缘,也没人会觉得奇怪。   毕竟随着记忆一块复苏的还有曾经的能力。   依托于日记本的回忆并不算太详细,但程亭羽还是记得,当年在白塔的时候,自己就曾经制造过一样道具——[做梦时不必在意所有细节]。   [做梦时不必在意所有细节:处于梦中的人, 总会忽略掉许多不合理的地方, 就算有人察觉到不对劲,也会迅速找出一个合适的理由。]   程亭羽没有跟刺杀事件保持距离,除了偶尔出来晃一晃的沈星流, 也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   她拿起随身携带的小圆镜,与镜子中的自己四目相对。   将异常逐渐磨平, 不着痕迹地融入到日常当中, 于现实之上,额外铺一层谁都分辨不出来的梦境, 一点点改变梦中人的认知……相当可怕的能力,是程亭羽陷在虚实之隙中的时候, 逐渐打磨出的本能。   这也是她刚进白塔时, 就自称为“造梦家”的缘故。   今天过来确认程亭羽两人状况的是督察队的实习生洪元宁,他还未转正, 倒不是表现得太糟糕, 实在是程亭羽这边的生活太过丰富, 明明距离火热大卖场副本也没过去太久, 愣是给人一种好些时日未见的错觉。   “螺丝刀”保险公司本质上是一座独立的城市,就像前往无尽城,一定要乘坐专门的列车,一个F0631市的市民如果要前往“螺丝刀”的办公区域,也必须得在大门处进行准入确认。   洪元宁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压制对世界的怀疑,字正腔圆地念出通行秘钥:“今天的早点是棉花糖凉拌午餐肉。”   他说话的时候,表情微微扭曲,似乎不是很乐意想象秘钥描述的画面。   密钥验证通过,大门打开,洪元宁快步走进去,里头的一切看着都很正常,毕竟是大型连锁企业,环境相当不错,有些员工曾经是F0631市的市民,看到洪元宁过来,还会友善地点一点头。   他提前发了消息,在半道上正好遇见了正在往餐厅走的程亭羽。   洪元宁快走几步,准备向对方问好,他对程亭羽有所了解,知道对方是个厉害的玩家,非常擅长观察细节,然而今天再见面的时候,仅仅是刚看见她的那一刻,洪元宁的心脏便突地一跳,感到一股莫名的畏惧。   就像是人生中头次站在悬崖边往下看,感觉到的那种眩晕,又仿佛是在暴风雨的夜晚中出海,面对自然的伟力时,所感觉到的无法自控的战栗。   程亭羽也注意到了不远处的视线,停下脚步,微微侧过身。   洪元宁压下心中的情绪,态度正常地问候了一句,然后道:“卫小姐那边也还好?”   程亭羽:“没什么问题。”   一刻钟前,卫胥晷已经提前一步去了员工自助餐厅,程亭羽没跟邻居一道过去,主要是因为她发现自己的能力偶尔会出现一定的逸散情况,据沈星流说,她刚进白塔的时候,也经常会无意识地以现实为蓝本编织梦境。   从沈星流当时的表情判断,那些梦境里有很大一部分都是噩梦。   需要探望的对象有两个,看完程亭羽后,洪元宁也要去亲眼看看卫胥晷,又因为是中午,还打算顺便在螺丝刀蹭顿午饭。   程亭羽望了实习生一眼。   他来的晚,走廊上没有旁人,通往餐厅的大门已经关上了,外头的人能听到后面螺丝刀员工取餐、闲聊、走动的声响。   程亭羽伸出手,推开大门。   走道上光线一直很明亮,门被推开的那一刻,两人陡然觉得视野变得灰暗,在察觉到异常的时候,程亭羽其实没有迈步,却依旧觉得脚下一空,刹那间,整个人被强烈的失重感所包裹。   视野从模糊变得清晰。   比视觉先一步恢复的是嗅觉,程亭羽闻到了血腥味、潮湿的霉味,还有食物腐烂的味道。   她站直身体,四处眺望,发现自己此刻站在两个货架中间。   这里似乎是一个商店。   洪元宁就在离程亭羽两步外的地方,表情相当意外。   毕竟他之前所处位区域就在“螺丝刀”的办公区当中,素来以安全稳定著称,遇见副本的可能……只在理论上存在。   洪元宁觉得自己运气不好,不过看了旁边一脸习以为常的程亭羽,又觉得运气不好的或许另有其人……   程亭羽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商店并不是全然安静的,她能听到电流声,风扇声,脚步声,还有咚咚咚的怪异声响。   程亭羽直觉认为,最后那个应该是剁肉的声音。   一道身影蹑手蹑脚地出现在货架的边缘,像是在查探情况,见到程亭羽两人,尤其是穿着督察队制服的洪元宁,面色忽然由警惕变得惊喜。   货架边的女人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丝急切:“您是,是督察员吗?”   程亭羽抬头看她。   女人的衣服上沾了污渍,绷得很紧,看着不大合身,头发凌乱,面孔灰扑扑的,瞧着格外疲倦憔悴。   不管是程亭羽还是洪元宁,都立刻意识到这里发生了什么。   眼前的人,已经在当前副本中停留了一段时间。   注视了数秒后,来人的信息浮现在程亭羽眼前——   【姓名:章游安】   【能力:[*正在孵化中*]】   章游安虽然憔悴,但并不瘦弱,反倒意外的壮实,她介绍了一下自己,然后道:“我们这边有六个人,都是被卷到副本里的参与者,你们也一起过来,大家搭个伴,也安全点,还能交换信息。”   她全程都压着嗓音说话,带着明显的谨慎意味。   前方“咚咚咚”的剁肉声一直没有停止。   这个声音给人一种侵蚀理智的不适感。   可以用来掩藏身形的商品货架并不特别整齐,有些地方比较矮,参与者们要是不想被人发现,就得弯腰前进。   章游安低声:“你们都听到声音了,boss就在前面,要是被它看到,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洪元宁:“这个副本的boss是能接触的?”   章游安似乎意识到了洪元宁的想法,赶紧点头又摇头:“之前去攻击boss的人都死了,打不过,谁都打不过。”   商店的地板很是滑腻,虽然副本中的光线并不是很好,不过对密瞳而言当然构不成妨碍,程亭羽能够看见,残留在瓷砖上的脂肪碎末,还有星星点点的黑色血渍。   快到其他参与者待着的地方,章游安直起身,快步往前走,绕过一个货架,程亭羽看到了四个人等在那里。   章游安环顾一圈,先问了一句:“小牛还没回来吗?”然后才向程亭羽两人介绍道,“我们都是被卷入副本的普通人,多的已经待了一周,少的也待了一天……”   程亭羽的注意力并不在章游安身上。   她看见了一个熟人。   余文然。   那时程亭羽刚进F0631市,因为囊中羞涩,想去开发区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找个临时工的位置,结果在咨询招聘要求的路途中,一脚踩进了防寒屋副本,并在事后达成了“让督察队成员接受自己是一个血肉玩家”的成就。   余文然捂着手臂,嘴唇泛白,面色青灰,有气无力地靠在货架上,她在看见程亭羽的时候,表情先是一喜,随后又变得格外焦虑起来。   她难以掩饰的焦虑不止被程亭羽发现,也引起了其他参与者的注意。   “砰!”   余文然眼前一花,在她前方,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仰面倒下,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叫。   章游安急道:“我好心带你来,你、你干什么打人……”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直到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似的,发不出一丝声响。   程亭羽神情很温和,她黑色的眼睛像是活了一般,仅仅是注视着章游安,就让后者产生那种黑色像是要从眼眶中流淌出去的错觉。   章游安听见面前的年轻人不紧不慢道:“难道不是他想要攻击我?”   说话时,那个年轻人目光下移,顺着她的视线,所有人都看到,一把刀从地上男人的手里掉了下来。   “珰——”   沾着血色的刀片落地,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地上男人跟章游安等人明显是一伙的,当他暴露出攻击意图后,货架中的气氛一时间变得异常紧绷。   地上男人痛苦的抽搐着,他的体表没有太明显的伤口,但从躯体不正常的形态就能看出,肋骨已经被人直接砸断。   章游安的嘴闭得紧紧的,她瞪着地上的男人,视线停留在对方仍旧在上下起伏的心口,表情又是恐惧,又夹杂着一丝微不可查的庆幸。   就在此时,头顶上的电流声变得更加明显,章游安等人原本就不大好的面色,刹那间变得更加难看,白炽灯的灯光照在他们脸上,显得血色全无,明明是四个人,却像是四具站立的死尸。   “噼啪。”   电火花闪过,所有的白炽灯在同一时间,全部熄灭。   与此同时,程亭羽心中浮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在灯灭之前,她正好站在两个货架之间,灯灭之后,周围的一切,货架,其他参与者,乃至于整片空间,都像是随着光明一起,完全消失了。 第164章 等待屠宰(一)   程亭羽感觉不到身边的事物, 不是单纯地看不到,非要形容的话,大约是在黑暗降临的刹那, 周围的一切都融化到了那边黑暗中, 不再具备原先的形态。   有光照的副本跟没有光照的副本,似乎完完全全是两个地方,参与者身边没有任何可以进行方位判断的事物,程亭羽无法听到其他人的声响,甚至连持续不断的剁肉声都跟着消失,唯一能感知到的, 就是空气中越来越浓郁的血腥气。   黑暗似乎凝成了实质, 将参与者包裹在其中,程亭羽心中同时浮现出两种截然不同的感受,第一种感受在向她疯狂报警, 提醒她千万不要被黑暗所污染,否则便再也无法从眼下的困境中挣脱;另一种感受则微妙的多, 就像是在她这个人的存在之上, 浮现出了另一道意识,那道意识睁开了一双眼睛, 此刻正没有喜怒地俯视着眼前无垠的黑暗,只要一个念头, 就能用梦境覆盖住整个副本……   程亭羽并没有被潜藏在心中的第二个念头所影响, 她还记得,上个版本的自己在镜面上留下的话。   自己的身体会渗血, 多半意味着这具血肉之力制造而成的躯壳已经出现了破损的征兆。   程亭羽并非没想过缘由——不久前, 在无尽城的时候, 她就使用过一次造梦家的力量, 前两天在秦宅的时候,又不得不切回以前的版本,换上梦境之主的皮肤过来救场。   沈星流的态度非常随和,却一直谨慎地没有透露重要信息,上个版本的自己也没留太多提示,不过程亭羽还是察觉到,造梦家的状态绝对不正常。   动用界域力量的次数太过频繁,会影响到身体的状态。   程亭羽定了定心神,没做任何多余的事情,从陷入黑暗之后,她就在习惯性计数,等到第三十秒的时候,“噼啪”一声,灯光重新亮起。   光明重新出现的时候,“咚咚咚”的剁肉声也再度响起,不过与刚才相比,音量明显轻了一些。   其他参与者而的位置跟灯灭前没有任何变化,除了地上的男人——对方完完全全的消失了,只有那柄小刀,还有一点残留的血迹能够证明,这里曾经躺着一个受了重伤的人。   程亭羽清楚自己的战斗力,那个男人跟章游安一样,都是能力正在孵化中的普通人,即使只挨了她一下普攻,也不可能再有活动能力。   要是用数字进行描述的话,在熄灯前,他的生命值应该只剩(5/100),距离鬼门关只有一步之遥。   余文然的紧张情绪已经减缓了许多,低声解释:“李栋群、李栋群应该是被boss给拖走了。”   李栋群就是刚刚那个男人的名字。   章游安拧过头,她的脖子发出咔地一声响,眼神里透着股凶狠,另一个叫项睿明的男人眼珠乱转,不知在想些什么,然而一句话说出口的余文然,却反倒没开始那么恐惧。   有些事情,一旦开始,就会让人生出勇气。   余文然一瘸一拐地走到程亭羽身边,项睿明的胳膊动了动,看了看洪元宁的制服,又看了看程亭羽温和而标准的微笑,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做。   洪元宁也意识到了什么,拿出一瓶治疗喷雾递给余文然:“不着急,先处理自己的伤。”   余文然接过,道了声谢,然后说出了自己掌握的情报:“你们应该都能听到剁肉声,这个副本中有一个屠夫boss,声音就是它那边传出来的。”   洪元宁:“刚刚比较明显,现在变轻了一些。”   余文然声音变低:“因为已经有人死了,每死一个人,剩下的参与者就能得到一定的缓冲时间。”   她并不是第一次进入副本,却还是没有特别适应里面的情况。   余文然提醒:“你们一定要注意,一旦觉得剁肉声特别响亮,好像就在自己身边的时候,就很有可能成为屠夫选中的对象。”   从余文然口中,程亭羽逐渐弄清楚了这个副本的情况。   副本有开灯跟熄灯两种模式,在熄灯期间,boss会过来挑选接下来的宰杀对象,如果熄灯时boss没过来选人,等灯光重新亮起,幸存参与者耳边的剁肉声就会变得更加响亮一些。   通常来说,耳边声音最大的那个人,就是下一次的屠宰对象。   不过副本也存在例外情况。   屠夫会优先选择受伤的参与者,这也是为什么李栋群会被拖走的缘故。   程亭羽颔首:“所以你才会受伤。”   余文然点了下头。   她是后来才进的副本,存在信息上的劣势,又没想到其他参与者会攻击自己,等到意识到不对的时候,已经失去了反抗的能力。   好在当时还有别人被控制住,与那些人相比,余文然的伤势不算最严重,在前几次熄灯的时候,都幸运地没有被选中。   已经死掉的李栋群就是之前打伤余文然的人。   其实本来在看到有督察员过来的时候,李栋群等人已经心生犹豫,只是他们发觉余文然神色不对,担心她告密后,自己等人的所作所为暴露出来,受到督察员的惩罚,于是打算偷袭,李栋群在暗中打量,觉得程亭羽态度颇为散漫,应该更好控制一些,于是便幸运地达成了单挑造梦家的成就,并取得了出色的结果——在战斗下场上,跟令人畏惧的戏剧作家保持了同一水准。   据余文然所言,两次灯光熄灭之间的时期相对安全,不过参与者在活动的时候,最好不要被屠夫看见,也不要引起太大的动静,否则有可能会被提前选中,成为下一具尸体。   听着余文然讲述的时候,洪元宁的表情忽然有了点变化,他伸手按了下胃部,下一刻,所有人都听见这位督察员的肚子传来咕咕的声响。   “……”   他确实是卡着饭点进来的副本,却也没预料到,那么快就得被人察觉到今天还没吃饭的事实。   同在此地的另一个女人慢慢开口:“这是正常情况,进到副本中的人,会更容易感觉到饥饿。”   她的名字叫做赵景语。   从现在的情势看,赵景语跟章游安、项睿明还有那个死掉的男人处于半合作状态,她也是后来才进的副本,跟前面来的人存在信息差,与其他人汇合的时候,被地上那个男人摆了一道,然而跟其他人不同的是,赵景语是一个玩家。   以程亭羽现在的能力,已经可以准确鉴定出[无光]等级玩家的能力类型,就像赵景语,是一个[无光]等级的灾虫。   玩家觉醒后,身体素质就会得到增强,当章游安等人意识到赵景语不是立刻就能控制住的存在,便明知地选择了暂时放弃。   跟着赵景语后面进来的就是那个叫项睿明的普通人,再之后还有几个普通人,其次便是余文然。   赵景语先介绍了一下自己与项睿明的姓名,然后才道:“除了这里的人之外,副本内应该还有一个叫牛海石的,刚刚去了别的货架区探索。”   她的话里提到了货架区的概念。   程亭羽仔细查看周围的货架,发现身边的两个货架上头,都有一个“3”的标签。   余文然:“我们在的这一片都属于三号货架区,整个副本中,应该是有六块货架区。”   她一进副本就受到了欺骗,无法四处查探情况,却可以从其他人的对话中得到一些信息。   在几人交谈时,章游安始终一言不发,她缩在货架旁边,不断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等新来那两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信息交流的时候,忽然转过身,飞快地跑了出去。   自从掌握了副本规律之后,章游安就跟李栋群一起,依靠打伤其他玩家来降低自己被选中的概率,如今李栋群被屠夫带走,她一个人孤立无援,留在此地,反而更加危险。   程亭羽并未在意章游安的行为。   现在的情形让她察觉到了一件事情——早先来的那些人,同样不清楚该如何离开这个副本,否则犯不上用人命拖延时间。   作为在场唯一的督察员,洪元宁本该出来主持局面,如今却将目光投向了程亭羽。   程亭羽:“既然有六个分区,分区中多半存在一些可收集的线索,我们可以分头去查探下情况。”   赵景语、项睿明跟余文然都跟着点头。   虽然洪元宁来螺丝刀时的主要意图并非进副本探索,幸而这些日子外城区各种意外频发,他身上也带了点应对意外用的道具。   [仿制版免战牌:仿制的免战牌,可以降低敌对单位的攻击意愿,该效果在使用者主动发动攻击后失效。   备注:如果敌方单位精神强度足够的话,免战牌将无法产生效果。]   [仿制型免战牌]算是一个保护类道具,当前副本的占地面积属于小卖部以上超市未满,真要有人遇到危险,只要能坚持拖上一两分钟,旁人便能抽出手来干涉。   余文然因为受伤的缘故,就跟赵景语一起行动,其他几人各自分开,程亭羽并未急着走,而是先留在了三号货架区,观察起周围的情况。   洪元宁肚子又叫了一声,面上露出了点不好意思的神情。   他看着货架上的食物,有点迟疑。   项睿明殷勤提示:“其实我们也不确定副本里的东西能不能食用,但是待在这里,时不时就会感觉到特别饥饿……我们没有办法,只好吃了一点。”   作为一根普通的墙头草,在意识到新来的参与者比章游安他们更加强大后,便毫无障碍地倒向了程亭羽两人。   洪元宁喉咙动了两下,决定还是先忍一忍,虽然其他吃了东西的人现下看着没问题,但谁也不敢保证,后面会不会有意外状况出现,万一吃饭同样是副本中的禁忌事项,那他就等于是因为一时饥饿而造成了己方势力的有效减员。   程亭羽从包裹里掏了点压缩饼干分给其他人:“我身上带了点吃的,要是忍耐不住,你们可以先凑合一下。”   洪元宁接过,又有点犹豫:“那你自己怎么办?”   程亭羽:“我手上还有——血肉玩家对异常状态的抗性比较强,而且十点钟的时候我才吃过早饭。”   洪元宁没问对方为什么十点钟才吃早饭。   不管是螺丝刀员工福利优厚公司食堂从早开到晚,还是程亭羽十点钟的时候才刚刚起床,开始美好而轻松的一天,都是他加班生涯不可承受之痛。 第165章 等待屠宰(二)   确定好接下来的行动路线后, 其他人陆续离开,只有程亭羽留在原地,仔细观察三号货架区的情况。   货架上堆叠着满满的商品, 商品的表面并不像地板那么脏污, 只是被打上了一层灰暗的光,但乍看上去还是给人明显的不正常感,不过并非商品本身有什么问题,而是它们被用奇怪的方式分在了一起。   最边上的货架里摆的是圆滚滚的橙子,每一颗都足够新鲜,表皮光泽, 充满水分, 它们的外包装上贴了标签,看起来跟普通商店内的水果别无二致,只看橙子所在的货架, 旁人很容易认为自己是来到了水果区,然而放在橙子旁边的, 却是满满的一架子自动铅笔。   自动铅笔旁边, 依次是水笔,圆珠笔, 就在参与者接受了这里其实是文具分区的时候,圆珠笔右侧的白瓷餐具又为三号货架区添加上了一抹属于厨房的风情。   三号货架区不止一排货架, 正对着白瓷餐具货架的是垃圾袋货架、然后分别是牛奶货架、香菇货架还有雨伞货架。   程亭羽想, 倘若这个商店存在玩家们看不见的维护人员的话,对方显然没把精力放在物品分类上头。   或许是新到来的两个人使得幸存者鼓起了勇气, 项睿明大着胆子, 跑到了一号货架区。   之前的章游安跟李栋群都没怎么敢往这边跑, 因为一号货架区是离屠夫boss最近的地方。   项睿明感觉自己脚步发软, 巨大的惶恐笼罩着他。   透过货物的缝隙,参与者能窥视到那个正在案板上剁肉的巨人。   屠夫身形高大,仿佛是一团成了精的阴云,粗略看去,它身高绝对超过三米,像是一座活动的、带着血腥气的肉山。   它在剁肉。   案板上的“肉”已然死了,然而屠夫每一刀下去,项睿明都仿佛能听到一声从灵魂深处传来的凄厉惨叫,肉块与肉块被分割开,带起飞溅的血花,那些血就喷在屠夫的刀口跟它的身上。   项睿明的呼吸近乎停滞,整个人仿佛失去了行动能力——明明屠夫剁的是别人的肉,他却觉得自己的身体也跟着发出了剧痛。   他之前也来过一号货架区,透过商品的缝隙偷看那个boss。   然而项睿明记得,当时的屠夫虽然同样高大、强壮,看起来难以战胜,却并不像现在这样,仅仅是躲在货架后面悄悄观察,就能感受到浓烈到难以言喻的危险感与压迫感。   “咚!咚!咚!”   屠夫举起刀又落下,骨头、肉块、脂肪的碎末不断从刀刃下溅开。   项睿明的心脏狂跳不止。   他艰难地观察,察觉到对方现在剁的肉,从形状上看,像是人类的腿。   项睿明又注意到,肉块带皮的那部分,粘着一小片带灰色花纹的布料。   脑海中出现的景象让项睿明阵阵发冷。   他的记性不算太差——李栋群之前穿着的裤子上,就有灰色的花纹。   项睿明曾经听说过,有些玩家进副本后,会被安排特定的身份。   从眼前的情况可见,参与者们极有可能,是作为肉类来源而存在的。   前方的剁肉声忽然停了一瞬。   那块鲜红色的、犹在滴血的肉块表面,仿佛浮现出了一张似曾相识的脸,那张脸呆呆地看着项睿明,嘴唇翕动,无声地诉说着——   “还有下一个。”   肉摊当中。   三米高屠夫头上的帽子、戴着的护袖、系着的围裙,都已经沾满了深浅不一的红色。   新鲜的红色液体干涸后,凝固在衣服上,显得格外肮脏。   屠夫注视着自己的工作成果,丑陋狰狞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带着满意的笑容。   副本boss感到快乐,注视着这一幕的参与者却只会觉得恐惧。   项睿明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停在对方手中的剁肉刀上。   或许是使用的次数太多,与上次所见相比,剁肉刀的颜色更深。   项睿明仅仅看了一眼,就觉得大脑一阵刺痛,他想将视线移开,却感觉力不从心。   那把刀似乎有着特殊的魔力,一旦参与者用心去窥视,自身的理智就会受到侵蚀。   屠夫灰暗丑陋的面孔偏了一下,泛红的眼睛忽然转了一圈,准确地看向货架的缝隙。   它看到了项睿明。   刹那间,货架后的参与者就像是被巨石压住了心口,感觉无法呼吸。   沉重、压抑、恐怖,数不清的负面情绪纷纷涌上心头,跟直视boss相比,直视boss的道具所产生的影响,简直能用轻微来形容。   不过被boss看见也并非只有坏处——太过危险的感受引起了项睿明本能的反抗,他成功从之前的情绪中挣脱出来。   满身冷汗的项睿明急忙转身,想要离开一号货架区,却听到了一阵高速靠近的振翅声。   “嗡——”   “嗡——”   正在三号货架区搜寻线索的程亭羽听到了一阵古怪的振翅声响。   在副本中历练出的直觉告诉她,声音的源头有些危险。   程亭羽闭了闭眼。   理智告诉她,遇到危险,应该小心谨慎。   不过恢复的记忆告诉程亭羽,起码在刚进白塔的时候,造梦家就已经成为了一个“遇危险就上争取成为整个副本中最具威胁性存在”的人。   考虑到旧版本自己莽到现在都没翻车,那么后者应该才是正确的行为模式。   心念电转间,程亭羽毫不迟疑地转过身,直奔声音传来的一号货架区。   她的动作非常轻捷,完全符合档案里血肉玩家的人设,不到五秒钟,就抵达了一号货架区。   项睿明已经跌坐在了地上。   围绕在项睿明周围的,是一群拳头大小的黑色飞虫。   程亭羽的眼睛能够鉴定出来,它们叫做蝇头怪。   虽然在遇见的怪物里,蝇头怪的体积不算最大,敏捷度却非常高,而且成群出动,看起来就不大好对付。   项睿明的胳膊不幸被怪虫咬了一口,流了许多血,幸好他及时发动了[仿制版免战牌],那些虫子受到影响,并没有选择乘胜追击,只是恋恋不舍地绕着他飞行。   就在此时,项睿明看见了程亭羽的身影。   货架的另一端。   程亭羽意识到自己的战斗能力不够全面——除了好久没用的[舞台剧水枪]之外,她手上根本没有远程武器。   她回忆了下当年刚出虚实之隙的自己是怎么应对类似情况的,然后察觉到,作为一个纯粹的高阶[界域]能力者,造梦家根本不用跟人刚正面……   幸好当前副本以商店为背景,两侧的货架上堆得满满都是待卖品,程亭羽没注意去看,等把东西拿到手中的时候,才察觉到,自己握住的是一只牛油果。   听到怪虫飞翔声后往一号货架区赶的不止程亭羽,洪元宁也在向着开怪地点靠近,他刚刚抵达事发地点,就看到了一只翠绿的牛油果从视线中划过,在他的视网膜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横线。   横线的尽头,是一只被砸得粉碎的黑色怪虫。   怪虫们显然比李栋群有眼色的多,一方面表现于它们的确长着复眼,存在视力上的优势,另方面则表现在发觉程亭羽不那么好对付的时候,就立刻调整了接下来的行动模式——原地转身,向后撤退,然后集体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中。   以程亭羽的目力,也看不出怪虫们到底是从哪离开的,所以只能判断为,那些怪物有着突然出现跟突然消失的能力。   程亭羽目光微动。   或许是因为牛油果拿走了一个的缘故,货架上商品与商品间的缝隙变得宽敞了一些,更加清楚地看到前方的肉摊。   屠夫暂停了手中的动作。   它抬起头,满是红血丝的鼻头微动,随后准确地看向了货架的缝隙处。   透过缝隙,它注视到了一只仿佛由黑泥构成的眼睛。   那只黑色的眼睛蠕动了一下,缓缓转向了屠夫的位置。   “噼啪。”   头顶上传来电火花的声音,吓了参与者们一跳,不过他们很快就发现,灯光没有随之熄灭,头顶上的照明设备只是正常地不稳定了一下。   回过神来的洪元宁等人又把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情景上,他们忽然有些明白,或许不能以自己的认知来评价副本的商品分类——从蝇头怪的惨状看,牛油果很难不被认定是一种武器……   “咚咚咚”的剁肉声有规律地响着,让人心底发寒。   洪元宁听到了从后排货架那边传来的脚步声,声音显得有些犹豫,不过很快又坚定起来。   很快,一道人影从货架后出现。   还是章游安,她畏缩地躲着,脸色苍白,目光发直。   “你们,你们碰到了那些小怪物?”   她的声音有些无力。   其他人完全明白章游安为什么一副虚弱之色——眼前的牛油果是一部分原因,她身上的伤是另一部分原因。   程亭羽转过头。   刚刚那个屠夫在透过货物的缝隙观察这边,态度显得不是很友善,不过对方只是看了一会,就自觉地转过了目光,似乎并不太想与程亭羽对视。   她轻轻按了下自己的眼睛。   洪元宁没有立刻回答章游安的话,只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对方。   章游安沉默片刻,道:“刚刚,我碰见了牛海石。”   牛海石并不清楚新来的两人引起了什么样的变化,在他心中,活命的正确方式依旧是找到新人、打伤新人、控制住新人,手动创造出一个适合被屠夫用来剁肉的目标。   他来得比章游安跟李栋群晚,有些忌惮前头两个人,发现章游安落单,便打算趁机袭击对方,却没料到章游安已经开始孵化自身的能力,整体素质比玩家不足比普通人有余,在1vs1的情况下,成功反杀了牛海石。   受伤的章游安意识到,自己极有可能成为屠夫的下一个目标,眼前的生路只有一条——跟新来的两人合作,尽可能地提供信息,找出正确的破局途径。   章游安:“货架区有时候会有那种怪虫出现,我们当时待在三号区,是因为三号区一次都没出现过怪虫。”她顿了下,又道,“上次还有上上次见到怪虫,都是在一号货架区,我们原本的人数不止这么些,但在遭遇怪虫的攻击后,很多人受了伤,我们又用进行治疗,但还是……还是被陆续带走了,当时我就在一号区,就看着他们被剁成了肉块。”   说到这里的时候,章游安忍不住往屠夫的位置看了一眼,随后惊惧地倒退两步,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不一样了。” 第166章 等待屠宰(三)   程亭羽确认:“你是说, 屠夫跟以前的样子有所不同?”   听到她的问题,章游安跟项睿明都忙不迭地点起了头,后者更是主动开口说明:“它变得更高大壮实, 手上那把刀也变得更红了。”   一号货架区距离前面的肉摊太近, 项睿明说话时,一个劲地压着嗓子,与其说靠振动声带来发声,不如说是将气流急促地从嘴里呼了出来。   章游安:“我们死得越多,boss的实力就越强。”   对参与者来说,这绝对是一个不幸的消息。   沉默片刻后, 项睿明干笑两声, 道:“那个……我这边暂时没什么信息好提供,现在就去别的货架区瞧瞧。”他还是有点忌惮章游安,抱着胳膊一步步挪到程亭羽跟洪元宁边上, 然后一溜烟跑了出去。   章游安嘴唇翕动,最终却还是什么也没说。   程亭羽目光微微一动, 转头认真打量起一号货架区, 忽然道:“你们之前有没有尝试过寻找通关的办法?”   哪怕是普通人,误入副本后, 也得先挣扎一下再考虑饮鸩止渴的可行性。   章游安:“试过——我们发现,各个货架区的商品都摆放得没什么规律, 前面有人觉得, 只要将所有物品分门别类放好,就能离开, 结果刚刚开始收拾没多久, 灯光就再次熄灭, 等灯光再次亮起之后, 除了拿在手里的商品,其它东西都恢复了原样。”   程亭羽微微颔首,觉得对方起码是有效排除了一个错误选项。   章游安等人也不算完全瞎猜。   每个货架区的商品都很是随意,放在一号的,除了可能得被划分到暗器序列的牛油果之外,还有烤香肠、收纳盒、香水橡皮、圆珠笔、洗衣凝珠、疗养型润肤乳、“超柔软”型卫生纸、牙签以及便携式灭蚊灯。   既然并不是为了让参与者帮忙进行分类,或许可以认为,副本是有意让各种商品处于能让任何一个强迫症痛苦面具的无规则存放状态当中。   洪元宁喃喃:“这些东西的特点是什么?都能用来当武器用?”   程亭羽闻言,重点看了下那些烤香肠,觉得哪怕是自己,也很难发挥出这种商品除了食物以外的用途。   她摇摇头头,没给结论,而是道:“先去别的货架区。”   程亭羽转身准备离开,却又停住了脚步。   “咚咚咚”的剁肉声有条不紊地响着,既没有变快,也没有减缓,程亭羽有种奇怪的感觉,仿佛在自己背过身去之后,肉摊上的屠夫又在透过货架上的空隙,悄悄打量起了玩家,只是一旦程亭羽露出了想要回头的意思,它就会立刻收回目光。   虽然无法看清程亭羽的身份,那位boss还是感觉到了某种源于本能的恐惧。   虽然安全起见,程亭羽短期内都不会去切换版本,不过她显然不会把这个消息告诉旁人,或者旁的非人——出门在外,仗着自己的威名吓唬人,也能算是一种合情合理的自力更生。   二号货架区。   程亭羽加快了走路的速度,沾着血渍的油腻地板,不算明亮的光照,一切的一切,都给人带来强烈的压抑感。   哪怕没有生命威胁,长期待在类似的环境中,人的精神也很容易受到侵蚀。   在二号货架区当中,程亭羽又看到了烤香肠,在烤香肠旁边的,是黄油饼干、沐浴露、清洁喷剂、多功能睡袋、橙子以及葡萄酒。   她在“商品没有按照类别存放”外,额外发现了一条线索——不同的货架区中存在着相同的商品,比如橙子,就同时存在与二号跟三号两个货架区当中。   这些商品的质量都不错,有些甚至具备了道具的特点,比如多功能睡袋,鉴定信息中就有这么一句“可以有效提升使用者的睡眠质量”,当然对于玩家来说,具备道具特征的商品也并非只会带来好处,如果一个参与者长期待在多功能睡袋中,就有可能自此陷入长眠,再也无法苏醒过来。   已经探查过的地方不需要进一步搜索,程亭羽路过三号货架区,走到四号那边的时候,发现余文然两人也在。   此刻余文然正在拿着一瓶“疗养型润肤乳”在伤口上涂抹,看见程亭羽过来,停下手上的动作,向她打了声招呼。   随便使用副本内的物品当然是一件有风险的是,不过不管是赵景语还是余文然,之前都已经因为饥饿而吃过了副本中的食物,也不介意继续尝试。   余文然晃了下手上的润肤乳:“这个好像是治疗类物品。”   程亭羽拿起“疗养型润肤乳”看了一眼,很快,一行行说明浮现在她的视野当中。   [疗养型润肤乳:可以促进血肉再生,保持健康的身体状态。   备注:过量使用有概率导致表皮增生。]   鉴定的结果并无异常,至于那点副作用,在道具中属于难以避免的普遍特征。   程亭羽环顾四周。   除了存在一个会在黑暗中把人拖走屠宰的boss,以及偶尔刷新的怪虫外,整个副本资源充足,甚至能算得上安全。   如果一位玩家足够强大的话,甚至能依靠不断打伤新进来的人,规避被boss挑选的风险,长期存活下来。   根据余文然等人的说法,货架上的商品可以随便使用,而且直到现在为止,也没人因为吃了喝了而受到来自副本的惩罚。   除了润肤乳外,还看到了熟悉的烤香肠、洗衣凝珠,以及不知道为什么非要削了皮卖的白萝卜,椭圆形的甜瓜、密封保鲜盒、垃圾袋、酸奶,塑料拖鞋以及棉衬衫。   饥饿的感觉太糟糕,赵景语早就忍不住拿了串烤香肠开始啃,她的嘴边沾着油,说话声音有些含混:“我感觉副本内的食物还不错。”   说话的时候,赵景语蹲低了一点,免得脑袋高出货架,被远处的屠夫看见。   程亭羽盯着赵景语瞧了两眼。   她的脑海中飞快闪过了一个模糊不清的念头,然而等程亭羽想要进一步思考的时候,那个念头便像是阳光下的残雪,倏然消失。   从失忆中醒来后,程亭羽便很少会出现记性不好的情况,然而在当前副本中,她莫名地产生了那种感觉。   明明已经考虑过,然而等到需要的时候,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方才到底琢磨了些什么。   程亭羽暂时按下心中的不解——头上的电灯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再次暗下,她必须抓紧时间,尽快查探完整个副本的情况。   她动作利落地来到五号货架区,黑色的眼睛在那些蚊香、打火机、保鲜袋、香水橡皮、葡萄酒、清洁喷剂、自动铅笔、塑料餐盒还有牛奶上一闪而过,接着微微凝住。   两排货架间,安静地躺着一具尸体。   程亭羽自然并不认识躺在地上的那个人,不过按照排除法以及鉴定结果中有关姓名的描述,她有理由认为,对方就是章游安口中提到过的牛海石。   牛海石双目圆睁,表情僵硬地看着天花板,他面色青灰,身下是一片已然开始凝固的血泊。   对方身上的伤口形状有些复杂,有些是拳头留下的,还有一些,边缘处很不规则,而且瞧着挺眼熟,像是咬伤。   程亭羽很快就回想起自己觉得眼熟的原因。   刚刚项睿明身上,也存在差不多的咬伤痕迹。   怪虫使用利爪与口器攻击敌人,留下的伤口,自然更加凌乱一些。   那些咬伤伤口处流血情况并不严重,多半是死后才出现的伤口,考虑到地上也没有转移尸体的痕迹,基本可以得出结论,牛海石是在死亡后,才遭遇了怪虫的袭击。   他身上的某些部位已经露出了白森森的骨头。   程亭羽粗略判断,牛海石身上的肉少了十分之一左右。   他已经死了,就算尸体没被带走,也无法存在太长时间。   就在程亭羽观察牛海石的时候,上方忽然传来“噼啪”一声响,下一刻,头灯的灯光再一次熄灭。   “……”   每次熄灯,程亭羽就像是被投进了大海上的一座孤岛当中,除了自己以及自己脚下的那片土地,周围的一切都不复存在。   跟上次相比,这回的黑暗似乎有些不同。   好像有某种庞大的危险从黑暗中冉冉升起,绕着自己徘徊,带着迫切的恶意,却又因为某些原因畏缩不前,一直等到时间过了许久,才终于恋恋不舍地离开。   等危险消失后,电灯重新亮起,所有幸存者再一次沐浴在了光明当中。   程亭羽缓缓眨了下眼,她眼睛的额颜色异常深浓,像是将方才的黑暗截取了一段,留存在了眼眶当中。   牛海石的尸体还在原来的位置。   就在此时,肉摊方向传来一声惊恐的尖叫。   程亭羽现在正在五号货架区探查线索,而肉摊位于一号货架区前方,即使她速度再快,也不可能及时赶到那里,程亭羽干脆伸手在货架上一撑,依靠高度上的优势,清晰看见了前方的情景。   章游安被扔到案台上,就像是一条被人从水中捞起来,冷酷丢在岸上的鱼,她惊恐地挣扎着——跟上个重伤的男人不一样,章游安的生命值还剩下一半以上,自身并未完全失去反抗能力,她抬起手,右手中出现了一个盾牌模样的道具,想要抗拒接下来的命运,然而屠夫手中的红色剁肉刀也恰时落下。   刀锋轻轻松松切开了盾牌,将章游安的躯体切成两块。   从程亭羽听到声音,到章游安被切开,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她清晰看见,在将参与者的身体切开时,鲜红的血液喷泉般涌出,溅得四处都是,屠夫满是横肉的面孔难以遏制地开始扭曲,每一道褶皱中都充盈了满满的恶意与喜悦。   三号货架区。   重新回到安全区域的项睿明表情又是庆幸,又是茫然。   他能听出来,方才的惨叫是章游安发出的。   章游安死亡的时候,项睿明心中也浮现出了一种正在遭受攻击的恐怖感。   自己的伤势并不算轻,可能还更重一些,然而最终被屠夫选中,放到案板上的却是章游安。   项睿明缓缓坐倒下来,周围很安静,他能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连着两次熄灯,boss都选了人。   空气中的血腥气越来越浓郁,参与者死亡的频率在提高……是他们想错了什么,误判了副本的杀人规则吗?   六号货架区当中。   对程亭羽来说,这里是整个副本中除肉摊外的最后一块待探索区域。 第167章 等待屠宰(四)   六号货架区里头零食类的商品很少, 程亭羽只找到一样“黄油饼干”,而且没有水果类物品,不过存在水笔跟自动铅笔两样办公用具, 至于其它的, 就是湿巾、疗养型润肤乳、矿泉水、垃圾袋、收纳箱、湿巾、洗发露、橡胶手套之类的生活用品。   程亭羽在货架区尽头发现了一个公卫,公卫中的气息并不强烈,似乎没有被怎么使用过,里面的水龙头还能正常工作,这大约也是参与者们能在副本中坚持多日的重要原因。   除了前头的肉摊外,程亭羽已经走完了整个副本, 可惜始终没有找到出口。   电灯的光芒照在墙壁上, 映得所有污渍格外明显。   那些墙壁原本应该是白色的,然而被灰尘、血渍所污染,显得格外肮脏。   程亭羽最后看了货架一眼, 转身走回副本中部,跟其他人汇合。   她到的时候, 余文然、项睿明、赵景语还有洪元宁都已经到了, 表情都有些失落,在程亭羽过来之前, 已经交流过一轮,发现彼此找到的线索其实差不多, 除了商品种类外, 没什么值得一提的内容。   余文然垂下头。   重新见到程亭羽时产生的振奋已经消退,她疲惫地坐到了地上, 心内漫出一股绝望。   她还没开始孵化能力, 又受到过李栋群等人的攻击, 状态最是虚弱。   赵景语的表情也十分颓然, 其实与其它同类相比,这个副本的面积不大,仅仅是转上几圈,不至于耗尽参与者的体力,只是受到那股压抑的氛围的影响,在场的人莫名地有些难以坚持下去。   除此之外,他们还感到一股强烈的饥饿。   余文然刚刚已经吃过了食物,然而待在副本内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对能量的巨大消耗、   她的手指动了下,最后豁然拿起一瓶酸奶,颤抖着将瓶盖打开,一口气喝完。   等肚子里有了点存货后,余文然才觉得稍微好了一点。   她还是觉得紧张,不过那些负面情绪已经降到了能够忍受的范围之内。   在余文然身旁,洪元宁正在没滋没味地嚼着压缩饼干。   作为程亭羽随身带着的食物,压缩饼干只具备“热量高”跟“能吃”两个特点,倘若副本内没有其他吃的的话,洪元宁大约能凑合下去,但他看着喝酸奶的余文然,还有在吃黄油饼干的赵景语,开始觉得自己手中的食物越来越难以下咽。   他的喉咙动了动,嗓子开始干燥,口腔中开始分泌唾液。   明明周围的空气算不上清新,洪元宁却偏偏能从那些气味里,精准辨认出属于食物的部分。   洪元宁盯着货架上的可食用商品,目光逐渐发直,如果有人注意到他的话,会发现这位督察员身形极为僵硬,脖颈不自觉地向着货架扭动,像是有根无形的绳索拉紧了他的脖子,把他往那些食物上拽。   “你们这边有什么发现?”   程亭羽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让洪元宁从方才的失神中惊醒,他猛然察觉,对方的音色偏凉,像是一股刀锋,洪元宁甩了甩头,赶紧道:“没发现什么特别的线索。”   赵景语暂停了进食:“我想,既然有那么多商品,没准里面有现在能用得上的,就从一号货架区那边拿了一个便携式灭蚊灯,说不定可以驱逐那些怪虫。”   程亭羽的目光停在灭蚊灯上面,作为“鉴定家”,她能看到的信息比其他人更多。   这个便携式驱蚊灯来自一号货架区,的确有驱逐怪虫的能力,但也会侵蚀光照范围内的人的理智。   程亭羽提醒:“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最好不要使用。”   赵景语:“你放心,我并不是第一次进副本,知道一点忌讳。”   余文然好奇询问:“是什么样的忌讳?”   赵景语随口解释:“副本内的东西不值得信任,就算真要用,也必须格外小心。”   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还咬了一口手中的黄油饼干,随后几乎是急不可耐地将食物吞进了肚子里。   程亭羽凝视着眼前的一幕。   像是窗帘被拉开,明亮的阳光照进了房间里面,又像是一阵期待已久风吹过,终于吹走了蒙在镜子表面的灰尘,她忽然明白过来,自己进入副本以来,心中所把握到的那一点不对劲到底源于何处。   最早察觉到不对,是在看到章游安的时候。   章游安身上的衣服不怎么合身,而且灰扑扑的,不像是从货架上找到的新衣服。   程亭羽当时特地记住了眼中所见的异常,之后也没有完全忘记,后续思考副本情况的时候,却总会下意识忽略掉这条线索,不去深思。   副本中体型变化的不止有boss,玩家的躯体也在逐渐变得巨大。   程亭羽想到了自己带着的那只[指副本针]。   指针目前指向的是“血肉”,不过即使不用道具,她也能感受到副本内充沛的血肉之力。   余文然是普通人,摄取一定的血肉力量有概率孵化出自己的真名,然而赵景语已经成为灾虫,又没有达到大贤者那样的境界,获得其他类型的力量并不会给她带来多少好处,反而很容易让她因为受到污染而畸化。   程亭羽的目光停在地上的食物包装袋上。   她跟余文然一起进过一次副本,从防寒屋中表现看,对方不是不谨慎的人,如今却肆无忌惮地吃起了货架上的商品,赵景语更是一名灾虫玩家,了解副本的忌讳,依旧没能克制住自己的行为。   食欲对幸存者的思维产生了潜移默化的影响。   程亭羽会忽略这点,既是因为副本的影响,也是因为她始终没有感觉到饥饿。   在很久之前,她就觉得自己的精神世界中存在一个小小的箱子,箱子当中存放着属于造梦家的记忆。   如今记忆逐渐复苏,被盖紧的箱盖因此掀开一线,属于梦境之主的气息从中泄露而出——就是这一点带着界域力量的气息,保护了程亭羽免受副本的侵蚀。   忽然间,赵景语放下食物,痛苦地捂住了头。   她的身体不自觉地开始抽搐,仿佛在承受着巨大的精神伤害。   洪元宁的眼睛外凸,眼白处出现了血丝,压缩饼干从他的手中掉了下去,他却恍若未觉。   就在他感觉被疯狂包裹的时候,背后忽然传来到一阵剧痛,洪元宁眼前一黑,身不由己地跪倒在地上,过了数秒才恢复意识。   他艰难地转过身,正好看见缓缓收回手的程亭羽。   站在货架边的年轻人微微垂着目光,带着点心不在焉的神气,有点不太像是洪元宁在督察队档案中记录看到的那个人。   程亭羽察觉到了洪元宁的目光,却没有在意,随后用相同的方法,把赵景语从轻度疯狂的边缘往回拉了一把。   在疯狂程度不算严重的情况下,痛楚算是一剂最为方便良好的醒神剂。   程亭羽做这些事的时候颇为顺手,而且很快就明白了顺手的原因——刚进白塔的时候,造梦家完全是在老师的压力下,不得不与同学们和平相处,以祂的性格,就算心中怀有不满,也不至于背后下手,不过要是遇到被debuff笼罩的友方单位,绝对不介意用自己认为的合适方式提供“帮助”。   余文然后退一小步,她还没挨揍,不过在看到边上人惨状的时候,就已经清醒了许多:“……我现在还不用。”   她想起了防寒屋中的经历。   余文然当时就觉得程亭羽有些凶残,经过对比才发现,对方那会的态度,绝对已然算得上和蔼可亲。   站在余文然旁边的项睿明面色如土,他盯着程亭羽,目光发直,浮现出浓烈的畏惧之意,他的目光从程亭羽身上移动到因为疼痛而表情扭曲的赵洪二人那边,身体一阵颤抖,赶紧申明:“不,我也不用。”   不管是洪元宁还是余文然,都对程亭羽有着一定的信任,相信对方即使是揍人,也有揍人的理由,然而项睿明不同,他的精神早就因为长期停留在副本中而变得千疮百孔,而且项睿明也没忘记,受伤的人更容易被屠夫选中的副本规则。   项睿明早期的伤势还没有痊愈,要是程亭羽下手的时候稍微重上一点,他就会成为幸存者里生命值最低的那个人。   程亭羽的目光在项睿明身上停了一瞬,旋即收回,接着略点了下头,表示提供帮助属于可放弃的选项,她愿意充分尊重旁人的意愿。   项睿明大大松了一口气。   虽然程亭羽一直没有表现得太强横,不过项睿明还是隐约察觉到,对方是一个比章游安、李栋群等人加起来再乘个一百倍都要可怕的人物,仅仅是投下来的目光,都会令人感觉到恐惧。   也因着心中泛滥的惊恐,项睿明反而稍稍挣脱了食欲的影响——这不是件奇怪的事,商店副本中没有跟沈星流同期的白塔学生在,否则肯定会告诉他,与副本相比,当然是造梦家比较可怕。   他往旁边走了两步,小声道:“我……我再去旁的地方看看。”   项睿明如今是强撑着才没表现出虚弱之意,一离开其他人的视线范围内,他的步伐便慢了下来,项睿明能感觉到,自己被怪虫咬过的地方疼得厉害。   之前从洪元宁手上得到过治疗用的喷雾,可惜涂了后没一会,新渗出来的血液就冲掉了那层药剂。   他有一点藏着没告诉其他参与者,被怪物咬过的人,会不可逆转地逐渐变得虚弱。   项睿明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面,手臂上伤口边沿处高高肿起,变成了不详的黑色,而且又烫又麻又痒,甚至开始流脓水,应该是受到了感染。   他待着的地方是二号货架区,项睿明的目光在货架上来回移动,在看到清洁喷剂的时候忽然停下。   某个念头倏然浮起——在项睿明的记忆里,屠夫是无法战胜的,怪虫是极具攻击性的,但那些商品,却是副本提供给参与者的可靠助力。   治疗喷剂之所以对伤口不起作用,是因为怪虫污染了自己。   既然如此,只要把上头的污染物质洗掉,他就可能痊愈。   项睿明几乎是激动地自地面一跃而起,快步拿起清洁喷剂——好在他的理智没完全蒸发,用之前特地读过说明书,果然在上面找到了一句“可以在人体表面使用”。   他按照说明书上描述的步骤仔细操作,接着得到了希冀的结果:之前怎么也无法祛除的黑色物质,一点点消融在了清洁喷剂当中。 第168章 等待屠宰(五)   伤口处麻痒的感觉逐渐褪去, 疼痛变得鲜明,项睿明能感受到,自己的伤势正在好转。   等黑色物质都被洗净后, 项睿明又在的伤口上重新涂了层治疗的药剂, 一直没能消除的流血状态很快停止。   他呼出一口气,感觉压在心口的巨石终于被搬开,项睿明有预感,自己很快就能痊愈……   “噼啪。”   副本两次熄灯之间的间隔并不固定,在所有人都未预料到的此刻,整个副本再次被笼罩在了一片无法驱散的黑暗之中。   “噼啪。”   灯光再度亮起。   余文然等人都怔了一怔, 他们虽然已经能看到周围的货架, 心中却依然有种黑暗尚未离开的错觉。   程亭羽的感受还要更深刻一些。   她是密瞳,也是界域,刚刚被黑暗笼罩的时候, 非常强烈地感觉到了一种带着杀意的窥伺感,那股窥伺感的源头正在步步逼近, 即使她并非被选中的目标, 也可以感觉到周围残留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阴冷感。   众人都未说话,打破寂静的是肉摊方向传来的一声惨叫。   那是项睿明的声音。   程亭羽伸手在货架上一撑, 跃至货架顶端,居高临下地看到了前方的场景——案板上项睿明的面孔因剧变而扭曲, 就像是打翻了的调色盘, 沉在最下方、快彻底消失的是对伤势即将痊愈的庆幸,夹在中间的是不可置信, 覆盖在最表面的, 则是浓郁的恐惧。   屠夫面孔上绽开一个狞笑, 它举起刀具, 猝然下挥,血红的刀光闪过,项睿明面孔上所有情绪便就此定格。   血液从案板上流下,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   “……”   赵景语骇然,她靠在货架上,神情近乎崩溃:“为、为什么,以前屠夫挑人的频率没那么高……”   她能感觉到,死亡与自己之间的距离已经靠得很近。   洪元宁勉强道:“我以前在队里看到过一个假说——如果敌方单位的实力提升,那么副本的规则就会向他们偏移。”   他的言下之意非常明确,先一步进入副本的参与者,依靠自己的努力,硬生生喂高了boss的等级。   程亭羽从货架上跳下,缓缓道:“我有个想法。”   处于惊惧中的赵景语等人抬起头,表情有些呆滞地看着程亭羽。   从对方进副本到现在,也仅仅是经历了三次熄灯的时间。   对方的“有个想法”,简直比副本本身还让赵景语觉得惊吓。   程亭羽对余文然道:“在这个副本中,死掉的人是不是不会被boss选中?”   赵景语立刻点头,她刚刚被对方帮助了一下,身上的痛感尚未消散,神色间也不自觉地浮现出一丝敬畏,不知道是担心自己表现的不够配合的话,对方会就此不管自己,还是忧虑对方看她态度配合,进一步伸出援手。   “其实是这样的,需要遵守副本规则的不止是参与者,屠夫的行为同样会受到副本的制约。”   程亭羽讲述的时候,唇角勾出了一点笑。   她在五号货架区看到了牛海石躺在走道上的尸体,不过即使没瞧见那副场景,程亭羽依旧会得出相同的结论。   程亭羽扫了余文然一眼。   她还记得,李栋群等人为了降低自己被选中的概率,出手打伤了余文然,却没有斩草除根,让保持着受伤状态的对方稳稳苟住,一直坚持到了程亭羽出现。   李栋群那么做,当然不是因为手下留情,也不是因为自信一定能控制住受伤的新人,而是因为屠夫不会挑选已死亡的参与者作为接下来的屠宰对象。   程亭羽:“它只能选择足够新鲜的目标。”   旁人都注意到,程亭羽用的是只能,而非只会。   余文然跟赵景语都露出不大相信的神色,作为督察队实习生的洪元宁,闻言则皱起了眉,仿佛在思考些什么。   赵景语不解:“它为什么要这么做?”   程亭羽给的理由很实在:“恐怕屠夫也有自己的卫生标准需要遵循。”   赵景语等人:“……”   三人打量着满是血迹的地板、飞溅地到处都是的碎肉末、还有屠夫boss看起来已经一辈子都没洗过的围裙帽子护袖,从副本中的种种情况看,参与者们确实不是很容易从中得出boss“有自己的卫生标准”这一结论。   当然程亭羽这么想,有她自己的理由。   在第三次熄灯之后,程亭羽看到了项睿明被剁肉刀切开的模样。   作为一个密瞳,她非常相信自己的观察力。   对方身上来自怪虫的撕咬伤原本已经开始泛黑,周围的皮肤组织也出现了明显的坏死状态,然而躺在案板上的项睿明,伤口周围的颜色却相对正常。   程亭羽:“其实站在屠夫的角度,该怎样挑选待屠宰的目标就很清楚了——首要的规则,应该是选择那些已经被喂食过一段时间,体型足够壮硕的。”   赵景语颤抖了起来。   她也想起了章游安最后的模样。   不知不觉中,章游安已经膨胀了整整一圈。   在被程亭羽提醒之前,赵景语甚至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程亭羽:“不过也需要考虑特殊情况,如果某个待屠宰目标处于濒死状态,就得提前拎过来下刀,免得参与者真的死亡后,肉质不够新鲜,失去宰杀的价值。”   听到她的猜测,余文然哆嗦了一下。   这也能够解释,为什么李栋群能依靠打伤新人苟过许多轮,而且每次只是打伤,不会真的打死。   不符合卫生标准的目标不会被选中。   程亭羽:“还有一点,项睿明当时的伤势比章游安更重,却没有被立刻屠夫带走,我猜测,那是因为他的伤口受到了虫子的污染。”   赵景语喃喃:“那些虫子……”   程亭羽微微一笑:“我在牛海石身上,看到了虫子的咬伤痕迹,与屠夫不同,虫子可以接受尸体。”   赵景语恍然:“对,之前的死人会被虫子慢慢吃掉。”   聊到这里,赵景语也意识到了,副本中虽然有两种敌方单位,然而屠夫跟怪虫存在本质上的区别。   屠夫只要干净的肉,虫子却愿意选择卫生条件不合格的肉。   程亭羽:“章游安曾提到过,三号货架区很安全。”   赵景语肯定了这个说法:“我们确实没在三号区看到过怪虫。”   程亭羽颔首:“既然如此,那就可以认为,怪物的刷新不是完全随机的,必须满足某种条件,那些怪物才会出现。”   洪元宁有些明悟:“你觉得……”   程亭羽:“我觉得,既然屠夫代表卫生,那怪虫就代表不卫生,它们会被不卫生的东西所吸引,从而出现在货架区中。   “每个货架区的物品都很杂乱,即使将那些货物重新摆放,只要经过一次熄灯,货架上的物品也会复原。”   余文然明白了程亭羽的意思:“你是说,怪虫的出现跟货架上的东西有关?”   正因为每个货架区的物品都是一定的,所以有些分区才会成为怪虫绝不会出现的安全区。   程亭羽颔首:“之所以每个货架区内的商品类型五花八门,大约也是为了掩饰这一点。”   迄今为止,参与者们只在两个货架区中看到过怪虫,分别是一号跟五号。   程亭羽:“我已经对比过,两个货架区中重合的商品只有一样,就是香水橡皮。”   既然叫香水橡皮,那样商品显然是有气味的。   洪元宁确认:“所以你觉得,香水橡皮是吸引怪虫的关键?”   他并不清楚香水橡皮以及怪虫跟参与者离开副本之间有什么样的联系,不过经验告诉他,凡是副本想要隐藏的线索,最后都能起到关键效果。   程亭羽:“我们可以想办法验证这一点。”   在程亭羽的要求下,所有人都去拿上了满满一兜香水橡皮,赵景语等人在看到食物的时候,依旧会有按耐不住的感觉,好在周围不止有自己——程亭羽的存在有效帮助他们克制住了那点食欲。   怪虫的出现频率并不高,四人决定等上一等。   “噼啪。”   电灯再一次熄灭。   程亭羽能感觉到,每次随着黑暗一道出现的那股危险源头忽然变得远了一些,这一回,对方仅仅是遥遥地注视着,却不肯靠近,良久,危险的源头终于满怀不甘地褪去,光明重新回到了众人的视线当中。   被拿下来的货物不会回到货架上,余文然紧紧攥着香水橡皮,手心中渗出了汗。   赵景语:“怪虫还没有来,不过这次熄灯后,屠夫谁也没选,我们的运气还算不错。”   余文然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说话。   她经验最少,难免有点不够自信,思来想去,还是把屠夫没选人或许也跟香水橡皮有关的猜测跟咽了回去。 %62%61%6f%73%68%75%36.%63%6f%6d   怪虫并非每次亮灯后都会出现,众人也没有因为暂时无法得出结论而失望。   程亭羽估计,大概得等上两到三次熄灯间隔才能有结果。   不过她在遇到危险上的运气一向不错,亮灯之后还没过多久,熟悉的嗡鸣声便再度响起。   果然,在将香水橡皮带到三号货架区之后,这里也就不再安全了。   怪虫的攻击力不低,却也不是早有准备的程亭羽的对手——一道黄色的影子流星般划过,伴随着炸裂开的果香,将怪虫砸得粉碎。   自牛油果之后,程亭羽又开发出了橙子在暗器上的用途。   飞溅的橙汁中,赵景语后退两步,“啪”地一声打开手里的雨伞。   这是她之前从货架上寻摸来的,原本本来打算当做武器使用,但现在看来,有程亭羽站在前面,其他人不是太容易找到上场的机会。 第169章 等待屠宰(六)   突然出现的怪虫在面对无法战胜的对手时, 依旧充分表现出了自己在识时务上的优势,它们来得快,去得更快, 上一刻还在向着程亭羽俯冲, 下一刻就集体转身,朝着来路倒飞回去,然后全部消失不见。   程亭羽掸了掸手,好像打算掸掉握住橙子时留下的果香,然后对其他人道:“香水橡皮能够吸引怪虫——在这个副本中,它所代表的是脏污。”   赵景语激动起来:“也就是说, 只要拿着香水橡皮, 就不会成为屠夫的目标?”   余文然闻言也难掩心中的喜悦,她转过头看向程亭羽,等待着对方给出结论。   虽然跟程亭羽接触的不算多, 不过仅仅是从对方在探索副本时表现出的判断力,便已经很让她们信任。   看着这一幕的洪元宁心想, 对方虽然不是督察队的一份子, 却依靠自己的表现取得了其他参与者的信任,作为一个无法给误入副本的普通人信心的实习生, 难怪自己迟迟无法转正……   程亭羽点了下头:“应该。”接着道,“不过我并不打算依靠香水橡皮来规避boss。”   她说话的时候, 特地去二号货架区拿了一样叫做清洁喷剂的商品, 涂抹在双手上,祛除掉香水橡皮的气味。   其他人发现程亭羽的记性很好, 哪怕只在副本中转过一遍, 也清楚清楚每样商品被放在什么地方。   赵景语好奇:“你不害怕屠夫?”   其实赵景语心里有点怀疑程亭羽不拿香水橡皮的原因, 不过仔细想想, 又觉得程亭羽真要用错误商品来坑害其他人,完全不必那么费事,只要在刚刚他们被副本食物侵蚀理智的时候袖手旁观就行。   程亭羽想了想,言简意赅道:“还行。”   副本中没有与程亭羽太过熟悉的人,自然也没人能清晰察觉到她态度中微妙的变化,程亭羽一直觉得自己的状态有点问题,随着记忆的复苏,她的状态也在逐渐接近上个版本的自己。   程亭羽把香水橡皮放到了从四号货架上那的密封保鲜盒里,然后仔细擦干净手,确保上面再没有一丝残余的污染。   香水橡皮跟怪虫的关联已经得到验证,接下来,她只需要等,等待下一次熄灯。   洪元宁察觉到了程亭羽的打断,犹豫了下,还是提醒:“你这样,是不是有些冒险?”   程亭羽微微一笑:“想要攻破副本,总归得冒点风险。”   洪元宁想起自己的职责,道:“我得确保你的安危。”   程亭羽:“那是督察官阁下的吩咐?”   洪元宁顿了一下,先仔细回想了一会,才道:“好像是的。”   程亭羽微微摇了下头,对洪元宁的意见表示否定。   作为督察员,洪元宁原本应该再坚持一会,却不知为何没法张开口,他总觉得面前年轻人看似平和的回应中,包含着一种莫可抗拒的意味。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终于,熟悉的“噼啪”声从头顶传来。   奇异的空间变幻感再次出现,这一回,程亭羽的感受与前四次都不相同——没了其他处于濒死状态的参与者作为优先选项、没了香水橡皮的污染保护,屠夫再不用因为副本规则而自我克制,果断选择了最让它感觉到不安的目标。   高等级力量会让boss觉得不安,也会激发它们的敌意。   程亭羽感觉到一种强烈而熟悉的空间变幻感,她敏锐地察觉到,那是属于界域的力量,片刻后,等光明再次出现的时候,程亭羽已经出现在了案板上。   灯光能刺痛人的眼睛,程亭羽第一时间看见的,是案台边身形如小山般的屠夫,它抬起手臂,对准玩家扬起血红色的剁肉刀。   [屠夫的剁肉刀:面对待屠宰对象时,攻击力提高1000%,自带[破甲]状态。]   被选中的参与者不会立刻失去行动能力,不管是章游安还是项睿明,在人生的最后时刻都进行过挣扎。   早有准备的程亭羽立刻拿出保鲜盒,将其掷向刀刃,伴随着一声脆响,代表脏污的香水橡皮散落出来,有些黏在刀刃上,有些掉在了案板上。   屠夫的表情扭曲起来。   程亭羽知道,除了按照剁刀声音量、受伤程度进行选择外,屠夫还会优先挑出跟自己对视过的参与者。   像她自己,就曾经数次看到过屠夫的眼睛,程亭羽心中隐隐明悟,哪怕当时还有别的手上没有香水橡皮的人,boss多半也会优先选择自己,如果boss没这么干的话,多半是被造梦家的气息给吓破了胆。   程亭羽心中很是好奇,既然香水橡皮代表脏污,那等到屠夫的武器被污染后,副本又会出现什么样的变化。   毕竟从之前的情况看,屠夫必须也会受到卫生标准的制约。   既然受到污染的“肉”不能拿来屠宰,那受到污染的刀,还有用来剁“肉”吗?   “……”   千钧一发间,boss的动作停滞下来。   它的手臂保持着高举的姿态,却没有进一步的变化,满是横肉的面孔上出现了能被称为空茫的神情,程亭羽想的没错,如果剁肉刀被污染,屠夫就无法继续使用这样道具。   即使经过李栋群等人坚持不懈地送人头后,屠夫的实力提高了一大截,也依旧没高到足以够抵抗副本规则的地步。   程亭羽翻身坐起,衣服上沾了血污,她清楚看见,凝固在剁肉刀上的鲜红色泽正在飞快消退。   一望之下,程亭羽心中便升起了一丝恍然之意。   剁肉刀会变红,是因为上面沾了血迹。   如今她用香水橡皮污染了刀具,为了保证卫生条件,boss自然应该将剁肉刀拿去清洗——当前所在的副本中,始终有一条参与者看不见的卫生标准在保持运行。   参与者遵守它,屠夫不能违背它,这条规则影响着玩家的死亡顺序,也藏匿着他们反败为胜的关键。   boss陷入僵直,程亭羽却依旧冷静,保持着果决的行动力,她从随身道具中取出一瓶葡萄酒——那是在熄灯前,她从2号货架区拿的商品——然后扬手将酒瓶重重砸到了boss的头上。   程亭羽倒不是仗着自己身为造梦家的底牌强行开怪,主要是因为随着剁肉刀颜色的消退,boss的身形也开始了缩水。   章游安跟项睿明观察到的结果是正确的,剁肉刀的颜色深度与屠夫的躯体大小以及实力强度成正比。   程亭羽从案台上轻松跃下,手中抄着还剩一般的葡萄酒瓶。   三米高的人形怪打不过,普通人高矮的屠夫还是可以solo一下。   毕竟在这个副本中,实力得到提升的不止是怪物,还包括玩家。   程亭羽的躯体乃是由造梦家制作而成,充盈着血肉之力——她本身就有着吸收副本内血肉力量的条件。   在副本中待得越久,她的实力也会越强。   此消彼长。   残存的紫红色酒液溅在屠夫的脑袋上,与它的血液混为一体,在空中开出了一朵朵带着杀气的血花。   等洪元宁三人鼓起勇气,跑到肉摊附近,准备提供支援的时候,看到的就是眼前这一幕。   他们还是来得太迟了。   “……”   赵景语等人觉得,似乎不管货架上商品原本的作用是什么,到了程亭羽手里后,都能发挥统一的用处——成为她的武器。   失去剁肉刀加成的屠夫倒下,血液从它的身躯的破口中源源不断地流淌了出来,屠夫的躯体逐渐变得干瘪,程亭凝视望着这一幕,视线微微恍惚。   某一瞬间,她似乎看见了副本的空气中飘荡着无数细小的血管,伴随着屠夫的死亡,那些血管尽数绷断,管中的鲜红液体肆意倾泻而出,最终被无垠的黄昏所包裹……   程亭羽看着自己的手臂。   那些细小的血点早已消失不见,她能感觉到这具躯体中无比旺盛的生命力。   [恭喜玩家通关副本……]   顺利离开副本后,幸存的参与者通常都会在进入地点刷新。   眼一闭一睁,等程亭羽两人重新回到走廊上的时候,瞧见沈星流已经等在了那里。   洪元宁回想起抱着蹭饭心情的自己都经历过什么,无比悲愤地向面前的保险业务员提出抗议:“合约上有规定,‘螺丝刀’需要确保所提供居住场所的稳定性跟安全性——”   沈星流:“确实挺稳定也挺安全的,请相信,我们为此做了充足的准备。”   洪元宁:“我跟程小姐刚刚从副本中出来。”   通常来说,副本很难在足够稳定的环境中诞生。   沈星流看程亭羽一眼,委婉道:“那不一定是环境的问题。”   创造出不容易诞生副本的环境不难,创造出能影响造梦家进入副本概率的环境……在当年的白塔中,这都不是个简单的课题。   洪元宁:“……”   程亭羽仰头看着天花板,忽然想到自己一直为零的冷却期。   作为造梦家,她无法从低等级副本中获取冷却期,作为密瞳,她在冷却期的获取上也绝对算得上非酋。   再加上那个[指副本针],程亭羽想,自己最近最好尽量一个人呆着,比较有利于提高身边人的存活率。   洪元宁默默看了眼不打算退款的某业务员,闭上嘴,步伐沉重地走向餐厅,跟刚刚结束用餐的卫胥晷打了个照面。   程亭羽跟卫胥晷两人都活着,而且都活得不错,看精神头,显然比在督察队内加班不知多少个日夜的洪元宁更加健康阳光…… 第170章 直觉   螺丝刀不止是为卫胥晷跟程亭羽两位被保护人提供合适的住处, 还帮她们上了生命保险。   所谓的生命保险,有点类似于触发器,一旦这两人遇见生命危险, 螺丝刀这边就会接到通知。   洪元宁打开公文包, 从里面取出一叠文件递了过来。   卫胥晷以前也去督察队喝过茶,并做过一些记录,然而现在围绕在她身边的谜团越来越多,很多事项需要进一步登记。   洪元宁:“请先在表格上填写能力觉醒时间。”   卫胥晷回忆片刻,边写边道:“我最早感觉到能力有觉醒的迹象,是去年夏末, 来外城区探望姑母之后。”   当时她觉得嗓子有些异常, 原本还觉得是受凉,但除了不方便说话以外,卫胥晷又没感到旁的不适。   她把这件事告知了姑母。   卫胥晷还记得, 卫衡当时的表情很有些复杂。   从有觉醒迹象之后,又过了一段时间, 卫胥晷的能力才最终孵化成功, 时间卡得也挺准,就是六号公寓中古源者降临前两天, 她完全明白了自己的真名是什么,又该怎么使用。   洪元宁看了下时间, 道:“其实今天过来, 还有件事情需要跟你们确认。”   程亭羽注意到他说的话是“你们”。   洪元宁:“二位之前居住的出租楼中出现了副本。”   “……”   程亭羽陷入沉默,觉得这件事跟她无关, 却又不好确定。   她端起茶杯, 喝了一口, 并在心里安慰自己, F0631城外城区最近秩序十分混乱,哪里都有副本诞生,即使副本的出现地点离自己的居住比较近,多半也只是一种巧合。   洪元宁:“出现副本也不是太罕见的事情,主要是这次的副本跟六号公寓有点类似。”   正在喝茶的程亭羽:“咳,咳咳。”   沈星流体贴道:“刚倒的茶,还有点烫,喝的时候小心。”   他是职业生意人,忍住不笑场属于基本功。   卫胥晷低下头,看着手边的茶杯。   虽然她觉得茶水的温度只是略高,不过不同人有不同的习惯,可能程亭羽对饮料存在特别的要求。   洪元宁:“督察队在出租楼的楼道内发现了多具尸体,经调查,他们并非楼内的住户,而且都是能力者。”   如今能力者的数量不少,但占比并不高,突然出现一大堆,比起误入副本的路人,更像是一个组织。   程亭羽猜测:“是危险假面的成员?”   洪元宁没给肯定的答复:“猜测是,不过还在调查当中。”   他拿出一张照片。   看着照片内的尸体,程亭羽的眼睛中立刻浮现出一行信息——【所属组织:危险假面】   洪元宁:“你们认识吗?”   卫胥晷:“气质挺像危险假面的。”   程亭羽:“就是他们。”   洪元宁看她,后者耸了下肩:“一种直觉。”   “……”   洪元宁欲言又止,作为实习生,他还算比较擅长察言观色,第六感告诉他,要是程亭羽不乐意进一步说明,自己最好不要深问。   沈星流也感慨,感觉老同学性格和气了许多,依照造梦家在白塔读书时的性格,多半只会说到“我觉得是”为止,根本不会做出任何敷衍性的补充。   洪元宁:“我们查阅了那些人死前的记忆,发现他们临死前,一直持续下楼这个动作,直到力尽而亡。”   直到死,那些人也没有察觉自己已经进入了副本当中,他们还记得自己要从出租楼内离开,却没有发现所下的楼层已经远远超过了整栋出租屋的楼层总和。   六号公寓的梦境副本是不断上楼,出租楼则是不断下楼。   程亭羽想起,自己曾在出租屋那边切换过版本,大约就是那时,不慎泄露了一点属于造梦家的力量。   想要探查她底细的人,被梦境的力量所迷惑,最终永远葬身在了梦境当中。   洪元宁:“还有一份保密报告,也需要卫小姐确认一下。”   他向另外两人抱歉地笑了下,道:“方便的话,麻烦暂且回避。”顿了下,补充,“事后三位可以互相交流,但信息不能从我这边泄露。”   程亭羽跟沈星流两人都表示了解。   他们换了个远一点的座位,没往洪元宁那边看,不过即使去看,也解读不出来关键信息——那份文件所用纸张是从螺丝刀中流传出去的合同专用纸,除了签署双方外,别人看不见上面的文字。   洪元宁今日前来,主要是进行一些信息的确认跟疏离,没打算从两人口中获得什么消息,提醒她们最近不要回出租屋去之后,就起身准备告辞。   沈星流客气了一句:“真的不留下来用饭?”   洪元宁:“……”   他感觉到了饥饿与悲伤。   洪元宁本来有蹭饭的打算,可惜在副本中耽误了太多时间。   洪元宁艰难道:“还是算了。”他看着手机上的时间,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舍不得的情绪,“不早了,我下午还得去卓督察那边汇报工作。”   跟三人客气道别后,洪元宁直接离开,卫胥晷回去睡午觉,只有沈星流留着没走,程亭羽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这位老同学有事找自己。   沈星流:“我得到了两个消息。”   第一个消息是,前些日子牧扬上乾受邀去参加会议,并跟F0631的城市代表聊了点有关造梦家的事情。   第二个消息则是,内城区的整体状态还是相对冷静,并未因为造梦家的几次降临而太过慌乱。   沈星流一直觉得,内城区对无尽城的态度非常微妙。   那些人当然忌惮造梦家,然而那种感觉却并不如他所想的强烈,仿佛F0631城掌握了某种可以加速梦境之主陨落的秘密。   沈星流:“这座城市不大对劲,你要小心一些。”   年轻人黑色的目光在沈星流身上停了一瞬,随后微笑起来:“我也有类似的感觉。”   听到对方的话,沈星流陡然僵住。   他转过脸,认真看着沙发上看似与方才没有任何区别的人。   熟悉的、令人战栗的感觉再度出现,沈星流无比确认,此刻停留在自己五步之外的“程亭羽”,就是无尽城的所有者,那位梦境世界的主宰。   上次相见时,祂就像是被放在了儿童座位里的成年人,行动间带着只有制造商才能看出来的逼仄感,这一回,祂的姿态明显舒展了不少。   沈星流心念一转,便明白了过来:“你吞噬了那个副本。”   那个货架区明显是专门用来汲取血肉之力的副本,正常来说,那些力量会被输送到需要的地方……前提是中途没被造梦家捕获。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造梦家就是那只黄雀。   沈星流并不认为对方突然出现是为了跟自己叙旧。   年轻人靠在沙发上,黑色的眼睛令人想起夜色下的海面,波涛沉沉地起伏着,偶尔闪动出一点暗光。   祂没回应吞噬副本的问题,而是道:“我感觉到,这座城市当中不止一颗梦境之种。”   沈星流一怔之下,随后醒悟。   只要进入[清昼],能力者就会逐渐无法遏制攀升的速度,达到一定程度后,就将迎来生命的终结。   梦境之种其实是造梦家用来汲取力量的副本,一旦被攻破,其中的力量会倒流回无尽城,流回到造梦家手中。   F0631城所掌握的梦境之种不止六号公寓那一个,如果这座城市的人在要紧关头,结束副本,让梦境的力量回流,造梦家必然会身不由己地更上一层楼,然后加快陨落的步伐。   沈星流:“你能找到种子的位置么?”   年轻人看向沈星流,对老同学说了一句话。   程亭羽眨了下眼。   对面的沈星流正在看着她,表情有点古怪。   程亭羽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了然点头:“我刚刚说什么了?”   她本以为自己只是出了会神,但从中间流逝的时间看,准确形容应该是切换了会状态。   沈星流沉默片刻,字正腔圆道:“呵、呵。”   程亭羽看他:“?”   沈星流体贴地加了句解释:“你最后留下的那句话,就是‘呵呵’。”   他本来是被造梦家噎了一下,现在想想看,能用相同的方式噎回去也挺不错……   程亭羽思考一秒钟,还是决定站在自己这边:“那肯定是你问的问题不对劲。”   沈星流站起来,道:“螺丝刀这边有些关于副本的资料,你要是想继续攻略副本的话,可以挑挑,说不定有合适的。”   程亭羽提醒:“半个小时前,我才刚从副本中离开。”   沈星流:“你以前为了规避非学习时间的社交,主动住到过副本当中。”   程亭羽:“……”难怪她当时觉得六号公寓的氛围格外宜人。   她摇了摇头,道:“我最近不打算再进副本。”   沈星流看向老同学,寻求一个确认。   程亭羽伸手指了下太阳穴:“直觉。”   不知为什么,程亭羽感觉从之前的货架副本中离开后,身体状态就稳定了不少,没有进一步提升的必要。   沈星流点头——造梦家的直觉,他还是比较信任的。   当年的白塔大贤者拥有窥视命运的能力,祂陨落后,那些凝聚了密瞳力量的遗骸,大部分都落到了梦境之主手中。   正在沈星流打算离开的时候,急促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   沈星流接通,停了几句后,直接按了公放。   或许是没得到回复,电话那头的人又重复了一遍刚开始的话:“督察队赵山叶,前来螺丝刀,负责确认今日被保护人安全状态。” 第171章 沉没   程亭羽目光微凝。   双方对视一眼, 都从对方脸上看见了相同的疑问。   如果赵山叶是负责确认状态到的督察员,那之前的洪元宁又代表了谁的立场?   要是洪元宁没问题的话,赵山叶又为什么会过来, 难道督察队的人手已经宽裕到同个任务可以分派两批不同的人手?   程亭羽似乎想到了什么, 她站起身,房间内的身影倏然淡去。   空间跨越是界域方面能力者比较容易觉醒出的技能,在记忆恢复的同时,程亭羽也隐约把握到一点短距离移动的诀窍跟忌讳——考虑到不止一位界域在移动的时候突然暴毙,大贤者当时并不建议祂的学生们这么干。   程亭羽的移动终点就是隔壁房间,卫胥晷就在自己的房间内, 她靠在沙发上, 右手垂下来,边上掉着一本书,她双目紧闭, 面色红润,呼吸均匀, 就像是在看书过程中, 不小心睡了过去。   旁人或许还得花点时间才能确认卫胥晷是不是正常入睡,但程亭羽看到她的第一眼, 便判断出来,卫胥晷的情况很不对劲。   那绝非正常的入眠。   她的身体机能还在正常运转, 但她的灵魂已经沉到了梦境之中。   不管旁边发出再大的声响, 甚至伸手推搡她,卫胥晷都无法从梦中惊醒。   房门被打开的声音传来, 程亭羽并不回首, 对跟在自己后面过来的人摇了摇头, 道:“去跟那位赵督察接触一下。”   经过检验, 确认不具备威胁性的赵山叶终于坐到了螺丝刀的接待室内。   她脸色不大好看,不知是因为方才听到的噩耗,还是因为上次不小心站到了造梦家气息泄露范围内,精神方面还残留着一定的创伤。   被带来的过程中,她已经了解到方才都发生了什么。   不是因为外城区督察队跟保卫科之间的合作有问题,所以步无尚的下属确认过一遍后,卓流青的下属还得再去确认一遍,而是赵山叶才是本次行动真正的执行人。   至于洪元宁,目前最好的可能是他自作主张,但可能性很低。   赵山叶:“我给队里打了电话,现在没人能联系上洪元宁。”   事到如今,基本可以确定,洪元宁是一个埋藏在外城区督察队的暗桩,而且是一个瞒过了程亭羽跟沈星流耳目的暗桩。   程亭羽默默看向沈星流,后者表情严肃,随后幅度轻微地点了点头。   哪怕是为了无尽城跟螺丝刀的脸面,他也一定会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谁也不告诉。   相顾无言之间,接待室内的传真机响了,是督察队那边整理的情报。   赵山叶接过文件,扫了一眼,又递给螺丝刀的工作人员:“刚刚查到一点线索,危险假面那边有一位密瞳类的能力者,真名叫做[密瞳·第二人格]。”   “……”   通常来说,真名都很能体现当事人的能力特点,如果第二人格跟程亭羽想象的一样的话,也就可以解释,为什么洪元宁能瞒过所有人的耳目。   因为那只是一个虚构出来的身份,而身份的主人甚至不知道他自己另一个人格都肩负了什么样的使命。   赵山叶有些不解:“卫小姐陷入沉睡中无法苏醒,感觉像是无尽城那边能力的影响,而[第二人格]又是危险假面的成员……”语气里带了点怀疑,“难道危险假面中也有造梦家的走狗,还是造梦家的力量被危险假面所窃取?”   程亭羽:“……”   两个猜测,没有一个让她觉得高兴。   虽然没有相关记忆,不过程亭羽更倾向于,梦境力量在这个事件里,是一个被利用的角色。   她想到了六号公寓——既然外城区能保存梦境之种,难保危险假面那边就没点从无尽城流传出来的道具。   赵山叶:“我待会给卓督察打个报告,队里会试着联系无尽城那边,看对方能不能帮忙确认卫小姐的情况。”说话的时候,她的神色间一直带着很重的忧虑,“不过跟无尽城之间的联系不是那么容易,就算联系上了,对方也未必愿意提供帮助。”   随着造梦家状态的不稳定,无尽城跟外界的联系也开始雪崩时下降。   “我听说造梦家的脾气不大好,祂的使徒也因此受到了点影响……”   说到后来,赵山叶声音变弱了一点,她搓了下胳膊——不知为什么,赵山叶突然觉得室内温度变低了一些。   程·脾气不大好·亭羽想了想,不大确定道:“确实可以试着联系一下,不过要是那些比较老的梦境之种的话,无尽城中也未必会有记录。”   跟创建梦境城市有关的记忆,在她心中只残留着一些模糊的影子,那个时候的造梦家根本还没有自己的使徒,很多东西必须亲力亲为,加上当时受到大贤者陨落的影响,许多资料都不那么全面。   那个时候,造梦家制作梦境之种的技术也存在许多缺陷,如果有人截获了那批最古老的梦境之种中的一颗,并一直保存到了现在……   程亭羽轻轻垂下目光。   这一刻的她又有了几分造梦家的影子,在大贤者刚刚陨落的那段时间,沈星流每次看到老同学垂下目光的时候,就会感觉有沉重的海水慢慢压在了自己的胸膛上,连心脏的跳动声,都逐渐模糊在了那无边无垠的冰凉与昏暗中。   赵山叶带着让人头皮发麻的坏消息返回督察队,也带回了新的加班事项,程亭羽扫了沈星流一眼,后者点点头,表示自己不会在普通的坑里连续摔上两回,在赵山叶走的时候,就已经派人缀上了她,确保对方回的的确是督察队。   程亭羽靠到沙发上,整个人深深陷入到软垫当中,她转过头,注视着已经被转移到床上的卫胥晷。   卫胥晷双目紧闭,面容平静,不管是体温还是心跳,都与正常人没有区别,看不出来做的是噩梦还是美梦。   她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却给人一种正在往海水深处沉没的错觉。   程亭羽慢慢回想,梦境之种跟普通的副本一样,都需要满足一定条件才能进入,除非是梦境之主的使徒,才会被给予一定的阅读梦境的能力。   她偏好的梦境类型很多,一时间也没法判断出来,卫胥晷进的是哪一种。   不管是暗桩,还是对卫胥晷进入梦境副本的猜测都不是可以忽略的问题,赵山叶回去了没一个小时,就重新出现在螺丝刀门口,十分钟后,聂越声亲自带着后勤人员过来了一趟。   厉夜台拿着[颅景放映机]调试半天,想试试看能不能阅读出卫胥晷的梦境,最终却一无所获。   对沈星流来说,督察队的尝试结果是早就能被预判的——要是[颅景放映机]真能有用,老同学早就过来薅他的灾虫粉末了……   聂越声皱眉:“还是没反应。   “事到如今,也只能想办法联系无尽城。”   聂越声的语气挺沉重。   近些年来,无尽城那边很少与外界接触,哪怕不明就里的人,也会认为造梦家出了点问题。   聂越声正在跟同事商议该如何联系时,忽然听到了点声音,他抬起头,看到程亭羽正在打电话。   “……出了点事,方便的话,可以过来一趟,就在螺丝刀。”   聂越声虽然觉得程亭羽不是不谨慎的人,还是出言提醒:“卫小姐的事情不是很适合让无关人士知晓……”   程亭羽:“既然已经决定了联系无尽城,那这件事迟早会被他们知晓。”   卫胥晷是她的邻居,而且大概率跟大贤者的遗骸有些关系,她自然得提供些力所能及的帮助。   聂越声明白了一点:“你找的人,能够联系上无尽城?”   程亭羽摇头:“她就是无尽城的居民。”   “……”   这个消息显然挺令人意外,在场的督察员纷纷报之以沉默。   聂越声干咳一声,道:“我想请教一下,你们联系的方法是——”   程亭羽实话实说:“之前意外被卷进白天鹅区的风波后,就跟一位提灯人加了联系方式。”   聂越声:“???”   他怀疑不是去参加了一次面试,而是已经通过了考核,正等着走马上任,不然不能解释,为什么无尽城的居民会对程亭羽如此热情。   厉夜台:“他们不排外吗?”   程亭羽:“挺友善的。”   厉夜台怀疑自己在资料处看到了一批假的无尽城档案。   秦洛松:“我记得,无尽城情况特殊,即使是造梦家的使徒,也很难获得外出允可。”   沈星流诚恳:“我相信这对那位居民来说,外出不算严重的问题。”   庄九折是之前的列车长,不难得到外出批准,就算她现在还处于待岗阶段,不方便联系以前的同事,程亭羽自己也能给她发一份特许外出证。   很快,督察队的人就意识到一件事,不止他们工作效率高,提灯人的工作效率也不低。   从程亭羽跟人联系上到现在,不过刚过了半个小时,一辆有着无尽城标志的列车就在螺丝刀站外停下,车门打开,里面走下了一个带着面具的人。   在看到外形的时候,所有督察员便意识到,对方正是一位梦境的高阶使徒。   像聂越声那样已经达到[黄昏]的督察员,能更加清晰的感受到面前使徒的强大。   对方不止是[黄昏],甚至可能达到了[清昼]……这样的人,要是没有梦境之主的允可,怎么可能随意外出。   聂越声神情严肃,低声:“我怀疑,卫小姐的梦境已经惊动了造梦家。”   以为对方要说什么秘密的程亭羽:“……”   确实惊动了,猜得还挺准。 第172章 好主意   庄九折性格果决, 又是无尽城出身,作风甚是干脆,确认了督察队这边的需求后, 跳过所有不必要的礼节性社交, 直接投入到工作当中,对此,聂越声等人表现得很习惯,不过相似的态度存在完全不同的形成原因——后者是长期加班,没条件耽误时间,前者是假期过长, 需要珍稀所有的工作机会……   她被带到了卫胥晷的房间中,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站到后者窗边,做出了翻书的姿势, 片刻后摇了摇头:“我没有阅读到她的梦境。”   庄九折感觉心情有些沉。   程亭羽也走近了一些,她瞧着床上安睡的邻居, 凝神注视了许久, 末了同样摇了摇头。   聂越声留意到程亭羽的动作,他看着这一幕, 觉得自己至少可以确定,对方绝对是一位等待上任的提灯人。   螺丝刀这片办公区仿佛存在某种特别的吸引力, 自从卫胥晷出事之后, 因为各种原因聚集于此的人越来越多,赵山叶走了后又回来, 然后聂越声也随之抵达, 到了傍晚, 卓流青终于出现在此。   她是在接到消息, 知道这边来了一位疑似晨曦的高阶使徒,才抛下繁重的公务,前来坐镇。   庄九折戴着面具,背挺得笔直,一言不发地坐在卫胥晷窗边的沙发上,仿佛是一座被搬来辟邪的雕塑,从她的身体姿态里,督察员们都能感受到梦境之主对此事的重视——若非格外在意发生在F0631外城区的事情,造梦家也不用非得派遣一位如此强悍而严肃的使徒过来处理问题。   卓流青推门而入的时候,庄九折的目光透过面具,与她接触了个正着,刹那间,双方对彼此的实力都有了一定的估测。   四目相对间,庄九折站起身,向卓流青微微颔首,自我介绍:“无尽城卫队组成员。”   卫队组是直属于造梦家的城市组织,成员受到梦境之主的庇护,拥有漫长的时间,很少会被公派出城。   卓流青:“外城区督察队,卓流青。   “阁下前往现世,是梦境之主的示意?”   庄九折简略道:“是。”   她都接到了造梦家的电话,那当然也算是一种再直接不过的示意。   卓流青沉默片刻,缓缓道:“我明白了。”   在得到肯定的答复时,她的情绪无法遏制地紧绷了一瞬,旋即缓缓放松下来。   她前所未有地清晰感受到,世界正在发生变化。   旺季来临,沉寂已久的无尽城都开始派遣使徒出世……有什么事情,已经悄悄地发生了。   卓流青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蒙着眼睛的人,不知不觉走到了蛛网的边缘。   其实庄九折在确认过无法阅读卫胥晷的梦境之后,就已然可以离开,不过她不主动提出要走,督察队也不晓得是不是造梦家有其它吩咐,再加上这里到底是螺丝刀的场地,最终也就默认了对方的存在。   他们并不清楚,庄九折没有立刻离开,是想多在造梦家身边待一会。   无尽城使徒、F0631市督察队,还有场地的提供方螺丝刀保险公司,就这样形成了一种古怪的对峙局面。   引动当前局势的核心因素,也就是程亭羽本人,此刻正坐在隔壁房间内认真看着电脑上播放的视频。   [颅景放映机]能将目标特定经历提取出来,制作成可以播放的视频,除了灾虫类玩家会因此受到一点损伤外,可以说是非常好用且无任何副作用的一类道具,程亭羽如今提取出来的,就是她与沈星流眼中所见,洪元宁跟卫胥晷单独交流的那段场景。   这也是卫胥晷陷入梦境前,唯一一次单独与人交流的场景。   程亭羽知道,卫胥晷不是缺乏警惕性的人,在视频中,更是全程都没表现出任何不对劲的地方,只是认真看着文件,偶尔露出些思考的神情。   她按下暂停键,选择放大画面。   在阅读的过程中,卫胥晷的面部线条绷紧了一瞬,瞳孔微微扩张——她在惊讶。   那种惊讶的情绪并非一开始便有,而是在阅读接近尾声的时候,才骤然出现。   洪元宁提供的文件纸除了具备保密效果外,没有任何问题,否则也没机会瞒过沈星流的耳目,那么导致卫胥晷沉睡不醒的,只能是里面的内容。   程亭羽靠在沙发上,露出思考的神情。   在确认了庄九折来意之后,卓流青又回了队里,只是额外跟螺丝刀签了一份合约,要求他们负责招待无尽城的来客,并确保双方的安全。   沈星流痛快答应下来,只是在合同上做了一个“检测到造梦家的直接干涉后,以上内容宣告无效”的补充条款。   卓流青很痛快地同意了,程亭羽倒是瞥了沈星流两眼,觉得难怪这人能发家致富,后者靠近了一点,压低声音与她商议:“可以跟你分成,你七我三。”   “……也行。”   为了确保类似洪元宁的事情不会再度发生,卓流青也跟沈星流约定好,每一次派人前来螺丝刀之前,都会先跟他们进行身份确认,而且必须两人一组,互为监督。   不该省略的步骤还是不能省略。   今日负责此事的是赵山叶跟周见云,赵山叶步履沉重地走到程亭羽对面,拿出安全确认表——表格是按日期跟人名排列的,今天是二月四号,她找到对应的格子,在“程亭羽”这个名字后面划了一个勾,又在“卫胥晷”后面打了一个×。   卫胥晷还是没有醒,有无尽城使徒帮忙维护,她处于睡梦中的时候,身体机能不会出现问题,只是完全无法与外界交互,就像一抹淡薄的影子,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彻底消散。   督察员只停留了十分钟,确认完两人的状态便回去办公,庄九折倒是花了很多时间来研究卫胥晷的情况,只是一直没取得什么成果。   庄九折:“通常来说,梦境不会拒绝无尽城的使徒。”她说话的时候,小心看了程亭羽一眼,“除非那个梦境被造梦家大人加上了锁——那位卫小姐进入的,是大人遗留在外的梦境之种吗?”   程亭羽简略道:“可能是。”   她说得还算含蓄,不过内心基本已经可以肯定。   卫胥晷被带到了一颗很有年头的梦境之种里面,连无尽城的高阶使徒都没法查看内里的情形,她就那么一直躺在床上,每天的情形跟前一天都没有任何变化。   要不是督察队日日都会派人过来进行情况确认,程亭羽都快要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   一天、两天、三天……整整十天过去了。   天气开始回暖。   今日被派来螺丝刀的还是赵山叶跟周见云,赵山叶带点疲惫的拿出文件,打了个勾,然后直接瘫在沙发上,还是程亭羽点了下文件,她才慢吞吞地爬起来,在卫胥晷的名字后面打了个×。   其实自从卫胥晷沉睡后,危险假面也跟着失去了踪影,每天过来确认的意义并不大。   赵山叶将文件塞好,拧开保温瓶的盖子,喝了口热乎乎的黑咖啡,向程亭羽道:“抱歉,忙得头晕。”她露出一点苦笑,“事情一直没变少,之前卓督察还想请你去队里聊聊无尽城的事情,却一直找不到机会。”   程亭羽:“督察官阁下工作繁忙,不急于一时。”   赵山叶:“昨天开会的时候,聂督察提到了卫小姐的事,这么一天天往后拖着,感觉也不是个事。”   程亭羽看向赵山叶。   都过了十天了,对方特地提起此事,显然是有了些打算。   赵山叶道:“督察队有一个计划,不过对您来说,存在极大的风险。”   她的语气变得郑重了起来:“所以还请仔细考虑——”   赵山叶还没把话说完,程亭羽便主动开口:“危险假面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出现,他们一定是觉得已经达成了目的,所以没必要接着刷存在感。   “想要把危险假面引出来,就得让他们觉得,之前的目的还没达到。”   从很早的时候开始,程亭羽就跟卫胥晷有过接触,甚至连租房都租到了隔壁。   危险假面一直觉得程亭羽不过是个恰好处于卫胥晷边上的路人,但假若她并非路人,而跟卫胥晷一样,都是事件的相关人员呢?   这个推测简直比程亭羽只是正好路过更加合理——如果不是事件相关人员,她此刻就没必要非得接受督察队的保护,天天待在螺丝刀的办公区内足不出户。   在此基础上,只要稍加误导,不怕危险假面不做出错误判断。   得到程亭羽的首肯后,赵山叶接通了卓流青的电话,对方的声音从手机中传来:   “程小姐猜得没错,我们希望你能够假扮成鱼饵。”   “……”   不知没什么,程亭羽有种正被命运推着往前走的感觉。   “这个计划的大部分风险都在你身上,危险假面的人或许会想办法,把你也拖入梦境。”   赵山叶注意到,那个名叫程亭羽的年轻人抬起黑色的眼睛看了自己一会,然后微笑:“我觉得,那是一个好主意。” 第173章 甜食[捉虫]   只要大家意向上达成一致, 剩下的事情就好办多了,程亭羽同意扮成鱼饵,至于怎么让她这个鱼饵看起来更加真实, 督察队进行了一些掩饰, 至于她本人,只要待在螺丝刀之内,接受保护就行。   督察队每天都会派人来确认她的身份,对方的行为也让程亭羽意识到,这个机构的工作人员不止擅长处理副本相关事务,演戏也是一把好手, 他们展现出来的态度, 包括言语、神态在内的种种细节,都仿佛她真的才是那个需要保护的人。   螺丝刀给程亭羽提供了一间办公室,虽然并不办公, 每天只是过去待上一会,随便从书架上抽几本书翻看。   今日被程亭羽选中的书籍名字叫做《副本分析》, 上头没有写作者名, 只有一个“白塔内部教学版”的印记。   “……副本并非一成不变,它能够从死在其中的能力者身上获得养分, 持续成长,下面会列举一些常见的副本类型……”   程亭羽在后面的特殊型副本中, 找到了梦境之种。   “随着造梦家力量的稳定, 祂已经可以制造出独立而稳定的梦境空间,进入方式通常有两种, 一种是只有意识进入, 身体留在原地, 另一种跟其它副本一样, 身体与意识同时进入……”   看到这一句话,程亭羽忽然反应过来。   梦境副本当然能连着身体一块进入——她自己的领地,那座无尽城,本身就相当于一个巨大的梦境副本。   十点半。   程亭羽放下书,已经快到督察员过来确认她安全的时间点。   今日负责此事的人是秦洛松跟另一名督察员,前者跟程亭羽算是老熟人,两人最早在六号公寓中就打过照面,之后又分别站在普通市民跟督察员的立场上,延续了那段被请过来喝茶的缘分。   确认了来的两人身份没问题后,秦洛松直接被带到了分给程亭羽的办公室内,她先跟对方打了招呼,然后才对着手机另一头的人说了句:“今日被保护人依旧安全。”   或许是来回奔波过于辛苦,秦洛松直接倒进了沙发里,放松片刻后,才轻松地吐出一口气,喃喃:“也不晓得危险假面的人为什么总是缠着你不放。”   程亭羽随意道:“也许只是巧合。”   秦洛松笑笑,显然不大相信这一点,她道:“我看过卷宗,早在开发区那些人就跟上你了,一路跟到了六号公寓,还袭击了你的出租房……”然后道,“虽然危险假面一直没能得手,螺丝刀这里看起来也还算安全,不过也不能掉以轻心。”   程亭羽短促地嗯了一声。   值勤的督察员没太多时间闲聊,再次强调了一旦遇到危险,就一定要找督察队后,匆匆在安全确认表上打了个勾便离开。   程亭羽注视着离开的背影。   每一天的经历都与前一天没什么区别。   没过多久,办公室的房门被扣响,沈星流走了过来:“有人找你,说是要交房租。”   解决完六号公寓副本后,程亭羽在附近签了下了一批价格低廉出租房,哪怕如今出租楼内有副本出现的痕迹,也没几个人想要退租,顶多是时不时换个地方住,避免在某个区域停留太久——既然其它地方同样不安全,那保留出租房也不是坏事,至少程亭羽一直没有涨价。   程亭羽微觉讶异:“不是托了人帮我收房租……”   说到这里,她自己止住了话头。   沈星流:“最近比较混乱,很多人都在不断搬家,你之前托的人说不定已经不在那里了。”   话音方落,程亭羽缓缓转过头,一瞬不瞬地盯着沈星流,黑色的眼睛像是凝固了一般,暗沉沉的一片。   她的眼神让沈星流觉得熟悉,仿佛又回到了曾经的白塔。   沈星流:“你想到了什么?”   程亭羽没有回答,她只是伸出手,按住了额角,低声:“我并没想到什么。”   没想到什么——这才是让程亭羽觉得不对劲的地方。   旺季已经到来,城市内的混乱程度直线上升,螺丝刀是一家做生意的公司,有自己的渠道,每天都有海量信息流入这里,程亭羽也会挑一些出来看看,阅读那些信息的时候,她总会产生很多猜测……   然而刚刚那一瞬间,程亭羽察觉到了一个不对劲的地方。   思绪就像一张安静的蛛网,突然间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随之产生了微小的颤动,然而等程亭羽去看的时候,却发现蛛网上空旷旷的,什么也没有。   她无法捕捉到自己疑惑的源头。   程亭羽坐在沙发内,不言不语,她的视线中忽然出现了一抹泛着光泽的亮黄色,那是一块柠檬蛋糕。   沈星流将蛋糕放在老同学的面前,又笑眯眯地递过去一只勺子。   程亭羽盯着手上的餐具。   眼前这一幕,跟脑海中造梦家刚进白塔时的某些画面重叠在了一起。   程亭羽忽然微笑了一下,开口询问:“我刚入学时的性格有些不合群,总是不跟你们一块吃饭,是不是?”   沈星流:“……”   这个问题实在不容易回答。   他诚心给老同学蛋糕,但老同学看起来想要他的命。   即使他现在以制造商为名,造一个能自由活动的分身出来也不算是太轻松的事。   毫无疑问,造梦家是同届白塔学生中最为强悍的一个,祂已经达到、甚至超越了大贤者的水准,却依旧稳稳地停留在世上,坚定地拒绝着自己的陨落。   造梦家很早就表现出了自己与旁人不同的一面,毕竟在进入白塔前,祂已经在虚实之隙里待了很长一段时间,一步步走到[晨曦]之中,又习惯于编织梦境,为了防止路过的无辜同学被祂无意中泄露出的力量带到梦境之内,很多时候都会戴着用来遏制力量的面具。   沈星流算是跟造梦家接触比较多的同学。   因为他早早打算好了毕业后的道路,决意成为一个商人——只要能跟造梦家建立正常的交易关系,任何难缠的客户都不会再是问题。   学期中间,沈星流费劲心思,并做好进校医室的准备后,总算把人招待到了白塔的地下餐厅——那里之所以叫地下餐厅,不是见不得光,而是因为真的设置在负二楼。   沈星流很清楚,能在虚实之隙里坚持活着的存在,当然不必依赖饮食提供能量,有着其它的力量补充渠道。   “老师偶尔也会过来用餐。”   另一位同学道:“我看书上说,吃饭的能力并不会因为自身的攀升而退化。”   戴着面具的年轻人语气静得像是深冬时的湖面,泛不起半点波澜:“我当然有吃饭的能力,不过我很怀疑,白塔的食堂到底有没有做饭的能力。”   同学露出不解的神情:“你那个梦里,不是构造了一条卖早点的街道?”   白塔食堂并没造梦家说的那么差,至少能跟街边小吃摊保持同一水准。   坐在餐桌另一侧的年轻人偏过头,没有温度的目光透过面具,落在那名同学的身上。   那位同学被凝视地直接哆嗦了一下。   高阶界域带来的强大压迫力甚至能轻易侵蚀其他能力者的理性。   作为被大贤者亲自带回来的学生,年轻人显然不是很乐意被提及以前的梦境。   同学举起双手,连人带椅子一块后退了两步。   年轻人慢条斯理道:“嗯,我在能控制梦境所有变化的时候,还非得坚持下调梦中餐饮水准。”   “……”   餐桌上的其他人反应了一会,才发现对方甩出来的是一句嘲讽。   虽然已经在一起学习了半个学期,年轻人却一直没有融入白塔,祂总是一个人待着,习惯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看书,沈星流有时回头去看祂,会觉得对方的整个身形,都要融化在了那片没有尽头的黄昏当中。   食堂出餐很快,其他人帮年轻人点了份炒饭,祂的目光完全没有在面前的食物上停留,似乎只是把盘子里的东西当成了跟空气或者过路人一样,没有存在感却不得不出现在自己周围的无关事物。   或许是感受到学生对厨艺的差评,负责做饭的石头雕像转过了头。   它们都是大贤者的使徒——使徒受所追随目标的影响极深,即使本来是人类,也会逐渐往石质的躯体转化,而大贤者本身又是一尊雕刻成猫头鹰的大理石雕像,导致那时候的白塔中到处都充满了文艺的气息。   浪费食物会扣平日分。   沈星流动作迅速地端起年轻人的餐点,放在自己面前,然后发挥商人的本能,将刚编好的话说得熟练又真诚:“其实我今天想吃两份饭。”   同学们谈起后面一起组队去副本的事情,年轻人倒是很痛快地点了下头:“行。”   沈星流:“等从副本中出来,再到食堂来一次吧?”   年轻人没说话,因为面具的缘故,旁人看不到祂脸上的表情,但沈星流却能感觉到对方心中的质疑。   沈星流没在征求对方同意上花费太多时间,迅速跳到下一个话题:“我知道哪里有食材卖,你有没有什么口味上的偏好?”   年轻人淡淡道:“没有。”   沈星流敏锐察觉,要是依靠造梦家点餐的话,后面的约饭多半得告吹在萌芽阶段,于是果断提议:“那就来点甜食。”   年轻人沉默地看着他。   祂在虚实之隙中待了太久,即使已经从中离开,依旧有一部分困在了那片虚假的陈旧时光中,似乎不管是现实,还是旁人,都已经离祂很远了。   过了一会,戴着面具的年轻人才平静道:“你随意。”   同学们默默转头看向沈星流——这位同学敢扬言成为天下第一流的商人果然是有着足够的现实基础的,能把造梦家约到食堂,甚至还预定了下一回聚餐,绝对是大贤者其他所有学生都无法达到的社交成就。   玩家的记忆力跟肢体协调能力都会因为觉醒能力而得到一定的提升。   沈星流第一次做出来的柠檬蛋糕就挺像模像样,至少没让某位同学讨厌,他发现,造梦家其实也是有一些情绪的,祂会挑选水果味甜食,然后把洒满坚果碎的布朗尼递给其他人。   “还可以。”   程亭羽将勺子放在瓷盘边上。   熟悉的事物有助于唤醒陈旧的记忆。   程亭羽:“下午我会去外头转转。”   主动寻找是比安静等待更加令程亭羽习惯的解题方法,既然是出租屋让她感觉不对,那她就回去瞧一瞧,看能不能寻找到那股异常的源头。 第174章 空屋   程亭羽离开螺丝刀的办公区, 一个人回了出租屋。   虽然督察队的恒源反复叮嘱,希望她不要单独行动,但已经恢复了少许记忆的程亭羽并不是很将危险假面的战斗力放在心上。   真要是狭路相逢, 还说不上是那一边的不幸。   程亭羽一口气租下了许多房屋, 留给自己的那间是顶楼的501室。   她近来大事小事不断,好些日子没回来,倒觉得这个曾经的住处有些陌生起来,她开门时的动作有点大,气流激起灰尘,在阳光下, 像是一颗又一颗肆意飘扬的光粒。   程亭羽走进客厅当中。   这是一间小而宅的房屋, 似乎只要自己的活动范围略大一些,屋子就要盛不下她的存在一般,哪怕里面的家具并没多少, 仍旧显出一股难言的逼仄感。   程亭羽打开卧房门,检查了一下, 整个房间显出一股陈旧冷寂的安静, 虽然在此住了一些时日,她却没能给这个地方增添多少生活的气息, 柜子里只寥寥地挂着有限的几件换洗衣服,之前从集市那带来的包则卷成一团, 安静地塞在衣柜的角落当中。   屋内没有人, 屋外也没有人。   顶楼这一层,似乎被刻意隔绝在日常的生活以外。   程亭羽伸手敲了敲隔壁的房门, 确定无法得到回应后, 返回自己的住处, 从阳台上翻了过去, 她非常轻松地将卧房与阳台之间的那扇门撬开——程亭羽觉得自己好像只是抬起了胳膊,门锁就“咔哒”一声自觉弹开。   与501相同,502同样没什么生活痕迹,床单、被褥都被用袋子套好,收进了柜子当中,程亭羽俯下身,食指的指腹在地面上扫了一下。   她的手指上沾了一层灰尘。   似乎即使有人曾住在这里,也是很久之前的事情。   程亭羽站起身,走到墙边,按下了电灯的开关。   啪嗒一声,灯光亮起,将整个房间照得更加清晰。   程亭羽的动作凝固下来。   ……蛛网又一次颤动起来,那种无法捕捉的困惑重新浮现。   程亭羽手上用力,按灭了电灯,此刻是下午三点,502卧室的窗帘没拉,内部光线并不黯淡,但她整个人却像是被一片灰蒙蒙的雾气所笼罩。   她离开卧室后,又依次检查了整个房间,与501室相比,502室的家具明显齐全一些,厨房内所有电器的插头都已经被拔掉,锅碗瓢盆则被塑料袋包好,放在了橱柜当中。   程亭羽仔细检查过整个房子,然而类似的困惑却再未出现。   她思考了一会,打开502的大门,沉默地走了出去。   程亭羽在外面关上房门,门锁合上时,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既然没能找到希望的答案,就只能先回螺丝刀的办公区再说,程亭羽有些出神,在心里思考着接下来的行动方案。   她住的这栋楼很有些年头,最高只有五层。   从五楼下来,就应该到达第四层。   鞋底敲击地板的声音在走道中回响,更衬得周围安静异常。   程亭羽步履沉稳,从台阶上一步步走下来。   外面的气温已经开始回暖,阳光灿烂热烈,透过楼道中的窗户,还能看到马路,以及马路上的行人。   楼内楼外似乎被分割成了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在距离四楼只差一层台阶的时候,她忽然停下脚步,从随身随身拿出了小刀,在袖子上留下了一道割痕,又拆开一袋压缩饼干,在上面咬了一口。   程亭羽并没忘记,她的住处诞生过副本。   仅仅是衣袖上的割口跟饼干也不算太保险,她又拿出小圆镜,鉴定了下自己当前的状态。   程亭羽目前的体力值是“198/200”,保守估计连续上下楼一百趟都不会有生命危险。   她略略放下心,继续往四楼走。   ……   “咔哒。”   门锁闭合的声音回荡在楼道中,让程亭羽产生了类似惊醒的感觉。   程亭羽的右手还触着502的大门,她盯着眼前的木门看了一会,然后才缓缓将胳膊放下,并且转身朝楼下走去。   在这栋老旧的出租楼中,五楼就是顶楼。   鞋底敲击在台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快走到四楼的时候,程亭羽停下了脚步,拿出小刀,在袖子上割开一道裂口,然后又将手伸进随身道具当中——   她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程亭羽做事不算粗疏,至少清楚自己身上都带了些什么东西,也非常确定,登山包中那些压缩饼干,在出门前还都处于没被开封过的状态。   然而此刻她伸手去拿的时候,却发现外包装已经被打开,里面的饼干也被咬了一口。   程亭羽目光微动。   她并没忘记,这栋出租楼内藏着一个可能跟造梦家有关的副本,误入副本的人一直保持着下楼的姿态,直到死亡来临,都未曾察觉到自己真正的处境。   程亭羽本来的打算,是每下一层楼,就在袖子上割开一道口子,同时咬一口压缩饼干,充当计数的作用,。   衣服上没有痕迹,饼干却已被拆开。   程亭羽平静地拿起已经被拆开的压缩饼干,又咬了一口,然后用小圆镜照了下自己。   【体力值(充沛):197/200】   个位数的体力损耗看不出什么,不过对自己的了解,程亭羽迅速意识到,这个副本多半存在着重置的特征,每次重置的时候,她身上的衣物会被复原,但随身携带的物资却会保持着被消耗的状态。   考虑到饼干只被咬了一口,自己应该是在四楼到三楼间的某个阶段才触发的重置。   如果继续往楼下走,就必定会踏上重复循环的死路。   下楼不行,那就试试上楼进房会有什么样的结果,一念至此,程亭羽当即转身,快步走回五楼,然后从随身道具中找了根铁丝出来,轻轻松松打开了502的门锁——   “咔哒。”   “咔哒。”   程亭羽看着面前已然关闭的502房门。   她方才已经确认过了这间出租屋的情况,正准备返回螺丝刀的办公区,打算跟沈星流沟通一下,看能否找到新的线索。   程亭羽一步步往下走,鞋底击打在台阶上的声响回荡在空旷的楼道当中,她的步子很稳,等快走到四楼的时候,又突然停下,拿起小刀在自己袖子上划了一道,然后将手伸到随身的空间道具之中。   “……”   她面孔上的神情有着一刹那的凝固。   压缩饼干的包装袋已经被打开,饼干上有两处被咬过的痕迹。   作为一个跟旧版本斗智斗勇了好几个月的人,程亭羽还是挺了解自己的。   她早已知道出租楼内会诞生副本,也很清楚之前来此探查情况的危险假面成员都打出了什么样的BE结局,自然会有所防备。   程亭羽抬起左手,她的袖子上只有一道割痕,就是刚刚才留下的,但压缩饼干的包装早已经被打开。   上面两个现象证明了一件事——这个副本中大概率存在重置的力量,但并不完全,只能复原进入副本中人身上的衣物,却不能重置参与者携带的消耗品。   压缩饼干上有两处缺口,证明这是她的第三次重置。   最早那次,程亭羽相信自己必然什么也没发现,仅仅是在正常的下楼,等到第二回 ,她会迅速意识到接着往下走只会反复触发副本的重置机制,然后自己大约会返回五楼。   除此之外,自己没留下更多信息,证明两次重置的触发都在她的意料之外。   程亭羽沉思片刻,又一次返回五楼。   上一次的自己,应该会回到502房间,那么这一回,她可以试着打开501的房门。   程亭羽的尝试很顺利,她成功进入了自己的住处,还打开水龙头洗了下手,并在压缩饼干上滴了些水,将它泡软。   如果会触发第四次重置,那么这就是一条重要线索。   程亭羽搜捡了下能用的上的道具,不管是伪装类、恢复类、输出类还是控场类的东西都派不上用场,在已经触发副本并开始第三次探索后,[免检出入证]也没法帮她离开,只有一个气泡型聊天工具可能有用——她给沈星流发了条信息,告诉对方自己被困在了副本当中。   虽然还不清楚这个副本的目的,不过程亭羽已经基本可以确定,502房才是触发重置出现的源头。   不管是想进入对面的房间,还是从对面的房间中离开,都会触发重置。   程亭羽按了下额角,她其实成功探索过501房,只是那一次,自己没走大门,而是从阳台上翻过去的。   下午三点四十一分,沈星流收到了一条来自老同学的信息——   [呵呵呵:我被困在出租屋的副本当中。]   螺丝刀的办公区距离程亭羽的出租屋有着近乎一小时的车程,幸好这是一个有着超能力的世界,一分二十秒后,一个骑着自行车的沈星流,就出现在了出租楼楼下,然后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从楼道内走出。   “……”   那人当然是程亭羽,不过她看起来完全不像在副本内困了大半天的样子,非要说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的话,就是左手袖子,由造型正常的一条完整袖管,变成了七零八落的犀利风格。   程亭羽微微扬眉:“你才过来?”   沈星流:“……”   他觉得自己的效率不算低,只是老同学的效率有些过高。   沈星流:“刚刚接到消息,你误入了一个副本。”   程亭羽颔首:“一个挺奇怪的副本,通关的正确方式是从502的阳台翻回501,接着从501的大门中离开,就能顺利脱身。”   她有些没说完的话——这个副本给自己的感觉很熟悉,带着明显的造梦家风格。   程亭羽停下脚步,略有些不确定地看着沈星流,缓缓道:“在你的印象里,502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她记得自己在这栋出租楼内也住了挺长一段时间,对面那间房子,明明只是一间没什么特别的空屋而已。 第175章 不对劲的地方   程亭羽没想明白的问题, 抛给沈星流后,得到的答案也只是一片茫然。   沈星流:“我没什么印象。”他说的都是实话,末了还提出了优化方案, “如果你不放心现在得到的答案, 我可以先回归本体,再重新思考。”   程亭羽缓缓点了下头,示意沈星流就这么做,然而她心里却隐约觉得,即使制造商的本体在此,也未必会给出有用的信息。   事情很不对劲。   假设出租楼的副本真的源于造梦家, 祂所设置的副本的准入条件一定是进入502然后再从大门离开。   假设对门真是一间没什么价值的空屋的话, 危险假面的人为什么非要进去查探不可?   沈星流不知老同学现在在琢磨些什么,不过这并不影响他自觉地把手上的自行车推给对方,道:“你要不要先回办公区那边再做打算?”   【一辆正常的自行车:在马路上, 难免会看到有人骑着类似的自行车经过,因为款式普通, 所以出现在任何地方都不会引起旁人的在意, 也就因此获得了一些空间穿梭的能力。】   不小心看到自行车信息的程亭羽:“……”   她觉得制造商应该还挺喜欢“一个普通职员”的角色定位。   在这个世界上,人的记忆早已经不算无法控制的陌生领域, 起码无尽城那边就掌握了模糊误入者对相关事件印象的方式。   回想起美术馆副本中经历的程亭羽也意识到,自己其实有办法确认之前种种异常感的源头。   她摊开手, 一个日记本随即出现在了手掌之上。   日记本中的大部分纸页都被墨水所污染, 很多纸张甚至黏在了一起,让人无法翻阅, 不过开头跟结尾的页数都很正常, 前者是程亭羽有关应届生的回忆, 后者则代表着她失忆以来的种种经历。   “……”   程亭羽翻动纸页的动作忽然停下, 她清晰地看见,日记最后的那些纸页上面出现了涂抹的痕迹。   纸页代表她的回忆,纸页被涂改,则意味着自己的力量的确已经被某种力量所修改。   难怪。   程亭羽其实能够感受到身边的不对劲,然而她每次产生疑心的时候,却有某种令人无法抗拒的力量,在将她的困惑一点点抹平。   她按住太阳穴,开始用力思考。   假设502其实有人居住……   程亭羽不自觉垂下目光,左手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   一下一下的敲击声里,她正在跟自己的“想法”做抗争。   就在此时,程亭羽听见门外传来渐近的脚步声。   来的人是沈星流,与下午的时候相比,他现在的面色略有些苍白,这间公司的所有者难得露出了一点严肃的神情,向老同学道:“我刚刚重新思考了一遍,确实觉得有些不对劲。”   所谓的“重新思考”,指的自然是回归本体。   沈星流:“其实我得出的结论跟之前一致,但是感觉很不对,整个事件中,的确存在不正常的部分。”   其实现在的沈星流已经感觉不到不对劲的源头,只是将本体的想法原样转述了出来。   沈星流:“在这个世界上,能影响我记忆的力量并不多。”   作为从早期的白塔中顺利毕业并存活到现在的城市主人,他的确有资格这么说。   能影响到制造商这个事情本身就是一个重要的线索。   两人对视一眼,都明白了彼此心中所想——如果不是大贤者的遗骸在起作用的话,就只能是造梦家亲自出手。   程亭羽:“是我干的?”   沈星流客客气气地笑了一下:“说不好,不过挺像你的风格。”   他还记得,在求学期间造梦家的做事风格就带着种不顾同学死活的美感,令人印象深刻。   程亭羽闭上眼睛,陷入沉默,她在心中不断梳理着整个事件,每次回忆都像是第一次复盘时一样,争取不放过每一个细节。   “……”   程亭羽睁开眼睛。   今日她去502看过,非常确定,那个空屋内的灯是能打开的。   自己刚从六号公寓中离开,就直接搬到了501里头,到今天为止,已经过去了半年左右……如果对门一直无人居住的话,供电应该早被停了才对。   仔细收拾妥当的生活用品、还能打开的电灯、那些去502查探并因此进入副本的危险假面成员,所有线索在程亭羽的脑海中次第浮现。   回忆告诉程亭羽,对面的的确确是一间空屋,根本没人居住,然而这个答案与找到的线索严重冲突。   但假设的确有一个人住在对面,事情反倒能讲得通。   程亭羽再度用力按着自己的额角,她感觉自己的血管发胀,太阳穴正一跳一跳的疼。   危险假面的成员知道那个人,住在对面的自己应该也知道,否则很难解释她为什么会单单挑中那一间屋子居住,而且离开那个下楼副本的方式居然是从502的阳台上再度翻回501,就像是她真的曾有一个邻居,而她也曾经从阳台上反到对面去探望过对方,然后又翻了回来。   程亭羽对沈星流道:“我想调查一下,出租楼那边欠费多久会停水停电,还有对门502是否有租赁记录。”   螺丝刀虽然不像督察队那样在加班上有着深厚的造诣,不过也一样擅长处理各种突发工作,没过多久,沈星流就把答案摆在了程亭羽的办公桌上:前者的答案是一个月,后者的答案是没有。   所有的资料记录都显示,502是一间空屋。   程亭羽沉默地看了老同学一眼。   面前的沈星流其实是制造商创造出来、承载着祂部分意识的、便于在外界活动的类人容器。   他的实力当然无法跟不知道藏在什么地方的本体相比,但与普通能力者之间也存在着质的差异。   此时此刻,一个月内502室曾经有过住客的线索明明白白地摆在面前,沈星流却没有察觉到这其中有着怎样不正常的地方。   傍晚的光芒透过窗户照射进来,或许是光线的原因,沈星流此刻的轮廓有些模糊,像是一副曝光过度的老照片。   程亭羽收敛思绪,道:“我要看看督察队那边的资料。”   她很清楚,即使双方关系不错,自己又是一个品行良好的守法居民,直接跑到督察队那边去要求翻阅也必定会遭遇拒绝,所以言下之意,就是打算依靠螺丝刀的渠道收集信息。   沈星流听到老同学的话,一时间恍然有种回到上学期间,造梦家负责分派小组任务的时候……   “我试试。”沈星流回答,“螺丝刀跟卓流青那边一直有来往,而且合作良好,即使调阅卷宗,也不是完全没可能做到的事情。”   不知为什么,此时此刻,程亭羽忽然有种被冰了一下的感觉,就像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伸手握住了一把雪。   她重复着沈星流方才话中的名字:“卓流青……”   沈星流随意道:“她本来是中城区那边的人,后来才被外派过来,那位督察官阁下虽然性格严肃,却也不是没办法沟通。”   程亭羽闭了下眼睛。   是了,外城区督察队中的确有一位下督查官,她的名字叫做卓流青,自己还被她请去喝过茶,熟悉了一些后,还合作过一回,并因此得到了洛载归制造出的两张身份证明……   一念至此,程亭羽的思绪再度停滞了一瞬。   两张身份证明,一张跟程亭羽自己有关,那另一张呢,上头复制的又是谁的能力?   “沈主管……”   螺丝刀的同事喊住了正打算亲自跑一趟督察队的沈星流。   螺丝刀员工汇报:“沈主管,那位提灯人阁下打算离开。”   沈星流顿了下,随即反应过来。   他记得很清楚,对方口中的提灯人阁下就是庄九折——虽然螺丝刀的分公司已经从无尽城内撤离,之前外派的队伍又跟提灯人那边产生过冲突,不过因着跟造梦家同出白塔的那一点渊源,双方间的关系还没完全跌到冰点,真遇上什么事,想要联系的话,也还是能联系上的。   前些日子,沈星流发现F0631城外城区这边有梦境副本的痕迹,就跟无尽城那边通了个消息。   可能是正处于休假期的缘故,等闲不肯前往现世的庄九折居然亲自过来了一趟,可惜没能研究出什么结果来,今日正准备告辞。   这并不奇怪,庄九折毕竟是造梦家手下的高阶提灯人,哪怕目前还在待岗期间,也得尽量驻守在城市内部。   想到自己那位老同学,沈星流对庄九折就充满了理解。   那位前列车长又不知道造梦家如今就在螺丝刀的办公区中,当然不愿意在外面久留。   提灯人要离开,沈星流当然得过去送行。   站台上,早已等候在此的庄九折向来人礼貌颔首:“沈主管,我今天便要回城……”   说到此处,她莫名停顿了一下。   庄九折知道,自己跟螺丝刀之间关系平平,愿意帮着参详,已经算是提供了额外帮助,尽快回城等候梦境之主调遣才是她的职责所在,然而她无法解释,为什么心中却隐约泛起些不想离开的情绪?   能得到进入卫队组资格的人自制力必然不差,是以庄九折迅速克服了心中那点异常的情绪,继续与螺丝刀的员工告辞,随后坐上了返回无尽城的列车。   送走无尽城的使徒后,沈星流又接到督察队那边的通讯请求。   打电话的人正巧就是卓流青。   “我想问问螺丝刀这边,有没有精神治疗方面的道具。”   其实督察队内各种道具的库存原本还有不少,只是随着旺季的到来,外城区这边不得不分了一批物资出去支援中城区跟内城区,导致自己这边就有些不够用起来。   沈星流定了定神。   他跟卓流青应该很熟悉,此刻却莫名觉得有些陌生,就像他跟庄九折之间应该不大熟悉,刚刚却作为相识之人为对方送行一般。   “普通的还有一些……”   卓流青打断:“我要能治疗[黄昏]级能力者的道具,最好是针对密瞳的那些。”顿了下,补充,“你可以提条件。”   沈星流没直接说想要什么,而是先猜测:“是洛督察那边出了事?”   他回想的时候,一些跟洛载归有关的记忆就自然而然地浮现了出来——对方是中城区保卫科的成员,经常被派到外城区来出公差,以前曾与卓流青一起共事过,两人关系还行,前些日子因为外城区实在太忙,洛载归就带着手下的保卫科队员,前来驰援同事。   外城区督察队跟保卫科互不统属,不过洛载归却一副很习惯被调遣的模样,仿佛不是过来支援的同事,而是卓流青的下属。   电话另一头没有发出声音,但沈星流却觉得,卓流青正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卓流青:“他好像是受到了一些污染,说自己的记忆出现了问题,昨天还想强行调阅卷宗,又要托人回中城区,拿自己的私人物品过来。”   沈星流心中泛起一股难言的情绪,非要形容的话,近乎于感同身受。   在察觉到自己的意图之前,他已经把话问出了口:“洛督察想拿什么私人物品?”   卓流青:“说是想找自己学生时代的毕业照。”   沈星流:“只要不是太危险的事物,那洛督察的情况就还在可控范围内。”   精神方面的治疗最好尽快进行,螺丝刀当日就把相关的道具送了过来,然而还是晚了一步——在轻度疯狂的状态中挣扎了一个小时后,洛载归已然找回了自己的理智。   出于“早点清除病根,就能早点重新投入工作”的想法,卓流青还是把道具带给了洛载归。   世界上的治疗物品五花八门,螺丝刀今日提供的,是一份从无尽城购得的夜汤,洛载归仅仅喝了一口,就语气坚定地表示自己已然痊愈。   卓流青抬了下眼,语气淡淡:“不要强撑。”   洛载归低头看向手上的汤碗。   他回忆着刚刚尝到的滋味——很难说放弃治疗是强撑,还是治疗才是强撑。   洛载归把碗搁下,并默默推远了一点,语气真诚:“药物珍贵,应该留给不需要味觉的人,我多休息休息就行。”又道,“我觉得自己之所以会陷入轻度疯狂,原因有很多种,受到污染只是其中最不值一提的那个,归根到底,还是因为外城区这边的工作节奏让人难以适应。”   卓流青:“我记得保卫科的工作强度也不低。”看着同事,皱眉,“所以这次为什么派你带队?”   洛载归耸了耸肩,一副自己也不明白中城区那些督察队管理者想法的模样。   卓流青:“你要是不想喝,就去工作。”   洛载归拖长了语调:“我才刚刚恢复——”   卓流青偏了下头,一副不想再看摸鱼同事的表情,毫不客气道:“螺丝刀那边有人要调阅卷宗,你就负责这件事。”   想调阅卷宗的人当然是沈星流。   他确实想要调阅卷宗——最近各种事件井喷式爆发,螺丝刀总得跟督察队通通气,才好继续合作下去,也正因此,自己才借着购买治疗道具的机会,以某些副本可能涉及被保人权益的理由,向督察队提出了看资料的要求。   站在等待室内的沈星流忽的笑了一下。   亲自过来一趟,好像有点浪费时间——他觉得自己近来有些太过投入于螺丝刀内一个普通员工的身份,类似的事情,完全可以让下属过来接洽。   “你想看卷宗呀?我觉得没问题。”   电话另一头,洪元宁还在絮絮叨叨:“虽然督察队的资料一般不会对外公布,不过是你的话,可以先挂个在队内实习的名头,拿着工作证去资料处看,实习生也不是每个都能转正的,你真不想久待,在后续的面试上表现得糟糕点就行。”   只要能达成目的,不必太挑拣达成的方式,程亭羽只略想了想,便忽略掉心中对工作的抗拒,给了肯定的答复:“那样也行。”   她隐约觉得,自从失去记忆以来,自己就跟“实习”跟“面试”两个词结下了不解之缘。   从螺丝刀办公区离开的时候,督察队黑色的车子已经等在楼下,过来接人的督察员交给程亭羽一张工作证,还有一套黑色的制服。   开车的人是李拂辞,坐在副驾上的人是厉夜台。   车内光线黯淡,程亭羽却能看见两人黑暗中闪闪发亮的眼睛,她们的瞳孔缩得很细,就像是用针扎出的四个小孔。   李拂辞笑着,哪怕不清楚情况的旁观者都能感受到,对方的喜悦是从心底传来的:“等穿上制服,我们就算是同事啦。”   程亭羽黑色的眼睛凝固住了,她缓慢地伸出手,抖开黑色的外套,并将衣服披在了自己身上。 第176章 梦境乃现实之碎片   加班是外城区督察员必须适应的事情, 哪怕当事人才刚成为实习生没有多久。   穿着黑色制服的程亭羽坐在资料处边的办公室内,看着桌上海量的文件,下意识抬手按了下额角。   受身份所限, 程亭羽能去查阅的资料的保密等级都不高, 她今天也只拿了一部分过来,然而仅仅是这一部分,短时间内怕是也无法看完。   虽然今后的工作是肉眼可见的繁忙,不过自己运气总归还是不错的——作为一名普通的外城区居民,她因为觉醒了能力从而被缺人的督察队给招了进来,只要能顺利结束实习期, 再通过考试, 就能成为正式员工。   程亭羽对翻阅资料没太多热情,不过在出外勤之前,实习生必须积攒足够的知识储备, 所以自己需要待在资料处内,耐心地翻看完手头上的各类卷宗。   “你还在看资料呀。”   一位同样穿着制服的督察员走了过来, 对方好像是叫做赵山叶, 因为长年加班的缘故,她脸色透着股不健康的苍白, 手上正端着两杯咖啡。   赵山叶将一杯黑咖啡放在了程亭羽面前:“来,喝点咖啡提提神。”   程亭羽的手指只在杯沿上搭了一下, 便很快移开——她不喜欢苦味的饮料。   非要喝下午茶的话, 她倾向于果汁以及水果味的蛋糕。   程亭羽:“今天什么时候可以下班?”   面前名叫赵山叶的督察员的面孔上闪过了一丝吃惊的神情,她的两只眼睛都因为听到的话而张大, 上眼睑甚至直接与眉毛贴到了一起, 变成了两个黑洞洞的圆圈。   “现在正是忙的时候。”赵山叶慢慢说着, 声音变得有些含混, “你不要着急,以后一定会好一点。”   程亭羽感觉对方是在糊弄自己,她凝视着面前的咖啡,杯子里的液体黑沉沉的,什么也映不出来,过了一会,她才开口:“我觉得这里的休息时间短得完全不合理。”   赵山叶的眼睛似乎又变大了一点:“督察队的一切都很正常。”   程亭羽摇头:“正常就应该做一休二。”   赵山叶:“……下班后早点休息,梦里面什么都有。”   程亭羽耸肩:“太缺人手的话,做二休一也行——为了城市的发展,我愿意做出一点牺牲。”   赵山叶雪白平滑的面皮下,长虫般的肌肉扭动起来,带出一抹微笑:“我觉得,还是加班比较好,加班能让人精神充实。”   程亭羽皱了下眉,她下意识觉得有些不对,然而心中感觉就像是布匹上的褶皱,轻轻掸一掸便重新平整起来,留不下任何痕迹。   她顺利地接受了前辈到底说法——在这个乱七八糟的世界中,能拥有一份稳定的工作,确实能让人精神充实。   赵山叶伸手搭住了程亭羽的肩膀,她的掌心凉凉的,像是一块剥去鳞片的生鱼肉。   “不用一直待在资料处,你今天还要去后勤部,去拿自己的工作证。”   过分繁忙的工作的确容易让人精神恍惚。   即使程亭羽一向态度认真,也难免会产生抽空摸鱼的念头,她此刻的状态就宛如一位学生,在上课期间习惯性地走了下神,等终于从杂乱的思绪中脱离的时候,讲台上的老师已经开始讲述跟之前完全无关的另一段知识……程亭羽现在就有类似的感受。   等她终于回过神来,留意打量周围的情况时,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挂着后勤部牌子的办公室门口,程亭羽还没敲门,那扇门却像是感受到外头人的注视一般,无声无息地打开了。   门上既然挂着后勤部的牌子,里面的人,自然也都是队里的督察员。   督察员们原本都在低头忙着手上的事,等大门打开后,却忽然直起背,动作整齐地把脸转向门口,仿佛一棵又一棵长满了血管、脂肪、肌肉的向日葵。   最靠外的办公桌后面,正坐着一位程亭羽曾见过的文员,他的名字叫做周见云。   周见云是一个挺斯文的人,此刻很有礼貌地点了点头:“不要一直站在外头,你快点进来。”   他的招呼声就像是道路边的灰尘,被风一吹,就粘在了程亭羽的耳朵里。   周见云面前果然摆了一张工作证。   “将发放工作证之前,我得确认一下,上面写的都是你本人的信息。”   程亭羽顺着周见云的指示去看对方手上的证件,她的目光凝在小巧的长方形纸片上。   上头的内容很清楚,“姓名:程亭羽”、“职位:资料处实习生”,最下面那行,写的则是她的能力——   “真名:[血肉·?]”   正式入职之前,督察队应该先做好背调,确保招进来新人的能力不算太过危险,不会等到该做工作证的时候,还有重要信息处于空缺状态之中——程亭羽看着工作证上的问号,一个轻飘飘的念头仿佛气泡一样,从她思维的海洋中猛地浮了上来。   程亭羽并没留意周围的情况,然而她眼角的余光却忽然产生了一种毛刺刺的感觉。   仿佛自从她进来后,那些已经重新垂下花盘的向日葵们再度伸长了脖子,竭力将自己的头脸凑到了新人身边,圆形花盘中的每一颗瓜子里面,都裂开并探出了一颗黏腻的眼球。   眼球们不安地开始扭动,尽可能不错过程亭羽的每一个最微小的动作。   程亭羽缓缓闭了下眼。   等她睁开眼,再次低头去看的时候,工作证最下方整整齐齐地印着一行字,“真名:[血肉·战力增幅]”。   没有问题。   刹那间,所有的异常感都雪融般消逝,围在身边的向日葵们也退远了,坐回自己的位置上,忙碌地处理起手上的文件。   程亭羽缓缓点头:“对,这就是我的工作证。”   在程亭羽把工作证拿走之前,周见云又伸头看了眼工作证上的内容:“你是血肉型能力者……我们正好需要这样的人。”   程亭羽的脑海里有着基本的常识。   她还记得,许多血肉类玩家都擅长治疗或者战斗,非常适合出外勤。   作为一个能力合适去副本探索的新人,程亭羽很快就有了出外勤的资格,督察队的工作非常繁忙,新人更是没有休息的时间,不得不一个副本接一个副本地趟过去,好在她的能力不错,即使身体几乎被从中间切开,依旧能吊着一口气,从副本内伤痕累累地爬出来。   近来总跟程亭羽组队的李拂辞伸手扶了同事一把,温热的血液滴在了她的面庞以及制服下的长足上,实习生的口中逸出一抹叹息:“你还活着……我真为你高兴。   “马上回队里述职,待会还有副本——”   程亭羽甩开了同事的手。   在督察队里,连轴转当然是一件正常的事情,但在队员重伤的情况下还坚持进副本,显然很容易增加督察队减员的风险。   李拂辞站住:“你不去吗,那转正可怎么办呀?”   程亭羽不在意道:“就算没能转正,也总能在别的地方找到工作。”   不知为何,程亭羽非常有自信地认为,哪怕她被从城区赶走,也能顺顺利利地活下去。   李拂辞的脖子像是被人扼住了,声音变得又尖又细:“什么工作,哪里还有比督察队更合适的工作?”   同事的话引起了程亭羽的深思。   似乎确实没有更合适的工作了。   F0631城是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座城市,只有居住在城市里的人,才能在城市主人的庇护下,存活到旺季的尾声。   大约是受了伤,又太过辛苦的缘故,即使意识到督察队的工作机会如此珍贵,程亭羽依旧升不起半点上进心,而是拖着伤腿,散了架似地倒进了人行道中花坛边的长椅当中,不管同事表现得怎么着急,都不给出任何回应。   李拂辞默然了一会,说:“的确会有这样的情况出现……好,你就先休息一会,等恢复好了,马上回队里报告。”   得到可以休息的回复后,程亭羽觉得,周围一切又变得可以理解了起来。   她仰头看着天空,莫名觉得周围的光线有些刺眼。   如果是黄昏就好了,黄昏总能让人感到安全。   程亭羽的脑海中闪过诸多思绪,与此同时,她的身体却一动也不动,抓紧一切时间恢复状态。   她所在长椅的旁边是一个花坛。   负责城市绿化设计的艺术家总有许多旁人难以想象的点子,程亭羽已经发现,自己旁边的花坛有着跟人类一样的外形,但他身边铺着层柔软厚密的青苔,整个人动也不动一下,决计是个花坛没错。   程亭羽并没转过头去看花坛——毕竟还在上班期间,她需要用更不显眼的方式摸鱼。   仔细想想,对花坛感兴趣真是间无法理解的事情,或许是督察队的工作太过无聊,她才需要像现在这样,尽可能从生活的犄角旮旯里发掘出一点有趣的事情,又或许是这个花坛跟别的不一样,不但有人类的外形,甚至还有呼吸跟脉搏。   程亭羽用余光去瞥他,居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想象。   恍惚间,她觉得自己看到了一只盘踞在海底的巨型生物,祂将自己的触须伸到不同的气泡当中,与不同的人接触,认认真真经营着自己的保险公司。   也因为这个生物的本体太过庞大,导致祂得花更长的时间,才能察觉到已经与某个触足的末端失去了联系。   失去联系的触足尚且保留着一点活性,能对外界的刺激做出反应,此刻正紧紧捏着一张仿佛是从某个日记本中撕下来的内页。   内页上清清楚楚写着一行字。   程亭羽的嘴唇动了动,无声念出了上面的字:   “梦境乃现实之碎片。” 第177章 引号   程亭羽从花坛上慢慢收回目光。   “梦境”这个词, 好像变成一根小针,让她先是精神紧绷,随后才察觉到针刺下来的痛……程亭羽感觉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做过梦了——督察队的成员, 忙得甚至没有休息的时间。   一个正在上班的人, 似乎不应该在路边坐太久,程亭羽略带些遗憾地站起身,刚准备离开,旁边原本近乎静止的花坛忽然抬起头来。   花坛一霎不霎地凝望着程亭羽,他黑白分明的眼里忽然重新泛起了神采,并映出了一道模模糊糊的、仿佛蜡油一样的影子。   电光石火的一刹那间, 程亭羽莫名觉得对方打算向自己传递一些信息, 然而花坛是不会说话的,面前长着青苔的人形花坛仅仅是安静地看着她,直到双眼中的光泽点点黯淡下去, 重新变成了原先那副毫无神采的模样。   临动身之前,程亭羽被某种她自己都不理解的情绪驱动, 伸手从花坛上摘下了一块青苔, 放进自己的口袋当中。   她还要回去上班……脑海中的念头尚未消失,程亭羽的鞋底已然踩在平整洁净的地板上。   看到程亭羽, 办公桌后面的同事站了起来,含混的声音显得有些放松:“你回来了……”   程亭羽停下了脚步。   同事抬头, 黑黢黢的眼睛几乎粘到她的身上:“回来了……你怎么……还不去不工作呀……”   在什么情况下, 工作会突然中断呢?   程亭羽闭了闭眼,她感觉自己的思维比往日更加迟钝, 说话的声音也有些迟滞跟断续:“不工作, 因为, 因为我要去洗手。”   想要洗手, 就要去洗手间——这是一个非常符合逻辑的推论。   而一个正常的洗手间里必然会有水池存在。   即使程亭羽的思维已经因为长期加班而变得模糊了,她对于洗手间的构造依旧有着基本的认知。   哗啦啦的水声持续响着,水池前,一个同样穿着督察队黑色制服的人,几乎要把脸给弯到了水池底下。   对方身上戴着工作证,工作证上的名字是“计世齐”。   程亭羽:“你在这里?”   计世齐停下了自己的动作,她转过身,朝着程亭羽抬起了自己已经被水泡得浮肿的面孔。   “我得洗一洗。”   计世齐应该没能看清程亭羽的样子,因为她的眼眶周围的皮肤早已经被撕成了一道道的,伤口的边沿不是正常的鲜红,反而泛着白,比起血肉,更像是寄居着一条软烂无力的线虫。   方才她一直在水龙头下,用力搓着自己的眼睛。   人需要清洗自己的眼睛吗?   既然眼球有部分会裸露在外,那就像需要洗手一样,人当然应该清洗自己的眼睛。   理清楚逻辑后,程亭羽走到空的水池前,先看了会镜子里自己的身影——灯光照在她的面庞上,显出一种墙粉般的白,她拧开水龙头,然后弯下腰,掬起一捧水,将眼睛埋到清水当中。   眼睛有些发痒。   程亭羽忍不住伸手去搓,她认真、细致、用力地搓着眼睛,希望能用痛意来压制那种痒意。   她的手指摸索着,然后终于拽住了什么,程亭羽加重了点力道,忽然感觉到一阵痛楚,还有与痛楚同时响起的隐秘尖叫。   尖叫只持续了极短的一瞬间,程亭羽狠狠一拽,然后看着自己的手。   她的手里正抓着一团刚刚从眼睛里拽出来的、密密麻麻的鲜红血管。   “……你洗好了吗?”   计世齐的声音从距离程亭羽十公分的地方响起。   程亭羽慢慢转过身。   【姓名:计世齐】   【真名:密瞳·求生的闪光】   【……】   【精神值(重度疯狂):20/100】   【状态:严重畸化。】   程亭羽定定看着计世齐,然后一言不发地移开了视线。   她看见“畸化”两个字的时候,脑海里自动冒出了相关的解释——被杂质力量所污染的玩家,会逐渐变成没有理智的怪物。   所有人都会陷入疯狂。   被疯狂笼罩的人,会一步步失去自己的理智,他们总能看到不该看的画面,听到不该听的声音。   “……”   程亭羽垂下目光,手臂一动不动。整个人僵硬如石块——她成功克制住了自己,没把心中的情绪泄露出来。   原来如此,难怪她上班时很没有精神。   地板逐渐出现了融化的姿态,一行行文字无声浮现,像是在程亭羽的视野添加注视,她转开目光,去看镜子,然而镜中影像的旁边也有类似的文字出现——   【姓名:程亭羽】   【能力:[*不稳定*][*解析错误*][*无法显示*]】   【状态:[*不稳定*]】   【冷却期:0】   “……”   一股难以言喻的凉意骤然袭上心头。   那些文字紧紧追着她,不给她一丝喘息的余地。   程亭羽只觉头脑眩晕。   绝不能让别人知道,自己已经疯了。   督察队的人在找她,这个世界在追杀她。   “笃、笃、笃。”   洗手间的门忽然被敲响。   洪元宁的声音从外面响起:“还没洗好吗?”   在外面的声音响起来之后,计世齐立刻蜷成了一团,熟练地缩在洗手间的角落里,她浑身潮湿,面孔被头发挡住,看起来像一只长了毛的蘑菇。   程亭羽则死死盯着门。   计世齐已经机灵地藏好了,任谁看过去,都只会觉得那是一片藻类或者真菌,现在会被发现的,就只有她而已。   短暂的沉默过后,门外的动静发生了变化 ,洪元宁的声音更近了一点,如果说刚刚他像是站在门口说话,现在则像是将身体紧贴在大门上,口舌轻轻咀嚼着门板,吐出的每个字都在房间内嗡嗡作响。   “开开门,你开开门呀。”   程亭羽的目光在洗手间内逡巡。   外面的同事会不会已经发现自己不正常?   他们一定是起了疑心,才会过来寻找自己。   程亭羽的余光瞥见镜子里自己的身影。   她刚刚清洗了自己的眼睛,看起来会不会跟平时不大一样?   洪元宁的声音又变得低了一些,不是音调上的低,而是海拔上的低,他态度很好地提醒里面的人:“你不开门,我就自己进来啦。”   程亭羽下意识望向大门的底部。   门的缝隙中,慢慢流进来了一滩带着“【姓名:‘洪元宁’】”注释字样的液体。   液体在流动,洪元宁的脸也在随之流动,他逐渐漫过地板,向同事展露出了一个笑脸。   “……你还是进来了。”   穿着黑色制服的年轻人面上没有半点血色,白垩般的面庞上,一双黑色的眼睛不断蠕动着,仿佛下一刻就要从眼眶中流淌下来。   “没有办法,我必须这么做。”年轻人的声音异常温柔,还带着一丝歉疚,“这件事情我藏了很久,实在不能被人知道,至少不能被人完全知道。   “——可你现在看见了,那该怎么办呢?”   她的声音越来越模糊,周围的一切都仿佛变成了傍晚时的暮景,逐渐融化在了那片没有尽头的黄昏当中。   洗手间内。   程亭羽看着被自己装到水桶内的果冻一样的物质,感觉压在心头的巨石终于松开了一些。   她刚刚意识到,自己已经疯了的秘密不能被人发现,又很快想到了解决的方法——只要将发现的人彻底抹除掉人类的身份,秘密就永远是安全的。   翘班会降低转正的概率,然而程亭羽实在是没有办法。   一直待在队里,难免会遇到别的同事,而水桶的容积又不够大。   程亭羽低着头,在办公区内走着,然而不管她走到哪里,那些文字都会跟上来。   “【姓名:‘李拂辞’】”、“【姓名:‘周见云’】”……同事们的身边都长了字,而且是跟自己不一样的字。   程亭羽没去跟任何人打招呼,她亟需寻找一个没有人的地方,处理掉水桶中的果冻。   那个地方需要足够偏僻,无人居住也无人会经过……程亭羽抬头望着面前带着田园乡村风情的小屋,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之前在花坛中看到的纸页留言再度从程亭羽的脑海中闪过。   程亭羽按住额头,喃喃:“碎片……”   世界应该是连续的。   不连续的碎片不是世界。   人不可能上一刻在工作场景中,下一个就转换到了郊区场景。   程亭羽仔细思考着脑海中的念头,然后露出了笑容——她是真实的,她的世界也是真实的,所以周围的世界是连续的。   就在此时,小屋的大门从里面被人打开。   一个中年女人挽着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站在小屋的门口。   “你是来找小晷的吗?”   姑母的住所很安静,没什么人会过来打搅。   卫胥晷也不喜欢被人打搅。   然而今天自己的运气很不好,她跟姑母两人在自家门口看到了一个穿着黑色制服,手里提着水桶的陌生年轻人。   姑母温柔询问:“你是来找小晷的吗?”   年轻人摇了摇头,态度很是客气:“不,我是要找个地方处理果冻。”   卫胥晷看向对方手里的桶。   装在桶里的是一种半透明胶装物质,或许是光线的角度不对,卫胥晷莫名觉得,自己从桶里看到了一张漂浮在胶质中的死去的面皮。   她感到一阵短暂而强烈的骇然,几乎要转身从木屋逃离,随后又迅速平静下来——毕竟是需要处理的果冻,所以难免会有些不正常的地方。   卫胥晷没有再留意那只桶,问:“你为什么要来我家?”   年轻人理所当然道:“因为这里没有人。”   卫胥晷感到了一丝荒谬。   她住在这里,姑母也住在这里,怎么会没有人?   年轻人似乎意识到了问题所在,有些不好意思:“我好像弄错了,这里有——”她的目光停在卫衡身上,“一个人……”年轻人又把目光移到了卫胥晷身上,露出点困惑跟犹疑,然后重复了刚刚的话,“一个人。”   她的语速很缓慢,好像无法理解自己到底说了什么,考虑了很久才道:“是了,这里有一个人。”   “……”   卫胥晷觉得,在这一刻,姑母的手臂忽然变得又滑又凉,仿佛挽住自己的并非人类的肢体,是一条满是粘液的鱼。   卫衡沉默片刻,稍稍让开了半个身位:“请进,你可以进来坐一会。”她的声音又慈祥又柔和,与卫胥晷完全不同,“你不是还要想办法处理那一桶果冻吗?”   卫胥晷皱眉:“但我们并不认识。”   她很抗拒人,尤其是陌生人。   卫衡伸手摸了摸侄女的头发:“只要一会。”她轻声细语地解释着,“只要一会就好。”   年轻人被带到客厅里坐下,卫衡转身去厨房倒茶。   卫胥晷面无表情地坐在旁边,忽然间,她听到那个年轻人近乎自言自语的声音。   年轻人看着卫胥晷,低声:“为什么,为什么你也没有引号?” 第178章 数字的变化[结尾有增添]   卫胥晷心底泛起一股凉意。   面前的人明显不正常, 她下意识往后退,却被对方按住了肩膀,整个人被迫钉在了原地。   年轻人那双黑色的眼睛正盯着她。   卫胥晷没做出闪躲的姿态——她仍然保留着一些应对危机的本能, 知道一旦表现得过于紧绷, 对方就有可能会攻击自己。   年轻人的目光有些偏移,从卫胥晷身上,逐渐移动到了旁边一点,然后像是在读着什么,喃喃:“精神值,轻度疯狂……”然后道, “黑色的方框, ‘的注视’——那是谁的注视?”   卫胥晷听着对方的自言自语,压根没法理解对方在说什么,只是越发确定面前人是一个疯子, 她试探询问:“你在看什么?”   年轻人顿了下,骤然收回目光, 微微摇头, 十分有掩耳盗铃精神地在用肢体语言表示自己什么都没看。   卫胥晷继续试探:“那你有没有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   在骤然降临的死寂中, 卫胥晷敏锐地察觉了一件事。   对方不愿意被发现不对劲,自己说了绝不该出口的话。   面前年轻人像是被什么惊动了似的, 轻轻抬起了眼, 目中顿时掠起一抹刀锋般的冷硬,眼眶中的浓黑开始剧烈翻滚, 仿佛下一秒就要流淌下来。   卫胥晷感觉心脏被攥紧, 浑身的血液都因此凝固。   她面对的仿佛不是一个人, 而是一场天灾。   这个坐在沙发上的年轻人明明只是流露出了一点犹豫不决的敌意, 却直接唤起了卫胥晷心中对于危险的所有想象。   就在卫胥晷忍不住要喊姑母来救命的时候,那名年轻人忽然身形轻晃,居然毫无预兆地合上双眼,然后平静地倒进了沙发里,无声无息地睡了过去。   劫后余生的卫胥晷松了口气,她看着年轻人,并不为对方的状况感到奇怪。   人会苏醒,自然也会睡着。   清醒与睡眠都是正常状态。   方才危机带来的刺激尚未完全消失,卫胥晷感觉自己的血管正在激烈地跳动,脑海中无端浮出了一些零星的碎片。   她此前一直跟姑母住在一起,在记忆中,姑母也会在靠近自己的时候,突然间睡过去。   卫胥晷慢慢往后退,想要拉开与年轻人之间的距离,就在此时,一道人影无声出现在厨房门口。   卫衡站在厨房门口,她的笑容更深了一些,熟悉的面孔隐在走廊尽头,隐隐绰绰看不分明:“已经睡着了……我带她去休息。”   不知为何,卫胥晷的胳膊颤了一下,她想要握住姑母的手腕,阻拦对方的动作。   然而在将想法付诸实践的时候,卫胥晷的身形又再度陷入凝滞之中。   她看到卫衡的手……姑母的手,原来是这个样子的吗?   骨头、血管、肌肉随意地绞在一起,用人皮漫不经心地裹住,空隙中填充上脂肪,因为填得太满,脂肪直接从皮与肉的间隙中流淌出来,每次活动都会引起肢体不规则的扭曲。   正在往外流淌填充物的姑母已经移动到了客厅里,并准备用这样的手,把沙发上的年轻人拽起来。   卫胥晷盯着这一幕,觉得自己跟自己的声音变成了两个不互相干的部分,她听见自己正在提出抗议:“我不要留下这个人。”   身前的姑母没有情绪地看了自己一眼。   刹那间,卫胥晷只觉毛骨悚然,她花了好几秒功夫,才想明白自己悚然的源头——姑母的面孔明明是朝着自己斜前方的,眼珠却转到了发鬓与脸颊的交界处。   卫衡重复了一遍之前的话:“我带她去休息。”   听见姑母的话,卫胥晷脑海中莫名跳出了一个词语,“倒带”。   即使面对同一个问题,人类也并不会永远给出同样的反馈。   那些东西要是觉得触发的反应不符合预计的话,就会重复之前的行为,让事件回滚到发生之前。   杂乱的思绪出现又消逝,卫胥晷感觉汗水打湿了自己的衣服,血管的跳动越来越强烈,数不清的思绪在心中此起彼伏。   就在姑母长且弯曲的手指即将碰到年轻人的前一刻,一只手握住了姑母的手腕。   那只手的颜色像是白垩,一端牢牢箍住卫衡,另一端则联系着沙发上年轻人的身体。   ——那个已经睡着的年轻人,此刻居然是睁着眼睛的。   卫胥晷觉得,自己的所有思绪莫名挤成了一团,然后猝然碎裂开来,导致她脑中的所有想法,都出现了奇怪的断续与偏移。   年轻人站了起来,一只手紧紧捏着卫衡——   “……”   卫胥晷后退一步,停下了想要救援的打算。   眼中的画面告诉她,有什么不正常的事情发生在了她的姑母身上。   “卫衡”的躯体已经不再像是人类,描绘着人类五官的外皮松松垮垮地挂在骨架上,白色的脂肪不断从皮囊的裂缝中往外流,黏腻模糊的怪异声响从口器中持续溢出。   那不是一种变化,“卫衡”并不是因为被抓住,才突然变成了眼前的模样……直到此刻,卫胥晷才像从梦中惊醒一样,意识到一件事。   没有慈祥的中年女人,一直以来,跟她相依为命住在木屋里的,就是面前的怪物。   卫胥晷瞧着那个抓住了“卫衡”的年轻人,她张了张嘴,好像要喊出对方的名字,然而某种不可名状的力量阻止了自己,让她无法理解面前年轻人的存在。   年轻人竖起手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先不要着急。”   祂转头去看那个怪物,深海般浓黑黑色的目光中,“卫衡”慢慢融化,皮囊、脂肪、血肉都逐渐褪去原先的色彩,最后混杂在了一起,变成了一滩果冻状的胶质。   卫胥晷的脑海中划过一个念头——幸好水桶还没装满。   年轻人忽然开口:“我并不能一直在。”   听到这句话,卫胥晷心中泛起一股怪异至极的感受,明明对方就站在前方,自己却无法判断出这道声音的来源。   耳边隐隐响起了飞蛾振翅般的嗡鸣,对方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一只飞虫,蚕食着卫胥晷的理智。   年轻人思考了一会,下了结论:“这样不行,我得先带走你的疯狂……之后你可以尝试用自己的能力,看能不能让我醒来。”   木屋的天花板已经变得很旧了。   程亭羽睁开双眼时,脑海中闪过的就是这么一个念头。   她明明是坐在沙发上睡着的,如今却躺在了地板上。   之前说要去倒茶的中年女人还没回来,让人怀疑她是打算从种植茶水开始准备招待客人的饮料,而那个名字上没有引号的卫胥晷正站在一旁,神情复杂地看着自己。   卫胥晷:“你现在觉得……”她似乎是想问问情况,一语未尽,立刻转了话头,“你现在一定感觉特别糟糕,时刻徘徊在失去理智的边缘。”   程亭羽扫了面前这个说话直白的女孩子一眼。   卫胥晷身边那些文字还在,只是产生了一些变化,之前的“轻度疯狂”已经消失,“特殊状态”后面则多了一个“[被动清醒]”。   程亭羽压低了声音,有效防止了自己的话在这个只有两个活人的房子里意外泄露:“你是怎么拿掉那些字的?”   卫胥晷的表情更复杂了,踌躇片刻才道:“你……别留在这里,不要好好休息,身体保持疲惫,运势持续降低,精神这辈子都不可能恢复,永远疑神疑鬼。”说完后,她轻声自言自语了一句,“我有没有忘掉什么?”   程亭羽老实摇头:“没有,你aoe的非常全面。”   虽然对方说了不让她留下,不过也没真的动手把自己赶走,而且不知为何,程亭羽心中这股想走的情绪,也逐渐变得不那么强烈起来。   卫胥晷同样坐在沙发上没离开,大部分时间都保持安静,偶尔在边上冷言冷语两句,不止diss别人,也不忘diss自己,不过每次都只会说几句话,随即便陷入沉默。   程亭羽注意到对方嗓子不大好,于是将盛满果冻的水桶提了过来:“是不是口渴,要不要吃点果冻?”   卫胥晷在那只水桶进入视线之前,就调转了目光,然后冷冷道:“……你才吃果冻。”   程亭羽:“我不能吃,里面装的是我的同事。”   说到“同事”两个字的时候,程亭羽又露出了思考的神情,卫胥晷立刻开口进行打断:“你有同事,你要上班,你不能旷工。”   她说得很有道理,句句都符合职场的基本规则,程亭羽一听之下,立刻觉得待在外头摸鱼也不是什么大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程亭羽忽然道:“你的数字。”   卫胥晷:“什么?”   她能感觉到,对方目光所聚焦的地方不是自己,而是自己边上一点。   程亭羽简单道:“精神值,数字在减少。”   “……”   对方的提醒非常及时。   轻度疯狂的卫胥晷觉得一切正常,但等理智回笼后,她才察觉到生活里种种不对劲的地方,并且理解了自己境况的险恶。   因为某些缘故,哪怕什么都不做,人类的理智也会逐渐减少。   那种减少被合理化了,要是无人提醒,卫胥晷还会逐渐陷入到之前梦游般的状态里。   卫胥晷:“你如果发现数字太低——”   她还没把话说完,程亭羽就再度摇头,继续用肢体语言表示她刚刚什么都没看。   “……”   卫胥晷深呼吸,然后才道:“对,你什么都看不见,也不会发现我的数字太低,更不会在发现后将情况及时告诉我。”   新的陈述让打算掩藏自身异样的程亭羽十分满意,她轻轻颔首,表达了对卫胥晷的赞许:“你说得对。”   毕竟做了那么久的邻居,又曾一起下过副本,加上很多时候,程亭羽并不会掩藏自己的能力特质——自欺欺人式的摇头不算——导致卫胥晷心中也渐渐产生了对方可能不是一个血肉型能力者的猜测。   方才那种明显的阅读姿态让卫胥晷发现,程亭羽是一个密瞳,而且是一个能读出旁人状态的密瞳,对方可以依靠某种方式,暂时性地重新得到理智,但那种情况无法持续太久,而且卫胥晷的直觉告诉她,频繁切换状态对邻居而言不是好事。   卫胥晷回想着见面以来,程亭羽的所有表现。   程亭羽曾说过,之前的怪物是一个人,卫胥晷也是一个人,但是房子里只有一个人。   卫胥晷很快明白了缘由,被疯狂笼罩的程亭羽无法理解怪物与人类的差别,但她能对两者进行有效区分。 第179章 花坛[结尾有增添]   卫胥晷先自言自语了几句“我疯了”、“我疯得越来越严重, 不会自动好转”,然后才继续之前的话题:“那个引号……”   梦游般的状态其实对卫胥晷也造成了影响,她明显感觉到, 自己思考起问题来比平时更为费劲, 停顿了一下才把话完整说了出来:“除了我之外,还有谁有引号?”   程亭羽只是瞧着她,全程没有说话也没有摇头,好像还在思考自己该不该配合卫胥晷,回答她的疑问。   卫胥晷顿时感到一种心累。   如果程亭羽的思维能力保留的多一些,自然会选择与她合作, 要是保留的再少一点, 也容易被自己牵着走。   然而面前人此刻对周围一切都抱有无法抹除的怀疑——虽然卫胥晷是一个咒言类玩家,不过她明显不擅长说服别人。   卫胥晷想了想,只得继续给对方刷buff:“我知道, 你不会把答案告诉我。”   或许是卫胥晷的语气太真诚,程亭羽终于开口:“还有蘑菇。”   卫胥晷:“……”   她怀疑对方是在故意驴自己, 又觉得程亭羽现在的逻辑能力还没恢复到这种程度。   程亭羽又将手伸进口袋, 拿出了一块绿泥一样的东西,对卫胥晷展示了一下:“花坛的话, 我没有看见,不好确定他有没有引号。”   卫胥晷深吸一口气, 恳切希望方才理智正常的邻居能多逗留一会, 这样一来,她至少可以提出一点建议——她很希望, 对方在把别人身上疯狂带走的时候, 也把自己身上的疯狂带走一点, 这样比较有利于两人后续合作的开展。   卫胥晷追问:“那你呢, 你有没有引号?”   程亭羽先思考了一会,最终还是轻轻摇了下头。   卫胥晷松了一口气。   这个怪异的世界——应该是某种她还不理解其机制的副本——同时存在着怪物跟人类,其中怪物的信息中包含引号,而人类却没有。   目前可以确认的,是程亭羽跟自己都是人类。   卫胥晷开始用力回想着自己在副本中的经历。   哪怕之前的程亭羽已经拿走了她的疯狂,进入副本后的记忆还是有些模糊,卫胥晷发现,不知从哪一天开始,自己就回到了原本属于姑母的小木屋当中,然后一直安静生活到了今天。   卫胥晷观察面前的邻居。   对方身上穿的明显是督察队的制服。   卫胥晷感觉到一丝微妙,副本对自己记忆的修正,是建立在她真实经历的基础上的,然而在侵蚀程亭羽的理智的时候,却为她设定了一个全新的督察员身份。   因为信息严重不足,所以卫胥晷只能暂时猜测,她们得到的待遇不同,是因为副本中有关程亭羽的资料更少,无法打造出能让对方沉溺进去的生活环境,除此之外,一个位置偏僻的小木屋,也能够轻轻松松将卫胥晷自己限制在一个难以与旁人产生接触的独立场景之中。   卫胥晷走到窗户旁边,外面的景色与记忆中的很像,却显得格外模糊。   她心中升起一种感觉,仿佛木屋已经被整个世界所遗弃,成为了被浓雾封锁住的孤岛。   卫胥晷回过头,看了眼程亭羽身上的黑色制服,道:“你现在应该还在上班,是不是?”   按照程亭羽的性格,到了下班时间,应该不会继续把制服套在身上,所以卫胥晷早就产生了对方如今正在带薪摸鱼的想法,现在询问,只是再确认一遍而已。   程亭羽漫不经心地点了下头。   卫胥晷微微蹙眉。   小木屋远离人烟,而程亭羽出现在这里的目的是找个没人的地方处理水桶中的果冻同事。   如果程亭羽是从工作场地一步步走来这边的,完全可以在半途中随便找个地方将果冻清理掉,所以极有可能,她是直接从工作场地无缝切换到卫衡的故居之前。   卫胥晷环顾四周。   木屋里的所有细节都与她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卫胥晷:“我们一起出去……”说到一半,她紧急截住话头,选择了更符合能力特点的表达方式,“我们现在不会一起出去看看。”   只要不提及跟“看到什么”相关的话题,程亭羽还是相当配合的。   出门后,卫胥晷刻意往自己觉得陌生到的地方走,她走得越远,周围的环境越有种雾蒙蒙的感觉。   程亭羽:“别再往前。”她黑色的目光停在卫胥晷身前浮现的文字上,“你的数字又快疯了。”   她的提醒非常及时,还带着种“只要我不明说自己怎么发现就没人知道我能看到”的敷衍型伪装气质。   卫胥晷停下了脚步,瞧了邻居一眼。   只要不进行需要逻辑的对话,此刻的程亭羽像极了一个精神正常的人。   其实卫胥晷此刻出门,本意只是验证一下这个副本是否与之前设想的一样。   卫胥晷喃喃:“这个世界可能是碎片式的。”   不同的场景间并不连通,所以才会出现程亭羽上一秒钟还在工作场所,下一秒中就出现在了木屋外的情况。   程亭羽忽然开口:“‘梦境乃现实之碎片’。”   卫胥晷:“……”   在六号公寓的梦境副本中,她也曾听到过这句话。   仔细想想,周围所有的异常,的确可以用陷入梦境来解释。   因为她以前来看姑母的时候从不会特地往周围的树林里走,所以副本也没有生成对应的场景。   这个世界是建立在参与者自身的认知之上。   程亭羽会被扔到督察队里,并接受督察员的身份,那么说不定,副本中还有一个对督察队特别了解的参与者存在。   卫胥晷问:“你之前说的蘑菇跟花坛都是什么?”   程亭羽的动作顿住,表情变得有些奇异。   卫胥晷略有些紧张,就在她思考要不要说点什么降低对方的敌意的时候,就听到了邻居慢吞吞道:   “蘑菇生长在潮湿地区的真菌。花坛是用来种植植物的园林类设施。”   卫胥晷:“……”   她想问的并不是那两个词汇的具体概念。   程亭羽看着卫胥晷身边的数字,安慰:“不要着急,你的数字恢复后,就会知道蘑菇跟花坛是什么。”   卫胥晷不知第几次深呼吸——她想,还好程亭羽没有跟自己类似的能力,不然那个轻度疯狂的状态这辈子就跟定她了……   “先去……我们先不去找花坛。”   卫胥晷不再深究邻居的精神状态,直接开口。   她会选择先去花坛场景看看,是因为程亭羽在提及花坛的时候,拿出了一块绿泥。   程亭羽微微颔首,往前迈了一步,卫胥晷及时抓住前者的袖子,下一秒,场景顺利切换到了街道之上。   卫胥晷有种晃了下神的感觉。   她的思维似乎分成了两个部分,一个部分清晰地意识到这个世界存在着严重的割裂情况,另一部分则不断说服自己,刚刚的一切都非常正常,自己只是因为过于疲劳,才遗忘了出现在此的经过。   程亭羽好像又看过来了一眼:“数字,轻度疯狂。”   卫胥晷弯下腰,不断自语:“世界很正常、世界很正常……”   她连续说了十七八遍,直到嗓子里充满了铁锈般的血腥气,才艰难地稳定住了自身的认知。   其实要是只想稳定住自己的认知,卫胥晷不用重复那么多遍,她之所以会产生蓝条耗尽的感觉,是因为周围能听到这句话的人不是一个。   也不是两个。   行道旁,长着绿色青苔的地方,一个看着与螺丝刀某位业务员有些相似的人正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   程亭羽还伸手指了下,主动介绍:“花坛。”她走过去,认真看了花坛一会,补充,“一个没有引号的花坛。”   卫胥晷:“……”   果冻是同事,熟人是花坛,她现在不是很想知道程亭羽提及自己的时候会选择什么样的代称。   卫胥晷想说些什么,但嗓子处传来的痛意阻止了她的进一步动作。   程亭羽的实力很强,那个螺丝刀的业务员也必然不弱,可这两人现在一个坐在路边一动不动,另一个则走过去随手乱揪那些长了青苔的绿泥,显然谁也指望不上。   卫胥晷想,作为一个意外觉醒了咒言能力的普通人,她承受的实在是太多。   程亭羽一直穿着督察队的制服,除了眼底的黑眼圈尚且不算太明显之外,似乎与正常的督察员没什么区别……   卫胥晷本来已经把目光移到别的地方,此刻又重新转回了视线。   其实也没有完全一样——程亭羽袖口下还有另一件外套。   此刻的情况,就像是有谁递给程亭羽一件督察队制服,然后她就毫无防备之心地给顺便披上了一样,当然考虑到水桶里果冻的下场,也很难说哪边才是运气比较糟糕的那个。   卫胥晷并不清楚督察员身上携带了什么办公用品,却记得邻居一直带着一个空间道具。   “你翻一下包,看里面有没有一个塑料盒子样的道具?”   卫胥晷本来以为程亭羽会花些时间才能将空间道具找到,却不了对方仅仅花了不到十秒钟,就顺利发现了[物美价廉的登山包],然后从里面拿出了……   一瓶矿泉水。   卫胥晷重复:“塑料盒子。”   程亭羽低下头,看着手中的矿泉水,缓缓道:“塑料,容器。”   她说话的速度很慢,还隐隐带着一种嗡鸣般的回声,就像是一个正在学习新语言的稚童。   卫胥晷:“一个空容器。”   程亭羽摇头:“没有空容器。”   卫胥晷看着对方黑色的眼睛,猜到程亭羽大约是能看到塑料盒子里装着的能力,想了想,指着沈星流:“是他——”   其实卫胥晷想说的是“是他给的”,但还没将后面两个字讲出来,程亭羽就直接点了下头,拿出了那个[一次性能力载具]。   卫胥晷想到了什么,忽然询问:“你说他没有引号,那显示的是什么,我显示的又是什么?”   程亭羽简单道:“你是‘卫胥晷’,他是黑框。”目光在沈星流身上停了片刻,一字字读了出来,“曾用真名,[灾虫·一次性能力载具]。”   卫胥晷知道,在某些情况下,玩家的真名会发生改变,不过因为出现概率太低,通常被认为是强者标配。   “你对……你别对自己使用盒子里的能力。”卫胥晷说,“也别对他重复‘你是花坛’。” wω w 宝b a o s h u 5 書 c ò m 网   程亭羽看了看她,似乎有些不解,不过还是点了下头。   卫胥晷:“……”   她很想扶额。   自己的能力只是加概率,没法保证一定起效或者一定不起效,看程亭羽现在的情况,多半是逐渐恢复了一点理智。   卫胥晷看着边上的“花坛”,深觉邻居理智恢复的不是时候,她放缓声音,拿掉之前句子里的否定词,再度把要求叙述了一遍。   程亭羽扫她一眼,中肯点评:“你的想法变化得很快。”   卫胥晷冷冷道:“……被逼无奈。”   她想节约体力,奈何友方单位不按常理出牌。   程亭羽微微一笑,指尖用力,捏碎[一次性能力载具]后选择对自己使用,随即坐到某位业务员边上,看着对方,神情认真地说道:“你是花坛。”   说话的时候,程亭羽的脑海中无端浮出了一个被埋葬在岁月中的画面。   白色的高塔,错位的空间,刚布置好的花圃,还有一群忙着布景的学生们。   一个学生朝着坐在花圃边戴着面具的人走去,道:“……同学,好像已经很久没看到你的‘黄昏’。”   戴面具的年轻人闻言,只是简单嗯了一声。   黄昏笼罩的地方有可能被祂的梦境力量所浸染,所以等祂能控制自身能力不外溢之后,就不再走哪都把代表放学的傍晚带到哪。   白塔的学生都是很有潜力的能力者,然而即使是能力者,也会畏惧无法自控的异类。   学生脸上带着能让所有客户放下心防的热情笑容,语气轻快:“同学们让我帮忙问一下,三天后,你能不能主动让黄昏降临一次。”   年轻人抬头,没有任何温度的目光霜降般落在他身上。   学生:“……是为了舞台布景。”   就在那个学生以为对方不会答应的时候,戴面具的年轻人居然点了头:“可以。”然后站起来,从学生旁边走过,同时留下了一句话,“舞台布景,你当花坛。”   ……   模糊而陈旧的画面犹如飞扬在空中的气泡,只闪过一抹彩色到的亮光,便啪地一声破裂无踪。   程亭羽又重复了一遍之前的话:“你是花坛。” 第180章 还有谁   卫胥晷自己使用咒言能力会大量消耗体力, 不过程亭羽看起来则不然。   她的精神依旧飘忽,声音却仍然正常,并没有因为体力消耗而变哑。   过了一刻钟左右, 程亭羽的声音无端中断。   她重新观察起沈星流, 问:“‘黑框的注视’——是谁在注视你?”   程亭羽还未恢复理智,措辞也不大清晰,不过卫胥晷却能理解对方表达的意思。   对方刚刚念的,应该是属于沈星流的一个状态。   听到程亭羽的话,某位人形花坛灰沉沉的目光居然鲜活起来,就像一副放在杂物间中的旧油画, 终于被人拂去了表面的灰尘。   沈星流:“你——”   他拼尽全力, 也只勉强说出了一个字,如果不是卫胥晷的听力不错,几乎要将那个字当场马路边随处可闻的杂音, 沈星流的躯体微微震动,身周的绿色青苔开始簌簌掉落。   程亭羽伸手, 摘下了一块绿泥。   她并未露出惊愕的表情, 似乎完全不认为沈星流做了花坛不该做的事情。   卫胥晷想到了什么,拿出对方之前赠予的[舒筋活血贴], 对沈星流选择使用。   得到了道具的帮助后,沈星流的状态迅速稳定起来, 顺利从坐着不动的花坛, 变成了能站起来走路的花坛,堪称城市绿化建设上的重大进步。   卫胥晷拉了下程亭羽, 问:“他的数字怎么样?”   程亭羽:“八十七比一百一, 轻度疯狂。”神情微凝, 不紧不慢地读道, “又多了一个,[轻度污染]。”   卫胥晷愕然。   沈星流明明全程只是坐着不动,还受到了[言出如反]力量的加持,却依旧神不知鬼不觉地被污染了吗?   这个副本的可怕简直超过想象。   卫胥晷想知道自己的情况,走向邻居:“那我……”   “等等,先不要被她看到。”   卫胥晷身后传来了一句起码听起来相当正常的声音。   那是沈星流。   他现在居然已经能够开口说话。   卫胥晷回头,却见沈星流十分艰难地往旁边走了两步,然后才道:   “载具提升了她的能力,被注视太久会不大好。”   卫胥晷只怔了很短一会,随即便反应过来。   之前的[一次性能力载具]里装的能力不是她以为的[言出如反],而是程亭羽自己的能力。   难怪她重复了大半天,嗓子都没出现任何异常。   “密瞳的能力也适合装在载具当中吗?”   沈星流只简单摇了摇头,没有进一步解释。   不过要是有其它的早期白塔毕业生在旁边,大概就能明白个中缘由——跟老师大贤者一样,程亭羽身上不止一种类型的能力,那个盒子里,大约是被她放入了属于造梦家的某些东西,所以才会在注视的时候,一不小心污染了沈星流。   不过也正是因为那点熟悉的污染,触发了制造商这具容器的警戒机制,强行将他从待机状态中唤醒。   沈星流面上难得没带笑容,只是看了卫胥晷一眼,忽然开口:“你是不是认识我?”   卫胥晷蹙眉:“你没有关于我的记忆?”   对方现在的表现完全不像是螺丝刀那边的业务员,让人觉得他即使成功入职,也会被迅速辞退。   沈星流:“我很早就被放在了这个副本内,并切断了与外界的联系,无法从本体那边获得信息。”   他回答得相当简略,却透露出大量的信息。   卫胥晷忽然想到以前挺姑母提起过的八卦——螺丝刀的制造商偶尔会假装出一个普通的业务员在外城区活动,甚至还因为没得到摆摊允许而被督察队请去喝茶。   她看了看疑似制造商相关人员的沈星流,又看了看程亭羽。   以前危险假面跟督察队的人都曾提说过,卫胥晷说不定是造梦家的走狗。   如今看来,走狗应该另有其人。   道具的效力终于过去,沈星流走到了程亭羽面前。   程亭羽看他,再度强调:“你是花坛。”   听到老同学的话,沈星流似乎想要笑,旋即点头,一本正经:“是,我自愿成为花坛,为舞台布景做出贡献。”   卫胥晷刚刚轻松了一点的心又再度吊起。   她本来以为沈星流是一个有着基本逻辑能力的友方单位,然而后者却有着对自己花坛身份的坚定认知……   卫胥晷想说些什么,还未开口,却觉得手臂上传来一股大力——不知为什么,程亭羽毫无预兆地伸手,把她往前强行拖了一截,也让卫胥晷意识到,这位邻居不愧是一个能在督察队面前保持住自己血肉型玩家人设的存在。   只是拖了五米左右,程亭羽就松开手,重新站在原地发呆。   卫胥晷:“刚刚发生了什么?”   她想往后看,去被沈星流挡住。   沈星流微微摇头。   不管是程亭羽,还是沈星流,两人的动作都传达了同样的意思。   不要回头,不要观察。   是一个建立在参与者认知上的世界,却也是一个处处存在破绽的世界。   整个副本中似乎存在着一股特别的力量,一旦有参与者接触到世界的破绽,那股力量就会侵蚀他们的理智,并抚平他们心中的怀疑。   卫胥晷几乎是立刻收回了目光,却仍然觉得有些眩晕跟恍惚。   直觉告诉卫胥晷,被沈星流挡住的地方,出现了一个“破洞”——那并非是真的洞,而是这个世界的存在,被强行溶解掉了一部分。   不能去看,一旦去看,他们对世界的认知就会被错误的讯息所覆盖。   沈星流:“先找一个——”他环视四周,道,“找一个清晰安静点的地方。”   卫胥晷印象里,最清晰也最安静的地方有两处,一个是姑母的小木屋,一个是让邻居成功走上二房东之路的出租楼。   出租楼,502室。   程亭羽站在窗边,神色平静地看着周围的事物,还有一行行此起彼伏的鉴定信息。   她不是很能理解,为什么卫胥晷要带自己去马路边搬花坛。   虽然花坛本身看起来不但没有意见,甚至还十分乐意被搬走,然而身为一名督察员,程亭羽觉得自己不但不应该成为共犯,还得适时制止对方破坏城市绿化的行为。   程亭羽当时仅仅犹豫了一下,就愉快地决定了随波逐流——觉得既然已经选择了翘班,倒不妨将摆烂进行到底。   “这里面积很大,细节完成度也非常高。”   沈星流没有直接点名“副本”二字,不过卫胥晷却能理解对方言语表达的含义。   除了502的三个人之外,副本内还有其他人。   这个人长期待在外城区,对这里有着深刻的了解。   卫胥晷看了看邻居身上的制服,道:“步无尚。”   沈星流露出回忆的神色:“是督察队那个小姑娘?”   “……”   卫胥晷有些想知道沈星流今年贵庚。   不过考虑到制造商跟造梦家是同时期的人物,她觉得自己还是别深究这个问题比较合适。   卫胥晷:“我之前曾听她提过,蘑菇也没有引号。”   一句话说完,看着沈星流不解的神色,卫胥晷才醒悟自己的表达听起来显得精神不大正常,还没等她,却听见了程亭羽的声音从窗边传来——   “不是的。”   程亭羽说话的速度很缓慢。   她没有去看房间内的任何一个人,反而侧过身,眺望窗外的云层。   外面的天色一直是适合上班的白昼,映照在程亭羽脸上,却显出了某种类似黄昏的朦胧。   程亭羽不疾不徐道:“你要找的人,并不是蘑菇。”   刹那间,有种她恢复了理智的错觉,很快又垂下目光,观察着空气中飞舞的灰尘。   卫胥晷觉程亭羽知道许多,然而对方并不能控制那种“知道”。   对于程亭羽来说,很多讯息就像是脑海中骤然闪过的灵光,即使她自己,也很难说明白灵光的来源。   卫胥晷向沈星流的方向走了两步,压低声音——其实程亭羽现在并不会在意旁人的对话,卫胥晷却依旧不想惊扰到对方。   即使理智很清楚地知道,程亭羽此刻就站在窗边,没有突然跑路的打算,卫胥晷依旧有种对方的存在正逐渐变得模糊的错觉。   卫胥晷:“我恢复了,你也恢复了,那她呢,怎么能让她好转起来?”   沈星流没有立刻说话,神情没有明显变化,但给人的感觉,却骤然沉郁起来,就像有谁突然将墨水泼进了他的目光之中。   沈星流:“好转……”他重复了一遍卫胥晷话里的词语,仿佛要将那两个字细细拆碎一般,随后轻轻摇了摇头,表示对此一无所知。   卫胥晷仰头看天,一时间有点想学习邻居那样,用手揉自己的额角。   ——难怪程亭羽经常这么做,估计是觉得周围人都不够靠谱。   卫胥晷想了想,反正一时半会也没什么好的破局方法,就对沈星流道:“我先把之前的事情跟你说一遍。”   她从步无尚的失踪开始讲起。   “当时一个督察队的实习人员过来找我,让我确定一份文件,上面写了‘督察官步无尚’的名字。”   在那个时候,卫胥晷才恍然察觉,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居然忘了外城区的督察官到底是谁,甚至以为卓流青才是在外城区耕耘已久的督察官阁下。   看完文件后,她觉得有些疲倦,在沙发上睡了过去,等醒来后,莫名其妙地走出了螺丝刀的办公区,跑回了趋于荒废的小木屋,跟假装姑母的怪物住在了一起。   此刻回想,卫胥晷自然能发现,她到底都做了多少莫名其妙,前后缺乏逻辑的事情,然而但当时的她,也是的的确确没觉出有任何问题,甚至觉得自己的生活很不错。   沈星流:“[做梦时不必在意所有细节]。”   虽然此前从未听闻过,不过名称中的“做梦”两个字还是让卫胥晷产生了某种联想。   “无尽城那边的道具?”   沈星流:“差不多。”   他也在思考。   与本体的联系被切断之后,沈星流已经很久未曾获得过外界的讯息,好在他现在这具容器之中,也加载了不少跟无尽城有关的讯息。   在他的印象里,造梦家确实有着能够降低周围人疑心的能力,然而步无尚的遭遇,已经涉及到了命运的层面。   不但她的存在被人遗忘、被人取代,更加令人心绪震动的,是当时的外城区之中,真的恰好有那么一个人,可以填补步无尚消失后留下的空白。   卫胥晷心中升起一个念头。   能被她看见的,仅仅是这个世界最浅层的部分。   而程亭羽一定曾见过世界的另一重姿态。 第181章 尝试   卫胥晷此刻产生了一种正被命运牵着走的强烈不妙感。   边上的沈星流点头:“我大略已经明白。”   这个副本的机制倒不复杂, 目前可以确定的一种进入方式是“察觉到周围的不对劲”。   比如卫胥晷,就是发现步无尚的存在被某种力量所抹去,才会被拖进来。   至于程亭羽, 可能是发现了原本住在对面的邻居被所有人遗忘, 才跟着走进了副本。   沈星流往窗边看去,顿时觉得老同学现在的遭遇多少有点自作自受在里头。   不过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想,难免会遇见些问题。   因为程亭羽同时也是造梦家。   世界绝不存在任何一块拼图,能够填补造梦家不见后留下的空白。   当年秩序之塔的陨落影响了整个世界,大贤者亦然。   倘若造梦家忽然消失不见……沈星流仅仅是想一想,就觉得结果有些恐怖。   属于梦境的力量, 哪怕只有一部分泄露到现世当中, 也会给很多人带来灭顶之灾。   还有存放在培育区里的诸多梦境之种,带着明显的怪诞、无序等特征,一旦失去控制, 连晨曦等级的能力者进入其中,都可能葬身其中。   沈星流环顾四周。   能够影响命运的副本, 只能出自老同学之手, 可这样一颗珍贵的梦境之种,又怎么会流失在外?   卫胥晷:“我们应该先想办法跟……”出于对乱刷状态的担忧, 省掉了后面的“步无尚汇合”五个字,让边上的人意会。   她虽然还不清楚破局的思路, 却知道应该逆着副本的机制, 尽量把被分散到各处的参与者汇聚起来。   沈星流:“那个小姑娘现在在……”   卫胥晷:“据我所知,督察官阁下大部分时候都在工作。”   沈星流:“没有下班时间?”   卫胥晷冷冷道:“没有下班时间。”   她并不担心自己给不知在什么地方待着的步无尚刷一个“好逸恶劳”状态, 一方面是[言出如反]有着自己的能力范围, 不能对全世界起效, 另一方面则因为真要把状态刷上了, 对一天能加班二十三小时的督察官阁下来说也未必是一件坏事……   沈星流思考:“督察队的安保挺严格。”   卫胥晷:“这里不是……”她用口型说出了“副本”两个字。   沈星流再次看了老同学一眼:“所以只会变成难以预测的严格。”想了想,道,“总体来说,我们应该庆幸,这里还有着基本的运行逻辑。”   卫胥晷听着对方的话,也点了下头。   她会愿意待在小木屋当中,也是有着“小木屋是姑母的住所”这个逻辑做支撑,而程亭羽得到的人设则更生硬一些。   或许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她才跑出了自己的活动范围,达成了跟友方单位汇合的成就。   沈星流:“去督察队里找人不大容易,不过我们能以‘螺丝刀’的名义给那个小姑娘发公函,让她自己出来跟我们见面。”   卫胥晷:“你身上有螺丝刀的公函?”   沈星流:“没有,而且也拿不到……”   程亭羽忽然开口:“不用担心,他会伪造。”   卫胥晷看了过来。   或许是察觉到邻居的疑惑,程亭羽难得多解释了一句:“请假条。”   卫胥晷联系上下文,觉得应该是沈星流曾经伪造过请假条,所以给了程亭羽充足的信心,相信对方也具备伪造“螺丝刀”公文的本事。   她的目光在房间中另外两人身上扫过——虽有疑心,不过卫胥晷其实无法确定程亭羽是谁,毕竟大贤者的学生不少,程亭羽又表现出了明显的密瞳类能力。   沈星流不愧是制造商的容器,造自己的假的时候,同样是一把好手。   仅仅花了一刻钟的时间,沈星流面前就多出了一张纸,哪怕让程亭羽过来看,得出的结论也是“一封足以以假乱真的‘螺丝刀’公文”。   沈星流:“我会把公文投递到螺丝刀那边,一切顺利的话,等着人来见我们就行。”   公文制作完成后,沈星流自己出门投递,不过卫胥晷觉得已经聚集起来的人,最好别二次分散,还是拉着在窗边发呆的程亭羽赶上了某位业务员。   带靠近督察队场景时,沈星流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个塑料盒子——非密瞳玩家也能看出来不对,里面摇漾着令人联想到傍晚的一抹昏黄。   沈星流看着盒子,低声道:“当时的我也是挺有先见之明的人……”他看着手中的塑料盒,自己的神情也像是被笼罩在了一片黄昏当中,“倒是没想到,能一直保留到现在。”   毕竟在最开始,那只是为了方便合作完成小组作业才做的准备。   造梦家虽然不会主动跟同学打成一片,不过要是同学有需要,态度热情地表达出想复制祂力量的意愿,也不会坚拒。   因为当时同在白塔求学,联系方便——起码对制造商而言挺方便,在与造梦家的接触中,他向来是一鼓作气,再鼓作气,三鼓作气,态度坚定地把“气馁”两个字从自己的社交字典上抠掉——沈星流当时没有保存太多装着老同学力量的[一次性能力载具]。   到了现在,旧日的载具越来越少,他只有在非常关键的时候才会选择使用。   马路、行道树、来往的车辆与行人,所有的一切都以印象里最为合理的姿态展现。   沈星流没去仔细观察周围的环节,在进入督察队场景后,他动作迅速地将准备好的公文交到了一位面部不便细看的督察员手里,而后立刻退开。   这个副本中徘徊着大量的人形怪物,怪物的行动、言语都会对参与者的精神产生负面作用。   也正因此,沈星流才会在恢复智慧之后,立刻寻找一个无人的居所暂留。   如果放宽心态,不去细究周围环节的种种破绽的话,整个副本还是相当正常的。   起码在卫胥晷眼里,督察队与她印象中的没什么区别。   沈星流公文交到一名同样带着引号的督察员手中——卫胥晷全程拉着程亭羽,没让她出现在那些“同事”面前——三人就近找个没什么人的咖啡店坐下,等着捕捉被诱出办公室的督察官阁下。   据沈星流说,这个咖啡店是螺丝刀的产业。   卫胥晷不知道塑料盒中的能力是做什么用的,不过从沈星流的行动中猜出了一点,使用了载具后,他好像能保持住跟那份公文间的感知。   一直半闭着眼睛的沈星流忽然摇头:“不用等了。”   正常情况下,督察员接到螺丝刀的紧急公文,自然得亲自过来一趟。   然而从递交公文,到督察官接到公文并做出反应之间,经过的步骤太多,不知道从哪个场景开始,原先的逻辑便会中断。   卫胥晷蹙眉:“就没办法……”   沈星流指了下已经空了的塑料盒:“我已经有所准备,只是难以与这里的力量对抗。”   卫胥晷相信对方说得是真的,毕竟她看到的所有同时包含了螺丝刀跟无尽城的新闻中,螺丝刀都是在冲突中居于下风的那一个。   沈星流:“而且我进来的方式比较特别,身上没准备增加事件成功概率的道具。”   卫胥晷指了下自己,示意她可以试试。   只是步无尚离这边实在有些远,她不确定自己的能力是否可以起效。   卫胥晷看向程亭羽:“你的[舒筋活血贴]用掉了没?”   她说话时的语气很沉重,带着不确定邻居能不能理解自己发言的忧虑。   卫胥晷的担忧没错。   程亭羽分明听见了她的话,却只是向声源的方向偏了偏头,全程未发一语。   卫胥晷心累异常。   坐在对面的人似乎也是颇为苦恼,建议道:“如果可以提升你的咒言之力……”   卫胥晷的露出了沉思的神色。   通常来说,存在血缘关系的人倾向于觉醒出同一类型的能力。   然而卫衡本人是界域,卫胥晷却是咒言。   她一直怀疑,自己会觉醒力量,是受到了外部条件的诱导。   卫胥晷忽然道:“姑母家有一个地下室。”随后摇头,“不过姑母去世后,危险假面的人去过一次,督察队也去过一次,就算曾经有什么,也早就被他们所带走。”   沈星流却摇头:“如果真的找到了东西,危险假面没必要继续追杀你。”   卫胥晷霎时明悟。   她现在已经知道,危险假面在督察队是埋伏了暗桩的,如果后者真的在地下室里取得了特别的东西,危险假面多半会得到一点消息。   危险假面之所以没有选择跟督察队硬嗑,而是坚持往自己这边送人头,多半是因为双方都没得手。   卫胥晷慢慢道:“所以他们才将我拉进了副本……”   这样想来,也难怪她这样一个普通的[无光]级能力者,能够在副本中坚持到现在。   危险假面的人还要靠卫胥晷找东西,所以不能像对待步无尚或者程亭羽那样,把她丢到人烟相对密集的地方,让怪物侵蚀她的理智。   卫胥晷:“如果真有什么秘密,就只能在那座房子里头。”   毕竟从进入副本到现在,卫胥晷停留最长的场景就是那个小木屋。   卫胥晷对程亭羽道:“去看看?”   既然跟步无尚汇合的方案中途折戟,三人也只能选择从其它角度下手。   程亭羽依旧没有回应。   卫胥晷跟沈星流两人初步清醒后,就都勉强维持住了自己带脑子出门的状态,至于程亭羽,看上去反而越发糟糕。 第182章 道具之又见道具   幸好不管程亭羽的精神值多低, 经过卫胥晷的解释后,总算还是理解了另外两人打算切换场景的意思。   程亭羽的目光轻飘飘地滑过周围的一切,随后投入到无尽的虚空当中。   卫胥晷松了口气——至少邻居没表现出反对。   在这个副本中, 场景切换起来非常简单, 只要具备强烈的前往某个地方的意愿就行,缺点则是每次切换成功后,都会消耗一部分精神值。   卫胥晷踉跄着走到木屋门口的空地上,她的肢体不断颤动,几乎要维持不住自身的清醒,卫胥晷弯下腰, 似乎这样做可以使自己好受一些, 破碎迟缓的声音从口中接连逸出:   “我们疯了。   “我们都疯了。”   边上的程亭羽居然恰时“嗯”了一声,似乎很赞成卫胥晷的说法。   要不是时机不合适,卫胥晷都得以为对方是在讲冷笑话。   卫胥晷颤着声音, 重复了十多遍,直到嗓子眼再度泛起力竭的血腥铁锈味, 才终于打住。   有了[言出如反]的加成, 卫胥晷至少不会完全遗忘掉世界的不正常,但她确实能感觉到, 自己已经不那么清醒。   小木屋内有一个地下室。   地下室的入口处矗立着一扇黑色的窄门,看着让人心里发憷。   沈星流:“我看过资料, 危险假面当时得到了确切的消息, 东西就在地下室里面,结果他们却什么也没发现。”   卫胥晷:“所以他们就有了别的推测。”   沈星流点头:“后来危险假面那边的人就在想, 会不会‘东西在木屋地下室’这条线索本身没有问题, 只是那个地下室, 并不是现实中的地下室。”   虽然不清楚危险假面为什么会得出这个结论, 不过卫胥晷完全可以照着这个思路进行一次探索。   卫胥晷看着黑色的窄门,微微点了下头。   沈星流先往前走了一步,却忽然被人拦住。   拦住他的人是程亭羽,后者虽然还是那副没恢复理智的神情,却慢慢摊开了手掌。   她的掌心内有一把黑色钥匙。   沈星流猜测:“你的意思是,让我用这把钥匙开锁?”   程亭羽没有回答,然而从现下的情况看,也不会有更合理的解释。   沈星流耸了耸肩,接过钥匙,插入锁孔。   “……”   卫胥晷觉得,自己应该是听到了葡萄果肉被捏碎的声音。   在插入锁孔的刹那间,面前“沈星流”的身体忽然从中间裂开,露出了被钥匙切割的痕迹,灰色的、仿佛泥浆一样的东西从里面缓缓淌出。   就像眼睛上的灰尘被拂去,卫胥晷忽然察觉到,面前人的真实面貌。   那个“沈星流”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你,为什么……”   程亭羽目不斜视,简略道:“引号。”   怪物未必能懂,卫胥晷却是听懂了。   面前的存在并不是真正的沈星流。   一个怪物不知什么时候混到了她们周围,本以为自己顺利瞒过了身边的两人,却因为对程亭羽的情况缺乏预料而彻底失败。   她只是没了理智,不是没了视力。   如果这个怪物在模仿沈星流之前,能跟被模仿的正主多交流交流的话,大约会对自己的遭遇感到释然。   早在白塔时期,造梦家对危险情况就有着天然的戒备。   一个理智的梦境之主当然不容小觑,一个陷入疯狂的梦境之主,并不会束手就擒,而是会对周围所有红名展开无差别攻击。   程亭羽递给怪物的不是地下室的钥匙,而是之前从卫衡故居内捡到的[衔尾匙],作用是切开使用者自己的身躯。   卫胥晷回想着方才的情景,那个怪物提到过危险假面的一些情况。   如今看来,对方并不是通过螺丝刀的渠道得知的消息——极有可能,怪物本身就是危险假面的一员。   招不在老,好用就行。   危险假面的成员已经在同个道具上翻车了两回。   程亭羽注视着怪物一点点融化,捡回之前交给对方的黑色钥匙,然后特地把新的果冻装进了之前落在客厅的水桶之中。   卫胥晷吐出一口气。   她再度看向面前的黑色窄门。   怪物gg后,卫胥晷觉得自己稍微清醒了一些,至少成功想到了一个不用钥匙也能开门的方式——这个副本是可以依靠个人的强烈意志进行场景转移的。   或许她可以直接进入到地下室当中。   程亭羽忽然开口:“不在里面。”   卫胥晷微惊:“你知道?”   程亭羽好像笑了一下,黑色的眼睛弯起,不疾不徐地回答道:   “我看到了。”   梦境副本永远充满了各种变数。   沈星流想,自己在察觉到自身处境的时候,就应该意识到,之后不管遭遇什么意外事件,都是正常情况。   仅仅是出门投递个公文的功夫,他回出租屋一看,便发现程亭羽跟卫胥晷两人就不见了踪影。   好在那两人都不是全无战力的存在,最后还是成功找回了502室。   卫胥晷看到沈星流,反而后退半步,询问:“这一个呢,有没有引号?”   程亭羽慢悠悠道:“是花坛。”   卫胥晷松了口气。   沈星流也松了口气——会说他是花坛的人,当然只有当年的白塔同学。   卫胥晷:“刚刚我们被怪物骗到了小木屋那边。”   沈星流没问怪物去了哪里。   在梦境副本中遇见造梦家,只能算是怪物的不幸。   卫胥晷进入502室,发现里面还有别人:   “……歩督察?”   步无尚一动不动地坐在客厅内,对于卫胥晷的呼喊,没做出任何反应。   吃一堑长一智,卫胥晷先不急着跟步无尚交流,而是询问程亭羽:“她身上有引号吗?”   程亭羽摇头,但不等卫胥晷高兴,又补了一句:“中度畸化。”   卫胥晷心中微沉,然后看向沈星流:“你居然真的把人……”   “具体过程比较复杂。”沈星流回答,“简单来说,就是我用梦境的力量来对抗梦境,最终把人给捞到了其它场景当中。”   卫胥晷:“你很了解梦境副本?”   沈星流诚心诚意道:“那可太了解了。”   毕竟白塔从不禁止学生间互相切磋,甚至还挺鼓励。   他当时经常主动凑到造梦家同学身边,希望能跟对方一起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也因此积累了许多宝贵的实战经验。   卫胥晷盯着沈星流,想问该怎么离开副本。   沈星流却摇了下头:“这里有改造过的痕迹。”   这里并不只有纯粹的梦境力量,反而夹杂许多让他觉得不舒服的浑浊气息。   可惜他现下所使用的容器不是为了攻略副本而制造的,战力平平,内部存储空间不够,可调用资料更是不足,目前还无法分析出,浑浊气息的源头是什么。   沈星流:“不过不用太担心这位督察官的情况,她还没有完全畸化,尚且有治疗的余地,而且她之所以会开始畸化,是因为受到了杂质力量的浸染,想办法从她身上把那些杂质给抽离出来,就会恢复。   “我可以试试看,用载具将那些杂质给分离出来。”   程亭羽抬头,凝视着面前的花坛。   与其它没有引号的存在不同,沈星流的鉴定信息中有一条“耐久度:60/100”的字样。   容器是会损耗的。   每制造一个[一次性能力载具],他的材料就会减少一部分。   等到耐久归零之后,容器便会彻底破碎。   程亭羽伸手,按住了正在制造物品的花坛。   沈星流:“怎么了?”   程亭羽:“不必。”   她从随身包裹中,拿出了一个篮子形状的道具,简略说:“用这个。”   如果其他人能看到鉴定信息的话,就会发现,程亭羽拿出来的东西就是从温泉山庄内得到的失物篮。   作为一个能把程亭羽的密瞳给成功带走的道具,将步无尚身上多余的力量给分离出来也不是一件难事。   沈星流研究了一下失物篮,迅速掌握了道具的使用方法,表情变得有些凝重。   失物进入失物篮后,要是没被所有者赎回去的话,就会被篮子所消化。   至于消化产生的那些力量,并没有凭空消失,而是被道具所在的城市直接吸收。   沈星流:“差不多了,我现在来拿走督察官身上多余力量。”   卫胥晷点头,并熟练地祝福了他一句尝试失败。   步无尚比卫胥晷还要早一步进入副本,而且长期跟各种假扮成督察员的怪物待在一起,到现在为止都还没有彻底畸化并变成怪物中的一员,都得多亏了她本人意志力坚定。   “丢失物品为‘力量杂质’,保管价格一千螺丝刀币,如果三天内没有赎回物品,该失物将归于失物篮所有。”   沈星流按照道具的要求,对步无尚公布了保管价格,后者还是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但表情已经舒展平和了许多,仿佛从一个一天加班二十三小时的督察员,变成了一个一天加班十八小时的督察员。   “等一等,看她会不会自主恢复。”   卫胥晷听着沈星流的话,觉得对方十分不靠谱。   幸好步无尚本人是个足够强悍的人。   她的神情中,包含着某种埋藏得极深的自我克制,好像正在跟心中的疯狂做斗争。   卫胥晷看着步无尚,仿佛看到了两队正在拔河的运动员,在没了畸化力量的干扰后,步无尚在一点一点的,把绳子拽向了代表理智的那一侧。   程亭羽走上前,伸手轻轻拍了一下步无尚的额头。   她的动作大约起到了一个加速的作用。   证据就是,在一拍之后,步无尚的眼中顿时泛起了代表理性的神采,她紧紧皱眉,道:“你……”   卫胥晷:“步督察,你现在感觉……一定还挺坏的。”   作为一名咒言,她是真的不适合关心旁人的恢复状况。   好在督察官阁下并不介意此事。   步无尚站起来的时候,面上的恍惚之色已经被全然压下,她看着同在客厅内的三人,微微点了下头,然后道:“我之前陷入了疯狂?”   程亭羽温和道:“你现在依旧疯狂。”   卫胥晷看了邻居一眼。   程亭羽现在依旧未曾恢复,所有行动应该都出于本能。   ……所以说,她的本能是做一个吐槽役吗?   步无尚:“这个地方不大对劲。”她回想往事,最后道,“难怪……”   卫胥晷知道,参与者清醒后,一定会忍不住开始思考,自己是从哪一步开始就着了副本的道。   面前的步无尚看起来也是想明白了自己进入副本的缘由,然后道:“在我走之后——”   卫胥晷:“外城区目前由卓督察管理。”   步无尚:“辛苦她了。”   卫胥晷深以为然。   被命运牵着走的不止进入副本中的参与者,也包含副本外的人,比如卓流青,就莫名其妙地走上一周七天,一天二十四小时连轴转的工作生涯,从某种意义上,堪称本次副本事件的最大意外受害方。 第183章 梦境中的自我   步无尚是一个对工作认真负责的人, 她清醒后第一时间关心的居然不是自己,而是询问旁人自己走后督察队那边的情况,简直堪称F0631城的职场之光。   在知道外面的情况还算稳定后, 步无尚也放了点心, 开门见山道:“陷入这里后,大家面对的境况是相似的,先说一下,我会进来,应该是不小心知道了城内的一些情况。   “如果我猜得没错,这个地方, 也是城区的一部分。   “而且很有可能, 跟造梦家直接相关。”   听到“造梦家”三个字,原本还显得态度散漫的程亭羽目光微凝,神情跟着变得专注起来。   即使被疯狂笼罩, 她依旧对跟自己相关的讯息存在本能的好奇。   步无尚看向沈星流:“我需要先确认,你……你就是制造商?”   沈星流坦然:“我是制造商, 但制造商并不是我。”   他话说得有些拗口, 不过房间内所有思维还能正常运转的人都听懂了。   眼前的沈星流并不是制造商的本体,只是被创造出来, 负责跟外界沟通的一具容器。   虽然站在自己面前的仅仅是不知多少分之一的城市主人,还是让步无尚觉得己方力量不那么弱小, 她整理了下思绪, 接着道:“那你应该知道,大贤者死后, 白塔分崩离析过一次, 很多资料还有学生作业都因此遗失。”   沈星流点头, 表示对方所言无误。   虽然从那些失物的效果看, 将它们称为“学生作业”显得有些含蓄,但只要一想到当初在白塔里学习的都是什么样的人,一切就又合理了起来。   步无尚:“失物中有一部分,落在了当时F0631城的元老康乔治手中。   沈星流明显对这个名字有印象。   大贤者去世后,很多人都离开了白塔,康乔治也在其中。   步无尚:“他在整理物品的时候,发现了大贤者的遗物,[招生简章·梦境中的自我]。”   程亭羽神情微动。   那个道具的名字仿佛一枚鱼钩,将某些深埋在她记忆中的画面重新拖出。   大贤者是[界域]型的强者,而且拥有不止一种能力,在某次校外授课的时候,大贤者忽然察觉到某片区域当中隐藏着一个类型十分特别的副本。   失序、循环、记忆修改……就像一个不断重复没有尽头的梦境。   可能是因为经常有机会跟疯狂作伴,白塔早期的老师跟学生都是一群充满冒险精神的人以及非人。   那个梦境会侵蚀查探者的理智,精神不够强悍的人,基本上看一眼就能被赋予一个中度疯狂的debuff。   大贤者对此很感兴趣,并开始尝试进入副本。   最初的结果,是大学寝室后门外小吃街上的早餐店的老板忽然有了自己的意识,做出了与预定轨迹相悖的行为,扔下摊子跑路,结果刚出小吃街,就导致了梦境重启,与此同时,正在宿舍中对着日记本发呆的程亭羽神情忽然变得有些锐利,她伸出手,在空气中抓出了一根石质的羽毛。   白塔没能破解造梦家的副本,却在副本中留下了一点痕迹,也迅速察觉到了那个梦境最危险的地方。   进入副本的人,自身的记忆会被覆盖,随机变成场景中的一个NPC,意志力坚定的人可以抵抗那种覆盖,然而只要被其它NPC发现参与者做出不符合自身身份的行为,就会触发整个梦境的应急机制,导致场景强制重启。   作为当时世界上顶尖的存在,大贤者依靠自己许愿池的能力,创造出了一样可以在梦境中不断给自己刷清醒buff的道具——[招生简章·梦境中的自我]。   闯入者每次进入副本时被分配的角色是随机的,经过多次尝试,大贤者最终找到了“在NPC意识到不对劲前干掉所有遇见自己的人”的合理通关思路,一路平A过去,成功见到了正在寝室内看书的程亭羽。   能够控制自身梦境的程亭羽对社交没有丝毫热情,非常想要送客,好在大贤者很擅长传播学校的教学理念,经过多次交流,程亭羽清楚意识到大贤者那边确实有不少值得自己学习的知识,最终同意离开那片虚实之隙,进入白塔学习。   作为一位关心学生心理健康的和蔼师长,大贤者在把造梦家拉到学校之后,并没有广泛传播自己的招生过程,只是把[招生简章]保存下来,作为此次经历的纪念。   沈星流回忆片刻,道:“那样道具应该没有进行批量生产。”   步无尚:“事实上,整个世界中应该只有康乔治手中那一份而已。”   大贤者陨落之后,[咒言·许愿池]的力量便不知落到了何处,别人就算想制作,也没有足够的原料,而且那个时候的造梦家已经能成功控制自己的梦境,祂制造出的梦境之种虽然还会侵蚀进入者的理智,但每次侵蚀的并不太多,大约是一个精神正常的普通成年人san值的五分之一。   如此一来,[招生简章·梦境中的自我]等于没有了作用,要不是步无尚今日提起,连程亭羽本人都快彻底遗忘。   步无尚:“同时落入康乔治手中的,除了[招生简章]外,还有一颗特殊的梦境之种,名字叫做‘偏移世界’。”   沈星流看向程亭羽,后者的脸上则完全看不出情绪,只是轻轻摇了下头。   程亭羽很确定:“没有。”   步无尚扫了程亭羽一眼:“别人都不知道,甚至梦境之主自己也没有相关的记忆。”   ……对两位白塔毕业生而言,步无尚后半句话相当有说服力。   步无尚:“这颗种子进入方式是‘对某些事实有所了解’,造梦家在制造过程中就有意做出控制,确保在制作完成后,自己能遗忘这颗种子。”   “……”   别人不清楚,沈星流却知道,老同学是个多么擅长记忆管理的存在。   祂甚至能通过让自己遗忘所有跟造梦家相关的记忆的方式,来封印自身的力量与疯狂。   听见步无尚的话,另外三人应该继续往下询问梦境之主这样做的原因,却谁都没有主动出声。   许久之后,还是程亭羽先开了口,她笑了一下,仿佛精神状态十分正常:“那么,祂干嘛要这么做呢?”   步无尚看了她一眼,道:“目前还只是推测,在意识到大贤者的陨落无可挽回后,造梦家就明白了自己的结局,祂的力量太过强大与特别,陨落后或者会带来毁灭性的后果,所以提前做了一些计划,想要规避这件事……”   似乎有一抹黯淡的阴霾被风吹到了沈星流的面孔上,他退了一步,将后背靠在墙上,仰头凝视着天花板,仿佛正在寻求某种支撑。   好像对他来说,步无尚的话存在特别的分量,已然压破了制造商这具容器的外壳,露出了一点沈星流不想让人瞧见的内在。   沈星流闭上了眼,声音很轻:“确实,祂以前答应过老师。”   卫胥晷:“造梦家是一个很守信用的人?”   沈星流用手捂住双眼,笑了一声:“得看对谁来说,也得看具体是什么事——如果希望切磋的时候可以不手下留情的话,祂应该不介意实现承诺。”   程亭羽看着步无尚,询问:“造梦家成功了?”   她的语气越来越正常,卫胥晷本该觉得高兴,却莫名有些心慌。   步无尚:“我觉得成功了——你们应该已经意识到,这个副本有着修正现实的力量。”   程亭羽扬了扬眉。   步无尚:“等造梦家快要陨落的时候,原本遗忘的记忆就会复苏,然后祂也会进入这里。”   就像步无尚消失后,卓流青就自动添上了外城区督察官的空缺一般,这个副本有着让一切合理的力量。   等造梦家彻底被副本所吞噬后,世界线也会因此修正。   沈星流很快明白了步无尚话里的含义,下意识否定:“……这不可能。”他声音坚定得没有丝毫犹豫,“如果将祂从世界中拿走,留下的空白根本没人可以填补。”   步无尚看着沈星流,放缓了语气:“我觉得,副本的修正不是将祂的存在完全拿走。”她看着沈星流,“你应该知道,造梦家已经很久没有离开过黄昏区了。”   “……”   沈星流一言不发。   被梦境之主拿来进行替换的不是自己的存在,而是一个事实。   用“造梦家已经陨落,所以从很多年前开始就无法继续干涉外界”对“造梦家因为状态不佳所以长期待在黄昏区”的事实进行替换。   一旦替换成功,结果将使所有幸存者获益——因为造梦家在多年前就已经陨落,所以祂陨落造成的灾难也早已过去。   步无尚:“造梦家封闭黄昏区,驱逐‘螺丝刀’,主动切断与世界的联系,祂从自身理智将要告罄的时刻开始,就一直在为这一刻做准备,”   沈星流微微弯下腰,好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额前的碎发遮住了他的眼睛,发与发的缝隙间,摇荡着一点微光。   不过他又很快站直身体,语调生硬:“不是这样。”他闭上眼睛,“那不是造梦家的风格。”   步无尚摇了下头:“我想说的是,既然这里是造梦家为自己准备的棺椁,那祂在设计这颗梦境之种的时候,应该会尽可能在其中添加遏制自身能力的机制,同时想法设法掩藏离开的途径。”   这对所有人来说,都不是一个好消息。   程亭羽伸手按住额头。   听着步无尚的话,她的脑海中闪过无数破碎的思绪。   “难怪自己一直没能摆脱疯狂”、“康乔治能从种子中离开,证明副本存在破解方法”……   思绪汇成洪流,冲击着摇摇欲坠的精神,理智则是洪流中一点微弱的闪光。   程亭羽:“污染。”   她话说得过分简略,步无尚一时没能理解。   房间的另一侧,沈星流的声音冷冷传来:“副本可以吞噬死在其中的参与者的力量,如果康乔治主动将自己的一部分喂给副本,或许能够污染这颗梦境之种,扭曲原本的机制。”   卫胥晷:“污染造梦家的力量……”   步无尚面色严肃了一些:“这跟我的另一个调查结果有关。”   程亭羽看了步无尚一眼,笑:“难怪督察官阁下会被带到这里。”   步无尚算是最符合市民对于“督察官”这一职位认知的存在,极有责任心,又充满行动里,即使来到外城区,也没有放弃对城市情况的探寻,最终触及了某些人的底线。 第184章 城市的形成   步无尚没有立刻告诉其他人自己的调查结果。   她的沉默也让卫胥晷明白过来——那是一个一旦知晓, 就再也无法逆转的答案。   一旦了解后,在场的所有人,就再也没有就此脱身的可能, 所有人的命运会因此被牵扯到了一起。   沈星流笑笑:“都已经落到这一步, 督察官阁下可以直说。”   过了大约半分钟左右,步无尚才缓缓道:“这座城市真正的主人,其实是古源者。”   “……”   听到她的话,卫胥晷有些眩晕,不知道是该震惊,还是该觉得果然如此。   其实一切早就有迹可循——跟其它城市不同, F0631市并没有像造梦家或者制造商那样, 足以摆在明面上的大人物。   内城区的那些人不断繁衍生息,城主的职位依靠血脉代代相传,康家那群人始终牢牢把控着这座城市。   卫胥晷以前一直以为, 内城区的人是因为掌握了高阶道具,所以才能保证城市的稳定。   步无尚:“副本、能力者的出现, 其实是古源者的世界与我们所在世界不断重合的征兆, 副本越来越多,幸存的人类就越来越少, 如果有一个地方的副本数突然降低,人类就会聚集于此。”   卫胥晷把握到关键词:“古源者……”   步无尚:“祂们同意了跟人类合作, 选择克制自己的行为, 于是,城市就形成了。”   听上去, 这并不是一件坏事。   然而不知为什么, 卫胥晷的心中依旧涌起了一股强烈的不安。   “……那么多的城市, 最后都慢慢毁灭了。”   一道声音从客厅的边沿发出, 说话的人是程亭羽。   她靠在墙边,眉眼隐在暗处,此刻似乎并不是有意跟另外三人交流,只是被步无尚的话勾起了自身的回忆,才突然发出了那么一句感慨。   卫胥晷的感觉,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冰了一下,连指尖都泛起了寒意。   仿佛原本拴住她心脏的绳子陡然断裂,让她的整颗心都掉到了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卫胥晷追问:“你说,那么多城市都毁灭了,是什么意思?”   沈星流柔声道:“当时选择与古源者合作的人,不止康乔治,城市大量出现,但不是所有古源者,都像F0631城里的这样耐心。”   卫胥晷瞬间明白过来。   古源者其实是在饲养人类,等城中的人类变得足够鲜美,就会成为祂们的佳肴。   那些城市因祂们的克制出现,也因祂们的本能而毁灭。   卫胥晷:“以前那些人,没有发现合作的问题吗?”   沈星流:“死在副本中的能力者会被副本所吸收,死在城市中的能力者会被城市所吸收,康乔治本来以为,自己可以用能力者尸体满足古源者的食欲,给大部分人类留下休养生息的机会。”   单纯只是利用死去能力者的尸体是一件可以被接受的事情,毕竟白塔也是这么做的,学校原本就是秩序之塔骸骨的一部分,他们从来便生活在前人的尸骸上。   步无尚看了沈星流一眼,点头:“最初的那批城市建设者转化为了古源者的使徒,不断招揽幸存者,城市中不是完全不会出现副本,既然出现副本,就得派人去探索,既然去探索,就难免会有伤亡。”   就像造梦家的梦境之种被攻破后,种子内的力量就会回流到无尽城,那些副本最终也会被古源者吸收。   整座城市,都只是古源者用来进食的器官,城市的掌控者在定期投喂自己的合作对象。   步无尚:“你们都听说过的旺季,本质上代表着古源者难以遏制自身进食的欲望,必须大肆吞噬城内的能力者。”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变得格外艰涩起来,“祂们吃的越多,就越靠近这个世界。”   卫胥晷:“祂们本来离得很远?”   话音方落,两道声音同时开口。   沈星流:“那个地方,并没有方向与距离的概念。”   程亭羽:“列车组,时间同调。”   很少有人知道,无尽城其实源自于造梦家的期末作业。   上学期间,祂对古源者所在世界的存在形式提出了一些假设,然后亲自验证了这些理论的正确性。   无尽城越接近一个完整世界,与现世间的距离就越遥远,必须要先经过坐标定位,列车组才能在两地间往来。   甚至无尽城的不同区域也是一样,比如积木区跟白天鹅区,想要连为一体,就必须先依靠时间同调来建立通道。   或许是看卫胥晷还有些不明白,程亭羽又补了一个词语:“密瞳。”   密瞳就是古源者降临的通道。   卫胥晷面孔上似乎蒙上了一层阴霾“我记得,F0631城一直在追捕密瞳……”   那些密瞳最终都被抓起来了——作为一个普通市民,她仅仅了解到这一步而已。   卫胥晷并不清楚,那些密瞳被逮捕后的真正命运。   忽然间,她又想起了危险假面。   密瞳类能力者在感受到巨大的生存压力后,会下意识寻求抱团,他们中很多都加入了危险假面,以为会得到救赎,但其实仔细调查就会发觉,督察队从未对危险假面进行彻底的、有效的剿灭,甚至危险假面中还有成员混到督察队中做暗桩。   不是能力不够,是因为危险假面原本就是F0631城建立的组织,他们想办法让密瞳们主动聚集在一起,等时机成熟后,就会将他们一网打尽。   事到如今,F0631城已经收集了足够多的密瞳,建立了足以让古源者降临的稳固通道。   卫胥晷语气急促:“如果我们现在去清除那些通道,来不来得及——”   “来不及了。”   一道平淡却模糊的声音落入卫胥晷耳中,她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那并非是客厅中任何一人的声线。   卫胥晷下意识仰起头,顷刻间,整个世界轰然碎裂,代表平静与日常的表象寸寸剥落,露出了隐藏于下的真实,那是一个由血肉构成的里世界。   红色的血管,扭动的肉块。   血管的末端连接着悬于空中的巨茧。   卫胥晷低头,她所站立的地面,并非以为的客厅,而更接近于某个生物的内脏。   就像是煮沸的米粥表面不断翻滚着气泡,巨茧的外壳上,不断凸出一张张有些相似的面孔。   沈星流低声:“康乔治……”   数不清的面孔中,他看到了曾经属于自己同学的一张脸。   康乔治早就被转换为了古源者的使徒,他的血肉,还有他后代的血肉,都被融合在了一起,形成了一个扭曲诡异的容器。 第185章 燃烧的黄昏   步无尚仰起头:“你就是城主?”   仅仅是注视着半空中的那团血肉, 她就感到自身的理智飞快蒸发。   沈星流伸出手,做了一个封锁的动作。   黄昏的光芒无声落下,笼罩住了这一块小小的区域。   他之前装在[一次性能力载具]中能力的效果居然还在持续, 起效时间之长, 让人怀疑制造商给自己开了后门。   步无尚等人能感觉到,理智蒸发的速度骤然变慢,像是跌入了一个感受模糊的梦境一般。   那是属于造梦家的能力。   康乔治重叠而混沌的声音从巨茧中传来:   “古源者就要来了,谁也无法阻止……”   当着制造商的面这么说或许不太礼貌,不过即使来的是沈星流的本体,也顶多只能扛住十个普通的古源者, 超过就必须退走。   康乔治:“曾经的我想了一个办法。”   那张浮于巨茧表面的脸孔漠然看着下方, 虽然还在说话,言语中却没有丝毫情绪起伏。   “普通人类几乎没有作为食物的价值,古源者结束用餐后, 会留下少许‘饭渣’,只要将大贤者的语言交给我, 我便能与祂们签订契约, 为世上的人类制定新的共生标准。”   卫胥晷的声音喑哑干涩,她意识到自己是那张脸询问的对象:“什么语言?”   康乔治的声音从穹顶上传来:“我本来以为在螺丝刀那里, 却没有找到,直到看见了你, 你的身上有老师力量的痕迹。”   沈星流重复:“老师的力量……”他的声音被拖得很长, “我其实也感受到了一点,但真是老师的力量, 她现在不会只是[无光]。”   空中的血肉巨茧微微震动, 康乔治的面孔也随之震荡, 却什么声音也未曾发出。   大贤者的力量不在卫胥晷那里, 她只是与[许愿池]擦肩而过。   沈星流仿佛想到什么,道:“你带了真正的[女巫的真言灵摆],所以应该知道,我说的并非谎言。”   步无尚:“为什么不寻求合作?”   康乔治冷漠地看着下方的人类,片刻后,居然给出了回应:“因为无法合作。   “能让祂们感觉到危险的,只有秩序之塔、大贤者,还有造梦家。   “古源者也会从失败中积累经验,在被秩序之塔击退后,祂们就变得更加耐心,等造梦家陨落后,才会真正降临。”   康乔治又转向沈星流:“你去找到老师的语言,赶在祂们降临之前……”   沈星流打断:“真能来得及吗?”   康乔治陷入沉默,已经与巨茧融合的面孔没有情绪地看向曾经的同学。   沈星流:“今年是3797年。”   康乔治的面孔若隐若现,显得无限诡异,声音嗡嗡作响:“3……7……9……7……”   沈星流声音里带着一丝惆怅,他轻轻叹息:“果然,你早就已经死去。”   “……”   这是一个超乎其他人预料的答案。   如果康乔治已然死在了过去,又因何会被忽然唤醒?   步无尚回想着以前在资料处看到的讯息,心中蓦地闪过一个念头。   就像濒死的人,在被转化为提灯人后,就可以于梦境的世界中重生一样,作为使徒的康乔治,当然也能在古源者的身边重新复苏。   对方可以正常行动,或许是因为,这里已经是古源者的领域。   下意识的,她再度抬起头。   天空一片漆黑,仿佛是无垠的深海。   穹顶上,睁开起了密密麻麻的眼球。   一瞬之间,无可名状的污染侵蚀了她的精神,步无尚能听到自己血管破裂的声响。   “啪。”   血液从皮肤上爆出。   步无尚的视野变得一片漆黑,双眼处传来一阵剧痛,有温热的液体混着碎肉喷涌而出。   就在这一刻,步无尚感到,自己被人猛地拉了一把。   “……不寻求合作?”   步无尚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她有些愕然地环顾四周,看到了同样惊疑不定的卫胥晷,以及正低头注视手中外壳破碎的表盘的程亭羽。   那只表盘上的指针好像被往回拨了一分钟左右。   卫胥晷:“你——”   程亭羽竖起手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道:“跟我过来。”   她的声音仿佛蕴含特别的力量,让人不自觉想要遵从。   整个世界都被蠕动的肉块跟血管所填满,让人无法观测与分辨,然而程亭羽却像是有着特别的能力,可以找到藏在扭曲外表下的道路。   步无尚猛地想起,程亭羽似乎是一个密瞳类能力者。   程亭羽提醒:“低下头,不要去看别的地方。”   卫胥晷声音急促:“我们要去什么地方?”   程亭羽:“前往副本的边缘,然后从那里离开。”   她的样子越来越正常,与在场的其他人相比,甚至显得更加冷静与理智。   卫胥晷中肯道:“如果这个副本是造梦家的棺椁,我们应该没那么容易出去。”   程亭羽似乎笑了下,道:“是不大容易,不过步督察也在这里。”   步无尚的真名叫做[界域·溶解],所以她以前在攻略副本的时候,真遇上难解的问题,可以通过打破副本边界的方式离开。   “我的能力只对力量不超过[黄昏]等级的副本有效。”步无尚道,“如果是造梦家的话,那么我无法打开副本中的缺口。”   程亭羽:“我可以提供一些帮助。”   她的语气很平淡,仿佛说的只是早上是喝粥还是喝豆浆那样的小事。   卫胥晷:“你已经恢复了?”   明明邻居的行动已经与平常没什么区别,她的心跳却越发剧烈。   卫胥晷觉得,自己似乎是在恐慌。   程亭羽顿了下,微笑:“算是恢复了一部分。”   这是个充满蛛网般血管与腐烂肉块的世界,在鲜红的血泊中,程亭羽看见了自己的倒影,以及倒影边的一行行介绍——   【真名:[密瞳·鉴定师]、[血肉·凭依之躯]、[界域·造梦家(攀升中)]】   耳边仿佛响起了日记纸被撕开的声音,混沌的脑海中照进了一束明光。   在程亭羽的眼中,整个世界逐渐布满了不同的色块。   有些像是浓郁的黄昏,有些则像是不新鲜的肉糜。   眼前是一颗被污染了的梦境之种。   顺着梦境被杂质侵蚀的轨迹,可以找到副本的边沿。   程亭羽停步:“就是这里。”   她转头看着步无尚,忽然笑了一下:“你的能力应该是被做了一点手脚,所有其他人才都弄错了——你的真名并非[界域·溶解],而是[界域·自有领域]。”   步无尚低声:“你看到了……”   程亭羽点了下头。   步无尚之所以能在副本的外壳上打开一条通道,并非是溶解了外壳的一部分,而是将那一小块外壳转化为了自己的力量,获得了控制它的权限。   程亭羽伸出手,她的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支笔,笔尖在步无尚后背划过,动作轻迅地落下一行字。   刹那间,步无尚感觉体内的力量不由自主地源源涌出,原本无隙可乘的副本边沿,出现了一个能够由自己控制的豁口。   程亭羽:“就是现在,抓紧时间。”   她的声音平静落下,就像薄暮之中,一轮金红的夕阳沉沉落下了地平线。   沈星流的视线一直没从老同学身上离开。   程亭羽就站在他旁边,两人相距不过一臂,彼此能清晰看见对方每一丝最微弱的神情,然而沈星流却莫名觉得,对方的呼吸与心跳仿佛一丛烧尽的纸,正慢慢被吹散进了风里。   沈星流本能地绷紧心弦,声音微促:“你先走。”   他伸手就要去拉程亭羽,手指却直接从年轻人的小臂上穿过,与此同时,沈星流感觉脚下陡然一空,周围那些血管与肉块同时破碎,所有人都失去了支撑点,身不由己地往出口方向倒去。   名为愕然的神情凝固在沈星流的眉眼之间。   整个事件从开始到结束,仅仅持续了一瞬——对沈星流来说,也是异常漫长的一瞬。   制造商眼神像是落了一层厚灰。   他清清楚楚地望见,眼前的人化为了梦幻泡影。   ——升格为造梦家之后,程亭羽并没有遗忘曾经的真名。   在沈星流的视野中,熟悉的影子早已倏然散开,有什么恐怖的东西降临在巨茧当中,远方被漫天遍野的黄昏所笼罩。   他徒劳地伸出手,却终究还是无可挽回地跌出了这场梦境。   “咚——”   从副本落回到现世的刹那,古老的声音自沈星流耳边响起。   [时间的座钟]自白天鹅区升起,升至高空,仿佛一轮机械制造的太阳,沉浑的钟声穿透梦境的领域,一直传到了现世。   同一时间,正在广场巡视的庄九折几乎是惊骇地望向天空。   短短一瞬之间,所有属于梦境的领域因钟声而同调。   所有人都看到了同一片天空,然而悬于空中的那只时钟,居然自动开始了倒走。   傍晚的阳光将云层染成了浓郁的金红。   在所有提灯人的注视中,穹顶上金红开始一点点变得黯淡。   无尽城的黄昏已经持续了太久。   夕阳将尽,这场黄昏即将走到尾声。   忽然之间,无尽城与现世都出现了相同的景色——天与地的缝隙间,勾勒出了无数灰蒙蒙的线条。   就好像整个世界忽然变成了一个不怎么牢固的蛋壳,在经年累月的冲击下,蛋壳终于被敲出了裂痕,某种令人联想起深海的物质,正在顺着裂痕向着世界正常的一侧倾倒。   云层上,属于夕阳的颜色,也一点点浸染到了那些灰线之上。   惊心动魄的天象,让人联想起一场无声而激烈的厮杀。   沈星流用力按住额头。   一副被造梦家刻意抹去的画面重新浮上了心头。   在老师陨落的那一天,当沈星流觉得所有能力者都会走向同一个终末的时候,身边的同学难得摘下了脸上的面具,道:“老师的实验其实已经成功了一半,接下来只要走完剩下那一半。”   沈星流:“无论是谁,最后都会陨落,然后消失。”   一切光辉都会化为尘埃,时间能抛下所有璀璨的存在。   年轻人:“我不会。”   沈星流沉默片刻,忽然开口:“……你立字据。”   年轻人扬了扬眉,就在沈星流以为面前的同学要采取一些更为直接有效的沟通手段时,却见对方真的拿出了纸笔,字迹工整地写下了自己的承诺。   纸上的落款为“造梦家·程亭羽”。   浓郁的黄昏中。   沈星流失去了所有表情,他遵循本能伸出手,从虚空中拿出了什么。   边上刚刚回过神来的步无尚看见,制造商忽然低下头,看着手心中曾经作为字句的灰烬,仿佛变成了一具没有生命的木偶。   夕阳烧尽了曾经属于梦境的一切。   从无尽城传来的钟声愈发微弱,属于造梦家的心脏即将停止跳动。   时间终于走到了尽头。   落日的余辉与天地间的灰色线条同时消失。   所有的一切都于无声中消逝,隽永沉寂的夜色重新笼罩了整片大地。 第186章 破碎的时钟   3797年, 6月15日。   自从那一天之后,天际的黄昏就变得异常浓烈。   每一位大人物陨落后,都会伴随着一定的异象, 或许是长期宅居在黄昏区中封闭自我的缘故, 对外界来说,造梦家的异象显得格外柔和。   督察队。   卓流青看着手上来自内城区的文件,总算稍感安心。   她过分严肃的神情因为秩序的恢复而柔和了些许——近半年来,这位保卫科的卓队长就一直没怎么好好休息过。   先是“旺季”,然后又是“燃烧的黄昏”。   感觉到源自于精神方面的疲惫,卓流青从口袋里摸出了药瓶, 倒了两粒出来——她吃的这些药还是早些日子从螺丝刀那边买来的, 名字叫做“浓缩式固体夜汤”,有助于精神安定。   药效挺不错,而且味道相当提神, 要不是无尽城很少与外界进行商贸活动,近期更是彻底封闭了前往外界的通道, 实在是一样很适合在督察队内部推广的东西。   内部通讯器响了起来, 发起通讯请求的人是步无尚。   哪怕到了现在,卓流青在看见“步无尚”三个字的时候, 还会有些恍惚。   再度跟这位外城区的督察官见面时,卓流青的脑子里出现了两个记忆, 一个记忆告诉卓流青, 她才是外城区的督察官,一直兢兢业业007;另一个记忆则告诉她, 她原本在中城区的保卫科就职, 完全是因为外城区人手不够, 才被临时借调过来。   两份记忆都很完整, 然而当卓流青打定主意去仔细回想之后,还是从第一份记忆中找出了明显的破绽。   她的家族跟步家类似,极有势力,卓流青自己当初又是凭借优秀的成绩从学校毕业,没有特殊原因的话,不可能被分派到外城区,纵然是担任督察官。   除此之外,近来过于饱和的工作节奏也让卓流青愿意相信,自己这边绝对是少了一个特别能干活的人手……   卓流青接通通讯器,开口:“正好,我这边也有事找步督察。”   步无尚反应很快:“是内城区那边又有信息传来?”   卓流青给了肯定的答复。   “燃烧的黄昏”之后,F0631城的内城区毫无预兆地切断了与外界间的联系。   卓家有不少人都是内城区居民,在意识到这件事后,卓流青一时间有些焦虑。   除此之外,中城区也发生了意外。   保卫科发现了很多由玩家异变而成的怪物,其中大部分都是密瞳,不过可能是受到黄昏力量的制约,那些怪物展现出的战力都相当有限,不过尽管如此,保卫科还是费了一番功夫,才将所有怪物通通制服,暂且关押了起来。   督察队本来想寻求螺丝刀的帮助,然而不知为什么,这家从不放过任何赚钱机会的保险公司,在面对F0631城的灾难时,却表现出了令人难以理解的静默,这倒不是说螺丝刀那边暂时闭门歇业,而是指他们的高层像是突然掉线了一样,始终没有给出任何指示。   卓流青联系上了自己认识的螺丝刀高级职员,然而对方也是一样纳闷,员工们都猜测,多半是制造商大人那边出了问题。   卓流青有些茫然。   她认知中的世界忽然产生了bug,一时间只叫人仓皇失措。   步无尚:“内城区那边……”   卓流青定了定神,道:“内城区死了超过一半的人,刚刚确认了,城主也在死亡名单之上。”   提供消息的是步家的一个年轻人步向雒,据他所说,内城区突然被血色的疯狂所笼罩,他没有办法说明异状持续了多久,等终于恢复神智的时候,已经到了五月。   ……失去理智的时候居然没有因为忘记进食而饿死,步向雒觉得自己的运气实在相当不错。   他第一时间联系了家里人,还有学校那边不怎么熟悉的老师跟同学,并成功组织了一支救援队,然后在其它府邸内,找到了大量失去血肉的空皮囊,仅仅看上一眼,就能令人san值狂降。   一直等到六月初,内城区的幸存者才成功重启了城区联络器,了解了外面的情况。   目前督察队还未曾公示城内情况,然而就算选择公示,目前能放到台面上的消息,只有“古源者入侵内城区,城市主人因此死亡”。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倒也是真相。   步无尚听完卓流青的话:“我今天会去螺丝刀一趟。”又道,“我觉得,制造商那边可能会有近期异变的答案。”   螺丝刀在各大城市都设有办公区,只要通过入口,就能进入办公区。   过来的时候,看到了卫胥晷。   卫胥晷认得的业务员不多,直到昨天,才重新联系上沈星流。   她很想知道,程亭羽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门口的两人对彼此点了下头,一时间都未说话。   “欢迎光临……”   冰冷的电子音响起,大门打开,穿过隧道般幽暗的长走廊后,两人进入到一处满是鲜花与阳光的庭院当中。   这里不像保险公司,反而很像……   步无尚回想自己在资料中看到的图画,道:“白塔?”   她的猜测跟真相十分接近,这是制造商在自家地盘上,仿制的校园建筑。   庭中有一座喷泉,一个穿着长袍的少年人就坐在喷泉边的长椅上,静静阅读着书本。   少年的神情安宁而平静,眉眼间带着隐隐的熟悉感。   步无尚询问:“足下是——”   少年起身:“我是本体制造出,用来与外界交互的一具容器,你也可以同样称呼我为沈星流。”似乎是为了解释两人的疑惑,他又补充了一句,“因为容器内存有限,所以我加载的更多是知识而非情绪与记忆。”   步无尚:“所以你其实没有关于‘燃烧的黄昏’的回忆。”   少年:“我知道这件事。”   步无尚:“为什么是你负责与外界交互?”   少年指着自己的胸膛:“因为我的本体受到了损伤,这里碎裂得很严重。”   哪怕是屹立在世界顶端的大人物,依旧有着可以被毁灭的灵魂。   卫胥晷:“我只想问……”她的声音让人联想起结了冰的湖面,带着自我克制后的平静,“程亭羽现在怎么样了,她为什么没有从副本内出来?”   少年:“本体那边的猜测是,造梦家燃烧了自己,带着降临于现世到的古源者,一起于梦境之种内陨落。”   “……”   其实卫胥晷早就发现,程亭羽并不是个普通人。   她猜过对方是提灯人,却没想到,住在对面的居然就是造梦家本尊。   卫胥晷听见自己的声音:“祂为什么要以普通人的身份,进入这座城市?”   少年:“一个记忆不全,而且觉醒了密瞳类能力的玩家,在进入这座城市后会遭遇什么?”   步无尚:“祂会像其他密瞳那样,被城市控制。”   少年:“F0631城在为古源者的降临做准备,为了建立稳固的通道,所以需要密瞳,为了提升容器的质量,所以需要血肉。   “一个被控制的、充满潜力的密瞳,会逐渐靠近这座城市的核心,老师的眼睛留给了造梦家,祂在这里看见了自己的命运。”   程亭羽几乎是身无长物地进入了这座城市——不到半年的时光,在造梦家的生命里,那只是短暂的一瞬间。   不用做什么准备,不用再度返回无尽城,造梦家甚至安排了制造商,来遏制自身记忆可能的复苏——祂并不在意自己是否被发现,命运会带着祂,在合适的时机,迎接上从另一个世界中降临的天灾。   少年闭了闭眼。   他尽可能不去连接本体,但偶尔,会感受到本体那边传来的震动。   那里似乎有一个越来越大的空洞,里面回响着被岁月所埋葬的自我质问。   卫胥晷:“造梦家……陨落了吗?”   少年的目光空了一瞬,浓酽的黄昏映在他的双眸当中,带着挥之不去的沉重:“秩序之塔离开的时候,留下了带着裂缝的白塔。   “大贤者离开后,祂的眼睛跟声音散落在大地之上。   “无尽城那边的‘我’告诉本体,提灯人已经找到了梦境之主破碎的时钟。   “提灯人尝试了很多办法,却都无法将时钟拼凑完整。”   白天鹅区。   沈星流静静看着眼前满是裂痕的时钟。   失去了[时间的座钟]之后,提灯人们发现,虽然列车组依旧能在大部分区域间同行,但他们却无论如何都无法跟黄昏区同调。   好像有某种力量,将梦境的世界分割成了完全无法接触的两块。   沈星流握紧了手中的透明方盒。   在真名升格为[万物承载]后,制造商第一时间复制了老同学的一部分能力。   那是有关时间的力量。   大贤者陨落后,白塔虽然存在,但属于祂的校长室却变成了无人可以踏足的死敌。   每位大人物的陨落,都会带走世界的一部分。   沈星流为自己留下了一条通道,如果陨落无可避免,那么他想最后一次,去看一眼属于造梦家的无尽黄昏。 第187章 永恒无尽的梦想乡   沈星流握住手中的透明方盒。   指针转动, 血液中响起了齿轮的声音,身躯逐渐与机械融为一体,刹那间, 沈星流感觉自己的心脏也变成了一个时钟。   成功同调之后, 他终于清晰感受到了那条通往黄昏区的道路。   断壁残垣漂浮在空中。   周围的光线是昏濛而浓郁的,既像沐浴着黄昏,又仿佛沉入了水底。   把一座城市拆成碎块,然后抛掷于空中,再将它们坠落的过程凝固下来,就是黄昏区现在的模样。   眼前的建筑颠倒、错乱, 沈星流站在这里, 有一种正行走在失序的历史中的错觉。   四周格外安静。   很少有人会来这里,唯有造梦家本人,才是黄昏区唯一的住民。   沈星流上一次过来, 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   自从“燃烧的黄昏”发生后,梦境之主的长栖之地也跟着沉寂了下来。   沈星流沉默地踏上石阶, 一步步往上行去。   他清楚记得, 自己曾经跟老同学在阶梯尽头的拱门后面一起看过书。   早无尽城刚刚建立之时,程亭羽依旧会跟同学正常来往, 与老师在时相比,仿佛只是换了一个共同学习的环境, 然而随着疯狂程度的加深, 造梦家已经很久没有邀请过旁人前来此地。   沈星流没有急着让自己移动到目的地,在黄昏区, 他的能力受到压制, 身体素质也似乎退化成了一个普通人类。   石质的阶梯长的似乎没有终点, 许多地方出现了风化的征兆, 沈星流步下微微不稳,不自觉地往阶梯边无尽的黄昏中趔趄了一下——   “……”   一只手恰时握住沈星流的胳膊,将他轻松拉回到石梯之上。   手臂上传来的触感让沈星流整个人僵立当场,他豁然回头,随后看见了让他灵魂震起嗡鸣的一幕。   一个熟悉的人就站在他的面前。   沈星流:“……你怎么在这里?”   同样站在石阶上的程亭羽忍不住笑了一下:“我当然应该在这里。”   造梦家待在黄昏区,实在是一件再合理不过的事情。   沈星流专注地凝视着面前的人,周围浓郁的金黄色泽安静地映在他眼中。   荒凉破碎的古城池、长至天际的石梯、熟悉而鲜明的人影,一切的一切都仿佛一个突然降临的梦境。   制造商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都会甘愿沉湎于梦境当中。   沈星流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要提问,然而程亭羽却先一步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想一想。”程亭羽唇角微翘,神色温和,“你的话,应该能够明白。”   沈星流感觉自己的思绪像是空中的白鸽,随着她的声音慢慢降落到了地上。   程亭羽既然说自己能够明白,指的自然是两人都知道的事情。   沈星流再度认真看着面前的老同学,片刻后才试着回答:“‘生命的完美形态’。”   那是早在大贤者时期,白塔就一直在进行的一项研究。   白塔的老师认为,陨落并非攀升的终点,秩序之塔之所以会破碎,是因为祂并未找到真正的路径。   大贤者在此基础上,做出了新的尝试,祂本身是一位界域,在攀升至[晨曦]后,又为自己增添了血肉、密瞳、咒言以及少量的灾虫。   白塔中一直流传着一个观点。   界域相当于一个气泡,能够帮助能力者在精神之海中更加稳定地上升,而大贤者认为,那些气泡之所以在上升后会破碎,是因为本身并不完整。   用血肉来构建容器,以咒言作为语言,因密瞳而获得眼睛,从灾虫中捕捉知识。   只有将不同的能力恰当地组合在一起,才能保证攀升后不会像秩序之塔一样陨落,而且这件事必须等到[晨曦]之后再进行,因为过早地接触其它类型的能力,会因为被杂质污染,堕入[深渊]当中。   然而大贤者的尝试失败了,祂留下的手稿也在一次次的动荡中遗失。   作为祂的学生,造梦家一直没有放弃实现老师的目标。   程亭羽缓缓道:“那件事之后,我一直在思考,老师的假设应当是正确的。”   沈星流一霎不霎地看着面前的人。   失忆状态下的程亭羽,就像是一个刚从睡梦中睁开双眼,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的人,如今的她,则是真正取回理智,并且摆脱疯狂的梦境之主。   程亭羽仿佛此刻仍在白塔中,正耐心地跟同学沟通自己的观点:“我们通常认为,升入[清昼]之后,就会不可遏制地走向[无暗],最终将面对两个结局,第一,放弃理智,选择疯狂,并且长久地存在下去,这条路也就是古源者的道路。   “第二,燃烧生命,保留理智,然后就此陨落,这是老师选择的道路。   “无论是老师还是我,都无法做到放弃理性。   “然后我将目光投向了古源者,祂们的存在,跟攀升后的我们有很大的相似之处。”   程亭羽忽然道:“我一直在想,古源者为何要侵蚀现世?”   沈星流清楚,主流观点都认为古源者希望能从现世中够获得力量。   不过看现在的情况,老同学应该有点不一样的想法。   程亭羽:“即使是人类中的强者,对于古源者而言也依旧弱小,即使是我,当时也只是[晨曦],祂们与其捕捉人类,倒不如捕捉弱小一些的同类。”   沈星流未曾反驳。   造梦家是有资格提出“捕捉弱小的古源者”这个意见的。   程亭羽闭了闭眼,提示:“想一想,有什么是人类拥有,而古源者没有的?”   沈星流:“是‘理智’?”   程亭羽颔首:“我觉得是。”她转过身,同时招呼老同学,示意对方跟自己一起往石阶上走。   流淌在周围的金黄色或浓或浅,仿佛是琥珀凝成的静谧水泊。   程亭羽的声音像是从梦境中遥遥传来:“古源者用理智换取长久的寿命,所以会本能寻求自己空缺之物,祂们的做法是用密瞳来建立通道,然后借机降临。F0631城应该尝试了很久,他们发现,足够的血肉之力可以延长古源者降临的时间。”   沈星流想到了在副本中看到的血管与巨茧。   “那些古源者,并不像摆脱了疯狂。”   程亭羽微笑:“当然没有摆脱——血肉会腐朽,依靠吞噬人类获得的智慧也会逐渐流逝,在选择了那条疯狂的道路后,便再也无法回头。”   她的言下之意,就是指古源者可能有点智慧,但不是很多。   那些智慧只能支持古源者跟一些人类订立契约,也能让祂们在明白了秩序之塔跟大贤者的强大后,做出了坚决避开造梦家锋芒的正确决定。   好在论起演技,还残留着些许理智的造梦家明显比古源者要多一点,在梦境之主成功塑造了自己快要陨落的形象后,F0631城终于决定走出最后一步。   沈星流回想起自己目睹过的场面。   在离开副本的那一刻,他能感觉到,有强大而恐怖的气息正在往那颗被污染了的梦境之种中渗透。   因为那颗梦境之种存在着“会将濒临陨落的造梦家卷入其中”的特性,所以一旦程亭羽在那里展示出属于梦境之主的力量,就会被认为陨落已经开始。   这样一想,也难怪那颗种子能落到F0631城手中。   不管是六号公寓还是赌场副本,都清晰地昭示了一件事,F0631城窃取了造梦家的部分力量。   当时不少人都以为,那是因为造梦家被疯狂所笼罩,只能任凭自己的种子流落在外。   如今看来,更像是为了把古源者一网打尽,所以刻意对此视而不见。   然而古源者能够被顺利瞒过,大约也是因为,当时的造梦家的确已经踩到了陨落的分界线上。   沈星流并未忘记,自己离开梦境之种时所看到的那抹燃烧的黄昏。   程亭羽:“其实F9631城的研究也有可取之处,毕竟他们已经意识到了,古源者的降临无法持续太久,是因为容器存在问题。   “濒临陨落的时刻,也是我被疯狂侵蚀最深的时刻。   “那个时候的我,同样决定降临到新的容器之中。”   沈星流明白老同学口中的容器指的是什么,也理解了对方为什么要暂时封印自身的力量与记忆。   造梦家将跌入虚实之隙后的经历,全数压入了潜意识当中,然后依凭在新的血肉之躯上,以普通人的身份进入F0631城,除了遵循命运的指引并正面迎接古源者的降临之外,祂也是为了制造一个可以容纳自身力量的容器。   这个容器必须拥有智慧,所以祂用封印力量的方法压制住自身的疯狂,也必须与造梦家完全契合。   古源者选择人类,造梦家选择了自己。   所以那只密瞳之眼会一直看到[造梦家的注视]——梦境之主为自己建立通道,然后降临于己身。   程亭羽不疾不徐道:“我想,这才是将界域与其它类型能力融合在一起的正确方法。”   可惜她在意识到的时候,已经被疯狂严重侵蚀,所以准备得不是太充分,最终只融合了界域、血肉以及密瞳的能力。   幸而解决了古源者并且摆脱疯狂之后,造梦家还有相当漫长的时间来完善当初的计划。   如今的程亭羽,已然借着击溃古源者的事件成功攀升,她的真名也完成了升格。   死在副本中的玩家能被副本吸收,死在梦境之种内的古源者,当然也可以成为造梦家的养料。   沈星流伸手轻敲了下自己的眉骨,一个放大镜模样的道具悬在眼前,显示出“正在解读中”的字样。   同样是大贤者的学生,沈星流也得到了老师具备密瞳力量的部分遗骸,并制作出了眼睛前面那个道具,当然在正常情况下,他无法鉴别出梦境之主的讯息,好在后者在面对特定目标时,可以放宽一些自身的禁制。   一行闪烁的文字慢慢成形——“[界域·永恒无尽的梦想乡]”。   那是造梦家新的真名。   许多人追求过亘古不变的生命,戏剧作家还将不朽放在剧院的名称之中,然而唯有梦境之主,才真正攀升为了永恒的存在。   沈星流:“所以你当时已经明白,什么才是‘生命的完美形态’。”   程亭羽:“确实如此。”   沈星流默默注视了程亭羽一会。   作为老同学,这两位城市主人算是颇为了解彼此,比如现在,制造商就明白,对方之所以会一本正经地强调,多半是因为有些不大确定。   沈星流提问:“那你为什么那拿走我手上的字句?”   他问的时候,心里也很清楚答案——造梦家大人一向料事于先,之所以这么做,多半是为了有备无患。   程亭羽伸手按了下额角。   她就知道,对方最后还是不会忽略掉那件事。   程亭羽神色镇定如常:“我刚刚攀升,无法控制自身力量的逸散,还得在黄昏区中待一段时间,你也不要久留。”说话的同时,她也果断伸出手,在老同学身上轻轻推了一下。   “……”   沈星流很早就明白,不要提让城市主人没法回答的问题的道理,结果今天依旧忍不住明知故犯了一下,下场也没出乎预料——他直接被造梦家给刷新回了白天鹅区。   被剥离的联系重新接续,停滞的时间再度向前。   有些像是流浪商人的年轻人状态轻松地找了个地方坐下,仰着头,眺望天空。   澄净的天幕上,飘着一朵又一朵蓬松的白云。   沈星流忽然想起,黄昏区中那片金黄的色泽,似乎变得浅淡明亮了一些。   暮色已然降临,但长夜终将过去。   这座城市与它的主人,都已迎来崭新的黎明。 第188章 尾声   自从“燃烧的黄昏”事件后, 外界就一直有“造梦家已经陨落”的流言传播。   F0631城那边倒是很冷静,主要是不冷静也不行,毕竟内城区康家那边直接打出了一波团灭, 城内的状况千头万绪, 一时半会也腾不出空来关注隔壁城市的情况。   在一次交流会议中,步无尚等人从城邦联盟那边得到了消息,一贯不怎么干涉现世的无尽城近来活动频频,还跟城市联邦签订了一份固体夜汤出口的贸易合同。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因为上级伤亡大半而不得不被临时提拔成城市代表的洛载归很有些惊讶。   他试探着询问:“造梦家那边……”   听到校友大名被提起的牧扬上乾惊了一下,小心翼翼道:“造梦家怎么了吗?”   洛载归含蓄:“听到点传言。”   牧扬上乾:“祂一直有挺多传言。”   洛载归:“因为‘燃烧的黄昏’, 很多人觉得祂可能步上了大贤者的后尘。”   其实牧扬上乾也有过类似的猜想。   不过在跟提灯人接触后, 他就改变了想法——造梦家的使徒们不但能够正常沟通交流,而且普遍表示自己精神挺好的,这就足以证明某位白塔著名校友依然建在。   牧扬上乾:“我觉得, 造梦家应该是通过某种方式,战胜了陨落的命运。”   在没有更多证据之前, 洛载归决定相信面前的白塔毕业生。   城间公务处理完后, 洛载归并没直接走人,他这回离开外城区出差, 还有一个顺带的任务,   城市联邦中消息流通颇广, F0631市想发布一个任务, 摆脱对方寻找大贤者遗骸的下落。   卓流青那些人倒不是真觉得能把遗骸弄到手,主要是有些好奇。   洛载归也隐隐听闻了一些跟“燃烧的黄昏”有关的消息, 比如康家的某位先祖希望能够利用大贤者遗失在外的语言, 重新签订规则。   既然康家祖先存在这个意图, 多半是觉得有自己可能做到。   牧扬上乾:“老师的遗骸……”他顿了下, 又道,“我不清楚,你如果好奇的话,可以去无尽城或者螺丝刀那边问问。”   F0631城的人本来只当牧扬上乾是在敷衍,因为无尽城一般不怎么跟F0631城来往,螺丝刀那边最近也是一副想歇业跑路的姿态,然而回去后没两天,就在督察队里看到了几位上门推销的保险业务员。   步无尚有些讶异,聂越声过来汇报,说是螺丝刀的管理层觉得前段时间有些消极怠工,决定努力参与到城市的灾后重建工作当中,为将来的携手共赢打下坚实基础。   “……那位是?”   说话的人是因为外城区缺乏人手所以被拉过来当壮丁的卫胥晷,顺着她的目光,步无尚在业务员中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虽然对方五官略有些变化,但步无尚感肯定,那人绝对是沈星流无疑。   她还记得上次在螺丝刀的办公区中见面的情况,总觉得对方这时候不是特别适合出现在跑业务的员工当中……   忽然间,卫胥晷想到了什么,缓缓拿出了手机。   ——制造商状态恢复正常,那么造梦家呢?   她有程亭羽的电话号码,只是自从离开那颗梦境之种后,自己就再没能拨通邻居的电话。   “一定会出事的。”   卫胥晷重复过很多次对程亭羽命运的不幸判定,她的声音越来越微弱,隐隐带着一丝尖锐,像是稍微绷紧些许就会断裂的琴弦。   此刻,卫胥晷打开了通讯界面,选择拨打电话。   “嘟……嘟……嘟……”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   大约第十五秒的时候,卫胥晷终于听到了一道亲切的声音从扬声器中传来——   “这里是无尽城信号转播站,即将为您进行电话转播,请耐心等待。”   卫胥晷:“……”   她握着电话的手指紧了一紧。   ……不知为何,有点想要打人。   现世与梦境世界之间的实时通讯大约是颇为复杂,转了好几道弯,才得到了最终答复。   “您所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如需联系,可使用车票……”   卫胥晷皱眉,她手上并无通讯里提到的车票。   一个念头还未转完,卫胥晷就感觉自己的口袋里多出了一张薄薄的纸片。   在一个充满超能力的世界里,总会有些不正常的物品寄送方式。   “无尽城车票,一等座,A08座位。”   作为一个了解不少秘辛的人,卫胥晷知道,无尽城的车票是一样非常特别的道具,使用范围非常广泛,别说工作场所,甚至在许多副本中都能正常生效。   拿到车票后,卫胥晷处理掉手头上的人物,然后向职员办公室那边递交了一份请假申请。   出乎卫胥晷意料的是,自己的申请很快就被通过,让她怀疑自己是不是把申请递错了组织。   正在职员办公室值班的周见云:“你也知道,因为之前的事故,督察队在内城区跟中城区的人手损失惨重。”   卫胥晷:“所以你们在发现无论如何都无法完成工作之久,便决定破罐子破摔,同意临时工的请假申请?”   周见云:“不,其实在失去大半领导后,我们的工作反而减轻了不少……”   卫胥晷陷入沉默。   她原本以为自己最近之所以没承担太多工作,是因为临时工权限不足。   现在想想,不止自己,秦洛松那些人眼睛下的黑眼圈,近来也是减轻了不少。   无尽城,白天鹅区。   白天鹅区是无尽城中颇具艺术气息的区域,本区域中的很多商家都宣称,如果造梦家本人愿意离开黄昏区的话,多半也会到这里逛逛。   今日,卫胥晷终于意识到,白天鹅区的广告还是有可信处的。   因为她在一家名为“方块消消乐”的咖啡店内看到了邻居。   顺带一提,这家咖啡店之所以用“方块消消乐”命名,是因为店内的空间每隔一定时间都会随机变化,如果某次变化后,顾客所在的咖啡桌满足“与周围的桌子颜色相同”、“在一条直线上”、“数量大于三”这三个条件后,就会被扔到五百米高的天空上,在饮用咖啡之余,额外享受到蹦极的快乐。   被侍应生领着入座后,卫胥晷打量起了小半年未见的邻居。   “……”   她看不出程亭羽身上有什么变化,因为后者在见面的时候,脸上还戴了一张面具。   程亭羽:“这是我上学时候制作的,可以遏制力量的逸散。”   当时入侵的古源者数量太多,她以造梦家的姿态,将那些外来之物一道拉入了燃烧的黄昏。   在正常情况下,被疯狂笼罩的梦境之主多半只能跟古源者同归于尽。   然而那里是梦境之种,逸散在副本中的力量终究会回流到造梦家手中,依靠着古源者送来的经验值,程亭羽顺利完成了自己的计划,将真名升格为了[界域·永恒无尽的梦想乡]。   一个侍应生端来了两杯咖啡,卫胥晷随意扫了一眼,表情微微凝固。   谁能告诉她,为什么无尽城里也会有一个正在打工的沈星流?   或许是察觉到了她的疑惑,沈星流解释了一句:“我打算把分公司搬回无尽城,所以提前过来做一些社会调研工作。”   卫胥晷一时间只觉槽多无口:“我曾在卷宗内看到过,当时制造商是在被造梦家重创后,才不得不将分公司从无尽城撤离?”   沈星流正色道:“确实如此,不过我经过仔细思考,觉得就算有些小摩擦,无尽城依旧是螺丝刀不能放弃的重要市场。”   卫胥晷:“……”   她觉得对方的话不是很有可信度。   卫胥晷随口:“督察队那边想要调查大贤者语言的下落……”   程亭羽回答:“老师的语言如今在我手上。”   沈星流面上的表情大约是果然如此。   毕竟造梦家是大贤者最出色的学生。   卫胥晷:“F0631城会觉得自己有机会将语言拿到手……”   程亭羽笑:“那是因为危险假面那边确实发现了‘语言’的踪迹。”   卫胥晷发现,造梦家对F0631城的事情很清楚。   这倒也没什么不合理的地方——祂曾将大贤者遗骸中的部分密瞳交到秦锦鸿手中,而且这座城市里存留着不少梦境之种,一些参与者的梦境也会因此流向造梦家。   程亭羽拿出了一支笔。   这是她从开发区那个副本中获得的道具,名字叫做[防寒屋中的旧水笔]。   卫胥晷很清楚,除了声音外,“咒言”有时也会以文字、图画的形式发挥作用。   她看着桌上的水笔,忽然觉得有些眼熟。   程亭羽:“卫衡的对外形象是‘一个孤僻的收藏家’,她有时会负责对组织内的道具进行转移,你应该是在她那里碰到了这支笔,并被‘咒言’的力量所浸染。   “F0631城得到的消息其实是对的,大贤者的语言确实在那间木屋的地下室内。令姑母去世后,同样身为危险假面一份子的柳雪鸿进入木屋,拿走了水笔,由于这个组织的许多成员都是单线联系,彼此间沟通不畅,加上步无尚对外城区的掌控力日渐提升,所以这个消息没有立刻被危险假面核心人员所知。   “再之后,柳雪鸿与另一位组织成员林百尺起了一些冲突,在反击的同时,将来开发区询问打工薪酬的无辜路人卷入其中,我也就顺便回收了这间道具。”   卫胥晷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真正觉醒真名,是在六号公寓当中,而且是在遇见了程亭羽之后。   如果说从那时起,大贤者的语言就已经被造梦家成功回收,卫胥晷猜测,自己能够顺利觉醒真名,多半也是因为跟[防寒屋中的旧水笔]有了二次近距离接触。   还有一件事同样让卫胥晷有些在意。   家里的人都很普通,她在接触大贤者的遗骸前没有觉醒能力,哥哥也没有,而姑母却觉醒了自己的能力。   卫胥晷知道,强者能够影响自己周围的存在。   比如造梦家,祂的使徒基本都是界域。   那么能够得到那支旧水笔的姑母,是否也是受到了某位大人物力量的浸染?   一时间,卫胥晷感觉到了名为命运的力量。   ……   “方块消消乐”的咖啡口味并不像店名那么奇怪,反而很是香醇。   在店内充当员工的,除了本地居民、不知道怎么混进来的制造商,还有一些栩栩如生的石像,充满了魔幻的色彩。   伴随着扑啦啦的翅膀声响,一只雪白的鸽子忽然向下收翅俯冲,轻盈地穿过咖啡店的玻璃外墙,落在程亭羽的手臂上,化作了一封表面绘制着白色高塔的信件。   完成了老师遗留课题的造梦家,向学校那边发出了联络要求。   虽然白塔已然不复当年的模样,然而曾经就读于此的学生,并没有因此抛弃这个地方。   戴着面具的造梦家从信纸下方抽出了一叠表格,递给坐在桌子对面的人。   程亭羽微笑:“其实白塔还是个不错的地方,最近正好是招生季,你也可以过去看看。”   白塔研究会。   作为大贤者曾经的就业场所,白塔始终不忘教书育人的初心,每到招生季,就会开放校园,欢迎外来人员报考,又因为门禁放松,常有特别的能力者来来往往,白塔中还兴起了不少留言,比如夜深人静时离开寝室去图书馆散步,可能会遇见正在翻看《白塔校友录》的面具怪人。   ……有些学生在听说了这些事后,忍不住联系了认识的螺丝刀职员,为自己购买了额外的人身安全保险。   趁着招生季前来母校一游的沈星流在花园中散步。   他坐在喷泉旁边,周围空无一人——白塔的面积其实相当广阔,大部分时候学生都只在教学区跟休闲区活动。   花园中的喷泉与塔中其它建筑一样,都是充满了岁月痕迹的白色。   沈星流坐了一会,看到一个把“白塔纪念外袍”披在身上的人悠闲地朝这里走来。   对方脸上戴着面具,显然就是近来白塔传言的源头。   程亭羽走到喷泉旁边,低下头,看着沉在水底的许愿硬币。   上学的时候,程亭羽也被同学们拉着到喷泉边,看别人许下一些诸如“保佑取得好成绩”、“保佑老师不加作业”、“保佑实战测评别抽到造梦家”的愿望。   大贤者不是很能理解将命运寄托到玄学上的行为。   祂提醒过学生们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学生们也都对老师的期待给予了肯定的答复,只是从考试结果来看,遵守承诺的人不算太多,当然造梦家肯定是其中最说话算话的那一个。   沈星流想,造梦家答应老师的事情,确实都一一做到,包括不毁灭这个世界……   程亭羽忽然开口:“其实你一直弄错了一件事。”   她的目光从喷泉下的许愿硬币转移到老同学身上:   “当时我答应老师的,并非不毁灭这个世界,而是尽量不让世界毁灭。”   造梦家回想往事,深觉当年的自己还是太缺乏防备心了一点,祂早该知道,大贤者过来虚实之隙招生时没向自己收学费,日后就肯定得在“拯救世界”这一类的课题上加大要求。   作者有话说:正文完! 第189章   今日是白塔校园开放日。   白塔的招生范围是整个世界,通常有三种入学模式,第一,是通过入学测验获得入学资质,第二,是受推荐入学,第三,则是被塔内老师看中,给予入学资格,其中的代表人物就是当年的造梦家。   作为被推荐入学的新生,卫胥晷看着手上的[出行卡]。   白塔跟F0631城是两座完全不同的城市,火车无法直达,正常情况下,想要成功抵达学校,卫胥晷可以去螺丝刀那边购买售价昂贵的活人运输服务,好在邻居在推荐她入学的时候,就考虑过交通问题,并给了她一张能够订购无尽城列车组(城际部门)服务的特殊道具。   卫胥晷上车后,发现车内除了自己之外,还有一个理论上应该在小学深造的小女孩。   “……这是去白塔的车?”   戴着面具的乘务员点头,同时介绍:“她叫爱丽丝,获得了无尽城的白塔推荐入学资格。”   卫胥晷想,白塔真是一个很有个性的教育机构。   无尽城列车可以在现世与梦境世界中进行跳跃,虽然不科学,但是很魔幻,仅仅用了十五分钟,就将车内乘客送达目的地。   白塔屹立于一座岛屿之上,内部充斥着浓郁的界域之力,并采用了最新的空间技术,实际使用面积相当于一座中型城市。   塔内高层几经变换,目前与世界上的所有势力——哪怕是无尽城亦或螺丝刀这些由白塔毕业生进行管理的城市——都保持了一定的距离,整体态度中立,偶尔与其它城市间产生些小摩擦。   卫胥晷进入白塔大门,神情忽然微变。   “抗议,白塔的老师注重教学结果更甚于塔内成员的生命安全!”   学校大门上挂着横幅——这点很正常,不正常的则是横幅上的文字。   卫胥晷看了看周围的同学,发现不少人面上都露出难以言喻的神情。   一位帽子上有移动城邦标记的学生跟他的同伴道:“我听说,横幅上会随机显示以前学生的留言,每位新生看到的文字都不相同,你看到了什么?”   边上的同学沉默片刻,然后缓缓开口:“我看到的,是螺丝刀的打折广告。”   “……”   周围人想,连开学日都不放弃对自身的宣传,难怪制造商能成功建设一个横跨城际的大型贸易集团……   过来迎接新生的学姐学长们在旁边听了一会讨论,然后才道:“大部分留言都来自于白塔毕业生对校园生活的感想,不过中间也掺杂了部分实用内容……”   卫胥晷举手,平静道:“我看到的是对人生安全方面的抗议。”   “……”   学姐镇定道:“确实曾有相关传言,不过老师们都已经予以过否认。”   老生的否定并没有打消新入学者的疑虑,而且他们很快就发现,自己当初的怀疑非常正确——一旦进入白塔,自己的未来就变成了一种生死有命毕业在天的不确定事件。   从大贤者时代开始,学生们就需要定期完成一些外出实践作业,比如进入某个环境未知死亡率未知的陌生副本进行探索。   或许是因为白塔重视校外教学,很多探索内容都给学生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不管塔内的毕业生未来走上何种道路,都无法轻易忘怀。   新生入学期间,白塔会让老生负责带领新人参观学校,为了更好地帮助他们了解白塔历史,塔内还设置了各式各样的展厅,目前最受好评的展厅名字叫做……校园印象。   来自城市联邦的白塔毕业生牧扬上干曾经评价过该展厅的取名风格相当不拘一格,同时表示,一个活泼到不符合白塔气质的名字能保存到现在,显然有着特殊的原因,而白塔校方给出的理由是尊重以前学生的劳动成果,即使当初取名的那位如今大部分时间都安静地宅在梦境世界而且不怎么回母校参观,他们也没有修正展厅名称的打算。   此时此刻,卫胥晷正在校园印象展厅内参观。   她随意看了几眼,然后走到了一个副本探索报告的陈列柜前。   柜子里的报告看起来已经很有些念头,即使采取了特殊的保存方式,纸张的边沿也已经明显泛黄。   根据报告内容,当时的白塔学生们在课外实践的时候,成功发现了一种可以通过光照来定位攻击目标的副本怪物,同时完成了对怪物的捕捉,依靠自己的努力丰富了白塔的教学档案,当然这份报告之所以备受瞩目,除了学术方面的原因之外,还跟参与人员有关——根据记载,造梦家也在当时的校外实践队伍之中。   那时大贤者刚刚招生成功,造梦家前脚办完入学手续,后脚就按照老师的要求,出发去拯救被困在副本当中的同学。   祂是界域方面的强者,在成为白塔学生的时候,就已经掌握了行走在现实与虚幻的缝隙中的能力。   据说造梦家在进入副本后,很快察觉到那里的规律,然而在解决事件之前,还有一个必须正视的问题——当时距祂入学还不到一个小时,整个白塔里就大贤者跟祂相对熟悉,再加上造梦家早期能力非常容易逸散,所以在祂出现在副本当中后,直接被陌生到的同学当做了副本boss。   幸好未来的无尽城主人十分擅长将人带入梦境,祂先出手将友方单位控住,靠硬实力按灭了双方冲突的苗头,然后当着半梦半醒的同学们的面表演了如何通过单挑把怪物连着副本一起干掉。   看到这里的时候,卫胥晷忽然发现,住在501的邻居以前居然是个暴力流。   这样一想,康乔治还有那些古源者的遭遇也不算冤枉……   卫胥晷继续往后面看,发现学生时代的造梦家,做事风格颇为直接,而且十分特立独行。   有一批白塔学生在出外勤的时候,曾中过拾荒人的陷阱,白塔本来可能会因此受到一定损失,不过一是因为某人也在外勤队伍当中,大大增强了队伍的整体实力,其二则是因为拾荒人在偷袭的时候,不小心漏下了实力最强悍的目标没有下手,   这倒也不能怪那些拾荒人缺乏判断力,毕竟当时的程亭羽总会习惯性独来独往,即使祂穿着白塔的标志性服装,也不容易看出来是大贤者的学生。   在那些外勤任务结束后,某些参与其中的学生的经历被提取出来,变成了一段可以反复播放的记录,供后人感受自己跟曾经的白塔优秀学生间存在多大的差距。   卫胥晷刷了下自己的学生卡,选择观看那段经历。   在距今数百年的那段记录中,穿着白塔学生服的造梦家立在一片黄昏当中,祂的视线分明已经被面具所挡住,却让所有见到这一幕的人,有种正被注视的错觉。   造梦家战斗的场景并不如何激烈。   拾荒人阵营中的首领明显是一位界域型能力者,那位首领轻巧地做出了切割的动作,整片空间就出现了一道又一道无法窥测却实质存在的裂缝。   站在裂缝中间的人,身躯会被分成无法拼合在一起的两个部分。   那位拾荒人,也是一位晨曦。   造梦家并没有占据太明显的上风,与祂同在的黄昏受到了阻挡,梦境的力量被限制在裂缝的另一头。   拾荒人抬了抬手,被祂操控的裂缝,终于追上了那个戴面具的年轻人。   伴随着轻微的破碎声响,造梦家的面具裂开了一角,细碎的、砂砾一样的碎片接连飘落下来,露出了面具后的程亭羽。   她的目光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周围发生的所有事情,都没能落入她的眼中。   在面具破碎后,程亭羽停下了所有动作,她抬起眼,安静凝视着面前的拾荒人。   在这一刹那,作为观看者的卫胥晷竟有了种自己窥见了梦境边沿的感觉。   仿佛是白糖融化在了热水当中,站在未来梦境之主面前的那些拾荒人像是被某种力量熄灭了灵魂,他们的精神与意志迅速消退了,薄弱得就像一张时刻可能破碎的纸,然后一个接一个闭上了眼睛,最终陷入了没有尽头的梦境当中。   此次记录到此结束。   入学时的梦境之主已经相当强大,不过祂在校期间的实践次数却算不上多,这也侧面印证了一个事实——在那个时候,造梦家还不能很好地控制自己的力量。   正常情况下,学生应该与无法自控的[晨曦]保持距离,不过当时的白塔内,也有人无视安全隐患,坚持要与造梦家一起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   比如未来的制造商沈星流。   展厅引导员正在向新生介绍:“当时的学生对此做过一些记录,确认了双方曾经频繁接触。制造商曾经说过,那时秩序之塔陨落未久,规则书还未完全与世界融合,比起在其它地方死得随机,祂宁愿因为造梦家而陷入沉睡——至少在梦中溘然长逝属于喜丧。”   “当时确实是听过这么一句话”   正在参观的卫胥晷忽然一顿。   她觉得刚才那道声音有点耳熟。   卫胥晷转过头,果然看到了程亭羽还有沈星流两人。   ……白塔参观日,某些已毕业的着名校友回来看看也不算奇怪。   可能是上学时大部分时间佩戴面具的缘故,程亭羽的到来并没有引起慌乱,至于沈星流,他既然会被称为制造商,显然很擅长为自己更新躯壳的外观。   与记录中的造梦家对比,如今的程亭羽显得亲切了许多,她将作为梦境之主的所有与人类相异的特质都融合掩藏了起来,达到了生命状态上的完美。   程亭羽向卫胥晷笑了一下。   卫胥晷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于是开口:“你有为校门上的横幅提供过留言吗?”   程亭羽:“提供过,写的是‘D馆-004891’。”   卫胥晷之前已经听人说过,白塔内图书馆是按A、B、C、D的方式进行编号。   既然如此,“D馆-004891”指的就是馆内的一本藏书。   卫胥晷:“是什么书?”   程亭羽正色道:“历年白塔学生成绩分布的记录,据统计,新生入学第一年的平均不及格率为65%。作为曾经的毕业生,我觉得有必要在开学时对新生进行学习上的提醒。”   卫胥晷:“……”   她就多余问。   展厅的引导员还在继续介绍。   除了学生的成果外,展示厅内还保留了白塔当年许多老师的重要研究专题,比如如何遏制攀升的速度的论文。   这篇论文出自大贤者之手。经过实验,大贤者发现,在受伤的情况下,能力者的力量会优先用来修复自身,所以能力者一旦发现攀升速度超过预料,就可以通过主动受伤的方式来进行遏制。   理论并不复杂,实践起来却相当困难,能力者受到创伤后,自己精神也会遭遇侵蚀,并因此增加陨落的风险,据统计,不少强者在受伤后,陷入了永恒的疯狂,并因此畸化为了怪物,即使大贤者想要这么做,动手的尺度很难拿捏,容易起到反效果,而且还无法用在祂自己身上——自从秩序之塔陨落后,就没有存在能对大贤者造成有效且足够的伤害。   所以在白塔的记录中,这个理论没有付诸实践过。   程亭羽摇头,纠正:“其实实践过的,只是没有记录下来而已。”   她说话的时候,还与沈星流对视了一眼。   卫胥晷:“……”   她感觉自己又知道了什么。   想到在老师陨落后,一直坚持了许久的造梦家,还有至今为止都表现得格外正常的制造商,卫胥晷心中浮现了一个猜测——大贤者的理论不是没被实践过,而是被实践的对象都保持了可贵的缄默,比如造梦家就不可能满世界宣传“老师揍我二三事”,而制造商那边,也不会告诉旁人自己之所以能保持住理智,都得多亏了老同学愿意顾念旧情,经常过来帮他巩固提高实战能力。 第190章   无尽的暮色中,戴着面具的年轻人抬手扼住了副本怪物的脖子。   等祂松开手时,之前仿佛是肉浆成精的怪物已经变成了一具干枯的、在睡梦中耗尽了所有时间的尸体。   康乔治小声对身边的同学道:“祂就是……刚来白塔的那位新生?”   边上同学小幅度地点了下头。   其他人面面相觑,看着副本怪需要打马赛克下场,突然间觉得被同学救援也是一件很考验心理承受能力的事……   白塔是一座建立在秩序之塔尸骸上的城市,里面有很多特别的学生,那位自称造梦家的年轻人就是其中之一。   单以实力论,造梦家完全有资格成为白塔中的老师,问题在于祂的状态很不稳定,即使自身不存在攻击意识,也会不自觉地以自己为中心,将周围的现实转变为梦境。   据说上周摸底考试的时候,一个没弄清楚情况的监考老师出于防止学生利用道具作弊的心理,出言要求造梦家摘下了面具。   造梦家没有拒绝,据说祂当时只是毫无情绪地扫了那位监考老师一眼,就将面具交给了对方。   接下来,整场考试的发展跟以前没什么不同,监考老师认真完成了自己的工作,然而等到代表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那位老师却勐然一惊,捕捉到了充满世界的不协调感。   “……”   监考老师环视周围,周围的学生依旧在认真考试,只是墙上的钟表倒退回了两个小时以前——刚刚整个监考过程都只是一场梦,现实时间才过去两分钟。   摘下克制造梦家能力的面具后,监考老师跌入了足以欺骗自身观感的梦境当中。   当然对于一位白塔讲师来说,仅仅做一次白日梦还这不算多要命的意外,事后造梦家的名声之所以能在白塔中迅速打响,是因为那位老师将上述过程重复体验了38761回,直到大贤者过来,依靠自身的界域之力,才打破了考场中的异常状态。   对于监考老师而言,自己经历了一场无法看见尽头的梦境,然而在考场中的其他人看来,监考老师仅仅是发了会呆。   受到造梦家力量影响的人,很容易模煳现实与梦境的界限。   考场事件结束后,大贤者综合各方意见,决定重新加固造梦家面具上的封印。   作为学校内最擅长制作道具的学生之一,沈星流当仁不让地被喊去打下手。   面具的加固地点被设置在大贤者的私人——严格来说是私鸟——研究室内,也正是在那里,沈星流第二次看到了没戴面具的程亭羽。   带着古朴鸟形纹路的大门打开,室内的光照落在沈星流身上,他的目光微微凝滞,好像得反应一会,才能清楚地意识到,那个正坐在桌边看书,听到房门打开的声响才抬头望来一眼的年轻人,就是刚来白塔未久的程亭羽。   未来的梦境之主有着一张气质锋利的面孔,在被她注视的时候,沈星流无端产生了一种类似割伤般的幻痛。   研究室内充满了来自大贤者的界域之力,屹立于世界顶端的白塔之主,祂对任何能力者都可以保持生命层次上的压制,即使程亭羽无法控制自身力量逸散,也不会让沈星流重蹈那位监考老师的覆辙。   研究室内此刻只有程亭羽一人——大贤者是一位乐意给学生提供锻炼机会的老师,沈星流很了解这一点,所以也不奇怪,老师在确认过他充分理解了面具的加固方案后,就果断将所有工作丢给了自己。   在全面接手面具的加固工作后,沈星流经常得前往大贤者的研究室,所以总是能与程亭羽碰面。   白塔中有些传言,说那位自称造梦家的新生是个不太好相处的人。   沈星流很快发现塔内的传言存在不可忽视的问题——不太好相处是真的,然而造梦家已经于虚实之隙中,跨过了那条分隔人类与非人的界限,走上了与大贤者相同的道路,所以应该算不上不太好相处的“人”。   作为一名早早就将“成为世界上最出色的商人”定为自己人生目标的能力者,沈星流向来不会错过跟任何一个有潜力成为自己顾客的人搭上线的机会,见到对方后,笑着挥动手臂,打了声招唿:“你好。”   程亭羽扫了来人一眼,轻轻颔首:“你好。”   她的语调异常平静,让人怀疑“你好”两个字是不是还有“别来找茬”的隐藏含义。   想要拉近双方距离,最好是对方感兴趣的话题着手,沈星流依靠能力者敏锐的感知,一眼便看到了造梦家方才阅读的那本书的名字:《猫头鹰的天敌》。   “……”   也亏造梦家能从白塔内把书找到。   沈星流有点庆幸老师此刻不在办公室内。   能够跟造梦家搭话的机会并不多,因为她大部分时间都只是一个人安静看书,对周围的一切都没表现出丝毫兴趣,沈星流固然不在意别人的冷眼,却不想打扰到对方。   能够合理交流的机会,似乎只有每天见面时的问候与离开前的道别。   沈星流连着跟造梦家打了三天招唿,然后很快发现,对方每天问好时的语气与神态,跟前一天相比都没有任何变化。   想到那位年轻人的真名似乎叫做[界域·梦幻泡影],沈星流也不是不能理解自己的遭遇——就像大贤者能够让自己的羽毛替代自己上课一样,造梦家也可以把第一天的社交行为保存下来,重复使用。   沈星流负责加固面具的第四天。   今日,他刚推开老师办公室大门,便发现里面的情况与往日相比显得更加寂静——原本应该坐在办公桌后钻研《鸟类防止指南》、《如何驱逐猫头鹰》等书籍的程亭羽,此刻居然不见了踪影。   塔内学生在难以控制自身能力逸散的情况下,无法获得校内的自由行动权限。   确认同学到的去向并非沈星流的义务,然而他心中却直觉性地浮现出了一个念头。   他不想让造梦家一个人待着。   作为一个容纳了各种奇特学生的城市,白塔内自然有能确认学生地点的道具。   [签到表:广泛存在于各个教育机构中的物品,用来确认学生的出勤率是否满足基本要求,在念到签到表上的名字时,对应学生需要给出回应。   备注:经过白塔的优化,签到表现在额外具备了定位的功能,并能在最短时间内拉近点名者与被点名者之间的距离。]   沈星流虽然还是学生身份,不过因为经常帮助老师准备教学用具的缘故,被额外赋予了助教的权限,有资格在紧急情况下申请使用[签到表]。   半个小时后,沈星流从塔内的石像使徒手中接过道具,他匆匆扫了一眼,发现标记为“造梦家”的学生目前的位置并非塔内,而是外界的一处荒废城镇。   在看清[签到表]上的内容时,沈星流有种被凉风激了一下的错觉。   [签到表]会写明学生的姓名,然而对于那位刚来白塔未久的新生,上面显示的却只有一个读作“造梦家”的称谓。   就好像属于人类的部分,已然从对方的身上剥离殆尽。   沈星流按下心中的情绪,立刻使用[签到表]进行传送。   风、树影、教室的墙壁开始流动、融合,等周围的一切重新凝固下来后,沈星流发现自己出现在了一座废楼的楼顶。   往下俯瞰,颜色斑驳的火车翻到在铁轨之外,棋牌般的楼房陷没在由高大的行道树组成的森林当中,建筑的外墙早已斑驳,砖石因岁月的流逝而风化。   这是无数被副本所毁灭的城市中的一个。   同样站在废弃大楼楼顶的程亭羽扫了沈星流一眼,她的目光中没有丝毫情绪,无论是喜悦、惊讶、警惕,还是“你怎么会出现在此”的疑惑。   其实沈星流一直有些在意。   对玩家而言,从出现征兆,到觉醒自身真名,就是一个熟悉并掌握能力的过程,除了那些刚刚完成生命层次的大幅度攀升的玩家之外,就算有无法自我控制的人存在,也应该集中在[无光]或者[无暗]当中。   然而造梦家至少已经步入[晨曦]。   靠近她的人会模煳现实与梦境的界限……沈星流很好奇,造梦家自己,能否分清两者的区别?   沈星流看着面前的人:“你……什么时候回白塔?”   程亭羽轻轻摇了下头。   沈星流猜测,对方的意思可能是“不知道”,也可能是“不着急”。   面对一个很难对话的同学,沈星流觉得自己有必要培养一下自己解读肢体语言跟微表情的能力。   程亭羽忽然开口:“你先回白塔。”   沈星流猜测对方的言下之意,是不希望把自己拖入梦中,于是笑道:“不用考虑我。”   似乎是为了向对方证明自己对梦境有一定的抵御能力,沈星流拿出了一个似乎是透明塑料方盒的东西。   那是由他的灾虫所具现出的道具,[一次性能力载具],可以存储旁人的能力。   如果造梦家的力量逸散到附近,沈星流可以利用载具装走一部分,为自己创造撤离时间。   程亭羽微微侧身,随意地抬了下手臂——沈星流根本没捕捉到她拿取的动作,那只透明方盒就落到了程亭羽的手上。   对方似乎是在宣告,沈星流能够依仗的那点微弱的保险,只要她想,就能轻易破坏。   在意识到这一点时,沈星流的声音反而变得更加愉快了一些:“等失去的灾虫恢复后,我还可以制作新的载具,你可以将这份试用装留下来……”   一旦客户不再拒绝沟通,不管给出的反馈是积极的还是负面的,总归是进步。   话音方落,程亭羽屈指轻弹,透明方盒在空中划过一个抛物线后,轻轻落回到沈星流手上,然后通过楼顶上的裂缝,跃入楼内。   沈星流赶紧跟上。   他意识到,程亭羽的举动并非一时兴起,而是存在着清晰的目的。   沈星流的感知力比界域差一些,又过了一会,他才察觉出了环境中的异样。   废弃的大楼内,弥漫着陈旧的能力者的气息。   外界的阳光被满是裂缝的前提分割得七零八落,阴暗的楼道内,光斑勐地晃动了一下,随即平静下来,没有灰尘,没有声音,程亭羽仿佛一抹无人看见的幽影,悄然穿过了这条走廊。   在抵达大楼第三层的时候,沈星流看见前面的影子,在一个走廊尽头的门口停了下来。   走廊尽头的房间内充满着人类生活过的痕迹:信笺、墨水瓶、生锈的铁盆,以及一具完整的骸骨。   那句骸骨仿佛象牙雕成,散发着沉重的质感。   白塔内教授的知识让沈星流瞬间判断出,那些骨头曾经属于一位界域型能力者。   界域型玩家死亡后,很容易变成副本。   沈星流想招唿同学离开,却听见身后传来“哒”的一声关门的轻响。   与此同时,程亭羽已然转过了身。   ——在听到关门声前,程亭羽就意识到了环境的变化。   “……”   门窗都被关死的房间吹起了风,沈星流无法形容,他此刻到底看见了何种景象。   仿佛有某种力量为他所在的空间打上了两种不同的滤镜,双方密切地拉扯,彼此覆盖,慢慢的,属于程亭羽的朦胧昏黄占据了上风。   ——界域能抵抗界域,她阻止了一个副本的成形。   两种色泽的界限汇聚于程亭羽脚下,她站立在现实与副本的边缘,只要走上一步,就能从房间内离开。   就在此时,程亭羽向沈星流伸出了手。   沈星流忍不住笑了一下。   自己的确很擅长解读旁人的肢体语言,他几乎是立刻便意识到,那不是一只要将他从副本内拉出的手。   程亭羽的声音依旧平静:“签到表。”   [签到表]是白塔用来寻找学生的道具。   “……很抱歉。”沈星流歉疚地欠了欠身,他并不像让同学感到失望,但是,“[签到表]属于白塔。”   或许是逆光的缘故,程亭羽此刻的神情显得有些模煳,在遭遇拒绝后,她并未再度开口,仅仅是向后退了一步,整个人便恍若泡影一般,消失在了刚刚成形的副本之内。   被留在原地的沈星流让自己恢复平静,准备应付眼前的副本,他将手伸到口袋里,拿出了[一次性能力载具]。   他的神情有着短暂的凝固。   手中的方形塑料盒,并不是空的。   此时此刻,一种模煳的、令人联想起黄昏幻影的光泽,正在方盒内轻轻摇荡。   *   载具复制下来的力量不如原版,更何况沈星流是第一次使用造梦家的力量,他在耗费了程亭羽一秒钟的副本内折腾大半个时辰后,总算离开了那个房间。   外界已经到了傍晚时分,在离开副本的第一时刻,沈星流蓦然有些恍惚,他有些无法分辨,周围浓郁的金黄光芒,究竟来源于天幕,还是天幕下的某道身影。   天空与废楼的缝隙间,钉下了一道影子。   沈星流挥动手臂,唿唤道:“出来也挺久了,现在要回去吗?”   那道勾勒出程亭羽轮廓的影子依旧站在楼顶,她并没有往楼底看,却点了下头。   沈星流带了[学生证],那也是一样白塔出品的道具,作用是帮助学生返回学校。   在白塔门口,沈星流看见了一位正在往外走的值勤老师。   对方看见两人的身影,也是松了口气:“回来的倒及时——塔内一直看不见你们,纪律组差点就要去申请备份签到表找人。”   “……备份?”   全程始终没怎么说话的程亭羽忽然开口,她凝视着面前的值勤老师,直到对方浑身发毛,忍不住找借口熘走,才缓缓露出了一个微笑。   沈星流抬头看天,他有理由怀疑,等回到大贤者的办公室后,造梦家会亲自给所有类似于《猫头鹰的天敌》这样的鸟类书籍,想办法编写续集。   *   白塔休息室内。   可能是因为存了造梦家的电话号码的缘故,卫胥晷比较方便地从当事人那里听到了“造梦家有意逃课被制造商带回学校”这一不符合二者人设事件的完整版。   卫胥晷:“所以,你当时能分清现实跟梦境吗?”   程亭羽抬起头,她看着墙壁上的猫头鹰画像,微微笑了一下:“老师认为没有,祂的判断是正确的。”   她创造梦境的时候,也被梦境所捕捉。   当时“造梦家”还只是程亭羽对自己的称谓,等她拥有了摘下面具的能力后,才完成了从[界域·梦幻泡影]到[界域·造梦家]的升格,真正成为了能被称为梦境之主的存在。 第191章   与其它存在于世的大城市相比,无尽城有着非常特别的地方。   官方给出的说法为"那是世界上唯——座存在于梦境中的城市",然而对于很多人来说,无尽城的特别之处,在于那是一座允许工作人员做一休二的城市。   也正因此,庄九折目前有充足的假期,完全可以在进入护卫组之前,先去白塔迸修一段时间。   只有不断增加自身的知识储备,才能更好地为城市服务。   到目前为止,她的假期还剩六个半月,当然按照城市规定,如果一位提灯人存在强烈的休假意愿或者有足够充足的理由,也可以向管理组申请额外的假期。   打定其进修的主意后,庄九折简单收拾了一下行李便直接动身,她乘坐城际列车抵达白塔,从走进校门到完成入学手续的整个过程,都始终对周围保持着高度的警惕性,争取绝不放过田可一个观察周围过路人群的机会。   她倒不是怀疑白塔不够安全,只是想尽早找到离城外出的造梦家。   三个小时后。   在意识到白塔面积过于广阔,自己很难因为心灵感应跟顶头上司碰到一块去之后,庄九折默默拨通了手机中置顶的号码,然后在校医院门口,看到了正在听老生讲恐怖故事的程亭羽,以及待在她旁边的制造商。   负责告知新生学校历史的老生清了清嗓子,正色道:"跟外头那些正经学校一样,我们白塔中也有怪谈流传,比如说在校医院过夜,有可能会随机看到过去的场景……"   *   白塔会定期考核学生的实践能力,怕死但跟老师关系不错的,可以想法子获得一份类似于道具维护的工作,不怕死的那些当然会选择外出,然后找个副本正面硬刚,至于那些不怕死而且艺高人胆大的,也可以选定一位老师单挑。   程亭羽知道这件事后,毫不犹豫地在大贤者的名字后头打了个勾。   ……起码对其他老师而言,她的决定是一件好事。   也正是从那次单挑开始,造梦家正式变成了白塔校医院的常客。   沈星流代表同学们去探望程亭羽的时候,受到了院内医务人士的热情欢迎,他推开门的时候,正好看到程亭羽在研究手上的一根猫头鹰羽毛。   “……”   沈星流抬头瞧了一眼程亭羽的面色──他什么也没看到,虽然程亭羽的面具现在被放在床头柜上,但她的半边身体都被绷带给挡得严严实实。   在同事将沈星流迎接进来的时候,负责跟病患接触的石像护工几乎就要喜极而涕。   作为大贤者的使徒,它们很少会表现得如此人性化。   站在病床前的另一个石像护工正手持一份调查报告,战战兢兢地询问患者意见:"请问你觉得校医院环境怎么样?"   程亭羽抬起头,石像护工瞬间消音。   虽然并非被她直视的对象,沈星流也能感觉到一股异常锋利的气质扑面而来,就像是有人用刀抵住了自己的颈侧。   程亭羽声音平静:"还好。"   石像护工飞快地将回答写在报告上,然后鞠躬告退,动作之迅速,让人怀疑大贤者是否将自己最不争气的那批使徒集中投放到了校医院之内。   到了此刻,程亭羽的目光终于真正移到了沈星流身上。   沈星流并没像石像护工那样掉头就走。   他既然有胆子过来探望程亭羽, 当然是做好充足的准备。   “这是今天的笔记。”沈星流将准备好的东西一样样摆在程亭羽的床前,然后道:“今天在上‘副本的起源’课的时候,老师要求所有人选定一个相关题目进行研究。”   在白塔,同学间讨论学习是一件合理且正常的事情。   程亭羽听到沈星流的话后,果然没有让他离开,或者把人丢到梦境当中,她扫了眼可选题目列表,视线停在了 "如何人工制造副本"上头。   那天前去探病的沈星流很快就意识到,未来的梦境之主的确是相当天才的人物。   造梦家仅仅在养病期随便尝试了下如何控制保下来的界域力量,就成功制造出了一个副本模型,代价则是小半个校医院需要重新修缮,以及校规上多了一条“学生只能在指走地点开展创造副本行为”。   至于沈星流,他虽然没有破坏校园建筑的主观意图,却因为跟动手的造梦家站在一起,同样接受了帮忙修缮校医院的处罚。   当时的程亭羽曾试过用梦境的力量将校医院的时间倒转至被破坏之前,最后因为当时的状态不稳定而宣告失败。   *   老生还在讲述,倾听的学生没一个提出"怪异现象的科学解释",作为玩家,他们很清楚,这个世界上是有超自然力量存在的......   庄九折默默站到程亭羽旁边,自从击退古源者后只回城一次的梦境之主态度十分自然地转过身,跟城中的前列车长打了声招呼。   “……”   庄九折想,造梦家足不出黄昏区的生活习惯,可能跟之前降临的古源者们一起,都被打包扔到了不知名的所在。   虽然无尽城没有城市主人,庄九折还是本看负责人的态度,询问程亭羽回城的计划。   程亭羽:"还不着急。"   庄九折:“万一城内出现异常现象……”   程亭羽正色道:“意外事件由管理组负责, 我觉得大贤者当年的态度就很好,为了培养旁人的能力,需要给对方足够的成长空间。”   一旁的沈星流没有说话,但眉梢眼角都写满了对老同学意见的赞同。   庄九折:“那要是有敌人侵入无尽城……”   程亭羽:“比如说? ”   庄九折陷入沉默。   类似戏剧作家那样的大胆人士到底还是少数,就算有,也只敢趁着梦境之主虚弱的时候过去踩点,如今程亭羽更上一层楼,所有势力都表现得非常友好。   造梦家没有回城并不影响庄九折在白塔继续自己的任务。   她除了日常上课之外,还需要留意塔内的优秀学生,为无尽城的招聘工作奠定基础。   然而庄九折的计划遇到了一点小问题。   目前在塔内招牌员工的势力不止无尽城,还有F0631城。   因为主动与古源者创建联系的缘故,F0631城目前处于缺少城市主人的特殊状态,白塔学生一旦入驻,就有可能成为城市元老,所以即使督察官步无尚阁下加班的名声在外,不少毕业生也在斟酌之下,选择加入。   庄九折没有觉得气馁,毕竟她的进修旅程才刚刚开始,还有充足的时间可以寻找合适的新人。   当然对于此事,入职F0631城的白塔毕业生很快便产生了与刚开始完全不同的想法,他们在实习期内便明白了为什么步无尚要千里迢迢跑去白塔捞新人,毕竟面对的是一座百废待兴的城市,新人的综合素质跟自身生命力只要有一个抵抗力不够,都很容易跟不上督察官阁下连轴转的工作节奏。 第192章   Act.1无尽城旅游攻略   造梦家状态恢复后,列车组正式将城际旅游业提上议程。   首批进入城中的游客在结束行程后提交的意见大多以正面为主,少数也都集中在“为什么白天鹅区的食品商店每两天或者三天才开门一回”或者“黄金剧院的表演令人一言难尽”。   那时已经进入卫队组的庄九折特地跑去调查,最后从朋友那里得知,白天鹅区的商贩大多怀抱着除非造梦家亲临,否则绝不在休假日开店的决心。   庄九折想起三天前在火锅店前吃了闭门羹的上司,觉得食品店想要贯彻自己的决心,也不是一件太容易的事清。   Act.2毕业论文   新生们者很清楚白塔不包毕业,想要避免留级选择合适的研究课题非常重要。   嘉比里拉.步就是这样一位准毕业生,她是P0631城的公派城际留学生,距离回家就只差最后一份论文。   经过仔细斟酌,嘉比里拉选择了《造梦家陨落对城际格局的影响》作为主题。   经历大半年的资料收集,嘉比里拉终于完成了自己的论文,她有理由认为,造梦家陨落之后,戏剧作家将跻身为世上第一流的界域型强者,并影响各大城市之间的关系。   一切都很顺利,直到答辩当日,远方传来噩耗──戏剧作家被梦境之主击杀于白天鹅区,前者所拥有的“不朽的黄金剧院”,也正式成为无尽城内的一处景点。   老师:“……距离毕业还有时间,你可以去掉论文里有关戏剧作家的内容,重新参加答辩。”   嘉比里拉觉得老师所言很有道理,于是重整旗鼓将内容修正为对“一旦造梦家陨落,世界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的分析。   首先无尽城必定受创严重,内部居民的理智也会因此大幅降低,并被动地转化为梦境生物,同时现世与无尽城间的界限也会因此变得模糊,无论身在何地,一旦有人进入睡眠状态,就有可能被失控的梦境之种捕捉。   嘉比里拉重写论文的时候,畅想了一下未来的变化,忽然觉得毕不毕业也不是一件太要紧的事清了……   就在嘉比里拉参加二次答辩的时候,熟悉的事件发生了:跟上回一样,她的答辩过程再次被叫停。   ……嘉比里拉的心中浮现出了不详的预感,但又觉得自己不必太过担优,毕竟在新论文里,嘉比里拉尽可能避免提及其它现存的城市主人,免得自己的论文被他们带着一块陨落。   简单沟通之后,指导老师看向嘉比里拉,表情异常复杂:“刚刚确定了一件事倩,梦境之主成功抵达了生命的完美境界,避免了陨落的结局。”   其他老师:“……”   等着答辩的学生:“……”   造梦家果然是当世最危险的存在,不管是直接接触,还是间接研究都很容易遭遇各种各样的打击。   讲台上,确定了需要延期毕业的嘉比里拉恍惚地想,她可能不是很适合研究城际关系。   又在白塔重修期间,嘉比里拉认识了一个叫做卫胥晷的同学,对方对白己的评价是“她们很很适合互换一下能力真名”。   Act.3城市主人的副业   成为城市主人是很多能力者追求的目标。   为了增加白己成为城市主人的机会,很多人从各个方面研究各大城市主宰的特点,他们高涨的热情感动了白塔,老师们整理了旁人好奇的问题,以学校的名义,给各大城市主人寄了一份调查报告。   坐在桌边等着吃火锅的程亭羽抬手从虚空中抓住了一张信封,或许是心情不错,她居然认真回答 了起来。   程亭羽看看问卷上的“平时喜欢做什么”,果断填了“做梦”,理由则是“梦里什么都有”。   同样在旁填问卷的沈星流在看到老同学的答案后陷入了沉默“……”。   他相信程亭羽是真心如此认为的,就是不知道看到这些问卷的老师们会有什么样的想法。   程亭羽继续往下翻,发现有一个问题是“是否会做副业,如果有的话,都会做些什么”。   作为一个诚实的人,程亭羽毫不犹豫地在上面写了“有做副业,比如打零工、捡垃圾、制作副本,以及攻击古源者”。   旁观全程的沈星流想,在老同学面前,自己的“有做副业,比如摆摊”,确实显得不那么特立独行。   Act.4造梦家的高瞻远瞩   抵达【无暗】之境的存在,自身的死亡必定伴随天灾。   知道造梦家暂时不会陨落以后,白塔为代表的各大势力都很是松了一口气。   也正因此,不少白塔学生发现,自己可选的研究议题产生了巨大的变化,其中十分热门的一个新议题变成《造梦家离开黄昏区并活跃于世的可能性》。   程亭羽友情建议:“可以选这个,在你毕业之前,我可以尽量表现的与你论文内容一致。”   卫胥晷面无表情地扫了眼以前的邻居,感觉对方的建议不是特别靠谱。   毕竟造梦家是一个从生死到行为都令人很难揣测的存在。   考虑了一段时间后,卫胥晷决定买一份白塔校内期刊,先看看其他同学的选择。   本次期刊内讨论度最高的一篇文章,名字叫做((梦境之主的谋划》。   卫胥晷看向程亭羽,后者看着期刊。   程亭羽有些好奇文章的内容。   她阅读速度很快。   文章上写了梦境之主很早之前,就发现了抵达生命的完美形态到的方法,他之所以耐着性子蹲在黄昏区不出门,其实是希望能够瞒过其他势力的耳目,借机清除掉类似于戏剧作家那种想要趁他状态虚弱进行攻击的能力者,再顺便解决掉距离现世最近的那些古源者。   程亭羽觉得那个“顺便”就很有灵性,她笑看摇了下头:“也不是很早以前。”   卫胥晷知道这件事她后来也听说了,程亭羽其实是抱着一旦自己的尝试失败,就把剩下的研究任务丢给老同学的准备,然后才决定在梦境之种内迎战古源者。   她把期刊往后翻了一页,发现文章的作者还提出了一个观点,书写者提出了一个猜测,造梦家希望将F0631城发展为自己的势力,所以这座城市才能在遭遇灾难之后保持了基本的秩序。   程亭羽注意到前邻居的目光,回答:“并无此事。”   虽然如此说,不管是她还是F0631城都没有公开澄清这件事。   毕竟被人认为是一座有梦境之主庇护的城市,总比被人认为是一座失去城市主人且遭遇古源者重创的城市,更有利于F0631城的生存。   那天对于卫胥晷而言,只是入学白塔后的一个寻常午后,她并没有把文章的内容放在心上,很快就以高涨的热情,投入到了无尽的学习当中。   直到很多年后,卫胥晷亲眼见证了在各种灾难中磨练的足够成熟且足够强大的步无尚正式成为F0631城的管理者,过去的督察官阁下将这座城市改名为“希望之城”,又过了许多年,曾经居住于白天鹅区,又在白塔内学习多年爱丽丝.康从步无尚手中接过了希望之城的管理岗位,那本遭人遗忘多年的某本白塔期刊又被翻出来重新讨论。   因为爱丽丝的经历的缘故,很多人赞叹那位曾经的白塔学生,觉得对方十分了不起,居然能摸清楚梦境之主的打算,不过也有人提出,那篇文章的作者有一点说的不对,因为造梦家并没有实际掌控现世中的城市,只是像梦境之海内的光点一样,为大地上的希望之城留下了一丝火种。 ---------------------------用户上传之内容结束-------------------------------- 声明:本书为宝书网(BaoShu5.com)的用户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正版,以上作品内容之版权与本站无任何关系。